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褚歸讓賀岱嶽在躺椅上睡的,潘中菊醒了,白天賀岱嶽要陪著她,冇辦法補覺。
早上幫母子倆買了早飯,褚歸順道去了趟郵局,他到漳懷那天給褚正清他們發了封電報,同時寄了一封信說明瞭一下原因,以免他們掛念。如今賀岱嶽母親醒轉,褚歸把她的脈象和症狀以及自己治療的設想寫在了信上,以此谘詢褚正清的看法。
他雖然有上輩子多出的十二年記憶,然而褚正清始跟著褚歸曾祖父出診,是實打實的行醫五十載,論經驗,褚歸遠在褚正清之下。
褚歸四號到漳懷,五號電報送達回春堂。郵差把自行車停在回春堂門口,跑上台階,親手將裝著電報的信封交給了收件人褚正清。
電報一個字七分,褚歸再不差錢也不能把電報當信紙用,因此電報上的內容十分簡短,僅有“平安至漳懷勿念詳見來信”十一個字。
褚歸發出的內容經過轉碼由工作人員抄寫在紙上,褚正清跟安書蘭看完,接著輪到韓永康與薑自明他們。一張紙在幾人手裡傳來穿去,最後回到安書蘭手上。
加錢辦了掛號的信從漳懷寄往京市時效約為一週,儘管趙方秀說過褚歸若是有需要,可以讓漳懷火車站的人幫他轉達,但一來一往皆是人情,褚歸併不打算輕易動用。
郵局八點半上班,褚歸略微等候了片刻,櫃檯的工作人員仍是上次的那個,他對褚歸印象深刻,一是褚歸的出眾的長相與氣質,二是他工作十幾年,極少見人寫的信厚得要分三個信封裝的。
褚歸在火車上詳細記錄了他一路來的見聞,他心裡清楚,自己寫得越多,安書蘭看得越開心。為了讓安書蘭在思念他時能有所慰藉,褚歸準備儘可能每週寄上一封。
寄完信,褚歸回醫館睡至下午,他是被熱醒的,雙城夏日的平均溫度比京市高近五度,他靈魂適應了,身體尚得從頭再來。
搖著蒲扇喝了杯涼茶,褚歸去了衛生院,一個戴草帽的中年婦女挎著籃子環顧四周,朝褚歸快步走了過來,她掀開籃子上的土棉布:“自家樹上摘的大鴨梨要麼?”
大鴨梨果皮呈黃綠色,表麵分佈著褐色的小點,皮硬核大,勝在汁水充足,褚歸瞅了眼:“怎麼賣的?”
婦人比了個一,一分錢一個,她挑來賣的全是樹上最大個的,賽過成年人的拳頭,她神情有些忐忑,雞蛋一個才幾分錢,年輕人穿得體體麵麵的,看著挺有錢的,應該不會嫌貴吧。
“你買上五個我送你一個。”私下賣東西屬於投機倒把,婦人怕耽擱久了被髮現,自己砍了價。
褚歸掏了五分錢,用手捧著六個梨進了病房。
“當歸來了,怎麼冇多睡會兒?”潘中菊對褚歸的稱呼從褚醫生變成了當歸,得知褚歸從京市而來,要去困山村當村醫,潘中菊直誇褚歸心善。
“我睡飽了伯母。”梨梗在褚歸的胳膊上壓出了一個個紅印,他衣服上站了梨皮上的灰,賀岱嶽伸手撣了撣。
上午褚歸不在,主任給潘中菊做了檢查,診斷結果跟褚歸一致。潘中菊感覺她好得差不多了,心疼住院花錢,問主任能不能馬上出院,主任嘴快說能,賀岱嶽把她勸住了,道褚歸昨兒冇睡好。況且他倆帶著行李,走路太不方便,他們跟楊桂平約了明早趕牛車來接,不差這一天的。 ??,記住?
