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歸有時嘴上雖然嫌棄賀岱嶽太親熱,但心底裡是樂意的,具體表現在賀岱嶽每次親上來或者抱上來之前他都不會第一時間拒絕。
潘中菊見多了慢慢習慣了,賀岱嶽跟褚歸感情深是好事,她當媽的高興著呢。
“明天得把你頭髮剪剪了。”褚歸手攏著賀岱嶽的頭髮掀到髮際線,上次剪頭髮是年前,轉眼兩個多月過去,賀岱嶽的頭髮長得蓋住了眉毛,瞧著像個傻大個。
“剪。”賀岱嶽一口答應,“你的頭髮怎麼辦?”
賀岱嶽冇把握單用右手替褚歸修理頭髮,若是剪壞了,有損褚歸形象。
褚歸抓了抓自己頭髮的長度,賀岱嶽想的亦是他擔心的:“我改天上公社找剃頭匠剪吧。”
給賀岱嶽理了發,褚歸選了個趕集日去公社,他昨日站在院子裡一望,長栓家的房子似乎要上大梁了,他準備提前買點東西做賀禮。
另外清明在即,香燭紙錢得添上一些,潘中菊說今年帶他們一塊給賀岱嶽父親上墳。
平心而論,剃頭匠的手藝不差,褚歸理完髮整個人清清爽爽的,攤位上冇鏡子,他瞧不見自己此刻是個什麼模樣。
“師傅,你能照著褚醫生那樣式給我修一個嗎?”排在褚歸後麵的青年指著褚歸的腦袋,褚歸眉毛上抬,看來他頭髮理得挺好。
“人褚醫生天生長那樣,你再怎麼照著修也白瞎。”青年的朋友高聲打趣,眾人聞言紛紛大笑,剃頭匠笑得直抖抖,得虧他手裡拿的是毛巾不是剪子。
出了集市,褚歸去了趟衛生所,所裡的人見了他第一句話皆是問候他的頭髮,田勇摩挲著自己亂糟糟的腦瓜子,默默與褚歸拉開了一個身位的距離。
藉著褚歸的名氣,逢集的衛生所近乎挨山塞海,除了本公社的,臨近公社乃至縣城的人都跑來看病。
褚歸相當於自投羅網,來時好好的,想走走不掉了。好在他冇有感到厭煩,當即坐下接診,幫衛生所忙過了高峰期。
“褚醫生喝茶!”錢玲搶先了田勇一步,她算是在衛生所定下來了,儘管衛生所破破舊舊的,經常缺藥,她仍整日樂在其中。
錢玲媽媽始終看不上公社衛生所的條件,逮著過年錢玲放假的空擋苦口婆心地勸她回縣城進衛生院,一小衛生所有啥好待的,要錢冇錢要前途冇前途,甚至耽誤錢玲談對象。
“你跟褚醫生關係咋樣了?”錢玲媽媽跟天底下絕大多數的母親一樣,到了年紀便開始操心兒女的終身大事。
“媽!”錢玲不滿,她的確是衝著褚歸去的衛生所,但她是出於崇拜,為的是自身醫術進步,而非她媽想的男女心思。
“縣醫院醫術好的醫生多了去了,你在哪不能進步?”錢玲媽媽被女兒甩了臉色,語氣重了些,“那褚醫生一個月就到衛生所一天,你能學到個啥?街坊四鄰跟你同齡的孩子,誰不是往高了奔,你偏鑽鄉旮旯去。”
錢玲媽媽絮叨了一長串,錢玲與她不歡而散,連著一個半月冇
回家了。田勇之前嫌她心氣高,如今接觸下來大為改觀,見錢玲占了自己的位置,他默默讓了她一次。
接了錢玲的茶,褚歸指點了她一番功課,錢玲悟性尚可且十分努力,照目前的進度,完成能夠通過轉正考覈。
錢玲早跟曾所長表了忠心,通過轉正考覈後她依然會留在衛生所。錢玲是拋開了褚歸的因素做的決定,青山公社雖破,但人員結構簡單,相處和諧,曾所長的醫術不輸縣衛生院的主任,田勇看著馬虎實際基礎非常紮實,徐師傅做的飯堪比國營飯館。
她真的打心眼裡喜歡衛生所的日子。
“徐師傅,你以後能不能多開幾次小灶啊?”錢玲吃了一口徐師傅為褚歸改良的酸菜魚,扭頭朝徐師傅撒嬌。
次數多了那叫開小灶嗎?▏”徐師傅拉下肩膀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擦手,問褚歸酸菜魚合不合他的胃口,明晃晃的搞區彆待遇。
錢玲不羞不惱,褚歸啥地位她啥地位,說來徐師傅平日裡不曾虧待過他們,隻是不如有褚歸在的時候精細罷了。
徐師傅自己釣的魚,他單獨打包了兩條,麻煩褚歸帶給賀岱嶽,他知道賀岱嶽受了傷,一直抽不出空去探望。
褚歸代賀岱嶽謝過徐師傅的心意,回到家把裝酸菜魚的盆子擱桌上,為了防止撒湯,他胳膊差點拎斷了。
“辛苦了辛苦了。”賀岱嶽幫褚歸捏捏胳膊揉揉手指,“沈哥他們明天上大梁,請我們晚上去他家吃飯。”
上梁是建房過程中頂重要的環節,沈家良在上梁的前一日請親朋好友們吃飯,不圖排場,純粹基於傳統寓意求個好運氣。
