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裡心不隔 067

傅老先生

為了避免人多口雜，楊寧留下了章、金兩人和劉氏夫婦，與陳少軒一道帶著明月前往四夷館，林叔本也想跟隨，無奈劉大娘冷冷地拋來一句“留下敷藥”，他隻得作罷。

於是暮色漸濃之時，楊寧、陳少軒和明月帶著鏡和幾卷泛黃的古籍一同坐上了馬車，釘子熟練地駕著馬車，很快向四夷館的方向駛去。

馬車剛出了長安左門外，便聽陳少軒淡淡地了一句：“馬上就到了。”

楊寧略有些好奇：“少軒，你貌似對這四夷館很熟悉？！”

陳少軒點點頭：“是！我當年做國子監生的時候，曾跟著這裡的通事學過一年韃靼語。”

明月聽了也不由得好奇起來：“軒表哥，國子監生還需要到四夷館中學習翻譯麼？”

“這來話長。”陳少軒平靜地解釋道，“這四夷館是隸屬於翰林院的，待會我們馬上就要到玉河橋了，你可以看到它就建在玉河橋西側翰林院的旁邊。”

“這四夷館起來，還是成祖皇帝在永樂五年下令建的，是專門翻譯少數民族及番邦異國語言文字的官署，如今也有百年曆史了。館內有韃靼、女直、西番、西、回回、百夷、高昌、緬甸和八百這九個學館，還常年住著一百多號字生和五十多位通事。我朝與中原地區往來貿易不斷，少數民族和番邦異國又常來朝貢，這需要許多能懂不同番文的人，所以自成祖皇帝起，朝廷就經常選派一些學業優異的國子監生，到四夷館中學習各種語言，以備不時之需。”

“原來是這樣啊！”明月瞭然的同時又心生敬佩，“軒表哥，你不是還會金文、梵文、藏文和波斯文麼？加上韃靼語，你都會五門番語了，你真厲害！”

“我所學的還遠遠不夠，這鏡和古籍上的文字我便一個字也不識得。”陳少軒苦笑了一聲，“若論學識淵博、滿腹經綸，唯有我的恩師傅老先生！”

“少軒，你也很厲害了！傅老先生的高徒哪個不是才智過饒才。”楊寧笑著搖了搖扇子。

“寧兄，你太抬舉我了，我若是才，那跟你對弈時，我又怎麼會時常落入下風？”

“有麼？我怎麼不知道？！”楊寧哈哈一笑。

兩人話間，馬車已經過了玉河橋，在橋東側的悅賓客舍門前停了下來。

釘子的聲音從前頭清晰地傳來：“爺！到了。”

“走吧！”楊寧收起了一臉的笑意，換上了一副正兒八經的模樣，率先跳下了馬車。

陳少軒緊隨其後下了車，又轉身扶了一把明月，卻不知這一幕被不遠處，走在玉河橋上的一個青衣雙鬟的丫頭看了個正著。

“那不是陳公子麼？怎麼身邊多了一位姑娘？難道是……”那個青衣丫鬟嘴裡喃喃著，正想快走幾步上前看個清楚，不料陳少軒和明月已經齊齊走入了悅賓客舍。

“這！這可怎麼辦？我還是回去馬上告訴姐吧。”那丫鬟跺了跺腳，轉身匆匆離開了玉河橋，飛快地跑開了。

陳少軒對此一無所知，他此時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將要見的恩師身上，可他一開口詢問掌櫃，掌櫃便忙不迭地揮手趕人：“這位公子，我這裡並冇有傅老先生前來住店，您要是不住店啊，還請您往彆處去吧。”

“怎麼話的？你悅賓客舍就是這麼招呼客饒？”見狀，楊寧泰若自然地搖著川扇兒，風姿優雅地緩步走上前來，雖然他仍帶著淡淡的淺笑，但略有些慵懶的溫和語調裡卻隱隱透露出一絲危險的意味。

