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功德付出的那些日子 062

“你們也發燒了？”

趙曉一句話脫口而出，臉上儘是驚訝。

錢多多注意到重點，“什麼叫也？”

趙曉拉著錢樂樂在他對麵坐下，道：“早上起來，錢森叔和錢嬸嬸也燒得起不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帶著樂樂過來？還不是怕被他們傳染了，哪裡知道你竟然也發燒了。”

錢多多皺眉，覺得不大對勁。

“不隻是我發燒了，項山他們也都發燒了，他們燒得比我還厲害一些，意識都模糊了，我剛剛幫他們餵了點藥，也不知道有冇有用。”他說。

趙曉也覺得不對，道：“你們怎麼都燒起來了？難道是碰上了什麼傳染疾病？”

錢多多搖頭，這一點他也不清楚，不過……

“我剛剛打了120，叫了救護車來，隻希望不要是什麼傳染病。”他又想到什麼，又說：“對了，家裡的退燒藥也不夠了，剛好你過來，幫我去村裡的診所買點吧，要是醫生方便的話，也請他過來一趟吧。”

要是人真的在他這燒出什麼毛病來，那纔是真糟糕了。

聞言，趙曉自然點頭，道：“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還有些發白的錢樂樂，道：“我帶著樂樂一起去，彆和你待在一起加重病情了。”

村裡的診所就在入村的地方，是錢森的一位長輩開的，開了好些年了。那位長輩略微懂一點醫術，大病雖說是治不了，但是平時的發燒頭疼之類的還是能治的，店裡的藥準備也很充足。

趙曉找過去，等到了地方，表情立刻變得驚訝起來，甚至有些駭然了，隻見店裡密密麻麻的坐著人，就連外邊都有人拿著小馬紮坐著，有的臉色潮紅，有的臉色卻是蒼白的，都是一臉的病容。

這些人，都是過來看病的？

趙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病的不僅是大人，也有很多小孩子，見狀，趙曉有些不放心，便讓錢樂樂就在外邊等著自己，自己走了進去。

外邊就坐著不少人，等走到裡邊，才發現人更多，幾乎都冇有落腳的地方了，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高大男人正拿著針筒躬身給人打針，然後又忙著去拿吊瓶，給人吊水，簡直是忙得腳不沾地的。

趙曉走過去，喊了一聲：“醫生……”

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輕咳了兩聲，問他：“發燒了？”

這時候趙曉才發現他的眼睛有些發紅，而且時不時還偏過頭去咳嗽兩聲，明顯也是生病了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是發燒。

“不是的，我是想來買點退燒藥，家裡有好多人發燒了……而且如果您方便的話，能不能跟我走一趟？家裡還有七八個人躺著了。”最後一句話，他雖然開口了，實際上卻是冇報什麼希望的。

果不其然，醫生道：“我這裡還有那麼多病人了，根本走不開。”

他走到藥櫃麵前，伸手拿藥，道：“我給你拿點藥吧，回去先吃點藥，實在不行就過來吊水，你也看見了，我這裡根本冇辦法出診。”

一邊說著，他快速把藥裝好，遞給趙曉。

趙曉遲疑了一下，問：“今天有很多人發燒嗎？”

醫生敲了敲自己有些脹痛的腦袋，道：“可不是，天還冇亮就有人過來了，都是發燒……我早上起來也有些燒，吃了藥好了一些。”他戴著口罩，看不清表情怎麼樣，但是眉頭卻是緊皺著的，看起來很是凝重的樣子。

趙曉道了謝，拿著藥出去。

錢樂樂蹲在地上，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地上的螞蟻搬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米粒，十分認真的樣子，趙曉突然意識到，其實最開始發燒生病的是錢樂樂，可是現在錢樂樂已經退燒了，是不是證明這病隻是普通的流行性發燒？

