大雨傾盆而下。水梅疏努力睜開眼睛,望著心上人的幻影。她輕聲低語:“郎君……”水梅疏隻覺腰間箍著她的手臂一鬆,她落入了一個充斥著水汽和血腥氣的懷抱。鼻端重新又嗅到了那酷烈宛若陽光的熟悉氣息。
水梅疏不由自主地牽動唇角綻開了喜悅的微笑。雖然她身上的傷痛難忍,可是她依然儘力伸臂去抱住了眼前這個脆弱的泡影。
“郎君,我好想你……我們不要再分開了……一刻也不要……”她卻覺唇上一痛,她終於從那恍惚的半昏迷之中醒了過來。
水梅疏睜大了眼睛,望著眼前的人。那張俊秀的臉,蒼白有點乾裂的唇,好像最深邃的夜空一般的眼睛。她仰著頭,她頭上鬥篷的兜帽,從長髮上滑了下來。大雨落下,隻覺雨水猛烈地衝擊著臉龐,讓她睜不開眼睛。可是她卻努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
“是你麼……”還是又是我的夢?她隻覺兜帽一動,冰冷的雨水,重新被厚實的鬥篷隔絕,而她的臉頰,則緊緊貼上了堅實的胸膛。她的耳朵隻聽到一顆心,在劇烈跳動著。那悶悶的震動,讓她也不由心跳加快。
“阿梅!”這聲音與她夢中一模一樣,誰都模仿不了。
水梅疏這才明白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楚茗!不是她高熱之中產生的幻覺,她趕上了,她冇有來晚!
她睜大了眼睛,卻覺唇上一痛,楚茗低頭狠狠咬了她一口。她抱緊了他,喘息著低聲道:“有壞人要害你……我們是來報信的,我不是有意不聽你的話……”
時楚茗心中一熱,他低頭輕聲道:“我並未怪你。娘子為了為夫踏入險地,為夫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責怪。”
水梅疏冇想到時楚茗這般溫柔。她忘了一切,連身上的傷痛似乎都不見了,她的眼中隻有眼前蒼白的唇,深黑眼眸中倒映著自己影子的男人。這是她的郎君。
赤龍衛眾人都是第一次見水梅疏的容貌,那般絕色讓他們的呼吸都錯亂了。而他們二人這般不避嫌疑地親近,更讓眾人都有些臉紅。一時赤龍衛們不敢向皇帝身邊靠,虛虛地圍成了一個圈兒,將兩人護在中間。
徐七看著他們旁若無人地擁吻,似乎這世間他們隻能看得到彼此,他握緊了拳頭,隨即又鬆開來,隻覺心疼得厲害。他翻身下馬,牽馬走進兩人:“請主子和……夫人上馬。”
時楚茗抬頭看著徐七的眼睛,一瞬間,他就看懂了徐七的心。他的眸子一沉,抱著水梅疏翻身上馬,一言不發地策馬朝山門折返。
徐七站在原地,隻覺冷雨澆身,從心涼到了指尖,他一動都不能動。彷彿方纔他將最重要之物,挖了出來,心上一陣陣抽痛。卻聽時楚茗回頭看著他:“跟上!”
徐七瞬間想起了這十幾年中的種種事情,他方纔差一點就想乾脆死在這兒吧。冇想到皇帝就像聽到了他的心聲一般,叫破了他的迷惘。
寧三也喝道:“徐七歸隊!”徐七抽劍在手,彙入了赤龍衛的隊伍,最後看了一眼馬上靠在皇帝懷中的女孩兒,轉身加入了戰團。
薛睿薛淩兄妹倆,也被赤龍衛圍在了中間。薛淩拉著哥哥的衣襟,無法置信地看著他們。她看那跟時楚茗一模一樣的男子,將那女子珍而重之地摟在懷中,與她熱情擁吻。他連一個眼神都冇有留給自己。怎麼可能呢?時楚茗怎麼會有那般火一般渴望熱切的眼神,彷彿那女子就是他的一切。
薛睿更是神色十分複雜,他望著兩人忘情相擁,心中隻覺萬分失落。他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自詡是個知情解意的風流人。他認識水梅疏的時候,就知道她有未婚夫,他並未將那個鄉野小子放在心上。他總想著若是自己認真追求水梅疏,即便她有丈夫,也攔不住他竊玉偷香,何況隻是個未婚夫。
豈知這個未婚夫竟是這般棘手的人物。薛睿看著時楚茗擁著水梅疏策馬遠去,他的眸子中燃起了闇火。他忽低頭對身前的妹妹道:“你方纔怎麼不喊你表哥了?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嗎?”
薛淩是太過震驚,哥哥這麼一問,她隻輕聲道:“那真的是表哥嗎?哥哥,那應當隻是長得很像的陌生人吧?表哥怎麼會那麼親熱地待一個女子?我給他下藥之時……”
薛睿嚇了一跳,連忙捂住了她的嘴。薛淩依然魂不守舍。她給時楚茗下藥,也不曾看到他意亂情迷的模樣,反而讓他化身殺神,幾乎丟了性命。方纔那個柔情似水的人,定然不是時楚茗,一定隻是長得相似而已。
薛睿看著薛淩一臉混亂的模樣,歎氣道:“走了。我們跟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他到底是誰了!”
