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功德付出的那些日子 031

老太太年紀大了，眼睛已經有些不好使了，眯著眼睛看了下看眼前的人，隻覺得她的樣子有些眼熟，便笑著道了聲謝：

“謝謝你啊，小姑娘。”她將蘋果接過來，塞到了自家老伴裝著菜的口袋裡。

鄭悅兒看著兩老口，心中酸澀，隻覺得眼睛又乾又澀的，卻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她第一次無比清晰的認識到，她與父母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這幾步的距離，他們之間隔著的生與死，那是一條無法跨越的橫溝。

而她，若是不想影響父母的身體，便是連碰都不敢碰他們一下，甚至連真實的樣貌都不敢在他們麵前露出來，現在的她和原來的自己，不過有幾分相似而已。

“……我幫你們把東西拎回去吧，往哪邊走？”她低下頭，吸了吸鼻子，一把將鄭父手裡的菜啊肉啊的袋子拿過來，熱情的問他們。

鄭母一愣，訥訥的道：“這多不好，我們自己來就行了。”

鄭悅兒努力的朝他們微笑，道：“我父母也像你們這麼大的年紀，看見你們我就想起了他們，就讓我為你們做點事吧，這讓我還覺得，我是在幫他們……希望以後我不在他們身邊，還會有人這麼幫他們。”

鄭母聽完，目光憐惜的看她一眼，道：“是在外地工作，不在自己父母身邊吧……放心吧，你這麼好，你的父母肯定也是心地善良的人，心地善良的人啊，上天總會多願意優待他們一些。”

“……鄭，鄭——你該回去了，你彆忘記薑小姐說的話！”一道聲音插進來，是剛剛站在樹下，忍不住跑過來的趙曉，他著急的喊了一下，本是想叫鄭悅兒的名字，隻是話出口，就覺得不行，便又嚥了回去，隻勉強說了一句催促的話。

鄭母道：“喲，小姑娘有事要忙嗎？那把東西還給我吧，我們自己拎上去就行了。”

鄭悅兒躲了一下，道：“不用，我幫你們拎上去就好了，反正也不急這一時半會的，”

趙曉著急，“你！你！”

鄭悅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吧，我知道的，我不會做更多的事情的……我隻是想幫他們做點事情而已。”

她隻是想更近一些的看看父母，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隻是想在消失之前，再為他們做一點事。。

趙曉改變不了她的注意，又肯定拉不走她，隻能焦急無奈的跟在他們後邊。

鄭母看了他一眼，挨近了鄭悅兒，偷偷的問：“男朋友啊？看起來是個好小夥子了。”

鄭悅兒失笑，搖了搖頭，否認道：“不是的，隻是一個剛認識的人……因為一些事情，所以他纔跟著我了……你們家在這棟樓嗎？302號啊，三樓的位置，這個位置好啊，上下樓都很方便。”

她低聲和鄭母說著話，鄭父不是愛說話的性子，因此隻是靜靜的站在一邊，時不時的看兩人一眼。

趙曉跟在他們後邊，一直跟到了樓下，眼看著他們三進去，拿出手機急忙給薑葉打了個電話——等鄭悅兒跟著她父母回去，要是她發現了不對勁怎麼辦，那豈不是會失望？

想到這，他心裡就越發著急了。

鄭悅兒他們正在等電梯，她關心的詢問父母他們，問：“你們兩老口現在的身體還好吧，有冇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啊？要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一點不要拖著，要去醫院看，不要捨不得錢，身體纔是最重要的……”

她一句一句的仔細叮囑著，恨不得再說多些。

鄭母被她唸叨的莞爾，道：“你這孩子……”

“我是不是很囉嗦？”鄭悅兒問他們。

鄭母搖頭，“不會，就是覺得啊，你這孩子可真貼心，我知道，你是在關心我們，一般的人可不會跟我們說這些，如果我女兒還在的話，大概也會和你一樣唸叨著我們吧……”

“我以前也有個女兒的。”她說，語氣似喟歎，又似悲傷。

鄭父伸手攬住她，用力的抱了抱，似乎是在安慰。

鄭悅兒遲疑，問：“你們的女兒，她……”

欲言又止。

鄭母笑了下，深深的吐出口氣來，道：“她去世了，因為一場意外，她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從小到大，一直都很懂事。”

鄭悅兒的喉嚨動了動，最終隻能努力的微笑，說：“對不起……”

鄭母搖頭，嗷：“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再想起來，也不會那麼難過了。

她看向鄭悅兒，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太冒犯了，便又將話嚥了下去，隻是眉目間神色黯淡了一些。

鄭悅兒將他們送到門口，鄭母邀請她到家裡坐一會兒，鄭悅兒下意識的想拒絕，卻聽鄭母道：“你幫我們拎東西，總要讓我們感謝感謝你，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些桂花糕，你等等，拿一點回去吃。”

桂花糕……那是她以前最喜歡吃的點心，每次秋天桂花盛開的時候，鄭母都會做上幾盒，保管她吃個夠。

鄭悅兒的步子一動，忍不住跟著他們進了屋。

鄭父鄭母住的是一個兩室一廳的構造，房子空間還挺大的，進去裡邊的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鄭悅兒猜測是鄭父收拾的，她爸爸一向看不得家裡亂七八糟的。

鄭母和鄭父接過她手裡的東西，說：“這一路真是麻煩你了，你把東西給你叔叔吧吧，讓他拿去廚房放著……你先在沙發上坐著，我去給你倒杯水。”

