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得勝纏著老警察嘀咕,據崔齊目測,肖三撿的巴豆得兩三斤,他自己交代全撒養殖場的豬槽裡了,那些豬現在能好好的,全靠賀岱嶽救治及時。
老警察被郭得勝吵得頭疼,人賀岱嶽都冇發表意見呢,他著急啥?
該給的公道老警察肯定會給的,但凡事得有個規章秩序,憑一張嘴“我以為”、“我覺得”斷案判罰,派出所成什麼了?
賀岱嶽靜靜等著郭得勝為他討公道,對方一片好心,他不能反過來拆台。
郭得勝在午飯前冇說通老警察,他不免有些泄氣,麵含愧色地向賀岱嶽道歉。
“反正人抓到了。”賀岱嶽反過來安慰郭得勝,“前進大隊的事,你跟郭書記提了嗎?”
“提了。”郭得勝哪忍得住不提,昨兒晚上硬是把睡下的郭書記喊醒,也不管郭書記聽完了睡不睡得著,“對了,他讓我帶你去見他。”
幸虧郭書記是經了大風大浪的人,轄下的生產隊隊長夥同大隊乾部集體盜糧而已,他穩得住。
公社辦事處人多口雜,郭書記聽進了郭得勝的建議,將見麵地點選在了家裡。
理由是現成的,賀岱嶽幫郭得勝破了肖三的案子,他做大伯的要好好感謝一下。
“大伯,我們來了。”郭德勝與賀岱嶽一前一後進門,堂屋裡郭書記側身喝著水,看邊上躺著的公文包,應當是剛到家。
“郭書記。”賀岱嶽打了聲招呼,高大的身影擋了半扇門的光,襯得郭得勝跟個小雞崽似的。
“嗯。”郭書記放了杯子對賀岱嶽點點頭,臉上隱約帶著昨晚冇睡好的跡象,“還差幾個菜,我們先說正事。”
前進大隊的情況郭得勝昨晚已講清楚了,但他僅是轉述者,郭書記想更深一步瞭解細節。
若要論公社乾部裡誰最可信,郭書記無疑是第一人選,否則賀岱嶽不會明知郭得勝和郭書記的關係,仍把前進大隊的事透露於他。
因此賀岱嶽從前進大隊的出工登記講起,到崔齊的兩次對話,以及楊桂平與現隊長之前的衝突,至於那些貶義的評價,他則隻字未提,郭書記皺到打結的眉毛足以表明一切。
崔齊無憑無據的舉報,倒是讓他們三人都信了。
其實前進大隊的異常郭書記早有察覺,自老隊長去世新隊長上任,前進大隊的春耕、麥收、雙搶效率一年比一年慢。
此次麥收,前進大隊晚了困山村整整二十天。困山村麥收超八千斤,前進大隊的小麥種植麵積在困山村之上,產量卻冇高多少,甚至相較去年下降了三百來斤。
小麥年產量存在差異是正常的,前進大隊的隊長在彙報時解釋了原因,缺肥、病蟲害、老鼠偷食,條條合情合理,加之少的數量不大,真叫他糊弄住了。
麥收本就是近日工作的重點,郭書記上午調了全公社生產隊曆年的麥收數據徹查。去年無天災,風調雨順,十一個生產隊,小麥產量七升四降,前進大隊混在裡減產的隊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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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不提其他三個減產的生產隊,單論前進大隊,缺肥、病蟲害、老鼠偷食是每年固有損耗,在其基礎上的減產,應另當彆論纔是。
如今想來,那老鼠怕不是長著人的模樣。
郭書記思索著萬全的方法,明查肯定是查不到的,暗訪嘛,前進大隊的民兵隊是個隱患。賀岱嶽過度高估人性,郭書記不希望自己成為因公殉職的烈士。
難辦,前進大隊離公社太近了,稍出個風吹草動很容易被他們察覺。
“郭書記,你看這樣行不行……”賀岱嶽想到個主意,前進大隊有民兵隊,他們困山村照樣有。
隨著賀岱嶽的發言,郭書記皺緊的眉頭逐漸舒展,待賀岱嶽話音落下,郭得勝激動的一拍桌子:“好,賀岱嶽你的辦法太好了!”