褚歸前腳進病房,後腳蔣醫生找了過來,他是個極具上進心的,奈何縣醫院的醫生們水平有限,碰到疑難雜症多數情況下隻能聽天由命。昨天見識了褚歸的能耐,他晚上到家翻出了從醫以來積攢的筆記,打算今天找褚歸為他答疑解難。
蔣醫生的筆記彙成了一本書,褚歸對此很樂意幫忙,他抬手示意蔣醫生上辦公室說。
“村裡給當歸安排住處了嗎?”潘中菊剛剛親耳聽見蔣醫生非常客氣地跟褚歸說有問題請教,對褚歸的本事有了更具體的認知,“村裡全是土房子,不知道當歸住不住得慣。”
“媽,我跟當歸說好了的,他跟我們住。”賀岱嶽給潘中菊削了個梨,切成月牙狀的小瓣,放到飯盒裡讓她自己拿著吃,褚歸跟他講的,適當讓潘中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能增加她的安全感,減輕失明對失明的恐慌。
“跟我們住?可我們家就兩間臥房,還是你爸在時修的。”潘中菊擔心怠慢了褚歸,“要不把堆雜物的那間房收拾出來,你搬過去,讓當歸住你屋子。”
潘中菊的本意是好的,但賀岱嶽不接受,他倒不是嫌棄雜物間:“用不著麻煩,當歸跟我睡一屋,家裡的床大,睡得下我們兩個。”
笑話,他上輩子追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把褚歸哄到手,哪能分房睡。
潘中菊直覺哪裡不對,褚歸進來了,賀岱嶽把另一個削好的梨遞給褚歸:“當歸,我們說好了你跟我住的對吧?”
褚歸疑惑,他不跟賀岱嶽住跟誰住?見賀岱嶽指了指潘中菊,他隨即反應過來:“對,我們說好了的。”
“媽,當歸跟我都是男人,我們倆的關係比兄弟還親,住一屋正正好。”賀岱嶽話裡有話,“你當多了個兒子想,當歸從小跟爺爺奶奶長大,他一個人跟著我來了漳懷,你忍心叫他孤孤單單的嗎?”
“岱嶽說得冇錯,伯母,您千萬彆把我當外人同我客氣。”褚歸助攻,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成功說服了潘中菊。
“好孩子,辛苦你了,以後你啊就把我和岱嶽當家裡人,你先跟岱嶽擠一擠,反正他一年到頭在家待不了幾天。”潘中菊說著想起來一件事,“岱嶽,你這次探親假能休多久?”
“兩個月,我不是有三年冇回家了麼,領導體諒我,叫我在家好好陪陪你。”賀岱嶽搬出準備好的藉口,左右青山公社隻有他一個當兵的,隨他怎麼說了。
潘中菊連連稱好,看得出她很是滿足,心裡越發迫切的希望她的眼睛能儘快複明。
褚歸是來拿醫書的,他到了蔣醫生的辦公室方知道蔣醫生今天輪
休,在醫院等了自己大半天,無論蔣醫生天賦如何,這份心性值得表揚。褚歸大致翻過蔣醫生的筆記,覺得有本醫書很適合他。
褚家藏書甚廣,能讓褚歸千裡迢迢自京市帶到漳懷的醫書均是優中選優。褚歸拿的是病理綜述,蔣醫生的問題在於學得太籠統,而人體複雜,他所學僅夠應付些常見病。要想蓋高樓,地基必須打好。
蔣醫生如獲至寶地收了醫書,褚歸讓他先看,反覆看,把上麵的內容嚼碎了消化了,記到腦子裡,下次自己來衛生院,再替他講解。
“謝謝褚醫生。”蔣醫生語氣充滿了尊敬的意味,若非擔心冒昧,他甚至想當場拜褚歸為師。什麼年齡,他壓根不在乎。
褚歸給蔣醫生留了賀岱嶽家的地址:“要是有事可以叫人給我遞信。”
蔣醫生鄭重地把寫了地址的紙條夾進醫書扉頁,他決定,以後這本書就是他蔣家的傳家寶了!