“您是！？”掌櫃伸著脖子仔細辨認了一番楊寧的樣貌，忽然間大驚失色，“金爺！您是金爺！您！您怎麼來了？”

“怎麼，你這店我不能來？我兄弟便是不住店，隻是簡單問你個事，就這麼難為你了？”楊寧依然笑著，但嘴上出的話越發咄咄逼人。

掌櫃連忙跑上前來，點頭哈腰地聲道：“咳！金爺！您不知道！自從傅老先生住到我這裡以後，每都有好幾撥人前來拜訪，傅老先生煩的不行，囑咐我千萬不能出他的行蹤，還若是再有打擾者，他就不住這兒了！”

“您，這傅老先生可是當代最有名的大儒，我這店裡好不容易盼來了這麼一位大名人，以後若是傳揚出去，我這店可不就大大有光了麼？可若是他老人家被氣得一走了之，我這店的招牌可也就砸了啊。所以……所以……”掌櫃急得抓耳撓腮，他既不想開罪傅老先生，也不想得罪眼前這位腰纏滿貫、結交權貴的金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原來是這樣啊！”楊寧善解人意地微微一笑，放緩了語氣，“掌櫃其實你不必擔心，這位陳公子不是彆人，正是傅老先生最喜愛的高徒！此次乃是專程前來拜見恩師的，我和旁邊這位姑娘不過是他的跟班罷了。”

“哦！原來如此啊！哎喲喂！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真是失敬！失敬啊！陳公子您千萬彆見怪啊！裡麵請！趕緊裡麵請！”掌櫃滿臉堆笑，隔著三尺都能感受到他如火般的熱情。

陳少軒顯然有些不適應掌櫃如此迅速的變臉，他微微彆過臉，平靜地道：“還煩請掌櫃告知我恩師的具體住處。”

掌櫃忙殷勤地笑道：“哦~是是！陳公子啊，傅老先生就住在二樓東頭第一間，那裡最為安靜，我為了不讓彆人打擾到他，還特意將旁邊那間屋子也空了出來呢！今傅老先生回來的較早，半柱香之前已經上樓去歇息了。您看……要不我帶您們幾位上去？”

“不用了，我們自己上去就行了，多謝掌櫃。”陳少軒客客氣氣地施了一禮，便轉身朝著樓上走去。

掌櫃見狀，隻得訕訕地賠了幾聲笑，便也不再多什麼了。

三人先後上了二樓，陳少軒走在最前麵，徑直地朝著東頭第一間屋子走去，他的腳步特意放得輕緩，不知是不想打擾到恩師還是因為心中實在忐忑不安的緣故。

楊寧和明月見了，也紛紛放輕了腳步。誰料，距離東頭第一間的屋子還有十幾步腳程，便聽得裡麵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喝道：“做什麼鬼鬼祟祟的！哪個兔崽子又來打擾老夫休息！真是豈有此理！”

陳少軒身形明顯一滯，他呆立了半晌，才呐呐道：“師父，是我……陳少軒。”他的聲音極其輕微，帶著明顯的遲疑，彷彿漫長黑夜中偶爾飛過的孤鴻沉重又壓抑的低鳴。

“咣噹！”隻聽得屋內忽然傳出一聲脆響，明顯是碗碟茶盞之類的破碎聲。緊接著，屋內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兔崽子！還給我不滾進來！！”

“是！”陳少軒二話不，提腿大步邁進了屋子，楊寧和明月見狀連忙也跟了上去。

一進屋，就見陳少軒筆挺地跪在了一位白髮鬚眉的老人麵前，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燭光下，那位白髮鬚眉的老者一身寬大的深色襴衫，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陳少軒，他的眼神如茨專注，似乎整個地之間隻剩下眼前的這位弟子，他的眼角隱約有晶瑩的淚光閃過，細看起來卻又似雨後的山林雲霧朦朧，高深難測，他的嘴角微微有些抽搐，似乎想些什麼，可是半也開不了口。這老者不是彆人，正是當代大儒——傅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