那丁二眼被層層護衛,十分緊張,然而皇帝卻冇有朝他衝過來,反而殺入人群之中,帶走了一個女子。丁二眼大惑不解,他的目光落在了在皇帝身後,不斷追殺的楊白和身邊的馬車之上。
丁二眼一咬牙道:“走,突擊!”他竟帶著他的精銳,要與那黑衣鎧甲隊伍會合了。
皇帝摟著水梅疏,策馬朝蘭慈寺來。他眼底微紅,他學到這門功夫也從未這般頻繁地使用過。七夕大戰,林中殲敵,現在短短十幾日之間,他居然用了第三次。
去年皇帝禦駕親征之時,也不過用了兩次就奠定了勝局。現在這樣頻繁使用,到底會不會有妨害,他現在已經不再考慮了。
他擁緊了懷中的女子,大雨嘩嘩,越下越急。隻要有人靠近,他隨手揮出一劍,劍氣捲起滔天水龍,明晃晃的,彷彿龍神咆哮。那破天教眾都躲得遠遠的,麵露驚慌。黑衣重鎧的隊伍雖然訓練有素,但在這水龍劍氣麵前,猶如土雞瓦狗,瞬間人馬都被捲到半空之中,嘶鳴著四分五裂。掀起一片血雨腥風。
莫雷雖見過皇帝出手,可是每次這個時候,他總覺得心驚膽寒。莫雷憂心忡忡。
方纔皇帝一看到水梅疏深陷亂兵之中,就立刻甩開了他,躍下山門,並使出了他的絕技。此功夫威力絕大,隻是副作用也十分厲害。
皇帝這些年性情大變,越來越嗜血,多半也跟這功夫有關。去年禦駕親征回來,皇帝曾答應他,國朝平定,這武功他會儘量少用,也許他的痼疾也會痊癒。冇想到今日連番大戰,他都忍住冇有使出殺手鐧,一看到水梅疏遇險,他就立刻不管不顧地用了出來。
莫雷雖然已經被陳賢照說服,決定靜觀其變,不再杯葛水梅疏,可是看到這樣的情形,聯想到先帝的瘋狂,心中實在既不安又擔憂。
尚青此時仍站在山門之上,看到皇帝摟著那女子,單手出劍,彷彿被一團巨大的粉紅色水龍包圍,所向披靡,英武非常。他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也躍了下去,朝皇帝所在疾奔而去。
此刻所有人看著萬兵從中的皇帝,都覺他宛如殺神。皇帝麵無表情地揮劍殺人,卻不敢看懷中的女孩的目光。他眼中紅光閃爍,越來越濃。水梅疏嗅到了那濃重的血腥氣,也看到他手中恍如電光的招式。
她本該十分恐懼,可是此時她卻隻想靠緊他,再緊一些。千軍萬馬的喊殺聲,都好像消失在她的耳邊。隻要有他在,她就無所畏懼,哪怕下一刻就與他一同赴死,她也覺心中歡喜。
她到此時才知道,原來自己對他竟這般情深。她看著他眼中閃爍的紅光,不由輕輕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頰。他臉頰被雨水沖刷,又冷又濕,冰津津的。
時楚茗一驚,終於低頭看她。她還跟以前一樣,眼波朦朧,眸中都是深情,她不怕他。他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忽然覺得這陰翳的天空大放光明。
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問道:“為什麼你不怕?”
水梅疏看著這微笑顯得他更加溫柔俊朗,她凝視著他,輕喘了喘,斷續輕聲道:“郎君……我父母說,夫婦不是要一方畏懼另一方……要舉案齊眉……我怎麼會害怕自家郎君……”
時楚茗第一次聽她這般不假思索坦蕩地承認自己是她的郎君,隻覺心中歡喜無限。他眸中的紅光徹底消散,而手中揮出的招式,卻越發淩厲。
那丁二眼本來驅動破天教朝時楚茗而去,但是時楚茗這般威風凜凜,眾人被嚇得不敢上前。倒是那黑衣重鎧士兵,悍不畏死,一路衝鋒,隻是都被時楚茗的劍鋒攪成了一地碎肉。
時楚茗策馬而來,一路走,留下一路屍山血海,看上去十分可怖,可他卻看也不看眾人,隻凝神望著他懷裡的女孩兒,甚至嘴角帶著微笑,既英俊又令人恐懼。
原來這就是殺神!時楚茗此時抬起頭來,望向眾人,眾人與他目光相交之人,都不由一陣哆嗦,生怕被他挑中試劍。卻聽他淡淡開口了,聲音十分動聽,運氣內力,穿透了茫茫雨霧和喊殺聲:“出來吧!不是想殺我嗎?為何還要藏頭露尾?”
他手中咆哮的帶著血液的水龍,忽然如同一道閃電一般,洞穿了數十人,一路咆哮著衝向那黑衣人身後的馬車。
眾人不由大驚,隻見數十人立刻血霧噴湧,而那楊白眸子一緊,忙縱身躍起,撲向馬車,想趕在那水龍到達之前,將他主人搶出來。他心中大駭,此人還是個血肉凡人嗎?如此可怖,怎麼跟他們的情報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小天使們注意勤洗手,多通風,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