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來將擋
然而次日午間,聖上的口諭抵達靜瀾軒,請敏王妃前去乞巧宴。
前來宣旨的公公笑道:“陛下特意囑咐明妃娘娘陪伴王妃,一應孕婦的注意事項也都安排下去了,王妃不必擔憂,赴約便是。”
楚宥斂沉默片刻。
到底應下了這道口諭。
等宣旨的老太監離開後,楚宥斂口中隨著郯王妃避暑的顏玉皎,才探頭探腦地走出來。
顏玉皎安慰道:“彆擔心,我明日和母妃一起去,孃親也在的,她們都能照顧我。”
楚宥斂眸色微利:“看來聖上是不想再裝下去了,這次乞巧宴還不知他會做出什麼事……”
顏玉皎心裡也跟著緊張起來。
但聖上口諭已下,眼下他們冇有徹底撕破臉皮,不能輕易違背旨意,隻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明妃娘娘是誰?夫君覺得她的為人如何?我該如何應對?”
“她是大皇子的母妃。”
“也是一個瘋子。”
楚宥斂慢慢蹙起眉,在簷下徘徊思索,似乎有些焦躁:“總之,她對你越熱情越是有鬼,給你吃的喝的,你都要萬分注意……”
”不過,娘子可以放心。”
楚宥斂回身,把顏玉皎攬入懷中低聲道:“明妃娘娘不敢害你的,她心知肚明……她今日若是敢動你,我必然讓大皇子活不過明日。”
他的語氣之狠,像浸了毒一樣,讓顏玉皎都不寒而栗。
顏玉皎隻得乖乖點頭。
心裡卻想,楚氏皇族和皇妃們怎麼都不太正常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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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氣舒朗。
顏玉皎妝容低調素雅,穿上王妃禮服,登上前往皇宮的馬車。
因乞巧宴男女不同席,甚至男女進皇宮的門都是不同方向的,所以楚宥斂並未和顏玉皎乘同一輛馬車。
臨行前,楚宥斂不放心,讓李錦跟著顏玉皎,還派了兩個暗衛。
他這般謹慎嚴肅,讓顏玉皎也有些忐忑,害怕真會出什麼意外。
李錦卻樂嗬嗬地走過來,不當回事一般:“王妃請上車,小心些。”
顏玉皎心中暗忖,李錦是先帝賜給楚宥斂的太監,也不知如今在宮裡還能不能說得上話。
她勉強寬下心,最後望了楚宥斂一眼,才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車內,郯王妃正端坐著,一見她就道:“近幾日都不見你,本妃還以為你忘記本妃曾對你說的話。”
顏玉皎連忙道歉:“夫君為兒臣找了個巫醫,把脈後忙著調理身體,故而冇有登門打攪母妃。”
郯王妃這才收起幽怨的眼神,起身把顏玉皎扶過來,問道:“可是和你懷孕有關?”
郯王妃好像還不知道顏玉皎是假懷孕,言談間都是長輩的關切:“快坐下,真不知聖上如何想的,你的月份漸漸大了,不該隨意走動。”
顏玉皎抿了抿唇,發現郯王妃好像也不知道聖上和楚宥斂之間的矛盾即將爆發,還以為聖上會像以前一樣處處包容楚宥斂……
一時間,她也不知自己該不該向郯王妃解釋,隻能沉默著。
郯王妃毫無所覺,淡聲道:“今夏炎熱,聽王爺說,少庸有事要忙,怕是顧不上你,等乞巧宴過去,你便隨本妃去郊外避暑罷。”
顏玉皎點點頭,片刻後,她又猶豫地搖了搖頭。
她是假懷孕,能受得住暑氣,而且楚宥斂即將和聖上你死我活,她不想在這個時候離開楚宥斂。
“還是聽本妃的罷。”
郯王妃輕輕握住顏玉皎的手,眼角的細紋都深了幾分,道,“他們男人的事,便由他們男人去解決。我們女人隻要能平安無事,就是對他們最大的支援和幫助了。”
顏玉皎慢慢眯起眼,若有所悟地道:“母妃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郯王妃笑了笑,靜靜地看著她幾息:“在你冇嫁過來之前,靜瀾軒的所有賬本,本妃一清二楚。”
顏玉皎心中一驚。
差點忘記新婚夜後,楚宥斂並冇有把他的私產用途告知她的事。
郯王妃這番話的意思……莫非楚宥斂那些钜額私產,都用在暗地裡招兵買馬,儲備糧草?——所以楚宥斂一開始不敢給她看賬本,是怕她看出他想當皇帝的心思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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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節已至,街道異常繁鬨,隔著車窗簾,商販的吆喝不絕於耳。
“賣巧果嘞!賣花燈!”
“上好的染指甲膏!”
“五色線!裹頭香!應有儘有!快來瞧!快來看一看呐!”
遠遠的,還聽到女子們在比賽穿七孔線——這是一年來,女子們難得的可以拋頭露麵的機會。
似乎有人“輸巧”了,引來一片唏噓聲和起鬨聲,讓她把提前備好的禮物送給“贏巧”的女子。
顏玉皎掀開車簾往外瞧,正巧看到一頭牛角戴著野花的老牛,自她的馬車旁悠悠走過。
還有家賣巧果的商鋪,似乎在油炸什麼東西,冒出滾滾濃煙。
路過的行人卻迎著這煙進門了,嚷著:“烤羊肉串?西域來的?”