郭書記反覆琢磨,未曾發現其中的漏洞,心下大定:“行,按你的法子辦。”
“大伯,賀岱嶽為我們公社做了大貢獻,你得拿肖三樹個典型啊。”事冇成呢,郭得勝替賀岱嶽邀上功了,“罪定輕了下麵的人跟著學,公社到時候不亂套了麼。”
郭書記哪裡不知郭得勝的小九九,即使郭得勝不提,他照樣會插手讓派出所嚴懲肖三。
養殖場表麵是賀岱嶽一個人在困山村的小打小鬨,但作為公社的書記,郭書記著眼的是長遠利益,賀岱嶽辦好了養殖場,屆時普及經驗推廣模式,何愁解決不了他們公社吃肉的問題?
“用得著你教我?”郭書記戲謔道,郭得勝同賀岱嶽查了幾天案倒查出了交情,“岱嶽,得勝他性子憨,給你添麻煩了。”
郭書記半真誠半客氣,賀岱嶽笑著搭了下郭得勝的肩:“冇添麻煩,能抓到肖三,郭同誌功不可冇。”
郭得勝頓時抬頭挺胸,郭書記心裡歎了口氣,暗嘖了聲缺心眼的。
在郭書記家用了便飯,三人按照賀岱嶽的辦法分頭行動,郭得勝找老警察包攬了肖三的審訊工作,藉此名正言順地往返長福大隊。
肖三撿巴豆的山頭屬於前進大隊的地盤,郭得勝大大方方地涉足前進大隊,上山撿了把巴豆,美其名曰收集物證。
他挑的是傍晚收工的點,崔齊混在圍觀人群中看隊長奉承郭得勝,同時套對方的話。
隊長請郭得勝上家裡吃完飯,郭得勝拒絕了,他又立馬改口明天。
“明天?”郭得勝卡了一拍,他迅速往下接,“明天不來了,結案了我來乾嘛。”
“結案了嗎?”隊長驚訝中藏了絲喜意,崔齊呼吸微滯,眼神和郭得勝交錯,後背瞬間沁了層冷汗。
關鍵時刻郭得勝千萬莫給他掉鏈子!
郭得勝手指猛掐掌心,疼得腮幫子一緊,穩住,要穩住!
“對,可以結案了。”郭得勝穩住了,長福大隊的隊長垮了臉,結案意味著肖三犯罪落實,他們長福大隊的先進泡湯了。
一家歡喜一家愁,長福大隊恨罵肖三一鍋老鼠屎攪壞一鍋粥。去年前進大隊鬨命案,他們冇
少消遣前進大隊,今年輪到了前進大隊消遣他們。
崔齊低著頭離開,腦海裡放映著隊長的言行,感覺他們八成會在明天動手。
有肖三結案分散大夥的注意力,明天確實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郭得勝的腦子終於靈光了一次,他連忙回公社向郭書記彙報了隊長的異狀,詢問他是否要立刻通知賀岱嶽。
“不用。”郭書記沉著道,無論前進大隊哪天動手,賀岱嶽的計劃都能夠應對,無需專門跑一趟。
另一邊困山村,賀岱嶽找到楊桂平,肖三被抓的訊息上午便傳到了困山村,楊桂平抽了一杆煙慶賀,以為賀岱嶽找他報喜,敲著煙桿道他已經聽說啦。
賀岱嶽凝重的神情令楊桂平收斂了笑意,他彆了煙桿:“發生什麼事了?”
楊桂平與前進大隊的隊長是絕對不存在勾結的,為了避免他反應過大,賀岱嶽冇直接揭露隊長的惡行,而是說郭書記查到前進大隊糧食數據作假。
糧食數據作假,楊桂平瞬間聯想到了饑荒前,他激憤地瞪大眼睛,前車之鑒鮮血淋漓,他們怎麼還有膽子造假?
“不是報高了。”賀岱嶽幫楊桂平順氣,扶著他坐下,“他們是故意報低,拿中間差額填自己的倉。”
楊桂平刷地扭頭,明白賀岱嶽話裡的意思後,狠狠罵了句畜生。
“一定得把這群人抓起來!”楊桂平吹鬍子瞪眼,“郭書記派人抓了嗎?”
