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你把死豬挖坑埋了?埋哪了?”楊二奶奶—副活見鬼的樣子,萬萬不肯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楊朗被尖利的嗓音嚇了一哆嗦,楊二奶奶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扭頭貼上一張皺巴巴的臉,幸好是大白天,否則真要了命了。
“二奶奶你走路咋冇聲啊?”楊朗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隨即皺起眉頭,“你今天不是報名了開荒嗎,怎麼還在這?”
開荒的工分高,楊二奶奶糊弄著也能比下地多掙兩個工分,她既是親戚又占長輩,舍了臉求上楊桂平,十次裡總會成功三五次。
楊二奶奶冇搭理楊朗的話,因皺紋而愈顯刻薄的三角眼死盯著賀岱嶽問了第二遍,彷彿那埋的死豬是她的東西。
“埋山裡了。“賀岱嶽說了個籠統的地兒,省得楊二奶奶夜裡去創他竹林。
楊二奶奶顯然很不滿意賀岱嶽的答案,但她已經遲到了,礙於楊朗的催促,她憤憤一瞪,拿著鐮刀不情不願地走了。
賀岱嶽如今最重要的任務是照看好養殖場新生的小豬,開荒之類的皆是小事,楊桂平壓根不勞煩他,自己帶著人哼次哼次地開乾。
想到養殖場的豬,此次無需楊桂平激情澎湃地動員,眾人便拿出了賽雙搶的勁頭。
楊二奶奶偷摸鑽進荒地,乾枯的小飛蓬飛飛揚揚,楊桂平瞅著她留下的草杆齊腰高簡直傷眼,衝她用力咳嗽了一聲作為提醒。
草杆往下低了些,楊二奶奶的動作卻越來越慢,腦子裡全琢磨著養殖場那點事。
楊桂平瞧她心不在焉的實在過分,忍著厭惡用僅雙方能聽到的音量提醒:“二叔娘,磨洋工是要扣工分的哈。” ”我冇有!“楊二奶奶矢口否認,她左右看看,朝楊桂平勾勾手,“桂平你來,我和你說個事。”
楊桂平不認為從她嘴裡能說出啥正經事,滿頭霧水的跟著走到一邊,聽她東扯西扯,耐性逐漸耗儘:“二叔娘,有事你直接說,莫轉彎抹角的。”
楊二奶奶正講到她嫁過來為老楊家生了六個兒子,勞苦功高,是他們老楊家的大恩人,被楊桂平冷硬地打斷,她十分不爽地嘖了聲:“行,那我直說了。養殖場死了個小豬你知道的吧,之前說是潘中菊她兒拿回家吃了,養殖場是她兒管的,吃了就吃了,我不提意見。結果哎,她兒冇吃,把豬挖了個函氹埋了!”
說到後麵,楊二奶奶那叫一個憤慨,她經常同人吵架,一口氣吐一大串不帶停的,“他們日子倒是好過了,一頭豬說甩就甩,不管我們的死活。”
楊二奶奶真能誇大,先天發育不良的小豬毛重八兩半,到她嘴裡衍生成不管他們的死活了,像賀岱嶽扔了頭肥年豬似的。
楊桂平確是不清楚賀岱嶽把死豬埋了,但仍下意識選擇維護賀岱嶽:“他挖幽幽埋了肯定有他的理由,我空了問問他。一頭小豬兒,你莫著急。”
打發了楊二奶奶,楊桂平抬腳去了養殖場,楊二奶奶最喜歡搬弄是非,賀岱嶽埋了小豬,若是不給個合理的解釋,她恐怕很難善罷甘休。
另外楊桂平的觀念與楊二奶奶一樣,死豬也是肉,埋了多糟蹋啊。
“吳大姐,嶽娃子在養殖場麼?”楊桂平遇著吳大娘,視線掃了一轉,冇見到賀岱嶽的身影。“在。”吳大娘指了個方向,“喏,他弄石灰呢。”
生石灰可以消毒殺蟲,賀岱嶽從養殖場的賬上支錢買了兩百斤,清早和楊朗到公社挑回來,這會兒戴著個棉布縫的口罩拌石灰水。
空氣中飄著石灰粉,楊桂平隔著段距離喊了一聲。賀岱嶽撣撣衣服走近,頭髮白濛濛的,他摘了口罩讓楊桂平稍等,自己得先洗把臉。
楊桂平跟著他進了養殖場的廚房,鍋裡煮著豬食,紅薯藤混的粗糠,夾雜著紅薯塊。“母豬餵了?”旁邊的鍋蓋著蓋子,楊桂平揭蓋瞅了瞅,是燒的熱水。“剛喂。”賀岱嶽擦乾手,毛巾展平搭回架子,“叔你找我有啥事嗎?”
楊桂平於是將楊二奶奶的那通話概括著說了,“當然我不是怪你,一個豬兒又冇多重,你們分了都無所謂。”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叔,那豬兒必須埋。”賀岱嶽引著楊桂平到母豬的豬圈,三十來頭小豬或睡或站或吃奶,乾乾淨淨的,察覺到生人的氣息,轟隆隆地慌亂跑動,在豬圈角落擠做一團。
“三頭母豬生了三十二隻小豬,目前死了一頭,被我埋到了我家屋後的竹林裡。”賀岱嶽對楊桂平坦白道,“是,一頭豬兒冇多重,但是我不敢保證剩下的三十一頭全部能活。如果我不埋,把它分了吃了,後麵萬一還死,你覺得他們會咋議論?”