當晚依舊是褚歸睡招待所,睡前他將二人的行李規整齊全,待明日楊桂平趕來牛車,直接放上去就行。
漳懷環境濕熱蚊蟲繁多,丁點大的墨蚊、咬人特彆毒的花蚊、占比最大的黑蚊,褚歸近幾日體驗了個遍,他到供銷社買了蚊香和清涼油,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併裝到行囊裡。
淩晨四點,楊桂平準時起了床,作為村長,他是村裡唯一有鬧鐘的。以前冇鬧鐘,怕睡過頭,他們要麼提前睡,要麼硬熬。尤其是農忙時節,常常人起了雞還冇叫嘞。
叫醒隔壁屋的二兒子,父子倆打著電筒去了賀大伯家,潘中菊昏迷,賀岱嶽傷著腿,山路崎嶇,他們得多去幾個,好把人抬回來。
工具他們都備好了,兩把椅子,幾段麻繩,四根抬杠。
楊桂平領著五個青壯年出了村,他們各自帶了乾糧,頭天烙的雜糧餅,賊紮實。透亮的月光穿透山林,手電筒其實派不上多大用場,偶爾遇到拐角,楊桂平會按下開關照一照,行走速度與白天幾乎一致。
夏日淩晨的山風撲麵,幾人漸漸濕了衣衫,是走出的熱汗。天邊黎明的曙光蓋過了月色,楊桂平一行人到了公社,楊二郎坐上牛車,扯動牛繩,黃牛甩甩腦袋,邁開四蹄噠噠向前。
旭日東昇,馬路塵土飛揚,兩邊的田地秧苗鬱鬱蔥蔥。漳懷一年種兩季稻,早稻是四月至七月,晚稻七月至十月,每年七月搶收早稻搶種晚稻,稱之為雙搶,能累得人脫層皮。
現下是八月初,雙搶忙過了,不然楊桂平真抽不出人。天氣變幻莫測,雙搶關乎著村裡人全年的口糧,在雙搶跟前,凡事皆要繞道。
黃牛搖著尾巴到了縣城,楊二郎停好牛車,見他爸對著站在衛生院門口一個長得特彆眉清目秀的高瘦青年喊了聲“褚歸”。
前日跟楊桂平趕集的是楊二郎的堂弟和村支書家的小兒子,聽楊桂平說村裡即將有醫生,他們光顧著激動,楊桂平說啥是啥,換做楊二郎,他絕對會跑到縣醫院把人見上一見。
看著年輕得過分的“褚醫生”,楊二郎忍不住產生了懷疑,對
方真的是正經醫生嗎?
懷疑歸懷疑,楊二郎終究冇敢吱聲,彆看他爸平時對人和和氣氣的,實際上揍人可疼了。
賀岱嶽在裡麵給潘中菊辦完了出院,褚歸一時無事,遂上院門口等著,見楊桂平帶了五個人,他怔了怔。
“這位是褚歸褚醫生。”
賀家到賀岱嶽一輩本來行的是代字輩,賀岱嶽出生那年潘外公找人給賀岱嶽算卦,卦象顯示他命裡缺土,於是在代字下加了山,取岱嶽為名。
褚歸友善地同他們打了招呼,楊朗性格和他名字一樣爽朗,衝褚歸笑得最為燦爛,王成才稍微內斂些,總體而言都是好相處的人。褚歸上輩子早跟他們打過交道,因此言行間並未有初見的生疏感。
“楊叔,有件事我想請你們幫個忙。”褚歸用身體攔住往衛生院裡走的楊桂平,楊桂平一停,楊朗五人跟著停下。
“什麼事你說。”楊桂平往旁邊站了站,讓出中間的通道。
褚歸將潘中菊甦醒失明的事講了,為了避免潘中菊情緒激動,賀岱嶽隱瞞了腿傷退伍的事,請楊桂平他們彆說漏嘴,另外村民們那邊也需要楊桂平幫忙知會一聲,至於褚歸自己公社的手續無需著急,哪天空了再辦一樣的。
“我明白了,二郎,待會兒回公社我們走小路,你去還牛車取抬杠,我們在長坡腳等你。”楊桂平很快規劃好了路線,走小路避開公社熟人,王成才腿腳快,進了村再讓他跑前麵給大夥兒提個醒,能瞞一天是一天。
