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功德付出的那些日子 040

在那片黑暗中待久了，再次站在陽光底下，眾人都有種劫後餘生的恍惚感。

被分散在彆墅裡的人陸陸續續都跑出來，被拖入黃泉的時候，一共有十一個人，現在卻隻有八個人還活著，死了三個人，剩下的也是傷的傷，急忙叫了救護車來把人給送去醫院。

其中易狐的傷勢可以說是最重的，整個人跟像是在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浸著血，醫生過來抬人的時候都被嚇了一跳。

哦，死了的人裡不包括李輝，但是他人雖然冇死，卻是瘋了，嘴裡一會兒嚷著“我冇錯”，一會兒又說，“我錯了，你放過我吧”之類求饒的話，精神已經完全混亂了。

至於羅青，這位羅道長被髮現的時候，整個人都倒在血泊裡，受的傷比易狐還要重，腰部往下的底下似乎受到了什麼重壓，骨頭粉碎，一片血肉模糊。

對此，鄭悅兒冷笑，道：“他們兩個，一個想拿另一個做自己的替死鬼，可是殊不知，另一個也是這麼想的……”

李輝和羅青這兩人，就是典型的狗咬狗，羅青想在危急關頭拿羅青來做自己的替死鬼，但是他這個想法卻被李輝先給發現了，當然，可能李輝事先也冇發現，但是他打著的主意是和羅青一樣的。

而結果嘛……倒是出人意料，竟然是李輝這個普通人類占了上風，倒讓羅青栽了一個大跟頭。或許這位羅道長怎麼從來冇想過，這個他看不上的人類，最後卻反將了自己一軍，差點把自己給害死。

鄭悅兒將手機遞給薑葉，這裡邊裝著李輝坦白自己是怎麼殺死她的錄像。

也許剛開始他李輝和張煌兩人的確不是故意撞人的，可是後邊，就為了怕麻煩，就擔心人還活著，最後是永無止境的醫療費用，他們卻選擇將受傷的鄭悅兒直接撞死……那樣一條鮮活的生命，就因為他們的一念之差，在二十六年前的雪天裡枯萎了。

做下這樣的殺孽，他們兩人憑什麼還能一副光風霽月的模樣？

這事是交給趙曉去辦的，他讓人將錄像傳到了網上去，很快的，錄像傳開去，網上鋪天蓋地便是有關這件事的話題，一時間煌輝物流的聲望降到了最低點，而已經死了的張煌和還瘋著的李輝，也是人人喊打。

“真的是太狠太毒了，人都被撞傷了，就因為害怕會搭進去更多的醫藥費，就選擇第二次撞擊，把人給生生撞死……他們是怎麼下得去手的？”

“真的好恐怖啊，煌輝的這個老闆，還多次提起這件事情了，我還真以為那是一場意外，還說他這個人厚道，他把人家女兒給殺了，在麵對鄭家人的時候，是怎麼笑得出來的？”

“彆說我們了，鄭家人不也被他們矇蔽了？真的好可怕啊。”

……

是啊，是真的可怕，他們分明是故意把人殺死了，卻說成是意外，還多次提起這件事來，說什麼雖然是意外，但是終歸是他們害了人一條命，所以要多加照顧鄭家二老，誰提起來不說他們兩個人有責任心？

現在再回想起來，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大家討論批判過後，又免不了提起已經死去的鄭悅兒來，又說李輝和張煌兩人一死一瘋，是不是這位死去的小姑娘回來報仇了？當然，這話不過一些人的玩笑話，都冇放在心裡去。

對於他們來說，這兩人的下場，正是應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句話了。

後來冇過多久，警察那邊就通告了這件事，也算是肯定了這件事情，終於能還鄭悅兒一個公道了。

而在警察通告的第二天，醫院的人就發現李輝死了，死在病床上，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還保持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死之前遇到了什麼讓他十分驚訝的事情。

這事傳出去，網上免不了又議論一番，都說是報應。

而鄭悅兒也跟薑葉說這事，表情有些譏諷，道：“他以為他瘋了，我就不會殺他了？”

況且，李輝也不是真瘋，不過是在裝瘋賣傻罷了，在這時候了，他還妄圖靠著裝瘋來逃過鄭悅兒的報複，這人在某種方麵來說，也算是能屈能伸，很厲害了。

鄭悅兒這麼想著，嘴中忍不住吐出一口氣來。

當初滿心都想著報仇，可是如今李輝和張煌都死了，大仇得報，她臉上卻冇有多少高興的情緒，反倒是露出幾分茫然來——那兩人死了又如何，他們死了，她也活不過來了。

死了，那一切都冇了。

“薑小姐，謝謝您……”她跟薑葉道謝。

她跪坐在薑葉麵前，抬起頭來看薑葉，這是一個絕對臣服的姿勢。

薑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突然問：“你想再見你父母一麵嗎？”

鄭悅兒一愣，下意識的問：“可以嗎？”

薑葉的手指落在她的下巴上，勾了勾，道：“怎麼不可以？我聽趙曉說，你父母知道那兩人是故意撞死的訊息之後，似乎有些不能接受，你母親直接病倒了，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情況好像有些不大好。”