楊桂平順著賀岱嶽的問題想了想,一下沉默了,幾十歲的人了,且做了一村之長,他瞭解人性的醜惡。
死一頭,村裡人幾乎不會在乎;死兩頭,村裡人大概會可惜;死三頭、四頭..…村裡人的怨懟會隨著數量的上漲不斷加深。
如果賀岱嶽不埋,那麼將來一定會有人將小豬的死歸咎於人為,認為他們是為了吃肉故意弄死小豬。
賀岱嶽擔不起這樣的罪名,養殖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擔不起這樣的罪名。
“你們不吃,那大家一起分——”楊桂平說到一半自己頓住了,村裡幾百人,咋分,剁碎了一人搓—粒?
以前人盼著豬養肥了吃肉,所以會精心照料,當小豬也成為食物,那有多少人能守著它長大?反正三十一頭小豬,母豬繼續生,早早吃幾頭還省糧食了。
想罷楊桂平頹喪地歎了口氣,徹底認同了賀岱嶽的處理方式:“你說得對,必須埋。”
“謝謝叔能理解我。“賀岱嶽故意把話題弄得沉重,待楊桂平領悟,他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叔你放心,全活我保證不了,活個八成絕對冇問題。”
八成是二十四五,楊桂平重拾笑意:“你辦事我自然是放心的。至於村上怎麼說合適,下午我跟老王他們開個會討論討論,你到時候來一趟吧。”苺鈤追綆Ƥȏ海堂《ɋ੧輑60𝟕9𝟖❺⑴ȣ⑼
楊桂平的下午通常指兩點左右,賀岱嶽灑完拌勻的石灰水,單獨拎了一桶留褚歸做藥用。
兩百斤石灰挑出了五斤,白中無雜,品質極佳,褚歸讓賀岱嶽放屋簷下拿鬥笠蓋著,他吃過飯再處理。
“你彆沾手了,怎麼弄你教我。“生石灰燒手,稍不注意能腐蝕掉一層皮,賀岱嶽上午碰了,搞得—雙手乾咧咧的,不咋好受。
“我有手套呢。”褚歸說著撈起賀岱嶽的小臂,眉心緊蹙,“不是給你買了蛤蜊油麼,冇用?”
賀岱嶽的手入冬容易乾裂,褚歸試過各種法子,綜合下來發現某個牌子的蛤蜊油效果最立竿見影。早早托薑自明買了,前天去公社衛生所坐診順路取了包裹,攏共二十盒,夠賀岱嶽用到開春。
“忘了。”賀岱嶽眼神閃了閃,他乾活乾得太認真,一茬接一茬,哪還記得要擦蛤蜊油。
褚歸併不意外,甚至有些習以為常,他熟練地自兜裡摸了盒蛤蜊油,挖了硬幣大小一坨,仔細地從賀岱嶽的指尖揉到指跟。
乾硬粗糙的皮膚慢慢變得滋潤,油光淋漓,淡淡的香氣在手掌間纏綿,猶如溫泉水麵盪漾的霧氣,熏得人輕飄飄的。
蛤蜊油附著至手腕,剩下的褚歸隨意蹭了兩下,交代賀岱嶽—小時內不許碰水。
賀岱嶽舉著柔軟得陌生的雙手發懵,—小時內不碰水,那午飯咋辦?本雯鈾ɊԚզǗñ9①𝟛氿𝟏八Ⅲ⑤〇徰梩
“你忙昏頭啦?今天大伯生日,中午去他家吃。”褚歸看了眼時間,叫賀岱嶽換身衣服,“我擱床上了,你試試合不合身。”
隻有新衣服需要試穿,賀岱嶽前腳踏過門檻,扭著上半身驚訝回頭:“你給我買新衣服了?”“不是買的,是奶奶給你做的。”褚歸輕推一把,跟著賀岱嶽進了臥房。
衣服是隨薑自明的蛤蜊油包裹一道寄的,褚歸拆了包裹光顧著蛤蜊油了,今兒走親戚纔拿了新衣,一穿大大啷啷的,原來是賀岱嶽的尺碼。
賀岱嶽愈發驚喜:“我該洗個澡的!你告訴奶奶我的碼了?”
“哪那麼多講究。“褚歸嫌賀岱嶽磨嘰,自己動手解他身上的衣服扣,“上次打電話她問來著,我報了你去年量的數據。”
賀岱嶽換上新衣,夾棉褂子闆闆正正地貼合著他的身形,當中的盤扣是安書蘭一個個勾的,非常漂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賀岱嶽比在京市時黑了,顯得褂子的顏色略淺了些。
“精神嗎?”賀岱嶽張著胳膊轉了個圈,臉上的笑簡直快飛到房頂上。“挺好的。”褚歸點點頭,“冷不冷?”
“不冷。”賀岱嶽血氣旺,厚布衫配褂子正正好,“你摸我手,熱乎的。“褚歸牽牽賀岱嶽掌心,鬆開讓他換褲子,雖然是自家親戚,但也得收拾妥帖。
賀大伯非整壽,所以單叫了賀岱嶽他們,褚歸送了瓶藥酒,畢竟他跟賀岱嶽的關係不能對外公開,送禮依然得各送各的。
新褂子舊衣褲,賀岱嶽的穿著算不上隆重,賀岱光接過藥酒,看了眼賀岱嶽的褂子:“你這褂子新買的?第一次見你穿。”
“當歸奶奶給我做的。“賀岱嶽腰背挺得更直了,“他奶奶特彆會做衣服,當歸穿的衣服大部分是她做的。”
賀岱光附和著賀岱嶽的話又誇了幾句,招呼兩人屋裡坐,馬上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