商量好後幾人兵分兩路,楊朗趕著牛車隨褚歸上招待所拿行李,楊桂平帶著剩下三人進衛生院把賀岱嶽母子倆接出來。
賀岱嶽已替潘中菊收拾妥當了,床頭櫃上放著褚歸配的藥和一個小包袱。趁楊桂平跟潘中菊說話,王成才拉著賀岱嶽到外麵,告訴他剛剛他們跟褚歸商量的辦法。
“你腿腳不方便,等下和潘大娘一起坐牛車,我們帶了兩副抬杠,到了長坡腳莫吭聲,儘管坐上去,保證潘大娘發現不了。”王成才比劃了一下抬杠的結構,賀岱嶽人高馬大的,普通椅子坐著窄了點,他們特意找了把大的。
“平路和上坡我自己能走,下坡勞成才哥你們搭把手。”賀岱嶽冇逞強,他一米八七的身高,滿身的肌肉,體重比潘中菊多了七十來斤,抬一路絕對能把王成才他們累趴。
裝了行李,褚歸攙著潘中菊上了牛車,賀岱嶽坐在他的對麵,楊桂平他們則在地上走。現在不是互相謙讓的時候,褚歸雖是他們中最年輕的,但論體能還抵不上楊桂平,隻有儲存好體力,到了山路方能跟上他們的腳步。
潘中菊瞎著眼,難以分清哪些人在牛車上哪些人在牛車下,加上楊桂平他們故意找話題分散潘中菊的精力,她絲毫未察覺出什麼問題。
“嶽娃子拿行李,代光你來扶著你叔娘楊桂平使了個眼色,
賀代光伸手扶著潘中菊下了牛車,
王成才與另外兩人提上行李,褚歸雙手空空如也,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搖搖頭,追著他們到了長坡腳。
長坡腳是個地名,亦是公社進困山村山路的起點。
賀岱嶽掃了掃路邊的石頭,叫褚歸坐下喝口水:“中途若是累了就喊我,我讓他們走慢點。”
褚歸點點頭,上輩子挑腳底水泡的經曆他記憶猶新,他又不是受虐狂,這輩子自然懂得該怎麼做。
還了牛車的楊朗挑著椅子健步如飛,到地方站定,楊朗卸下抬杠,把兩頭的椅子分彆綁在抬杠的中間,製成簡易的抬轎,前方是段上坡,王成才和賀代光抬著潘中菊走在前麵,楊朗在末尾。
上坡、平路、下坡、拐彎、上坡……出村進村的羊腸小道被一輩輩人踩實,逐漸熾熱的陽光透過小道上方的天空灑落,小道旁的雜草掃過腳背褲腿。幸虧連續晴了一週,小道路麵乾燥,換做是下雨天,滑得那叫一個要命。
褚歸雙腿發脹,他堅持走過上坡,喘著粗氣喊停,楊桂平抬眼看了眼日頭:“休息會兒,吃點東西。”
他們淩晨四點出門,一路馬力全開,將四個多小時的路程縮短了三十來分鐘,離開衛生院時是八點,此刻褚歸手錶上的指針轉動到了十一點二十七分,進村的山路,他們走了接近一半。
褚歸揉了揉雙腿,賀岱嶽把他在國營飯店買的白麪饅頭分給楊桂平他們,楊桂平連連擺手:“你們吃,我帶了餅。”
賀岱嶽堅持給他們一人塞了一個:“今天多虧了楊叔你們,要是為了一個饅頭跟我客氣,以後有啥事我怎麼好意思再找你們幫忙。”
潘中菊目光失焦地跟著賀岱嶽勸,一直以來楊桂平對他們都多有照顧,甭說一個饅頭,哪怕是一桌席也吃得。
褚歸接了個饅頭,挨著賀岱嶽,他看了看潘中菊,靠近賀岱嶽的耳朵悄聲問他腿疼不疼。
“不疼,你腳痛不痛?”賀岱嶽見褚歸一個勁地揉小腿肚子,心知他走得艱難。
褚歸腳上穿著安書蘭納的千層底,兩側的白邊和腳尖被泥土染成了灰色,褚歸事先在鞋裡多墊了層鞋墊,他勾著腳掌感受了一下道冇事。
休息結束,楊桂平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王成纔跟楊朗換了位置,繼續抬著潘中菊趕路。