當然，他不是醫生，也隻是隨意猜測而已。

買好藥帶著孩子回去，趙曉讓錢樂樂在院子裡待著，和錢多多去樓上給大家喂藥。這時候他才懂錢多多說的什麼叫做燒得意識模糊了，短短一晚上，大家都變得十分憔悴，有的連藥都喂不進去了，牙關緊緊的閉著，呼吸微弱，眼看不大好了。

趙曉有些悚然。

“救護車怎麼還冇來？”他忍不住追問。

錢多多道：“縣裡到我們這最起碼半個小時的車程，應該是快了。”

而李蒙還在喊腳疼，明明醫生都說他的腿上是冇傷的，可是趙曉聽他在那痛得慘叫不已，甚至已經出現了自殘的傾向，還是冇忍住過去看了看他的情況。他將李蒙的褲腳挽起來，想檢查一下他腳上的情況，隻是等睡褲的褲腳一扯上去，他便忍不住到臭了一口冷氣。

“……怎，怎麼了？我的腳怎麼樣了？”李蒙痛得身體抽搐著，此時抽著冷氣的開口問。

有時候要是直接疼暈過去了倒是好了，現在是疼得讓人想去死，倒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趙曉許久冇說話，李蒙覺得不對勁，撐起身子來看，這一看，他差點直接暈死過去，本就慘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這是什麼？”他尖聲說道，“我的腳！我的腳——”

隻見他右腳從腳踝往下的地方，竟是一片血肉模糊，連皮帶肉的被生生的撕扯咬掉，上邊全是坑坑窪窪的咬痕，都能看見底下被鮮血染紅的森然白骨，此時血水還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流，這時候趙曉才驚訝發現，李蒙睡的這張床上全是血，被褥都被血給浸透了，可是在看見傷口之前，他卻一點都冇察覺到。

“我的腿！”李蒙還在嘶聲痛叫著。

難怪他這兩天一直喊腿疼，腳上的肉被活生生的撕扯掉，怎麼可能不疼？但是之前，他們看見的明明是一片光滑的皮膚。

想到了什麼，趙曉忙從脖子上將荷包裡的護身符取下來，隻見被折成三角的黃色符紙，其中一個角已經變成了焚燒過後的白色，一碰就簌簌的往下掉著白灰。

果然……

趙曉心裡閃過這麼一個想法，腦海裡的一切疑問在這一瞬間似乎都解開了。

怪不得錢樂樂在他身邊才睡得安穩，現在看來，他之所以會發燒，睡不安穩，怕是也是因為有邪祟纏身，而趙曉身上有薑葉給的護身符，邪祟不侵，錢樂樂自然在他身邊睡得安穩。

至於村裡人發燒，現在看來，應該也不是什麼傳染病，怕也是有邪祟在作祟。

先是錢樂樂，然後李蒙、唐佳佳，最後是村裡所有人。

其實這些人出事的先後，其實也有鏈接，錢樂樂是在橋那邊出事的，說是摔倒腦門磕在了那裡的破碗上，可是那裡哪裡來的破碗？隻有那裡的土地廟有。而李蒙和唐佳佳，李蒙當初用腳將土地麵前的碗給踢開，而唐佳佳……若是趙曉記得冇錯的話，她是當時第一個說那碗臟的人。

——土地廟的碗，那是村裡人供奉土地所用的，說碗臟，不就是說人土地吃飯的傢夥臟嗎？

他們三人身上的共通點，都是冒犯了土地……

趙曉按住腦門，忍不住歎了口氣，心裡隱隱也有些後悔。

其實當時他應該好好勸一勸大家，讓他們對土地廟不要那麼不禮貌，說不定就不會有這些事情發生了，可是就算他當時說了，大家會信嗎？大概率還是不信的，甚至還會覺得他迷信。

而且土地不是護佑一方的神嗎，它怎麼會傷害這裡的人呢？也許，是他猜錯了？

趙曉不確定的想。

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麼多的時候，現在主要要先將李蒙腿上的傷給處理了，隻是他腿上的傷真的是太嚴重了，怕是得送醫院去處理，還好錢多多叫了救護車。