馬車行駛速度很快。
繁華街道漸漸離他們遠去,沉寂肅殺的皇宮即將抵達。
顏玉皎趴在車窗邊,看著人間煙火氣離她而去,眉目微微悵然。
“若是喜歡,改日和少庸一起穿得尋常一些,去玩一玩罷。”
郯王妃輕聲道:“也就是你們孩子還喜歡這些東西,本妃已經老了,哪裡都不想去了。”
顏玉皎從郯王妃這些話中品出郯王妃年少時應當和她一樣,嚮往自由和朝氣。
她不由笑了笑,道:“和男人逛街多冇意思,還是母妃隨我一起罷,若有什麼好看的衣服首飾,還需要母妃幫我參謀參謀呐!“
郯王妃冇有立即同意。
她的目光悠遠,似是懷念:“本妃上次出門逛街,還是和你娘一起,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顏玉皎怔了怔,恍然想起,孃親和郯王妃曾是無話不談的好友
。
她心裡一時有些不是滋味。
過了幾息,她慢慢磨蹭到郯王妃身邊,像幼時撒嬌一般,抱住郯王妃的胳膊搖了搖:“那下次,母妃、孃親和我,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見郯王妃愣神不語。
她乘勝追擊:“我都嫁進來了,兩家便是有天大的矛盾,也足以化解了罷?是時候坐下來好好聊聊了。”
郯王妃蹙起的眉毛慢慢鬆下來,卻望著她,壓低聲音問道:“你可知你孃的身份?”
“我知道……我娘,舊高句麗的麗公主嘛,說來真是有些荒唐。”
顏玉皎眨眨眼:“也不知道我孃親怎麼敢搞出一個假麗公主,還要和楚宥斂和親……”
顏玉皎敢直白地說出梅夫人的身份,就是篤定楚宥斂已經知曉的事,郯王妃定然也知曉。
郯王妃果然道:“你娘實在是個瀟灑的女子,本妃其實很羨慕她。”
“當初你爹孃初到京城,怕聖上調查與郯王府交好的人,然後查到他們的身份,引來不必要的災禍,他們不怕死,卻怕連累你,權衡之後,選擇與郯王府斷絕來往。”
顏玉皎默默垂下眼睫。
心想,就她的身份最致命,誰連累誰還不一定呢……
但總算明白兩家為何會絕交了,還是老生常談,門不當戶不對,莫說結親,就是想做朋友,都難上加難。
顏玉皎心中歎息。
想了想,她抱住郯王妃的腰,嬌聲嬌氣地道:“我生辰宴時,爹爹和孃親其實想來給父王母妃講和的,隻是多年不來往,不知如何破冰。”
她抬起頭,紅潤的臉蛋露出狡黠的笑容:“母妃,改日擺一桌,一家人坐一起聊一聊~好不好嘛~”
郯王妃不僅手涼,身上也冰冰涼涼的,盛夏裡抱起來非常舒服,一點兒不像楚宥斂,大火爐似的。
郯王妃似乎很少與人這般親密,一時有些受寵若驚般,手指試探性地摸了摸顏玉皎頭髮,見顏玉皎小狗一般得寸進尺蹭她的手,她便笑了笑。
“本妃一直想有個女兒……”
楚宥斂從不曾和她這般親近,郯王爺也整日忙得見不著人,自梅夫人不再與她來往後,她其實很寂寞,可惜她年歲大了,身體不宜有孕。
“兒媳也是女兒嘛!”顏玉皎眨了眨眼,“您之前和我說想讓我做您的乾女兒,如今夢想成真啦!”
郯王妃眼尾的細紋便蕩起來,輕笑道:“是啊,本妃夢想成真了。”
她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顏玉皎的臉蛋,眼中漸漸溢位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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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終於抵達皇宮門前。
但還冇到宮門大開的時間,顏玉皎和郯王妃就都冇有急著下馬車。
路上閒聊的間隙,顏玉皎也從郯王妃口中得知郯王爺為何對楚宥斂這般狠了,愛之深責之切,郯王爺怕楚宥斂一步走錯,會讓全家喪命。
就比如今日這場乞巧宴——
聖上一句話,他們明知是“鴻門宴”,也得跪謝皇恩。
巍巍皇權,令人如履薄冰,它何其誘人,何其可怕,若想將其徹底掌握,又何其艱難……
郯王妃拿起團扇,起身道:“隨本妃下馬車罷,時間到了。”
話畢,果然聽到太監的唱詞。
“開——宮——門——”
轟然一聲,兩扇巨大而古老的硃色宮門緩緩開啟。
顏玉皎走下馬車,遙遙望見前方幾十個渺小的身影走入那黑洞洞的宮門之中,像是隻身走入深淵的螻蟻。
這一幕,讓她久久失語。
直到一旁躬身等待的李錦走上前來,道:“二位王妃,老奴方纔看到舊識,隨老奴這邊走罷,。”
顏玉皎心裡才微微緊張起來。
莫怕!
她給自己打氣。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還是相信楚宥斂這狗雞能讓她平安無事罷。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郯王妃也安慰她,“有本妃在,明妃娘娘不敢對你如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