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強吻
天降小雨時,櫻桃帶著兩個小丫鬟匆忙地趕過來。
一進門就見顏玉皎麵色蒼白,神情萎靡,不由擔憂起來,就派兩個小丫鬟去把賢婆子喊過來。
這些時日她仔細觀察,賢婆子的醫術比普通的大夫還要強一些。
門外霧氣迷濛,卻異常潮熱,櫻桃正給顏玉皎扇扇子,忽然聽到劈裡啪啦的聲音。
正想抬眼看門外發生了什麼,突然被陰影籠罩,她一扭頭,看到顏玉皎從她身邊一掠而過。
櫻桃急忙追了出去。
“王妃娘娘!”
院中有人,清淩淩的嗓音如同冰酒入玉壺:“若今後有需要,儘管派人來韓府找我。”
韓?
櫻桃為顏玉皎撐起傘,才眯起眼看過去,說話的人果然是曾和娘子有過婚約的韓二郎。
隻是不知為何,韓二郎今日的氣勢猶為強盛,竟令人不敢直視了。他身旁還跟著一個長相平凡卻體格強健的男子,為他撐著傘。
櫻桃撇撇嘴,心想,這韓二郎怎麼陰魂不散?都追娘子到這兒來了?
結果一轉眼,就看到楚宥斂站在韓翊的斜對麵,與其冷目相對。
她不由擔心楚宥斂會誤會什麼,忙道:“我家娘娘若是有什麼需求,自然有我家王爺來解決!還輪不到韓二郎在此不知輕重,大放厥詞!”
身為在場唯一一個不知道韓翊身份的人,櫻桃這番話越說越有底氣,還指揮起跟著李錦的兩個小太監了。
“你們倆還愣著什麼?還不快把這個滿嘴混話的人打出去!”
顏玉皎:“……”
她揉了揉額角,垂下眼睫:“韓大人是朝廷命官,櫻桃休得無禮。”
櫻桃這才抿住唇。
“無妨。”
韓翊眉目舒展,揹著手道:“我今日心情好,身為第一個從羽龍衛地牢全身而退的人,我今日可以諒解所有人對我的不恭敬。”
櫻桃眨眨眼,聽不懂,更不明白韓翊這個小官怎麼敢在楚宥斂和顏玉皎麵前這樣囂張?
但她一向有眼色,明白這不是她能知曉的秘辛,就垂頭不再看了。
細雨中,聖上派來宣旨的老太監和幾個隨從站在不遠處。他們礙於楚宥斂的威勢,絲毫不敢上前,卻不得不遵從聖意,監視著這邊的情況。
楚宥斂獨自撐著傘,站在幾排齊齊撐著傘的羽龍衛最前方。
一行人渾身肅穆,壓著眉眼死死地盯著韓翊,霎時間,庭中陰邪的煞氣被風雨澆灌得更濃重了。
韓翊卻絲毫不懼,還笑了笑,挑釁道:“敏王爺要送我至門口嗎?身為情敵,你也未免太過客氣了些。”
楚宥斂握住腰間刀柄,嘴角卻勾起,冷聲道:“客氣談不上,想殺人倒是真的,本王很是敬佩韓大人的好手段,怪不得昨日從容就縛,原來韓大人已經說服陛下與你聯手了。”
“隻是本王如今很好奇。”
他抽出腰間長刀,仔細端詳著刀刃的鋒利,又輕輕抬眸,露出些許下眼白,異常冷厲道,“你們究竟是怎麼忍得下刻骨血仇,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言笑晏晏地談合作呢?”
“自然是因為利益啦……”
韓翊嘴角慢慢咧開,“還因為我和陛下有共同的敵人。”
“好一句共同的敵人……”
楚宥斂似是嘲諷:“反賊成了陛下的盟友,本王身為楚氏王孫,卻成了陛下的敵人。”
“夫君慎言!”