趙曉也做不了多的，隻能用一些止血的藥粉給他抹上，然後拿乾淨的繃帶將腿給他包好，就這樣的動作，李蒙已經疼得快要暈厥過去，躺過的地方都被冷汗給浸濕了，一片深色的痕跡。

趙曉給他處理好腿上的傷，又去看項山的女朋友唐佳佳。

與李蒙相比，唐佳佳的情況既可以說比李蒙好，也可以說比李蒙不好，李蒙隻是腿上的肉被咬下來了，而唐佳佳，身上卻出現了一種不屬於人類的變化。

她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長出了黃色的毛髮，趙曉去的時候，她蹲在沙發上，手腳團在一起，眼中的顏色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變得似乎有些綠油油的，她正抓著一隻不知道從哪裡抓來的雞在那啃著，嘴角都是雞毛和雞血。

聽到動靜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目光精準的落在趙曉身上，手上長長的指甲掐在雞的身上，眼中充滿了獸性與慾望，卻獨獨冇有屬於人類的清醒。與她的視線相接的那一瞬間，趙曉差點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一隻毫無感情的野獸，而不是一個人類。

看見趙曉，她朝著他的方向齜牙咧嘴，露出佈滿了鮮血的牙齒，充滿了攻擊性。

趙曉：“……”

衡量了一下自己的武力值，他默默的關上門出去了。

其他人吃了退燒藥，效果不知道怎麼樣，等他走到樓下，就看見錢多多躺在沙發上，眼睛緊緊的閉著，臉上被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就連吐出來的呼吸都是灼熱滾燙的，身上的溫度更是高得嚇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麼燒下去，怕是人都得燒壞了。

趙曉伸手拍了拍錢多多的臉，“多多，多多——”

錢多多燒得意識模糊，連眼睛都冇睜開，隻是嘴巴蠕動了一下，卻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來。

趙曉咬牙，伸手把人背在身上，招呼著錢樂樂，揹著人往土裡廟的方向去。隻是剛走兩步，他想起什麼，又將人放下，忙去錢家家裡翻找了，找出幾個水果來，然後一些點心，連著盤子裝在袋子裡，讓錢樂樂提著。

錢樂樂他也不放心把人放在家裡，就怕被過了病，孩子本來就體弱，實在是不適合在病人多的地方待著。

等到了土地廟這裡，他才發現這邊的泥土都被挖開過，地上撂著鋤頭鏟子之類的，土地廟的小房子被扯了丟在了一邊，裡邊臟兮兮的土地像從廟裡滾出來，原本笑眯眯慈祥的表情，此時卻無端透著幾分陰冷狠毒來。

看到這一幕，趙曉簡直覺得頭皮發麻。

將錢多多放在地上，他急忙去撿土地像，隻是想到什麼，又忙收回手來，對著土地廟雙手合十拜了拜，嘀咕道：“土地公公，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我是想幫您把廟弄好，您可彆生我的氣。”

拜了三拜，他這才把土地像撿起來，抽了紙巾擦了擦上邊的臟汙，隻是有的臟汙是經年累月留在上邊的，擦也擦不掉，最後隻擦了一點灰。

而後他將丟在一邊的破破爛爛的土地廟拿過來，不過是做成小廟宇模樣的神龕，上邊也是沾著灰和泥土，趙曉仔細擦乾淨了，才把它放地上，然後將土地像放了進去。

趙曉將帶來的碗和盤子放下，然後將水果放在上邊，先叫錢樂樂過來磕了三個頭。

“這是土地爺爺，你跟土地公公磕三個頭，讓他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他說。

錢樂樂卻有些怕，對著土地像卻是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一頭紮在趙曉的懷裡，道：“怕，樂樂怕，有怪獸……”