“冇,郭書記也為難得很,前進大隊離公社那麼近,估計派的人走到半路,他們就把糧食藏了。”賀岱嶽解釋道,“所以郭書記不敢輕舉妄動。”
“悄摸著去呢!”楊桂平出謀劃策,總不能因為怕打草驚蛇一直不抓吧?
“有人通風報信咋辦?”賀岱嶽反問,楊桂平一噎,公社的乾事裡好幾個前進大隊的。
見鋪墊得差不多了,賀岱嶽以郭書記的名義向楊桂平提出了借用民兵隊。苺鈤膇更рȯ嗨棠*գզ輑陸零漆玖❽伍|捌酒本雯甴ԚԚգÚŋ𝟡1Ʒ氿依⑧叁忢零徰哩
前進大隊的民兵隊規模是困山村的兩倍,但以崔齊的觀察,跟隊長是自己人的民兵不到三分之一,上次偷麥子現場一共八個人,兩人望風六人偷。這次應該跟上次相仿,畢竟是見不得光的行為,人多反而壞事。
楊桂平答應得極其痛快,保護郭書記抓捕集體蛀蟲,他要是推諉,不成了前進大隊那夥的幫凶?
得到楊桂平的允許,賀岱嶽集結了民兵隊,以打獵為由次日一早帶著他們和褚歸進了山。
人心險惡,賀岱嶽本來反悔了,不想讓褚歸一塊。早上偷偷摸摸起床,腳尖挨著地,身後一隻手幽幽地扯住了他的衣襬。
賀岱嶽轉身,褚歸睜著眼睛一言不發,瞧得賀岱嶽心裡發空:“當歸,你能不去嗎?”
“不能。”褚歸冷漠地吐出兩個字,“衣服。”
“唉。”賀岱嶽認命地開衣櫃替褚歸拿了身上山的衣服,老實等他換好。
褚歸扣齊釦子,眼神重新落到賀岱嶽身上,盯著他洗漱做飯,想甩了他自己走,冇門!
擱了碗,賀岱嶽殷勤地提起褚歸的藥箱,潘中菊不明內情,如尋常一般叮囑他們路上小心:“岱嶽照顧好當歸,莫受傷哈。”
我曉得了媽。賀岱嶽心頭打鼓,扯著嘴角應付潘中菊。褚歸起床到現在就跟他說了五句話,真要完!
出了院子,賀岱嶽一路道歉,卻冇得到一個笑臉。
“賀岱嶽。”褚歸的臉和語氣一樣淡,“我們的事回來再談,此行順利的話,我或許能既往不咎,藥箱給我。”
賀岱嶽不假思索的取了藥箱,雙手遞給褚歸:“肯定順利,肯定順利。”
隊伍由老地方進山,賀岱嶽前麵領路,與褚歸之間隔著楊朗,有楊朗插科打混,倒無人察覺他們在鬧彆扭。
行進到山下人看不見他們的影子後,賀岱嶽果斷左轉,此行的目的隊伍裡的人皆提前知曉,他們亦毫不猶豫跟上賀岱嶽的腳步。
賀岱嶽做事謹慎,秉著寧缺毋濫的原則,他從民兵隊挑選的全是百分百靠譜的人。
山裡的路何岱嶽熟記於心,一行人在山間穿行,楊朗環視著陌生的山石,灌了口壺裡的水:“岱嶽,我們走到哪了啊?”
賀岱嶽說了個地名,照目前的速度,他們中午便能進入前進大隊的範圍。
褚歸吹著掠林風抹汗,賀岱嶽消失了片刻,隨即湊到褚歸耳邊:“我找到處水源,水特彆涼快,去洗洗?”
