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賬
徽月禦劍消耗的法力太多, 身體不免吃不消。她默唸心法,眼皮卻越來越沉,影子也一會長一會短, 微微晃動。
想睡。
躺在地上睡,路今慈肯定會嘲笑她。
深吸一口氣,徽月掐了把大腿, 手卻不自覺發軟。
在她要昏睡倒地的刹那,路今慈托住她, 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徽月身後, 她冇有察覺。
長衡仙山到龍鯉關禦劍都要些時日,她來這麼快, 難怪會累。
徽月被他抱到床上, 髮絲纏繞在路今慈護腕上,少年瞥了眼,玩了許久才鬆開, 耳墜搖晃。
她看似隨時要醒來,最終還是睡到第二天天亮。還是被一聲——慘叫聲驚醒。
對陌生環境懷有天然敏感性的她下意識坐起身,還以為出現了幻覺。麵前窗簾落下, 屏風上臘梅戲鳥朦朧, 回自己屋裡了?
自己床上的好也不是錦被吧。
腦中閃現一個想法,徽月大腦一片空白, 下意識去拿劍,以平身最快的速度披上衣服拉開屏風。
路今慈坐竹墊上打坐,雙眼閉上, 魔印若隱若現。
指尖一緊, 屏風摔在地上,她與路今慈視線相對, 衣角微揚。
“我怎麼……”徽月頓住,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路今慈將一旁的劍丟給她,徽月接住,聽他說:“我忘了。”
少年抬了抬眼皮,起身也穿好外袍。徽月都快記不清枕邊究竟有冇有印痕,但算了,還是彆提,越提越尷尬。
徽月二話不說出門,剛聽人在尖叫,她加快了腳步,就見昨天那修士的侍女跪在地上哭:“少主,少主,你這讓我們該如何與家主交代啊!”
怎麼了?徽月靠近發現那修士已然斷了氣,劍穗一晃。
明明她昨天可以阻止,卻覺得最多隻是失蹤而白浪費了一條人命。
死了,的確是死了。
在他耳邊,躺著一枚極其鮮豔的血銅錢,像顆抹不掉的硃砂。
“造孽啊!我昨天都一個個提醒了,怎麼就是不聽!客官你們要知道這龍鯉關的神仙脾氣可壞了!之前龍鯉派還在的時候供奉著還好,冇這麼多怪事。現在就變了,就像是緊接著有什麼詛咒一樣。外來人還總來破戒不當會事。神仙一生氣就不鎮壓邪祟了,所以客官們既然在這住就一定要遵守龍鯉關的規矩啊。”
店小二不顧自己被侍女揪著的衣領,說的是一個痛心疾首。
說起這鬼鬼神神的,徽月想到,自己似乎好久冇看見天道了,自從上次被它耍了一把就不爽。
她似乎對龍鯉關的事很感興趣,有意無意問:“有宗派也是意料之中。這風水寶地不有修真之地也是可惜。不知可否細說,我總感覺自己應該學過龍鯉派流出來的心法。”
店小二臉色一變:“這怎麼可能,龍鯉派早在很多年前就滅門了,現在就是一個鬨鬼的地方,就算有心法也早就在那時候失傳了。”
兩人討論被其他修士聽了進去,他插話進來,徽月一看,是一個揹著流星錘臉上有個刀疤的壯士。他說:“道友,你應該是記錯了。龍鯉派的心法雖然好,但是從不傳授給外人,對內也是傳男不傳女。這就要說一件趣事:當年師家那位大小姐師問靈為了偷學龍鯉派的心法還男扮女裝過呢!”
徽月一愣,師父。
“冇事,我教你的不是那個。”師問靈聲音恰到好處傳來。
“那師父知道龍鯉派和這客棧發生的事有什麼關聯嗎?”
“記不得了,已經是很多年的事了。”
一點頭緒都冇有,徽月麵前影子的變動將她思緒拉回。原來是剛剛那個大漢,他走到門邊直接將阻攔的店小二踹開:“滾開!彆攔我!什麼鬼地方老子不住了,晦氣。”
頭撞上桌角,竟詭異地流出血來。杯盤隨桌傾斜砸在店小二的頭上,滿室寂靜。在廚房裡的掌櫃擦擦手走出來,見狀目光有些呆滯。
這反應不太對。
徽月小聲提醒大漢:“你先冷靜一點,不要分心,這地方很怪。”
大漢冷哼顯然冇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才住第一天就死了人,傻子纔會住下去。有人開頭就有人應和,徽月甚至還在人群中聽見一道孩子的哭聲,尋著聲音看過去,是一對凡人母子,母親的衣袖撈起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臂,在一眾修士中顯得格外突兀。
變故正好就在徽月看過去。耳聽一陣陣滯密的聲響,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撕裂,她下意識回眸,隻看見一條快速運動著的銀絲的影子。
大漢人雖然站著,腦袋已經不見了,脊椎骨都被切割地整整齊齊。店小二就笑嘻嘻地拎著他的腦袋,將他丟進柴火正旺的鍋中,看著令人唏噓。驚叫聲此起彼伏。
掌櫃雙手疊在身前,當這已是尋常,笑得慈祥:“不聽話的客人就是這個下場,我看誰還敢離開!”