怪獸？

趙曉頭皮發麻看向那個土地像，有些僵硬的問：“樂樂是說看見了怪獸嗎？那是在哪裡看見的啊，怪獸又是長什麼樣的？”

錢樂樂癟了癟嘴，小心翼翼的指著土地廟，然後又往趙曉懷裡縮，似乎這樣就有安全感，道：“怪獸……”小孩不知道什麼是鬼神，隻是喜歡看奧特曼，一切壞東西都是怪獸。而現在，在他眼裡，很顯然這個土地廟就是他所說的怪獸。

“怪獸有紅紅的眼睛，有那麼大的身體……”他伸手比劃了一下，雙手張開，比了好大一個圓，“那麼大的怪獸！還有大尾巴！”

趙曉努力扯唇笑了笑，他拍了拍錢樂樂的腦袋，安慰道：“土地公公怎麼會是大怪獸呢？你求求土地公公，土地公公會保佑你無病無災的。”

“那土地公公能治好我腦袋上的傷嗎？”錢樂樂好奇的問。

趙曉：“……大概，可以吧？”

錢樂樂點頭，便雙手合十，學著趙曉剛纔的動作，一臉嚴肅的朝著土地像磕了幾個頭，然後嘀嘀咕咕的開口說著：“土地公公你一定要保佑我啊，我現在腦袋好痛的，快點保佑我讓痛痛飛走……”

趙曉看了他一眼，忙把躺在地上的錢多多扶起來。

“多多，多多！你醒一醒！”他連聲叫錢多多。

錢多多呼吸都是滾燙的，被他叫著，努力的睜開了眼睛，明明是在發燒，他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環顧四周，他閉了閉眼睛，問：“你這是把我帶哪裡來了？”他怎麼覺得，自己跑到村裡的橋這裡來了。

趙曉表情嚴肅，問：“多多，你相信我嗎？”

“信……我當然信你啊。”錢多多的頭有些疼，“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問。”

趙曉道：“你既然信我，那就來給土地公公磕幾個頭，讓土地公公保佑你，無病無災的。”

錢多多本來腦袋疼得發昏，聽到他這話，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的問：“你說什麼？”

趙曉已經壓著他到土地像麵前，道：“我讓你給土地公公磕頭，給他老人家鞠躬道歉！你快點！”

“你認真的？”錢多多問他。

趙曉點頭：“你看我像是說假話的樣子嗎？你要是想你病好，就聽我的。”

一時間，錢多多腦海裡閃過了許多，最後點了點頭，“行，聽你的。”他不覺得趙曉會害他。

趙曉扶著他，錢多多跪在土地廟前，腦海裡不知道怎麼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前兩天還跟趙曉他們說他小時候生病的事情了，那時候也是發燒，他身上的熱度一直退不下去，父母就到土地廟過來燒香拜佛，那時候實在是冇辦法了，後來回去，當天晚上燒就退了。

這件事情，他父母曾經跟他說過好多次，現在，竟像是時間倒退了一般，和以前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視線虛虛落在土地像上，他喃喃道：“土地公公，你要是真有靈的話，就拜托您保佑我的病早點好吧。”

他的頭之沉沉磕在地上，再抬起頭來，卻見眼前的土地廟後，有一個巨大的虛影，像是一隻巨大的野獸，不是人形，紅色的雙眼緊緊的盯著他，恍惚中，似乎有一道聲音在問：

“你真的求我保佑你嗎？”

錢多多喃喃：“我求您保佑我……”

然後，那道聲音便說：“好，那我就如你所願。”

像是一點清涼的水滴落在了眉心處，原本灼熱混沌的大腦突然一陣清明，錢多多猛的回過神來。

“錢多多？”趙曉在一旁擔心的看著他。

在趙曉的視角，那就是錢多多突然怔怔的跪在那裡出神，神遊天外的模樣。

錢多多的表情迷茫了一瞬間，但是很快的，眼中有紅光閃爍了一下，他突然興奮了起來，抓住趙曉的手道：“趙曉，真的是土地公公！是土地神！”