褚歸收緊草帽的帽繩,小道邊的枯葉叢裡躺著幾朵枯敗的蘑菇,偶爾有各種昆蟲爬過,長著一身黑刺的毛蟲蠕動著爬上路麵,賀岱嶽一腳踩過,褚歸木著臉避開,地上的蟲不足為慮,要注意的是道旁的鬆樹,小小的鬆毛蟲落到皮膚上,那又痛又癢的滋味,褚歸至今心有餘悸。
楊桂平持樹枝走在前麵,時不時左右拍打,驅趕棲身在草叢中的長蛇,世世代代在山裡的人,自有一套生存經驗。
所幸一路有驚無險——一條蛇從褚歸的腳背爬過,把他嚇了一跳。
困山村遙遙在望,王成才加快速度,到了村口,一群人無懼正午的烈日聚做一團,見到王成才,他
們連忙圍了上去:“成才, ??,
你楊叔他們呢?”
“楊叔他們馬上到。”王成才伸脖子瞧了瞧,來的人真不少,倒省得他挨家挨戶地通知了,“潘大娘醒了,但醫生說什麼腦部淤血影響了視覺,她眼睛瞧不見了……楊叔讓我跟大夥兒說一聲,岱嶽這次是回家探親的,冇傷腿冇退伍,見了麵千萬彆聲張,明白嗎?”
“明白明白。”腦子活的立馬領會了王成才的意思,腦袋轉得慢的,聽身邊的人解釋完,一臉恍然大悟。
“成才,那褚——”村裡人聚集到此處,可不單單是為了賀岱嶽母子。
“褚醫生在!楊叔說的是真的,我們村要有醫生了!”王成才的話引起了一片激動的歡呼,多少年了,終於有醫生願意到他們困山村了!
王成才交代完,折身迎了回去,村裡的男女老少通通跟在他後麵,浩浩蕩蕩的隊伍擠滿了小路,楊桂平轉頭看著褚歸:“鄉親們接你來了。”
隊伍形成了三個梯隊,小孩在前歡快地一路小跑,中間是腿腳靈活的大人們,末了是上了年紀的老爺子老太太。
看看人頭,一家至少來了一個。毎馹膇更ᒆȏ嗨棠$ᑫᑵ㪊Ϭo⓻酒叭𝟝壹❽9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了在場唯一的生麵孔,他們眼中有好奇、有疑惑、有驚訝,褚歸望著一張張熟悉的臉龐,笑著做了開場白:“鄉親們好,我是褚歸,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賀岱嶽帶頭鼓掌,稀稀拉拉的掌聲逐漸雷動,楊桂平抬手:“大家的心情我知道,但褚醫生一路奔波,我們先讓褚醫生進屋歇歇啊。”
困山村共四十來戶人家,總人數在三百左右,圍繞著水田呈院狀分佈,像賀岱嶽家那種獨門獨院屬於少數,當時賀岱嶽的父親跟潘中菊結婚,一間房隔成兩間,著實擠得慌,兩口子索性找村上劃了塊宅基地,自己蓋了座小土房。
村民們把人送到家門口,識趣地止住腳步,賀岱嶽跟潘中菊眼下的模樣顯然不方便招待他們。毎馹追哽Ƥð嗨堂《ᑴq輑⑹𝟎柒久吧Ƽ1৪⓽
“褚醫生,我家在進村左邊第一個院子,有空來我家來坐嘛。”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人話音剛落,其他人爭先恐後地邀請褚歸上自己家。
褚歸謝過眾人的熱情,熬到進屋,他一屁股癱坐在了板凳上。
潘中菊勤快,家裡到處規規整整的,泥土夯實的地麵經年累月失去了最初的平坦,變得疙疙瘩瘩的。褚歸屁股下的板凳腿下正好有個坑,他冇注意,整個人坐下的瞬間往後仰去,賀岱嶽連忙拽住他,板凳哐當倒地。
褚歸一手撐在地上,狼狽地借力站直,賀岱嶽抓過他的手吹了吹:“冇摔著吧?”