賀岱嶽知道褚歸不愛和人擠,揹著人讓褚歸占頭一波便宜。
林子裡悶熱不堪,汗液黏糊糊的,用帕子擦終歸不如水洗舒服,褚歸冇委屈自己,輕輕嗯了一聲。
連日不下雨,賀岱嶽找到的水源細細一條,他用石頭攔了下遊,水流積聚掌深,褚歸捧著撲了把臉,接著浸濕手帕擦拭脖子。
“我幫你擦後背。”賀岱嶽說完停了一秒,未見褚歸反對,他喜滋滋地上手。
擦了身,賀岱嶽搬開石頭流放汙水,然後重新攔截。兩人清清爽爽地回了休息的林子,他方告訴眾人水源的位置。
清澈的溪水變得渾濁,一行人踩著濕漉漉的腳印繼續上路。賀岱嶽發揮著他優秀的偵察能力,於日懸中天時抵達了前進大隊。
褚歸等人留在原地,他一個人摸下了山繞到公社同郭得勝碰頭。昨日肖三結案,郭得勝向老警察討了一天假。
明明是正義的一方,郭得勝覺得他們偷偷摸摸的像兩小賊商量晚上偷哪家,簡直憋屈。
“這!這!”郭得勝躲在巷子裡衝賀岱嶽勾手,左顧右盼的樣子,偷感更重了。賀岱嶽靈活閃身進巷,郭得勝拉著他蹲下:“咱們是不是太小心了些?”
“小心駛得萬年船。”同樣是蹲著,賀岱嶽直背貼牆,一身浩然坦蕩,郭得勝莫名縮了縮脖子,有偷感的彷彿隻他一個。
“你今天見到崔齊了嗎?”賀岱嶽截斷了郭得勝的廢話,提醒他說正事。
“見到了。”郭得勝換了條腿蹲,賀岱嶽交給他的任務他可完成得毫不含糊,“咱們的計劃他也知道了
賀岱嶽讓郭得勝隻管露麵,崔齊自會想辦法和他搭話,郭得勝腦瓜子鈍,但他聽指揮,讓乾啥乾啥。
崔齊聰明,雖然賀岱嶽跟他僅打了兩次交道,卻不妨礙他誇崔齊一句有勇有謀。十九歲的孩子,能揣著肖三的證據同他談條件,憑這一點,已勝過千萬人。
賀岱嶽有個疑惑,為什麼上輩子他活到三十幾歲,前進大隊一直安安穩穩的,是崔齊放棄了揭發,抑或他發生了意外?
以崔齊的性格,賀岱嶽猜測大概率是後者。
郭德勝嚥了咽口水:隊長昨天請我吃飯,我說今天結案,他好像很高興,崔齊認為他們可能今天晚上會動手,叫我等他信號。”
“啥信號?”賀岱嶽輕鬆的神色轉為嚴峻,貿然給信號,崔齊是在犯險!
郭得勝指指供銷社:“崔齊說如果他們要動手,他就請人幫忙打二兩煤油,油瓶綁紅繩。”
賀岱嶽嘴角抽了下,什麼打二兩煤油油瓶綁紅繩的,他們閒話本看多了吧。
郭得勝熱血沸騰,他聽不見賀岱嶽的心聲,發自內心地稱讚著崔齊足智多謀。
誰想得到綁紅繩打二兩煤油是信號呢?
正午的供銷社門口行人寥寥,郭得勝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甘之如飴地忍受著這份辛苦。
“我天黑了再來一趟。”賀岱嶽沿著巷子走了,前進大隊的人十有八九今晚動手,褚歸他們不用多喂一晚上的蚊子了。
上下山花了賀岱嶽兩個小時,離大隊近了難免被上山砍柴的人撞見,賀岱嶽自己隱蔽不費事,主要是褚歸他們冇經驗,不如乾脆避開。
原地不見褚歸的身影,楊朗打了個哈欠:“褚醫生采藥去了,你堂哥陪著他的。”
賀岱嶽循著足跡找過去,褚歸在拿著他送的匕首刨土,兩頰汗津津的,鼻頭沾了泥,而陪他的賀岱光在五米開外的樹下刨著另一個坑。
賀岱光刨得專心致誌,甚至冇察覺賀岱嶽的到來,褚歸心有所感地偏頭,見是賀岱嶽,又麵無表情地忙活手裡的坑。
褚歸挖的是一窩天麻,眼下並非天麻的采收季,他準備挖了移植。
賀岱嶽拂了褚歸鼻頭的泥點,得到一雙警告的眼神:“做什麼,光哥在邊上呢!”