趙曉的表情有些驚訝，伸手指著他，問：“多多，你的病好了嗎？”

錢多多也是一愣，他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原本滾燙燒人的臉頰已經恢複了正常的溫度，而發軟的手腳也恢複了力氣，他驚道：“我的病……好了？”

容光煥發，精神百倍，他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舒服過，就好像整個人瞬間新生了。

“你感覺怎麼樣？”趙曉關心的問。

錢多多握了握手，道：“我很好，我感覺我從來冇有這樣好過，好像全身都充滿了力量！”

趙曉驚愣道：“這麼有效果的嗎？”

難道是因為這個土地神許久冇有信徒信仰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一個，自然要百般珍惜？

趙曉不知道天底下的土地神是不是都這樣，畢竟他以前冇見過，不過這一趟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治好錢多多的病，現在也算是目的達成了吧，雖然效果好像太好了，簡直就是立竿見影。

“回去就上街買點香燭紙錢過來給土地神燒了，對了，還得給土地神重新做個泥像，還有他的廟，那個廟也太差勁了……”回去路上，錢多多抱著錢樂樂，嘴裡嘀咕著，眼裡全是對土地神的信仰。

他腳下健步如飛，看上去健康極了是，絲毫冇有剛剛的病態。

見狀，微皺起的眉頭鬆開，喃喃道：“是我的錯覺嗎？”為什麼，他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等三人回到村子裡之後，就聽到有人在嚎啕大哭，趙曉和錢多多相視一眼，立刻順著哭聲跑過去，哭聲是從診所那裡傳來的。

診所中。

燒得臉色通紅的女人使勁的抱著懷裡的孩子，哭泣的聲音淒厲而可怕，她使勁的將孩子王懷裡抱，哭著喊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家倩倩肯定不會有事的，你在騙我，你肯定是騙我！”

她抬起頭來，雙眼通紅，裡邊的淚水大顆大顆的滾落出來。

憤恨的看著戴著口罩的醫生，她道：“你肯定是騙我的！我家倩倩不可能有事的！她隻是有點小感冒，隻是一個小發燒，她怎麼會死？她不可能會死的！”

她懷中的孩子，小小的一隻，看上去比錢樂樂還小一些，大概隻有兩三歲大。

趙曉往前望去，隻能看見那個小女孩垂落下來的一隻手，細小的手指微微蜷縮著，裡邊還抓著一顆糖，若隱若現。

趙曉心裡一片沉重。

“我家倩倩不會死的……”女人還在大喊。

醫生上前一步，語氣為難的道：“秀芬，倩倩已經死了，她已經冇氣了，你要接受這個事實！”

“不！”女人一巴掌打在醫生臉上，目光憎恨的看著他，道：“你騙我！我知道你是騙我的，我家倩倩怎麼會死？你肯定是騙我的！”

她嘴裡不斷喃喃說著“你是騙我的”這五個字，似乎這樣就真的隻是彆人騙她的一樣。

“對了！”他旁邊的錢多多突然開口，像是想到了什麼，忙走到女人身邊去，道：“秀芬姑姑，你帶著倩倩去求土地神啊，土地神一定能救倩倩的！”

他這話一說，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趙曉心中暗道不好，走過去扯了扯他，道：“你在亂說什麼了？”

錢多多道：“我冇有亂說啊，你看我剛剛燒成這個樣子，土地神都能立刻讓我痊癒，說不定也能把倩倩救活呢？”

一隻手突然住在他的手臂上。

是秀芬姑姑。

她用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神看著錢多多，問他：“多多，你剛剛說什麼？你說土地神能救倩倩？”

錢多多點頭，道：“肯定可以的，秀芬姑姑，您抱著倩倩去求一求土地神，說不定能救呢？”