“怎麼了?當歸摔著了嗎?”潘中菊語氣關切,她聽見板凳倒了的動靜。
“冇。”賀岱嶽拉得及時,褚歸的手僅在地麵上輕輕蹭了下,沾了點灰。
“媽你坐會兒,我帶當歸去廚房洗手。”褚歸在賀岱嶽家裡住了近十年,對廚房的佈局一清二楚,賀岱嶽替他遮掩,一塊兒進了廚房。
粗陶燒製的大水缸在灶台旁邊,表麵塗著深棕色的釉,上
大下小,兩個半圓形的木板做蓋。褚歸揭開蓋子,葫蘆鋸的水瓢浮在水麵上,缸裡的水約莫有三分之一深。
賀岱嶽舀了瓢水,替褚歸沖掉手掌上的泥灰,露出細白的掌心,確實冇受傷。廚房開了個後門,屋簷下的洗臉架放著木盆和刷子毛巾等物品。
賀岱嶽洗乾淨木盆盛水,褚歸浸濕手帕將就擦了把臉,疲憊地往賀岱嶽身上靠:“我想喝水。” ??”
賀岱嶽取下潘中菊用土棉布裁的洗臉帕,把水端到堂屋,潘中菊路上雖未下過地,但太陽明晃晃地懸著,難免熱出了汗。
賀大伯父子倆把行李提進了賀岱嶽的臥房,賀代光貪涼快,舀了缸裡的冷水,褚歸喉頭滾動:“生水有細菌,喝多了容易鬨肚子。”
賀代光瞅瞅瓢裡透亮的清水,乾乾淨淨的,哪有什麼細菌,他仰頭咕嘟嚥了幾大口,抬胳膊一擦嘴:“褚醫生,我們井裡的水可乾淨了,不會鬨肚子的。”
賀代光的回答在褚歸的意料之中,村裡人盼醫生、尊敬醫生,但幾十年的習慣,不是他一句話能改變的,除非他拿出切實的證據。
慢慢來吧,褚歸做好了打持久戰的心理準備。
“走,去我家吃飯,你大伯孃在家煮好飯了。”中午收了工,賀大伯到村口接人,大伯孃跟媳婦回家做飯,賀大伯跟大伯孃生了一子二女,賀代光是老大,兩個妹妹嫁去了其他村。
賀大伯他們吃了飯下午要上工,褚歸不好意思為了一口水耽擱,蔫噠噠地去了賀大伯家。
農村人結婚早,賀代光今年二十六,孩子六歲了,他媳婦後來又懷了一個,結果遇上三年**,落了胎,肚子至今冇動靜。
“大伯孃有開水嗎?”到了賀大伯家,賀岱嶽直奔廚房給褚歸找水喝。上輩子他纔不在乎啥生水熟水,褚歸花了老大功夫糾正了他的壞習慣。
“開水?你看看堂屋暖壺裡有冇有。”大伯孃正在拍蒜拌黃瓜,她騰不出手,抬下巴指了指隔壁堂屋。
他們夏天通常是喝生水,賀家老院子裡有井,每天提上幾桶灌滿水缸,渴了舀一瓢直接喝便是,連賀岱嶽年近七十的爺爺奶奶皆是如此。
賀代光媳婦肚子遲遲冇動靜,夫妻倆去公社衛生所看了醫生,醫生說賀代光媳婦宮寒,要忌食辛冷,大伯孃於是三天兩頭燒上一壺開水,讓兒媳婦喝熱的。
賀岱嶽提了提暖水壺,沉甸甸的,他倒出開水,用兩隻碗來回倒騰降溫,半碗給褚歸,半碗遞給潘中菊。
大伯孃把粗瓷碗洗了又洗,鄉下人冇那麼多講究,但褚歸是城裡來的,聽說城裡人日子過得精細,吃飯前碗啊筷的,全得用開水燙一遍。
賀大伯家的桌子是方方正正的八仙桌,褚歸在堂屋見到了賀岱嶽的爺奶,兩位老人看上去比褚正清他們老了不止十歲,白髮蒼蒼,腰背佝僂,嗓門倒是大,中氣十足地震得褚歸腦瓜子嗡嗡作響。
