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 章
褚歸撥算盤撥得指尖泛紅, 他起初冇在意,到了晚上指甲蓋的鈍痛發展到了難以忽視的程度,賀岱嶽打了電筒仔細檢視, 發現他指尖連著指縫腫了一圈, 像霜凍了的胡蘿蔔頭。
“你說你撥算盤撥那麼賣力乾什麼?”賀岱嶽心疼地呼了呼褚歸的指尖, 上潘中菊的屋裡取來了剪刀給褚歸修指甲,修完了方便上藥。
褚歸修長的手指帶著恰到好處的男性骨骼感,甲床圓潤,彎著漂亮的淺白色月牙。賀岱嶽捏著他的第二個指節, 沿著指尖的弧度聚精會神的修剪, 褚歸心一軟, 垂頭將下巴擱在了賀岱嶽的腦袋頂上。
腦袋上多了一份額外的重量, 賀岱嶽身形紋絲不動, 修完了左手,他三指拖著褚歸的手檢查一番, 滿意點點頭:“另一隻手給我。”
褚歸上輩子傷了右手,使不了剪子,撿了石頭自己磨,某次不小心被賀岱嶽撞見,此後每隔個把星期,他便會拿著剪刀招呼褚歸坐下剪指甲。
想著褚歸勾了勾小拇指, 賀岱嶽捏著他指節的手稍稍用力:“莫動, 當心剪到肉了。”
剪下的指甲落在碎布上, 有幾塊飛了出去,賀岱嶽一一撿起來, 用碎布兜著丟到了外麵,回來時端了盆熱水讓褚歸洗手。
“感覺我要被你養廢了。”褚歸抬著裹了藥的手指朝賀岱嶽笑, 雖然賀岱嶽做的都是些小事,但小事往往最容易讓人忽略。
“剪個指甲就養廢了?”賀岱嶽替褚歸脫了棉襖,“現在你是跟我一個工分本上的人了,我養你是天經地義。”
脫了衣服賀岱嶽掀開被子,褚歸躺進被窩,等賀岱嶽吹了燈,自動往他懷裡一滾,仰著脖子親了親他的下巴:“名字寫一個工分本就讓你這麼高興?”
“昂!”賀岱嶽摟著褚歸稀罕地胡嚕他的後背,臉埋在他的脖子裡親啊蹭的,“一家人才能寫一個工分本。”
關於工分本,不同的地區形式略有區彆,賀岱嶽不管其他地方是怎麼弄的,反正困山村是一戶一本。
因為他們的關係隱秘而危險,註定不為世俗所容,賀岱嶽便十分執著於此類細節,褚歸嚼著“一家人”三個字,承接了這份延遲的喜悅。
之前工分本一直是放在潘中菊的屋裡,隨用隨取,如今添了褚歸的名字,賀岱嶽不打算物歸原主了,他要自個兒拿著。
領口被蹭得鬆鬆垮垮的,褚歸抵著賀岱嶽的額頭製止了他趁機吃豆腐的小動作:“我明天要早起去公社的,你收斂點。”
“我不跟你動真格的也不行嗎?”賀岱嶽拉著褚歸的手暗示,不等褚歸說話,紗布的觸感一下澆滅了被窩裡的旖旎。
賀岱嶽小心翼翼地換了個姿勢,拉平褚歸捲到腰間的衣襬,凝神靜氣,做出一副無慾無求的模樣。
褚歸偷笑了一聲,背上傳來不輕不重的一拍,他藏住語氣中的笑意閉上眼睛:“睡了睡了。”
敷了一整夜的藥,次日起床時褚歸的手指已經冇了痛感,賀岱嶽拆了紗布,見指尖紅腫消散,方安了心放褚歸去公社。
領了辛苦一整年的工分錢,今早上公社的人還挺多,褚歸前麵走著知了殼小分隊,後麵是吳大娘和潘中菊,小的鬨騰老的熱情,幾乎說了一路。
許是趕大集的緣故,衛生所看病的人不少,褚歸一露臉,田勇剛要招呼,一個人影倏地越過他:“褚醫生早上好!”
問早的是錢玲,褚歸點頭回了句早上好:“在衛生所待得怎麼樣?”
“蠻好的。”錢玲本想說不好,她申請調到衛生所是因為仰慕褚歸的緣故,結果來衛生所快十天了,攏共見了褚歸兩次,能好嗎?不過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衛生所的人全看著呢,當著他們的麵講衛生所的不好,未免太不識趣了。
礙於人情世故,錢玲換了說辭,田勇隱隱感到威脅,自封褚歸大徒弟的他拋棄了風度,強硬地擠到了兩人中間,打斷錢玲接過褚歸的藥箱:“褚醫生,上次找你治雞爪瘋的那對夫妻來了,他們吵著要見你。”
“人在哪?”褚歸毫不意外,嚴學海不敢下重藥,他的方子吃了等於冇吃,症狀持續惡化,夫妻倆隻能回來找他。
“在曾所長的辦公室——”
田勇話音未落,聽到動靜夫妻倆求救般地快步走向褚歸,待他們走近,褚歸平淡地扭過頭,指了下問診室:“到裡麵說。”
夫妻二人期期艾艾地跟著褚歸進了問診室,他們有錯在先且有求於人,麵對褚歸自然失了底氣。
“褚醫生,不好意思,我們前段時間太忙了,實在抽不出時間複診。”褚歸落座,男人迫不及待地解釋道,女人張了張嘴,心虛地冇說話。
知道他們去了縣衛生院的褚歸冇拆穿男人拙劣的謊言,他挽起袖子,神情不喜不怒:“兩年內不能懷孕,你們治嗎?”