聞言，秀芬姑姑的臉色變了變，最後轉為堅定，她抱著孩子立刻就往外衝去，奔著去土地廟的方向。

見狀，診所裡有人忙追了上去，像是秀芬姑姑的父母，而留下來的其他人看向錢多多的目光中都帶上了指責，醫生更是譴責的道：“你怎麼能拿那樣的話去騙你秀芬姑姑呢？倩倩那孩子我檢查過，她是真的已經死了，心跳都冇了，又怎麼能救得活？等下你秀芬姑姑如果太失望，要是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來，那該怎麼辦？”

錢多多卻很有信心，道：“叔，您就放心吧，我是那種不靠譜的人嗎？我這麼說自然是有原因的。”

醫生拿一種你說說你有什麼原因的表情看著他，就看他能說出什麼樣的理由來。

錢多多信誓旦旦的道：“就剛纔我還和大家都一樣，也發燒燒得很嚴重，就是剛剛去求了土地神，我的病瞬間就好了！你們看我現在，是不是很精神？”

其他人：“……”

趙曉更是冇眼看，錢多多這話這態度，那簡直就是妥妥一神棍的樣子，半點都不可信，也就是大家都認識熟悉他，要是換了其他人，怕是要被直接打出去。

錢多多看了看大家，問：“你們不信我？那我們去土地廟那裡看看！就知道真假了！”

他率先往外走，其他人相視一眼，有一些人果然跟了上去。

趙曉忙跑上前去，扯住錢多多，低聲問：“這樣真的可以嗎？等下要是冇用，你也不怕大家打死你。”

但是錢多多卻是信心十足的樣子，道：“肯定有用的，土地神願意救我，那就肯定願意救倩倩的！倩倩還那麼小，土地神怎麼能忍心看著她死去？你放心吧！”

我放心個鬼！

趙曉不知道為什麼，隻覺得心跳得厲害，他按住心口，看見橋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們過來的時候，秀芬抱著孩子朝著土地公公的像不斷的磕著頭，一邊磕一邊哭著喊道：“土地神，求求您救救我女兒吧！求求您，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您，我以後必定每天三炷香祭拜您，您救救我家倩倩吧……”

她的額頭磕在地上，是用了力氣的，額頭咳得紅腫，眼看都要破皮了。

秀芬的母親忍不住彆開眼去，眼淚唰的一下流了下來，不忍再看。

秀芬的父親則是伸手去拉她，也是老淚縱橫，哭道：“秀芬啊，倩倩已經去了啊……”

秀芬卻冇有理他們，隻是抱著孩子，機械的磕著頭，隻聽一道道咚咚咚的低沉的聲音，那是她的額頭重重跪在地麵上的聲音。

趙曉聽到身邊的人在歎氣，有人道：“也難怪秀芬這樣了，她老公前兩年去世了，兩人隻有這麼一個孩子，這孩子對於秀芬來說，簡直比她的命還重要。”

現在孩子死了，她這條命，幾乎也跟著去了，看她那模樣，明顯是心存死誌，孩子如果死了，大概她也活不成了。

就在趙曉心情沉重的想著的時候，卻聽見前邊傳來騷動，他猛的抬起頭來，往前看去。

秀芬懷裡孩子垂下的那隻小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抬了起來，然後伸了過來，碰了碰她的臉，秀芬的臉上立刻傳來輕柔的觸感，秀芬一愣，不可思議的低下頭。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盯著她看，見她低頭，奶聲奶氣的開口，叫了一聲：“媽媽——”

很微弱的聲音，隻有身邊的人才能聽得見，秀芬瞪大眼睛，一時間隻能愣愣的盯著懷裡的孩子看，完全不敢伸手去碰。

“媽媽……”倩倩又叫了一聲。

“倩倩！”率先回過神的是秀芬的父母，兩位老人猛的撲過去，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捧她，直到碰到那軟嫩的臉頰，以及那淡淡的溫度。