“一些粗茶淡飯,褚歸你莫嫌棄大伯孃擺好碗筷,泍文鈾ǪɊᑫŮɳ⑨壹⓷氿壹❽叁𝟓o整理
她難得煮了鍋白米飯,緊著給褚歸他們盛了,盛飯勺掉了兩粒米飯在桌麵上,賀代光的兒子立馬伸手抓進了嘴裡。
葷菜是青椒炒臘肉,和用乾菌燉的小公雞,這會兒政策冇那麼嚴,且困山村地勢偏遠,村裡的人多多少少都超標準養了幾隻。泍雯郵ԚԚᒅȔñ𝟡1叁❾⒈❽Ǯ5𝟎撜裡
其餘的是各種素菜,拌茄子拌黃瓜,炒空心菜,炒嫩南瓜絲,冬瓜湯,滿滿噹噹擺了一桌。
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因為放的油少,味道略顯寡淡,跟安書蘭做的自是冇法比,不過比賀岱嶽強,褚歸接受良好。毎日膮説ɋǖň哽薪久壹參❾壹৪Ʒ𝟝0
褚歸看了看剁成小塊的雞肉,以及眼巴巴望著他的小蘿蔔頭,默默把雞腿夾到了他碗裡:“我不喜歡吃雞腿。”
哪有不喜歡吃雞腿的呢,小蘿蔔頭一口咬住,大伯孃無奈縮回手,把臘肉往褚歸麵前推了推。
吃了一碗白米飯,褚歸放下筷子,拒絕了大伯孃的添飯:“大伯孃我吃飽了……冇跟跟你客氣,我們十一點多鐘剛吃了饅頭,不信你問代光哥。”
吃得狼吞虎嚥的賀代光抽空點頭,心想褚歸長得斯文胃口也斯文,一個饅頭一碗飯,真好養活。
飯後閒話了一會兒家常,三人回了小土房,賀岱嶽的屋子許久未住人了,得好好打掃一番。潘中菊幫不上忙,坐在堂屋指揮賀岱嶽。
“涼蓆在你櫃子頂,你燒鍋熱水燙一燙,曬到院子裡去,蚊帳在我屋的衣櫃裡。床上鋪的稻草潮了,正好上個月收了稻子,你跟你楊叔說一聲,上草垛子那挑幾個新稻草,挑二十個吧,鋪厚點,當歸睡著舒服些。”
賀岱嶽一口一個好,他從櫃子頂取下涼蓆,進了潘中菊臥房,徑直打開抽屜,果然從裡麵翻出了一包味道刺鼻的灰色粉末。
上輩子的老鼠藥。
褚歸與賀岱嶽對視一眼:“找地方挖個坑埋了吧。”
說乾就乾,賀岱嶽拿了放在牆角的鋤頭,將老鼠藥埋在了屋後的竹林裡。
兩人處理完老鼠藥,賀代光挑著一桶水進了院子,賀岱嶽家冇水井,潘中菊用水經常是他幫忙挑的,反正離得近,潘中菊一個人,挑上一缸水能管四五天的。
尖銳的哨聲響起,是上工的信號,潘中菊下意識站了起來,邁出一步後悻悻摸索著坐下:“謝謝代光了,你趕緊上工去吧,讓岱嶽來挑。”
賀代光瞅瞅賀岱嶽的腿,再瞅瞅褚歸瘦削的身板:“冇事叔娘,我兩下挑完了不耽擱上工。”
水缸填滿,賀代光提著空桶,小聲跟賀岱嶽說道:“水用完跟我說,我悄悄地挑。”
鍋裡的水燒開了,賀岱嶽灌了兩壺,晾了一茶缸。他提溜著洗衣服的大木盆放到灶台邊,涼蓆卷著豎在木盆裡,他扶著,褚歸舀熱水從上往下一遍遍地淋,直至淋透。
蒸騰的水汽熏紅了褚歸的臉,他熱得汗流浹背,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早乾完早收工早洗澡。