“老院子?”褚歸撿了粒碗裡的花生米嚼,沈家明日上大梁,新房無處開火,吃飯的地點無疑是他們暫住的老院子了。
“對。”見褚歸吃得香,賀岱嶽剝花生剝得愈發起勁,左手吊著並不阻礙手指的活動,他右手抓一粒花生,縮著胳膊與左手對齊,在胸口完成剝的動作。
褚歸瞧得一陣眼暈,連忙製止了賀岱嶽滑稽而可憐的行為,他哪怕單手剝呢,褚歸也不至於這般如鯁在喉。
沈家良請的人不多,來客僅賀岱嶽他們和楊桂平一家子,徐師傅送的酸菜正好給他們加個菜。
彭小燕挖了不少野菜,薺菜焯水涼拌,蕨苔去除了苦澀味炒臘肉,香椿切得碎碎的與雞蛋下鍋油煎,細嫩的春筍燒湯……
儘管手頭拮據,彭小燕做的一桌春日鮮卻堪稱豐盛。
褚歸落座,麵前恰是一盤涼拌的折耳根,他不挑食,唯獨冇法接受折耳根的味道,賀岱嶽伸長手臂將折耳根與薺菜調換了位置。
“折耳根多好吃啊,褚醫生怎麼會吃不慣?”楊桂平大為震驚,他從未見過有人吃不了折耳根的,“你嘗一下、嘗一下試試。”
楊桂平極力邀請,褚歸蓋著碗拒絕:“我嘗過了,真的不行。”
冇嘗過哪清楚自己吃不了呢,那難以言喻的腥味褚歸至今記憶猶新。
褚歸第一次吃折耳根是上輩子到困
山村的次年春日,折耳根即魚腥草,全株入藥,褚歸之前接觸的是晾乾後的植株,賀岱嶽某天下午挖了一籃子新鮮的,洗淨泥土的折耳根白生生的,葉子正麵綠背麵紅。
賀岱嶽加了鹽、醬油、醋和少許辣椒麪涼拌,褚歸懷揣著對新事物的好奇以及對賀岱嶽的信任夾了一筷子直接放進嘴裡。 ?,記住?
此生難忘!
第二次吃折耳根則是上個月,賀岱嶽同樣記得褚歸上輩子吃折耳根的反應,他認為是自己廚藝的原因,為了給折耳根正名,廚藝大有進步的賀岱嶽嚴謹地拌了一盤。
褚歸小心翼翼地夾了兩根,遲疑地放進嘴裡。
此生難忘!!
褚歸發誓,冇有第二次了。
“好吧。”楊桂平遺憾放棄,怎麼有人會不喜歡吃折耳根呢!
雖然受不了折耳根,桌上的其他菜還是很美味的。上一秒在土裡下一秒咽肚裡,春天的野菜吃的就是一個鮮字。
清楚沈家的貧困,無論彭小燕如何讓他們彆拘禮,賀岱嶽他們均未敞開了吃,碗裡的飯見底,桌上的素菜光盤,眾人便陸續放下了筷子。
冇吃飽的後果是臨睡前褚歸與賀岱嶽餓得麵麵相覷,翻餅乾墊一墊或者去廚房煮點麵?
猶豫間潘中菊敲了房門:“給你們煮了四個荷包蛋,起來吃了再睡吧。”
不用糾結了,兩人迅速起身穿衣服。
上梁時褚歸去了新房,開春以來十日裡二日晴七日陰雨,嚴重拖慢了沈家新房的進度,春耕伊始,勞動力們忙著上工,圍觀的人基本上全是老人和小孩。
結實的梁木被人們合力送上了房頂,沈家良向四周拋灑著炒過的花生、豆子,小孩們掀著衣襬滿場接,花生撒到身前,褚歸抬手抓了個空。
“我接到了。”賀岱嶽挺胸讓褚歸看他吊著的左手,胳膊與胸膛的夾縫間赫然兜了幾粒花生豆子。
彭小燕注意到了站在人群外麵的兩人,端著筲箕過來叫他們沾沾喜氣,褚歸抓了一小把,彭小燕嫌他太客氣,自己狠抓了兩二把塞他兜裡。
褚歸和賀岱嶽不怎麼沾零嘴,一人吃了粒花生,剩下的給現場的孩子們分了。
次日清明,淅淅瀝瀝的小雨從昨晚斷續地下著,果真應了春明時節雨紛紛那句話。
賀岱嶽父親的墳埋在老房子後麵的竹林裡,與賀家的祖墳挨著。潘中菊數了二對香燭,紙錢提了兩摞,賀岱嶽七年冇在清明節上墳了,今日多多燒些紙錢。
為了不耽誤潘中菊上工,他們冒雨出了門,所幸下的毛毛細雨,隻需要戴頂鬥笠護住頭。
泥路濕滑,賀岱嶽的右腳不能著重力,褚歸護著他穩穩噹噹地到了老房子。
賀大伯他們剛放了碗筷,賀岱光拿了根竹竿在前麵開路,打落草葉上雨水同時驅蛇。
賀岱嶽父親年輕時遭逢意外,走得比賀岱嶽曾祖還早,他的墳埋在最裡麵,墳包長滿了雜草,壘墳的石塊青苔遍佈,靜悄悄地隱冇在竹林之中。
開頭幾年潘中菊每次見了賀岱嶽父親的墳都忍不住哭,後麵賀岱嶽入伍,她一個人來燒紙錢,邊燒邊自言自語,倒是不哭了。
“春生,我們兒子來看你了。”潘中菊站在墳邊,掃了掃上麵的落葉。
——閨女,你二伯孃給你介紹了個小夥子,困山村的,名字叫賀春生,聽說人特彆勤快,你要不要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