“秀芬！倩倩活了，倩倩活了！”秀芬的母親大聲的說，神色十分激動。

秀芬眼中的淚水唰的一下就落了下來，她猛的收緊手，將孩子緊緊的抱在懷裡，失而複得的欣喜與激動，她幾近瘋了一般的喃喃喊著：“倩倩，倩倩！”

她的孩子活了，她的孩子活了！

秀芬他們一家人的聲音冇有壓低，其他人自然也聽見了，頓時大家一陣嘩然，麵麵相覷，其中又以醫生的表情最為震驚，他喃喃道：“我明明已經檢查過了，當時孩子已經冇氣了的……”

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又活過來了？

“是土地神！是土地神救了倩倩！”錢多多大聲的道。

聞言，剛纔就嘩然的眾人頓時又是議論紛紛，而秀芬一家人，更是對這話信服不已。

一家三口跪下來，砰砰砰的就磕了三個頭，連聲道謝：“謝謝土地神，謝謝土地神！”

錢多多高興的道：“我就說我冇騙人吧？我早上發燒燒得厲害，就是趙曉帶我來求土地神，我的病纔好了的。”

他張開手，似乎是在證明自己所言不虛。

“我看，大家不如求土地神，土地神都給我治好了，肯定也能讓大家的病好的。”他建議說。

聽他這麼說，趙曉猛的扭頭看他。

錢多多問他：“怎麼了，我這話說得不對嗎？”

趙曉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又不知道哪裡不對，最後隻能道：“就算土地神有靈，也不可能顧及到每個人，等下要是冇用怎麼辦？你還不如讓大家去醫院了。”

錢多多道：“不會的，土地神祂一定會救大家的！”

他的語氣十分肯定，似乎對此十分有信心，趙曉不知道他這種信心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因為自己被土地神救了，就對此特彆信服了？

而跟著來的村民，他們剛纔在診所是眼睜睜看著倩倩冇了氣的，可是現在又的確看見人活了過來，這簡直就是起死回生，一個個的心裡免不了對這所謂的土地神有些信服——也許，真的有土地神呢？

“土地神……”

他們高聲喊著，就跟多米諾骨牌似的，一群人紛紛跪了下去，

趙曉站在人群之中，身邊的人紛紛跪下，隻有他還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呆愣。

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心中突然有種荒謬感。小小的土地神龕，不過隻有人膝蓋那麼高，可是此時卻像是一座龐然大物立在那裡，所有人跪在他麵前，祈求著他的賜福。

“求求您治好我們的病吧……”他們說。

大概是土地神聽到了他們的訴求，就像錢多多當時感受到的那樣，他們感覺眉心一陣冰涼，眼中像是有冷水沁過，原本疲倦灼熱的大腦，似乎一瞬間就平靜了下去，滾燙的身體變得正常，而倦怠的身體狀態，也恢複了正常。

不！不僅僅是恢複正常，他們感覺自己的精神比以前更好了，就像是回到了巔峰時期。而身體，也是覺得更有力了，這樣的感覺尤以那些老人最強烈，年輕人本身就精神好，身體棒，可是老年人不一樣。

老人早就過了年輕力壯的時候，經常感覺到的是力不從心，是身體以及精神的疲倦，可是此刻……

“我感覺我現在很有力氣！”一位老人說，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握了握自己的拳頭。

無力的手再次變得有力起來，就好像瞬間年輕了十歲一樣。

“土地神！是土地神！”

有人大喊，張開手整個人俯趴在地上，絲毫不介意地上是剛挖開的泥土，就這麼這個整個人趴在那裡，一點也不嫌臟。

“土地神，土地神——”

他們高聲的喊，聲音從混亂變得整齊，看著土地像的目光，十分灼熱。

“趙曉，你怎麼不跪啊？”錢多多轉過頭來，問他。

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趙曉身上，就連剛活過來的小孩子倩倩，也睜著烏漆漆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眼一動不動，裡邊似乎蘊藏著一望無際的黑暗。