“你在家歇著,我去找楊叔拿稻草鋪床。”賀岱嶽摸了摸褚歸的臉,“放心,我會喊人幫忙的。”
舊稻草抱到院子裡曬乾做柴燒,新稻草一層層交疊著鋪在床板上,最後鋪上曬乾了水汽的涼蓆,用冷水擦兩遍,掛好蚊帳,完活兒。
褚歸按按涼蓆,感受了一下手感,窸窸窣窣的,還行。
接著整理行李,賀岱嶽的衣櫃裡一半的空間放了秋冬的被褥,另一半如今被兩人的衣服填滿,褚歸的醫書隻能暫時擱在箱子裡。
“回頭我給你打一個書櫃,跟你屋裡那個一模一樣的書櫃。””
中午褚歸必然是冇吃飽的,賀岱嶽跟他一樣,以他的飯量,若是敞開了吃,大伯孃估計得心裡滴血。
潘中菊在自留地裡種了菜,每年分的年豬肉,潘中菊會用鹽醃了,一部分掛在灶台上熏臘肉,一部分掛在屋簷下做風吹肉。她生性節儉,儘管賀岱嶽經常給她寄錢,她依然捨不得多花。
房梁上的肉成色有深有淺,明顯不是來自同一年,雜物房的大木桶裡乾豆角、乾蘿蔔、豆子裝了好幾個麻袋,靠牆一溜煙的泡菜壇,酸蘿蔔、酸豇豆、泡薑、泡辣椒、鹹菜頭……林林種種不勝枚舉。
在無數人拉饑荒的年代,潘中菊攢下如此多的糧食,可見她平時在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賀岱嶽家的廚房頂冒出了炊煙,他挑了塊瘦肉多的風吹肉煮熟切片,跟藠頭炒了。褚歸聞到味,吸了吸鼻子。他頭髮濕漉漉的往下滴著水,身上帶著淡淡的香皂氣息,是他在醫館用的那種。
安書蘭給褚歸備的日用品,夠他連續不間斷地用上三個月。
“能吃飯了麼?”褚歸望著鍋,語氣誠懇,“我覺得你的廚藝好像進步了。”
“馬上。”賀岱嶽爆香蒜末,道出其中緣由,“我在醫館閒著的時候跟芳嫂請教了幾招。”
褚歸瞪圓了眼睛,神情越發期待:“我拿碗筷!”
張曉芳教賀岱嶽時說過一句話,隻要賀岱嶽肯用心學,按照她教的步驟,炒出來的菜再差也有三分。大火爆炒小火燜,燉湯加水一氣嗬成,爆炒要快,燜煮要慢,炒熟放鹽,鍋邊淋醬油提色增香……
賀岱嶽牢牢記住,做的過程中雖然波折了一些,但成果似乎不錯。
“好吃!”褚歸對賀岱嶽豎起大拇指,風吹肉鹹香四溢,賀岱嶽煸出了肉裡的肥油,激發了藠頭本身的風味。原來賀岱嶽做飯不是冇有天賦,而是缺少一個好師傅。
潘中菊嚐了口肉片,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是好吃,第二個念頭是賀岱嶽莫非被部隊調去當了火頭軍?否則賀岱嶽在部隊天天吃食堂,上哪學的做飯?
“一個做菜特彆厲害的人教我的,他們祖上是宮裡的禦廚。”賀岱嶽含糊了張曉芳的身份,“媽你嚐嚐我燒的茄子。”
茄子費油,賀岱嶽到底缺乏經驗,油放多了,吃著膩嘴。潘中菊絲毫冇嫌賀岱嶽浪費,她攢那麼多東西,不就是給賀岱嶽留著的嗎,一兩勺油而已,吃完了她接著攢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