“你鼻子上沾了泥。”賀岱嶽無辜地展示指腹,證明他冇有故意占褚歸的便宜,“匕首給我,我來挖。”
褚歸樂得自在,他交了匕首,指導賀岱嶽要怎麼挖,以免傷了天麻的塊莖:“郭得勝跟你說啥了?”笨玟郵ɊԚᒅŬƞ久❶3⒐⒈巴❸⒌零整裡
賀岱嶽盯著手下,土層鬆軟,刀尖稍一用力便往裡陷,他控製著力道,剛要回話,賀岱光突然“哦豁”了一聲。
“褚醫生,我挖斷了……”賀岱光滿臉懊惱,賀岱嶽扔了匕首,手刨了兩下,幸好幸好,他坑裡的還是完整的。
“斷了冇事。”褚歸和顏悅色的,邊說邊去了賀岱光那邊,瞧他挖的天麻斷的情況。
賀岱光束著手,怕造成二次傷害:“岱嶽,你啥時候來的 ?”
賀岱嶽刀鋒一抖,他此刻在褚歸麵前是負罪之身,正卯著勁彌補,賀岱光一驚一乍的大嗓門遲早壞他好事。
地下的塊莖全部裸露,賀岱嶽索性徒手挖。
賀岱光挖的天麻從中斷了兩截,天麻的采收期是八月到十一月,差二十來天,粗細長短勉強合格,褚歸用葉子裹了,讓賀岱光回頭曬乾了燉雞。
“當歸,我挖完了。”賀岱嶽兩手滿是泥土地朝他笑,褚歸心頭酸澀,早上的氣又消了截。
“反正你手臟了,幫我把底下的泥一併掏了吧。”褚歸依舊板著臉,渾然不覺自己的語調軟了許多。
“行!”賀岱嶽賣力地掏泥,賀岱光一臉奇怪,天麻能入藥,莫非長天麻的泥巴同樣有藥性?
褚歸替賀岱光解了惑,天麻無根無葉,生長全靠泥土,想種好天麻,改良泥土是第一步。
賀岱光聽懂了褚歸淺顯的用詞,原來泥巴這麼重要。
具體是泥土裡的什麼物質影響了天麻的生長,褚歸暫時不清楚,但他既決定了種天麻,總會將它研究透徹的。
揹簍裡墊上樹葉,賀岱嶽挖了兩個坑的泥巴,裝了小半揹簍,上麵按褚歸說的灑水保濕。等弄完,指甲縫裡的泥都塞緊了。
賀岱嶽撇了根樹枝削尖,一根根手指挑乾淨,衣服上的泥來不及擦,看了看錶,該下山了。
穩妥起見,賀岱嶽領著褚歸他們向山下走了斷距離,一來即將入夜,山下的人哪怕要砍柴,也是在山腳二來天黑蛇蟲出洞,不早些下山,待會兒走夜路有被蛇咬的風險。
下至半山腰,賀岱嶽喊停,他尋了片相對空曠的地方讓褚歸他們在此等候。
褚歸的藥箱裡裝了雄黃粉,賀岱嶽腰上戴的香囊裡是他前幾日配的驅蟲蛇的藥,歇腳前,褚歸兜著雄黃粉撒了一圈。
互道了小心,賀岱嶽大步下山。
郭得勝盯了一下午的供銷社,眼看著供銷社快關門了,綁紅繩的二兩煤油仍未出現,他不禁嘀咕,難道他們全猜錯了,前進大隊的人今天不動手?
雙腿蹲得發麻,郭得勝吸著氣伸直,其過程不亞於一場酷刑。
視野掠過一抹紅,郭得勝條件反射地站直,劇麻演變成劇痛,他咬牙忍住痛呼,一瘸一拐地靠近巷口——鋂日暁説ǫߎɲ更新久壹③⑨①Ȣ③5𝟘
綁了紅繩的瓶子!
提瓶的是個七八歲的小孩,郭得勝看著他提著空瓶蹦蹦跳跳地進去,幾分鐘後提著半瓶液體蹦蹦跳跳地出來。
瓶是最常見的玻璃瓶,觀色澤與其在瓶中的質地是煤油無疑,半瓶為二兩,郭得勝激動地錘了下空氣,肯定是崔齊的信號!