聞言，鄭悅兒的眸子顫動了一下，“我……”

她再次看向薑葉，目露哀求，道：“薑小姐，我想見見他們。”

薑葉笑了下，收回勾著她下巴的手，“可以啊。”

鄭家父母打那日見過鄭悅兒之後，心裡就沉甸甸的，等看到網上有關煌輝物流老闆故意殺人的訊息之後，更是如同晴天霹靂，兩老口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鄭母更是一頭栽倒在地上，被鄭父和兒子送去了醫院。

如今送到醫院一個星期了，她的意識還是昏昏沉沉的，醒過幾次，都是迷糊的抓著人的手掉眼淚，嘴裡喃喃著：“悅兒，悅兒……媽媽對不起你。”

鄭悅兒是白天來的，此時陽光溫暖，鄭父趴在鄭母的床頭睡著了，陽光伸過來，灑了一點在他的頭髮上，銀絲帶著光，鄭悅兒記憶裡的一頭黑髮，早就全白了。

鄭悅兒的眸光忍不住顫動了一下，她移開視線，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鄭母身上。

日薄西山，鄭母的身上透著一股死氣，相比那日見，短短時間，她的身體就枯瘦了許多，放在外邊的手臂上隻剩一層薄薄的皮覆在上麵。

“媽……”鄭悅兒心中酸澀，低聲叫了一聲。

好幾聲之後，床上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目光是渾濁的，在漂移了一會兒之後，終於落在了鄭悅兒身上。

“悅兒！”她喊了一聲，也不知道她這虛弱枯敗的身體裡從哪裡冒出來的一股力量，生生支撐著她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抓著鄭悅兒的手，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她嗚咽哭泣，連聲道歉，說：“對不起，悅兒，媽錯了，媽不知道，不知道他們害了你……你原諒媽媽，原諒媽媽啊！”

她後悔啊，後悔怎麼會被那兩人欺騙？

其實不應該的，不管那兩人多麼誠心實意，他們都不該原諒他們的，那兩人可是害死他們悅兒的凶手啊，他們怎麼能原諒他們呢？

鄭母後悔了，悔不當初。

“你是不是生媽媽的氣了？”她小心翼翼的問鄭悅兒。

鄭悅兒反手抓住她的手，道：“冇有，我冇有生您的氣，我從來冇有生過您的氣，我知道，您隻是被他們給矇蔽了。”

她相信，若是自己的父母知道自己是被那兩人給故意殺死的，他們絕對不會原諒那兩人的。怪隻怪，那兩人裝模作樣裝得太好了，把所有人都欺騙了。

“……那你那天怎麼不認我和你爸爸，你肯定是生我和你爸爸的氣了。”鄭母哭。

鄭悅兒怔忪的道：“我隻是以為，你們早就把我忘了……你們已經有了另一個孩子。”

話說出來，卻發現語氣滿是苦澀與難過。

原來，還是有些怨的。

鄭母忙道：“冇有，冇有忘的……”

她看著鄭悅兒，忍不住伸手碰觸她的臉，眼裡的淚立刻就滾落了下來，大顆大顆的——這是她的女兒啊，她懷胎九月生下來的孩子，那麼乖巧，那麼聽話，她怎麼可能會忘呢？

“我和你爸爸一直一直都惦記著你的，你每年生日，我們都會去看你，跟你說說話……”她說。

隻是，死去的人的時間已經暫停了，而活著的人，日子卻還要繼續下去，他們不是不記得死去的這個孩子了，而是他們的時間在流動，原來的痛苦與悲傷，也終於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被撫平。

對於死人來說，這是殘忍的，卻也是無可奈何的，死去的人，終究是要離開的。

鄭悅兒喟歎了一聲，道：“媽，您以後要好好的保重身體……”

……

鄭母從昏睡中驚醒過來，她瞪大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眼淚默默的從眼角流了下去。

“老鄭，我夢到我們家悅兒來看我了……”她開口，一開口眼淚流得更凶了，“她讓我好好保重身體，讓我不要再為她難過，也不要自責，她從來冇有怪過我們，還說她會在天上保護我們的！”

鄭父閉了閉眼，伸手抓住她的手，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都知道，因為，他也夢到了他們家的悅兒來看他了，她還和以前那麼乖巧聽話。

“所以，你要好好保重身體，悅兒在看著我們了。”他對鄭母說。

鄭母流著淚點頭，卻仍然泣不成聲。

……

醫院底下。

薑葉正在吃冰淇淋，趙曉坐在一旁，看見鄭悅兒回來，忙站起身來。

鄭悅兒的表情有些難過，但是更多的，卻是釋然。

“薑小姐……”

這一次，她可以坦然的麵對自己的死亡了，她所執唸的一切，都已經消失了……要說真的還有什麼留唸的話，那就是，好想活著啊，想成為人活下去，而不是鬼物。

她睜著眼看著頭頂的天空，讓她再最後看一眼這個世界吧，這個讓她留念不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