顏玉皎連忙開口製止。
楚宥斂這些話簡直狂妄至極,顏玉皎在一旁聽得是心驚肉跳。
聖上已然對楚宥斂殺心漸起,若是楚宥斂這些話再傳出去,她簡直不敢想,聖上會如何記恨,接下來幾日楚宥斂會收到多少彈劾的奏摺……
隔著雨幕,楚宥斂沉默地望了顏玉皎一眼,眸中情緒不甚明晰。
“敏王妃倒是很為敏王爺著想,可惜敏王爺卻不曾為您想過半分。”
韓翊輕歎一聲:“敏王爺仗著聖上寵愛,得意忘形,屢次視皇權如無物,聖上已經忍無可忍,下旨詰問敏王爺‘是否有謀逆之心’了。”
他遙遙盯著顏玉皎,故作瀟灑地眨了眨眼:“看來我隻需在韓府穩坐釣魚台,等著敏王爺犯下滔天大罪,就能來英雄救美了。”
楚宥斂打斷韓翊的話:“你儘可以在府中等著!”
說完他眸底猩紅一片,似是再也無法忍受,將長刀甩手扔出。
刀身即將抵達韓翊的脖頸前,被韓翊身邊撐傘的男子抬刀擋住。
錚一聲,男子的刀捲刃了。
楚宥斂的刀也飛了出去,擦過窺視此處的宣旨老太監的脖頸,劈在院中的古樹枝乾上。
老太監年紀大,因冇了□□,本就漏尿,經此一嚇,兩眼一番,暈了過去,褲腳間卻溢位尿黃色汙物。
他身旁的隨從立即嫌棄地蹙眉,捂住鼻子,迅速走遠了。
櫻桃忙把團扇遞給顏玉皎,讓顏玉皎遮住眼,又悄悄降低傘麵,擋住老太監那處的視線。
“本王可以保證!”
楚宥斂語氣之狠戾,激得櫻桃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冷汗不止。
“韓大人於府中等來的,定然是將你抄家滅族的聖旨!”
韓翊眯起眼,慢慢繃緊下頜,任誰被差點殺死,都會失態暴怒,便是韓翊修養再好,也不例外。
氣氛一時壓抑到難以呼吸。
顏玉皎左右看了看,不想他們再起衝突,便道:“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無論王爺會做什麼,本妃都絕對支援王爺,便不勞韓大人操心了。”
韓翊嗤笑一聲。
慢慢的,嗤笑連連。
他回眸盯著顏玉皎深深呼吸,而後一字一頓道:“我隻希望敏王爺能記住自己今天所說的話!”
“將我抄、家、滅、族!”
顏玉皎不由咬住唇,臉色煞白。
在前朝皇室的族譜上,如今還和韓翊有親戚牽扯的,恐怕隻剩下她這個玉詔公主了……
她悄然看向楚宥斂。
雨下得急,楚宥斂側對著她,她根本看不清楚宥斂的臉。也不知楚宥斂對此話有何反應。
但她方纔靜靜地瞧著,楚宥斂和韓翊二人於風雨中對峙的模樣,隱隱透出一種不死不休的意味。
她心裡隱隱明白。
這就是答案了。
連炿盟和朝廷、陛下都能和解,但絕不可能和曾在西南境與連炿盟血戰到底的楚宥斂和解……
楚宥斂自然也是。
他曾在西南境幾度瀕死,是寧可錯殺一千個反賊,也不會放過一個反賊的激進姿態……
隻是顏玉皎還抱著一絲期望,若能化乾戈為玉帛,豈不兩全其美?
但韓翊的話是如此振聾發聵——
抄家滅族?
不死不休?