望著小孩走遠,郭得勝踩著下班點衝進供銷社,確認小孩打的是二兩煤油,他風風火火地跑了。
郭書記穿著上班的衣服,他特地穿了件藏青色的襯衣,腳踩黑布鞋,天暗了能與夜色融為一體。
“大伯!”郭得勝扶著門框瘋狂點頭,“二兩煤油,綁紅繩的!”
“鎮定。”郭書
記提氣,“二十幾歲的人了。”
“你倆打什麼啞謎呢?”書記媳婦端著菜,“得勝,去洗手吃飯。”
郭得勝平日住派出所的宿舍,不和郭書記他們同住,嫌大人管著不自由,偶爾放假來蹭個飯。治好了眼睛的郭母被郭得勝他爸接走了,是以桌上就他們三個人。
郭書記吃了飯才與妻子說晚上要出去,通常他會告知理由,今日不說,妻子心領神會,上前理了理他的衣領。
郭得勝早放了筷子,到供銷社外的巷子和賀岱嶽再碰頭。鋂鈤縋綆ᑹô嗨堂|ᑵզ輑Ꮾ〇七❾⑧⒌⒈8⓽
天黑了。
崔齊似之前一般摸到村口接應,倉樓在生產隊的東麵,不挨山腳不臨主乾道,冇他帶領,郭書記他們找不到路。
賀岱嶽因經常與潘舅舅家來往,對前進大隊的佈局算得上熟悉,不用崔齊前後折騰。
鐘錶的指針嘀嗒轉過零點,環繞前進大隊的蟲鳴聲中夾雜了幾道微不可查的開門聲,以及刻意放輕的走路聲。
煤油燈昏昏暗暗,照著鬼鬼祟祟的身影,他們樣貌模糊,唯一能辨認的是性彆。
崔齊藏得更深了,他壓抑著呼吸,心臟跳得雷鳴作響。
“喵~”郭得勝學著貓叫,怪難聽的,崔齊捏著嗓子:“喵~”
郭書記扭頭憋笑,真是,差點讓他破功。
兩隻難聽得不相上下的貓互看了眼,崔齊嗓音壓到極低:“跟我來。”
山下,三道身影匆匆走著山上,一行人緩慢來到了山腳。
兩支隊伍朝著同一個目的地進發,夜風吹著泛黃的水稻,褚歸緊跟著賀岱嶽,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離倉樓越進,雙方的腳步越慢,賀岱嶽熄了煤油燈,摸著牆探頭望瞭望。
倉樓裡的動靜比外麵熱鬨,崔齊撬了塊鬆動的磚,有光照射,磚洞裡,人形碩鼠正偷著糧。
透過磚洞,郭書記看清了裡麵的情形賀岱嶽手捂嘴,發出了貓頭鷹的歐歐叫。
“住手!”賀岱嶽舉著槍破門而入,崔齊緊隨其後,褚歸站在郭書記身旁,緊繃到忘了呼吸。
偷糧的鼠嚇破了膽,被賀岱嶽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們甚至不敢動彈。
“崔齊——郭、郭書記……”前進大隊的隊長眼神裡的怨毒化為驚惶,前一秒有多興高采烈,這一秒他便有多恐慌。
倉樓裡的人聽到外麵的動靜,壯著膽子往外一看,不知誰喊了聲快跑,一群人頓做鳥獸散。
“不準跑!”崔齊發瘋般地抓住最近的一人,全然不顧對方拿著槍,麵對混亂的場麵,郭書記的臉色彷彿暴雨將至。綆多䒵紋請聯絡㪊⑼Ƽ伍|⒍❾肆𝟎捌
“嘭——”一聲槍響,是賀岱嶽朝天放了一槍,奔逃的人如同被點了穴,僵住了腳。
不對,褚歸分明聽到了兩聲槍響,他扭頭四顧,尋找與賀岱嶽同步放槍的人。苺馹追浭þơ海堂【੧੧群六淩七⑼⑧忢❶⑻玖
“你冇事吧?”郭得勝看著捂著胳膊的崔齊,空氣裡瀰漫著子彈爆炸的硝煙味與血腥味,崔齊受傷了!
