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歸送飯期間,櫻桃樹的主人派家裡小孩端來了賀岱嶽預定的櫻桃,今年老天爺保佑,連著晴了三日,櫻桃得以大豐收。
成熟的櫻桃下樹最多存放到次日,主人家舀了冒尖的兩碗,倒到盆裡,小孩嚥著口水端了一路,竟真忍住了冇偷吃。
他爺爺說了,家裡的櫻桃管夠呢。
瑪瑙般的櫻桃吹彈可破,賀岱嶽摸荷包掏錢,小孩接了自家的空盆拔腿就跑:“爺爺交代了,櫻桃是請你和褚醫生吃的,不要錢。”
“欺負我腳不好是吧。”賀岱嶽自嘲地嘀咕,提了桶井水將櫻桃放裡湃著,根據他吃葡萄的經驗,井水湃涼的櫻桃口感會更好——
上輩子兩人在村裡的地位遠不及今日,可冇人請他們吃櫻桃。
前院空無一人,褚歸進了堂屋,將潘中菊吃過的碗筷拿到廚房:“我剛怎麼看見有個小孩從我們家跑出去?”
“村尾的櫻桃樹你記得嗎?”賀岱嶽自然地給褚歸挽上袖子,等他洗了手一起吃飯。
“記得啊,你找他家買櫻桃了?”全村唯一一棵櫻桃樹,褚歸很難不記得。
“我想買來著,人家非要送。”賀岱嶽抬抬右腳,“我話撂半截,一抬頭那小孩跑飛快,你說氣不氣人。”
褚歸被賀岱嶽故作哀怨的表情逗笑,抬下巴親了他一口以示安慰:“過段時間你能跑了,讓他瞧瞧誰是第一。”
“促狹鬼。”賀岱嶽嘴角止不住上揚,“你跟誰學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聽過嗎?”褚歸斜賀岱嶽一眼,“我跟另一個促狹鬼學的。飯我待會兒吃,我先到隔壁配副藥。”
兩個促狹鬼親親熱熱去了隔壁,褚歸凝神寫好藥方,才告訴賀岱嶽鐵蛋媽懷孕的訊息。
“鐵蛋媽又懷了?”賀岱嶽的重音落在前三個字而非又上,腦子裡冒出的詞兒令他突然繃不住笑了。
褚歸抓著藥,滿臉的莫名其妙,鐵蛋媽懷孕他笑個什麼勁?
“我說了你不準生氣。”賀岱嶽努力憋笑,“我覺得你現在像送子觀音。”
賀岱嶽頂著褚歸的視線細數,他去年十一月給王燕燕接生,今年劉盼娣,緊接著鐵蛋媽,加上孫榮在時接診的那個月份淺的女人,短短半年四個。
而且上輩子王燕燕一屍兩命,劉盼娣流產,鐵蛋媽因受涼引發肺炎,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孩子也掉了。如今因為褚歸,他們全部改寫了命運,褚歸不是送子觀音是什麼?
“我要是送子觀音,一定先往你肚子裡送一個。”褚歸拿戥子杆戳了下賀岱嶽的肚子,“讓你給我生個大胖小子。不,送兩個,一個大胖小子一個大胖閨女。”
“可以。”賀岱嶽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我生,不讓你受罪,一兒一女夠嗎?”
“夠了。”褚歸笑得險些撒了藥,將打擾他抓藥的罪魁禍首趕離了衛生所,“看著你桌上的菜去。”
褚歸之前跟接生員討論過,三四月本是懷孕高發期二月左右過年,閒著的小兩口夜裡不造人能乾嘛,所以村裡小孩的生日多集中在下半年。
送子觀音,虧賀岱嶽敢想!
吃過飯,賀岱嶽取出湃涼的櫻桃,摘了葉梗淘洗乾淨,沾著水珠的櫻桃皮薄到透光,果肉細嫩九分甜一分酸,唯一的缺點是籽太大了。
褚歸裹著櫻桃,嗦掉上麵粘連的果肉,舌尖一頂,杏色的櫻桃核染濕唇瓣,含著果核,褚歸一時不知該往哪裡吐。
賀岱嶽叫他吐地上,等下掃了便是。
“你那樣吃不過癮。”一粒一粒的,能嚐到啥滋味,賀岱嶽教褚歸一把抓著吃,享受十幾顆櫻桃同時在口腔中破裂,汁水迸發的快意。
褚歸被他說動,仰頭塞了一嘴櫻桃,腮幫子鼓起,殷紅的櫻桃汁從嘴角溢位,黏黏糊糊地流到下巴。賀岱嶽湊過頭,沿著褚歸的嘴角向下嘬舔,末了貓兒偷腥般地誇櫻桃真甜。
嘴裡包著殷桃籽與果肉,褚歸冇法開口,用力瞪了賀岱嶽一眼,他懷疑所謂的一把抓著吃過癮是賀岱嶽的陰謀詭計,為的就是趁機對他動嘴動舌。
抿果肉抿得腮幫子發酸,褚歸終於開始噗噗噗吐籽,賀岱嶽笑倒,他的當歸簡直太好騙了。
褚醫生在嗎?”此時鐵蛋媽報聲進院,褚歸忙將籽吐淨,悄悄擦了擦下巴起身迎人。
賀岱嶽拿掃把掃地麵的櫻桃籽,招呼鐵蛋媽坐:“吃櫻桃。”
“櫻桃熟了?村尾老王家的吧,除了他村裡冇誰種櫻桃樹。”因著兩家關係親近,鐵蛋媽在賀岱嶽麵前並不拘束,她嚐了幾顆櫻桃,怪新鮮的。
賀岱嶽說鐵蛋媽上輩子發展到了肺炎,褚歸謹慎地將原本兩天的藥加到了三天。是藥三分毒,其實配合鍼灸泄寒氣療效最佳,但男女有彆,褚歸到底是個年輕男人,非緊急情況,冇哪個女患者願意脫衣鍼灸。
褚歸試探地向鐵蛋媽提了鍼灸的法子,毫無意外地被拒絕了。
“三天的藥吃完了你再來找我複診,近期乾活莫下大力。”褚歸尊重了鐵蛋媽的選擇,“你胎象是穩的,稍微注意些不會出什麼問題。”
連藥帶看診費,褚歸收了鐵蛋媽一毛錢,貴的是藥材成本,本單他不僅不賺錢,反倒貼人工。
鐵蛋媽走後,褚歸去了趟賀家老宅,賀奶奶胳膊疼的老毛病犯了,痛得抬肩都成困難。
老太太是個閒不住的,胳膊疼還拎著刀剁豬草呢,把褚歸叮囑她修養的話當成了耳旁風,實在叫人心累。
“賀奶奶,你這樣胳膊疼永遠斷不了根。”褚歸取下醫藥箱,順手將賀岱嶽分的櫻桃放到板凳上。
“我感覺胳膊靈活多了的嘛。”賀奶奶丟了剁豬草的刀,拍掉手上的草屑。
跟固執己見的老太太說不清,褚歸按按賀奶奶的肩髃穴:“痛嗎?”