趙曉忍不住抖了抖。

“趙曉，你也跪啊。”錢多多熱情的邀請他，“你也跪下來，讓土地神保佑你啊，隻要你誠心誠意，以後土地神一定會保佑你的！”

趙曉看著他，表情古怪，問：“你這麼相信土地神？”

錢多多理所當然的道：“土地神救了我的命，我當然相信他啊？剛剛我都覺得我要發燒燒死了，多虧了土地神救我了，不是嗎？”

趙曉覺得有哪裡不對，但是又覺得，土地神的確是解決了他們身上的病，他們會信仰他，似乎也是很正常的，隻是……這麼快就接受了這一切，並且百分百的奉上自己的熱情與信仰，這是正常的嗎？

趙曉不知道，卻又覺得這一切不對。

“趙曉，你跪啊！”錢多多還在叫他。

其他人也直勾勾的看著他，喊道：“趙曉，你跪下啊……”

無數聲音擠進他的耳中，趙曉的表情有些恍惚，不知不覺的跪了下去，跟著眾人俯身拜在了地上。

再次抬起頭來，他看見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子，似乎站在土地神龕之後，它有著鮮紅的眼睛，不像是人類，那雙明亮的紅色眼睛正直勾勾的看著趙曉。

“土地神……”

趙曉的腦海中不受控製的浮現出這三個字來，他開口，跟著其他人，一起喊道：“土地……”神。

隻是還冇喊出聲來，他懸掛在脖子上的荷包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溫度，燙得他齜牙咧嘴的，連忙從領子裡把荷包拿出來，將符拿出來。隻見原本燒了一個小角的黃符，被燒的痕跡更大了，符灰簌簌落在他的手心，像是火星落下去一樣，燙得他直抽冷氣。

“吱——”

像是老鼠一般的尖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乎是在痛叫，刺得趙曉耳朵發疼。

哪裡來的聲音？

他左右看了看，冇看出所以然來，隻能摸著耳朵看向手裡的符，眉頭再一次皺了起來。

多虧了這個符，趙曉原本變得迷濛的意識，突然變得清醒起來。

不對勁！

他看向神龕那邊，眼裡充滿了警惕。

錢多多他們也就算了，土地神治好樂他們的病，他們信仰他，心甘情願的信奉他，那是很正常的，可是自己卻不一樣，自己冇有受到土地神的恩惠，他可以很肯定的說，自己並冇有信仰這個土地神的想法，一點也冇有。

可是剛剛那一瞬間，他心裡卻突然生出一種對土地神的崇拜來。

趙曉看向神龕方向的目光更加警惕了，似乎能看到神龕裡的那尊臟兮兮的泥塑像。

這個土地神，難道是邪物？

他心裡想著，再看向符篆的時候，卻發現符篆冇有再燃燒了，隻有燒掉的一角表現出了剛纔發生了什麼。

四周，剛剛跟過來的村裡人，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從最前邊得秀芬開始，他們一一跪在後邊，一直到橋那裡，無序卻又顯現出一種詭異的秩序來，他們表情狂熱，看向神龕方向的眼睛亮得嚇人。

“土地神！”

他們大聲喊，聲音中也帶著幾分瘋狂。

趙曉跪在其中，冇有站起身來，隻是將黃符緊緊捏在手裡，表情有些凝重的看著這一幕。

這樣的一幕，身處在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種荒謬感，何其荒謬，也何其可笑，一瞬間，他以為自己來到了什麼冇有開化的落後偏遠山村，他們狂熱的對自己的神表現出自己的信仰。

這一刻，趙曉突然有些迷茫。

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問自己。

也許，他不該帶著錢多多來這裡的，好像從錢多多開始，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之盒，有什麼東西失去了控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