這一認知令郭得勝大驚失色,打傷
崔齊的人害怕地扔了槍,崩潰地舉著雙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褚歸第一時間跑向了崔齊,萬幸那一槍打得偏,子彈擦著崔齊的胳膊內側飛過,輕微的皮外傷。
賀岱嶽一心分作兩用,一邊提防著前進大隊的人,一邊關注崔齊的傷勢,聽褚歸說是皮外傷,他收了關注,帶著賀岱光他們繳了對麵的武器。
局麵控製住了,郭得勝飛奔去公社尋求支援。
褚歸替崔齊做了包紮,崔齊硬氣地扛著痛,包紮過程不忘了告狀:“郭書記,村支書和記分員跟隊長他們是一夥的,他們今天冇來,肯定是在家裡睡覺,你趕快叫人去把他們一塊抓了!”
“放心,他們一個跑不了。”行動見了血,郭書記的憤怒難以壓抑。
倉樓有現成的麻繩,賀岱嶽利落地將人綁了,留楊朗與賀岱光守著。崔齊帶傷自告奮勇,要領著郭書記他們去抓剩下的人。
槍聲打破了前進大隊的平靜,驚醒的人原以為是做夢,閉眼準備接著睡,然而外界的嘈雜愈演愈烈。
賀岱嶽幫崔齊嘭嘭砸門,抓一個綁一個,抓一對綁一雙。
麻繩不夠用了,離得遠的缺點變為了優點,郭得勝帶著支援回來了,民警們一個個歪褲帶錯鈕釦,一看便是郭得勝從床上喊起來的。
老警察正了正帽簷,朝郭書記敬了個禮,時間雖短,但郭書記冇遺漏他眼裡的失落。
來的路上郭得勝解釋過了緣由,什麼怕打草驚蛇、不是為了邀功等等,老警察能理解,可心裡仍然不好受。
“所長,後續的審問工作得麻煩你了。”術業有專攻,郭書記不擅長查案,更無意搶派出所的功勞,他隻是鎮場的,論功行賞該賀岱嶽他們排前頭。
老警察的失落一掃而空,功勞不功勞的他無所謂,重點是案子,大案子!他要是在乎功勞,至於乾到老還是個公社派出所的所長嗎?
人抓了個七七八八,崔齊指認的全在裡麵了,另外有一部分是抓捕中他們自己牽扯的,賀岱嶽數了數人頭,好傢夥,竟然有四十八個。
“崔齊,我們跟你無冤無仇的,你為什麼要害我們?”質問的是隊長,滋潤的日子轉瞬到了頭,下場可以預見,不是勞改就是槍斃,他當然想不通。
“我害你們?”崔齊狠狠呸了一口,“你們自食惡果,好意思說是我害了你們?老隊長在世幫了你們多少,鬧饑荒的時候,他省著自己的口糧給你們。你、你家裡明明有糧食,非裝作斷糧了,讓老隊長接濟,你良心不會痛嗎?”
崔齊紅了眼眶,他父母走得早,家裡的親戚一個個覬覦著他父母留下來的房子,若不是老隊長護著他,他哪能有今天。
“不,你早冇有良心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們跟他一樣!”崔齊罵著罵著流了淚,老隊長庇護他長大,他心裡把老隊長認作了半個父親,前進大隊是老隊長的心血,看到曾經的先進大隊一步步淪落到今天的局麵,崔齊的心日日滴血,“選隊長的時候你口口聲聲說要向老隊
長學習,要繼承老隊長的遺誌,把我們前進大隊建設得更好,讓大家有糧吃有衣穿。這就是你說的有糧吃、有衣穿?”
崔齊指著物證,他們裝了袋尚未搬走的麥子,以及從各自家裡搜出來,超過了他們應有份額的糧食:“我看是你們有糧吃有衣穿吧?”
倉樓外擠滿了人,他們多數是蒙在鼓子裡的鄉親,聽崔齊揭露了隊長等人的惡行,他們勃然大怒,辱罵的唾沫星子幾乎要把隊長等人淹冇。更陊恏雯請連係群玖5忢一⑥玖⑷靈❽
派出所的民警將隊長與支書的家裡翻了個底朝天,找到了兩套公分本交與郭書記,郭書記草草掃了眼:“偷盜集體財產、買賣工分,好樣的,你們真是好樣的!”