“哎喲,痛痛痛。”賀奶奶吸氣縮胳膊,褚歸明明冇使勁,咋會那麼痛!
“跟你講了要聽我的,你偏不信。”褚歸拖了張椅子讓賀奶奶坐下,自己站著為她舒絡
筋骨,“這跟種莊稼一個道理,今天種下,晚上下一場雨,第二天看著活泛了是真活嗎?不得精心伺候個三五天讓它把根長紮實了。”
賀奶奶不犟嘴了,說來褚歸冇有啥都不許她做,輕省的活計是行的,她自己非逞能。
家裡其他人下地乾活了,劉盼娣一個月子裡的產婦經不得風,口頭勸不動賀奶奶,她也無可奈何。
捱了一通鍼灸,賀奶奶鬆快了,褚歸又強調了一遍不準做重活。
“不做了不做了。”賀奶奶答應得乾脆,見褚歸挎上藥箱,她伸手將人拉住,“要走了哇,再坐會兒吧。”
“不了奶奶,我鍋裡熬著藥呢。”褚歸熬的是驅蚊蟲的藥,馬上五月,天氣一日比一日暖和,屋內已有蚊蟲肆虐。
單獨熏艾草嗆人且時效短,褚歸配了副上輩子研究的驅蚊藥。
賀岱嶽幫忙看著火,用了七八年的老方子,褚歸一聞便知道火候到了,濾出藥汁,草藥渣則撒到後院的陽溝與竹林裡,以殺滅蚊蟲幼體。
自己使的驅蚊香,褚歸簡化了製作過程,藥汁晾涼,與艾草粉融合陰乾攆平,剪成兩指寬的長條,瞧著難看不打緊,能燃就行。
褚歸在家製驅蚊香,賀岱嶽拿著他的養豬手冊去了養殖場,八頭野豬六頭家豬他均對應編了號,野一到野八,家一到家八,直白得令人髮指。
手冊記錄了每頭豬的體重增長、進食情況以及健康狀態,論養豬的儘心程度,賀岱嶽稱第二,全漳懷無人配稱第一。
開門的動靜驚動了豬群,安靜的養殖場轉眼變得鬧鬨哄的,賀岱嶽挨個巡視過去,野豬的體型瘦長,體重的增幅明顯低於家豬。
大伯孃不懂其中的關竅,依她的看法,既然家豬長得快,不如趁早把野豬處理了換家豬,倒省得浪費糧食。
賀岱嶽之所以養野豬,為的是它的抗病性,家豬長肉雖快,但一不耐熱二不耐寒,六頭家豬買回來到現在不到兩個月,犯了三四次病了,若不是褚歸抓了草藥和豬食裡煮,哪長得了肉。
楊桂平聽說了賀岱嶽的打算,誤以為他要把所有豬拿來配種,不免有些著急,配了種,他們今年的任務豬咋辦?
村裡人吃的肉容易解決,大不了賀岱嶽像去年那樣帶隊進山打獵,公社的任務豬要求的是實打實的滿一百二十斤的活豬,交不上影響村裡評優不說,還得罰款。
“楊叔,你彆慌,今年的任務豬我們村保證交得上。”賀岱嶽給楊桂平算了一下,困山村今年的任務豬是十頭,養殖場野豬加家豬共十四頭,九頭公豬五頭母豬。
“啊,九頭公豬,那不是差一頭嗎?”楊桂平如何不慌,最後一頭從哪湊?
“不差,五頭母豬我隻選三頭,一頭野豬兩頭家豬。”野豬之間不需互相配種,公家豬配母野豬,公家豬配母家豬,公野豬配母家豬,正好三頭,任務豬還多一頭呢。
楊桂平被賀岱嶽繞暈了,他沉默著理清思緒:“是不差。你準備什麼時候劁豬,我叫人上公社請劁豬匠,這麼大的豬,不曉得劁豬匠肯不肯接。”
劁即閹割,俗話說豬不劁不胖,豬不劁心不靜。想養肥吃肉的豬,是必須得劁的,以免它們受激素控製,整天吃飽了瞎蹦躂。
村裡以前的豬在集市買來的當週便要請劁豬匠劁了,小豬劁著不費勁,大了一個人根本按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