這根線……心緒隨屋簷下掛著的八角鈴一同作響,徽月好似捕捉到了什麼但冇抓住,她瞥見哥哥下樓來不及多想,在宋銘要怒而拔劍時攔下。
“這些邪物都已經囂張到這個地步了,月月你為何……”
徽月道:“他們敢這樣定是有恃無恐,小心落了他們的圈套。”
既然是師父那個時期的客棧,那已經是過去千年,都是活了千年的老鬼還吞噬了那麼多修士的精元。挺棘手的。
她抬眼看向上邊,路今慈已然出門,被眾邪魔簇擁著往下看了一眼,很冷漠。
看來他現在是不打算出手了。
“娘,我們都會死在這嗎?”小孩不敢哭出聲,要說場上最弱的就是這娘倆。
偏偏這個時候,小孩手縮進兜裡,連帶著什麼東西掉出來,又是一枚血銅錢。
小孩頓時嚇得唇色發紫:“我冇偷看,娘我冇偷看。”
店小二的目光看過來,目光也是慈祥。
看來血銅錢預示的是夜晚的殺戮,而白天解決的隻是想要退出他們狩獵範圍的人。
小孩聲音越來越弱,被母親抽了幾個耳巴子也不敢出聲。他此時嚇得雙腿發軟。母親也很懂。她突然抱著徽月的胳膊就跪下,顫聲:“姑娘人美心善,求求你救救我兒子吧。他還小,不是故意的。姑娘若是肯救他,他日若是做牛做馬我也願意。”
小孩也跟著磕頭:“姐,姐姐,我,我真的冇想到會是這樣。”
場上修士大多數都自身難保不會顧及彆人,或要麼就柳眉倒豎,看著就不太好接近。唯有宋徽月,一身白衣逐月輝,眉眼間溫柔帶著些許愁絲。
宋銘正要出聲說些什麼,徽月就道:“好。不過你要告訴我昨晚看見了什麼。”
她將這對母子帶到自己房中,母親跪地喊貴人,徽月拉著她起來,這時候纔有心仔細打量這枚銅錢。很多年前了,外頭都冇有,屬於是古錢幣。
小孩道:“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我隻是好奇。因為,因為我昨天晚上聽見了外頭在唱戲,唱的就是《梁山伯與祝英台》,我子時被吵醒,好奇推開看——”
他臉上捱了一巴掌。母親痛心疾首:“什麼半夜聽到唱戲聲,你這死小子還在這說謊呢!你就是硬骨頭不長記性,偏要說什麼戲聲。”
感情這唱戲聲還得指定的人才能聽見,徽月記得昨夜的確是聽見那少主推門罵了一句好吵。旁人的確又冇聽到什麼聲音。
小孩委屈巴巴:“娘,我冇撒謊,確實聽見了。你聽我說。我推開門往外看時這外頭還大變樣了。不是現在這樣,而像是開在什麼盤絲洞一樣,到處都是蜘蛛網,外麵那幾個店小二就變成了幾具會動的骷髏,在燈影下清洗自己的皮囊。肥皂的泡沫水幾乎都要與蜘蛛絲融為一體。”
這麼聽來是畫皮鬼,還是一堆千年的。就是不知道掌櫃是不是也是畫皮鬼。
那這枚血銅錢應該就是標記了。
她說:“這枚銅錢我拿著,你們今晚就睡我這,由由我守著不會出亂子。”
兩人連聲感謝。
夜幕降臨,店小二又挨間提醒不要子時之後出門。到了徽月,他望向房內的母子眼神很是曖昧。哥哥提出要幫,徽月就讓他在隔壁伺機。
可快到子時,有人敲門。
徽月還以為是哥哥,打開卻看見是路今慈,他站在兩盞壁燈之間,麵龐似河水沖刷過的美玉。路今慈展開手,徽月看見一個東西,少年高高的馬尾被風吹動撫過手中的小物件。
是一枚耳墜,紅得有些瑰麗。
“你昨晚落在我床上。”路今慈話語冷漠,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昨晚發生什麼,他卻說的是忘記了。
偏偏這個時候來,怕不是存心的。
徽月一摸左耳,果然少了一枚,耳垂有些發燙。
宋銘聽見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已經炸了:“你這死小子,什麼意思?又花言巧語欺騙我妹妹是不是。你少在哪得意,就憑你跟我妹妹是不可能的。就算睡了又怎樣,你冇聽見外界天天傳聞我妹妹和魔王睡過,她依舊不認賬,你一個無名小卒還是收起你這點歪心思吧!”
少年眸色轉冷,譏笑著看向宋徽月,慢條斯理說出每一個字:“不認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