“啥買賣工分啊?”潘舅舅擠到了賀岱嶽的身後,睏意被今晚的事衝到了九天雲外,精神得不得了。浭多好玟錆蓮喺群⒐舞5Ⅰ6久四靈𝟖
賀岱嶽冇吭聲,郭書記看了眼身後的鄉親,示意郭得勝來從頭到尾講個明白。
“安靜!安靜!鄉親們聽我講!”郭得勝壓手讓鬧鬨哄的人群噤聲,“前些天,我跟賀岱嶽來調查養殖場被人放巴豆的事,結果你們曉得了,那人是長福大隊的肖三,郭書記說了,損害他人與集體利益的必須嚴懲……在調查的時候,我跟賀岱嶽發現了一件很古怪的事,你們猜是什麼?”苺日小說ǫǖȠ浭新𝟡一❸❾❶৪叁五0
郭得勝查案平平,講故事倒是一把好手,郭書記投了個眼神,讓他正經點。
隨著真相的展開,一坨土坷垃砸到了隊長的頭上,弄得他灰頭土臉,賀岱嶽不得不維持起了秩序,若是砸出個好歹,得勞累褚歸給他們治。
天際泛了魚肚白,年輕人尚且能扛,上了年紀的老警察與熬了一天一夜的郭書記麵容顯得有些疲憊。老警察犯愁,一下抓了四十幾個人,公社派出所壓根關不住。
“騰幾間空屋子讓他們蹲著吧,先審,罪行重的往縣裡送。”郭書記聲音發啞,“前進大隊得派駐兩個人,梳理曆年的賬本,參與了買賣工分的,全部得扣除。
“崔齊。”郭書記叫來崔齊,讓他推薦幾個能暫代隊長職責的,前進大隊的乾部落馬的落馬,冇落馬的不堪重用,郭書記大腦抽痛,前進大隊的爛攤子必須儘快收拾,不能耽誤了雙搶。
“書記,你看我行嗎?”崔齊一隻手綁著白紗布,失血與熬夜導致他麵色灰白嘴唇發烏,一雙眼睛亮得如同朝陽,“生產隊的事我都懂,我上學上到了初二,會認字會算數。”
郭書記頭疼忽然減輕,看著滿懷誠摯的崔齊,他麵上帶了點笑意:“行,那你先試試,注意身體。”
“是!”崔齊啪地立正,未受傷的右手拍拍胸脯,“保證不辜負郭書記的期望!”
與崔齊說完,郭書記撐著精神同賀岱嶽說了幾句,無外乎謝謝他的幫助之類的。
“郭書記有偏頭痛嗎?”褚歸見郭書記頻頻按揉左邊太陽穴,氣色晦暗,是頭痛症發作的表現。
“對,老毛病了。”郭書記敲了敲腦袋,“平時休息好了冇什麼,就是熬不得夜。”
“要不我給你做個鍼灸?”褚歸作勢欲拿賀岱嶽肩上的藥箱,郭書記擺手阻止了,他不是不痛,而是事太多時間太緊,能忍則忍了。
郭書記放下手,無事人一般走了。派出所的人手不足,老警察借了賀岱光他們押送犯人。
四十八個人兩兩並排,連了一長串,他們彷彿畏光的老鼠耷拉著腦袋,崔齊望著他們的背影,重重舒了一口氣。
崔齊的外傷用不著吃藥,褚歸讓他記得定期到公社衛生所換紗布,前進大隊的人等著安排。料想他分身乏術,褚歸與賀岱嶽跟他告了彆,楊桂平還在等著他們的訊息。
“上輩子你認識崔齊嗎?”褚歸回望了一眼人群中的青年,十九歲,年少有為啊。
“不認識。”賀岱嶽搖頭,他上輩子跛腳,來前進大隊的次數不多,記憶裡關於崔齊是一片空白。
所以,崔齊上輩子的結局……
褚歸收回目光,不願去設想崔齊上輩子的結局,本應年少有為的成了查無此人,除了英年早逝,不會有第二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