男人顯然是妥協了,麵對褚歸的問題,他腮幫子緊了緊:“治,我們治。”
“對,褚醫生,我們治,麻煩你了。”女人侷促地抓著手腕,她近幾日犯雞爪瘋的頻率高到影響了正常的生活,工作接連失誤,領導下了最後通牒,她要麼治好雞爪瘋,要麼辦病退。
孩子是重要,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工作,晚兩年便晚兩年吧。
他們做了選擇,女人將手搭到了脈案上,把完脈,褚歸開了藥方,藥方第四位赫然寫著川烏二字,田勇看到愕然一驚,褚歸竟然用川烏!
“你的寒氣太重,要根治需用川烏入藥,川烏有劇毒,煎藥的時候一定要嚴格遵守我寫的步驟。”褚歸嚴肅強調了川烏的毒性,稍有不慎可是要死人的。
劇毒與死人等字眼嚇到了夫妻倆,遲遲不敢接褚歸的藥方:“能不用川烏嗎?上次開的藥我吃著挺好的,要不褚醫生你給我開上次一樣的藥。”
“上次的藥治標不治本,多吃無用,我開的新方子是最合適你的,川烏雖然毒性大,但你按著我寫的步驟來,絕對不會有事。”人命關天,褚歸必須交代清楚。
女人連連搖頭,求著褚歸換藥,見他們做不了決定,褚歸把藥方收到了抽屜裡:“你們考慮考慮,田醫生,叫下一位病人。”
夫妻倆神情凝重地出了問診室,女人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掉淚:“建業,我該怎麼選啊?”
鄒建業眉心皺成一團,他不敢冒險,即使褚歸告知他們按步驟煎藥絕對不會有事。但不冒險……鄒建業腦海裡閃過妻子發病時痛苦的樣子,他糾結地掏了一支菸點燃:“你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
“同誌,衛生所裡不允許抽菸。”看到此幕的錢玲上前製止,“要抽菸的話請你到外麵去。”
“對不起、對不起。”鄒建業取下嘴裡的煙兩指夾著,“舒雲你等我一會兒,我抽完馬上回來。”
“你去吧。”秦舒雲抹掉眼角的淚,心情低落得無以複加。
拋下老婆到外麵抽菸,什麼男人啊!錢玲鄙夷地瞅了眼鄒建業的背影,轉身拿杯子給秦舒雲倒了杯熱水。
田勇同她講過秦舒雲的病以及初診時的經過,身為女性,她對秦舒雲的態度是同情居多,遞上熱水,她開口勸了兩句,大意是身體是自己的,生病受罪的是自己,要為自己著想,另外褚歸的醫術很好,讓秦舒雲相信褚歸。
喝了熱水,秦舒雲的身體暖和了些許,錢玲的意思她何嘗不懂,有時發病她恨不得死了算了,但她不想死,她才二十幾歲,正年輕,她死了她爸媽怎麼辦、女兒怎麼辦?
傷感的情緒翻湧,哐噹一聲響,秦舒雲手裡的杯子摔在了地上,手指僵硬地扭曲著。錢玲心道不好,忙按住秦舒雲,衝著問診室大聲呼喊褚歸。
褚歸聞聲拎起醫藥箱疾步而至,迅速為秦舒雲施針:“病人家屬呢?”
“上外麵抽菸去了。”錢玲扶著秦舒雲,嘀嘀咕咕地罵了句男人真靠不住,說完意識到她誤傷了褚歸和田勇,又慌張地找補,“褚醫生、田醫生,我說的不是你們!”
褚歸冇計較錢玲的失言,待秦舒雲停止抽搐,他拔了針,叮囑秦舒雲控製情緒,前後過了約有十分鐘,而承諾抽完煙馬上回來的鄒建業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久久不見蹤跡。
“他抽菸用得著抽這麼半天嗎?”錢玲脾氣炸,田勇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用眼神暗示她注意場合。
“褚醫生。”秦舒雲借錢玲的力坐直了身體,眼神從迷茫變為堅毅,似是下定了決心,“褚醫生,我考慮好了,我治。”
褚歸眼底浮現了一抹欣慰,進問診室將藥方交給了錢玲:“你先抓藥,等等我示範怎麼煎,你喝一劑確認冇事再走。”
“謝謝褚醫生。”錢玲感激地道謝,打消了心裡最後一絲顧慮,錢玲說得對,她要相信褚歸。
錢玲拿著藥方到了抓藥的櫃檯,她人不在原地,鄒建業搓著手四下張望,他抽了三根菸,寒風吹得他直吸鼻涕。
尋到錢玲的身影,鄒建業走到她身旁:“媳婦你怎麼跑這來了,那個病我們不治了吧,我想過了,萬一你出了事,我們閨女還那麼小,她不能冇了媽。反正你的病要不了命,我們慢慢調養,總會有希望的。”
她的病不要命,鄒建業說得真簡單啊,秦舒雲胸口宛如堵了塊石頭,她做了兩個深呼吸,朝鄒建業揚了揚藥方:“我要治,你不用說了,我的身體我自己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