夏日的雨總是這樣急切。
不過倏忽之間,砸在傘麵上的聲音就重的嚇人。
顏玉皎卻覺得,這重重的暴雨聲遠遠冇有她的心跳聲嚇人。
庭中兩個男人已然無話可講。
韓翊略眉目厭煩地轉身,素白廣袖於風雨中翩翩起舞。
在他身旁撐傘的男子,好似看了顏玉皎一眼,又收回目光,隨即跟上韓翊,逐步離開了羽龍衛官署。
韓翊平安離開了羽龍衛官署,謹遵聖命確保韓翊安全的隨從們也堵住鼻子,把宣旨的老太監甩上了馬車,回皇宮覆命去了。
撐傘的幾排羽龍衛們也踩著水,啪嗒、啪嗒地離開了此地。
庭中重新恢複了寧靜。
卻好似,隻是更大的風雨即將來臨之前的假象。
顏玉皎勉強平複心情。
幸好她因病弱而臉色灰白,讓人辨不清她的心境究竟如何。
以至於楚宥斂欣長的身影破開層層霧氣,緩步走到她麵前,捏住她的下巴,仔細端詳了片刻後。
什麼也冇瞧出來。
李錦和兩個小太監悄然離開,櫻桃倒是冇走,覺得郎君和娘子之間氣氛實在太怪異了,心中有些擔憂。
但楚宥斂輕輕掃過來一眼。
她就嚇成鵪鶉,乖覺地把傘遞給楚宥斂,快速地退下了。
一時間,此地隻剩下他二人。
楚宥斂垂眸,盯著顏玉皎,低聲道:“你冇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此刻,他二人共處一把傘下,彷彿又回道楚宥斂上門提親的時候。
他神色冷淡,她神色焦慮。
他的聲音於傘中迴旋,來回鑽入她的耳中,讓她頭腦發沉。
顏玉皎呼吸不穩,卻知道不能再等待,決定先發製人,倔強地回盯著楚宥斂:“那夫君呢?夫君有冇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楚宥斂下頜微微繃緊。
卻一言不發。
顏玉皎似是失望,撇過臉,掙脫開楚宥斂捏住她下巴的手。
轉身向屋內走去。
“我並無謀逆之心。”
身後,楚宥斂淡淡道。
顏玉皎忽地停住腳步。
一驚一嚇間,她氣息不穩,勉強扶住門框,心裡卻漸漸平靜下來,隻要不是這種危及生命的……
然而她還冇慶幸完,就聽楚宥斂繼續道:“皇位本就是我的!”
石破天驚地撂下這一句話,楚宥斂扔開傘,抬腳走過來。
他掐住顏玉皎的腰,強行把顏玉皎轉到他麵前,也清晰地看到顏玉皎不可置信的神情。
“先帝臨終遺旨,本朝設立兩位儲君,兄死弟及。”
楚宥斂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把這個王朝最大的秘密告訴顏玉皎。
他望著顏玉皎顫抖的睫羽,蒼白而膽怯的唇瓣,心中如同此刻正在下暴雨的天空,欣愉無比。
“聖上當然不肯他的江山落到我這個堂親手裡,他想殺我。”
楚宥斂湊近顏玉皎。
幾乎要親到她的眼眸。
“即便我不受先帝遺旨,對聖上表儘忠心,聖上也容不下我。”
“……我不想死,所以我定然是要與聖上鬥一鬥的……”
“娘子以為我有幾成勝算?”
“……娘子害怕麼?”
他越問,手勁越大,掐得顏玉皎的纖腰痛起來,眼眶也微微濕潤。
顏玉皎細弱的手指使勁去掰他的手臂,罵道:“你放開!你瘋了!”
楚宥斂隻陰鬱地盯著她,忽而捧住她的臉,吻住她的唇。
他吻的凶狠,恨不得要把顏玉皎的唇舌吸入腹中。
邊吻邊把顏玉皎抵在門上,還想進一步動作,微涼的手抬起她的柔軟的腿——
但這一瞬,他終於聽到顏玉皎的嗚咽聲,嚐到微鹹的淚水。
暴雨聲更大了。
雷霆一閃而過,緊接著,兩道青紫色的霹靂,砸在庭中的古樹上。
古樹原本就被楚宥斂一刀劈開了枝乾,此刻終於不堪重負,緩緩裂成兩半,紛紛砸倒在地上。
巨大的聲響,讓楚宥斂從暴怒而不安的情潮中清醒過來。
他低眸望向懷中。
顏玉皎緊閉著眼,髮絲淩亂,胸前的衣衫被撕裂,一臉絕望。
他蹙起眉,好似懊悔。
慢慢地把顏玉皎的衣衫攏起來,又小心地抱住她,喃喃道:“對不起嬌嬌,對不起,彆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