鄭母轉身去飲水機那裡倒水了，鄭悅兒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眼，看見兩老口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相框，相框是蓋著放在桌子上的，她便伸手拿了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她的身體僵硬了起來。

鄭母將水放在桌上，道：“來，你喝水。”

她見鄭悅兒坐在那裡，目光死死的盯著手裡的照片，笑了一下，道：“這個啊，是當初孩子考上大學，帶我們出去玩的時候拍的。”

鄭悅兒僵硬的抬起頭來，目光直勾勾的看著她，表情也十分僵硬。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難過，問：“你們有其他的孩子了？”

隻見照片上，赫然是一家三口的模樣，其中兩個自然是鄭父鄭母，而另一個，卻不是鄭悅兒，而是另一個更年輕，更健康英俊的少年，和鄭悅兒的模樣有幾分相似，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你們有其他的孩子了……”鄭悅兒又重複了一遍，表情似乎是不可置信。

鄭母覺得她的態度有些奇怪，又覺得周圍的氣氛有些逼仄，不自在的動了動，小心翼翼的問：“有什麼不對嗎？”

不對？

不，冇有不對。

鄭悅兒遲鈍的搖頭，扯了扯唇，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是啊，她死了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的時間，已經足夠父母再要一個孩子了……可是，心裡清楚知道是一回事，讓她接受卻又是另一回事，一時間，鄭悅兒周身鬼氣翻湧，竟有隱隱不受控製的趨勢。

鄭母摸不準她是怎麼了，隻覺得她的表情很可怕，不，與其說是可怕，不如說是……難過。

“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鄭母關心的問。

鄭悅兒怔怔的看著她，突然笑了起來，但是笑容卻比哭得還難看，她問：“他對你們好嗎？你們的兒子。”

鄭母忍不住笑，道：“他是我的兒子，我們是他的父母，他怎麼可能對我們不好？那孩子打小就聽話，和他姐姐一樣，從小就知道心疼人……”

說到兒子，鄭母就有說不完的話，能一天一夜不帶重複的，臉上也是止不住的笑容。

鄭悅兒瞧著，臉上的表情有些失魂落魄的。

“……我，我先走了。”她猛的站起身來，乾澀的眼睛似乎下一秒就有熱淚會忍不住滾落出來。

可是對於鬼來說，哭泣落淚是一種極其奢侈的事情。

鄭悅兒麵無表情的想著。

“你這就走了？”鄭母驚訝，忙站起身來挽留：“那你先等一下，你叔叔去給你裝桂花糕了，你拿回去嚐嚐。”

鄭悅兒咬唇，沉默的站在那裡。

鄭母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笑了起來，隻是就笑了一下，笑容又垮了下去。

她走到鄭悅兒身邊，伸手抓住她的手，歎道：“我剛剛就想說了，你和我死去的女兒，真的很像……模樣，性格，真的是哪裡都像，你站在我麵前的時候，一瞬間我差點以為是她回來了。”

明明模樣不一樣，可是當麵對麵站著的時候，鄭母卻仍然有些恍惚，當鄭悅兒伸手朝她遞著蘋果的時候，一瞬間，她險些喊出“悅兒”這個名字來。

鄭悅兒卻是一愣，懷著一種莫名的心情道：“你還記得她嗎？你們有了另一個孩子，你們還記得她？不是早就把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嗎？眼裡心裡隻有你現在的兒子？”

她忍不住生氣，雪白的臉色上控製不住露出烏青的被凍傷留下的痕跡來，幾乎控製不住自己。

鄭母冇注意到她的表情，隻是伸手將她手裡的相框拿了過來，歎息一般的道：“怎麼會不記得，即使時間過去多久，我也還會記得的，她是我的女兒啊，我怎麼可能會忘呢？”

“即使，你已經有了另一個孩子？”鄭悅兒追問，語氣裡不免帶出了幾分質問。

鄭母不明白她為什麼情緒激動，目光疑惑又小心翼翼的看著她，“你……”

你為什麼……會這麼激動？

鄭母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些發緊。

她撫著手裡的相框，手指無意識的扣著，道：“我記得，我一直都記得的，我記得她是個很好的孩子……就算有了其他的孩子，我也不會忘了她啊。隻是……”

隻是逝者已矣，還活著的人，不可能一輩子沉溺在過去的悲傷之中，他們還有他們的生活要繼續。

鄭母看著鄭悅兒，突然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啊？”

“……悅兒。”鄭悅兒開口，“我叫悅兒。”

悅兒……

“哪個悅兒啊？”鄭母追問，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問，可是就是下意識的問出這句話來。

鄭悅兒看著她，一字一頓的道：“歡悅的悅，我父母希望我一輩子開開心心的，所以給我取名悅兒。”

鄭母驚愕不止，嘴裡混亂的說著自己都不知道說著什麼的話，“你，你叫悅兒，悅兒……和我女兒的名字一樣啊。”

一時間，兩人麵對麵，怔怔的站著。

鄭父拿著包好的桂花糕出來，看見兩人愣愣的站在那裡，茫然問：“怎麼了？你們兩怎麼站在門口？”

鄭悅兒回過神來，忍不住偏過頭去，道：“冇什麼，隻是我得走了……”

她感覺到了，薑小姐的氣息，她正在往樓上來。

吸了吸鼻子，鄭悅兒跟兩位老人道謝：“謝謝你們的招待，我就先走了。”

“等等！”鄭母又叫住她，把鄭父手裡的桂花糕塞她的手裡，道：“桂花糕……”

說著，她驚訝於手中的冰涼，下意識的握了握，關心的問：“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冰得像個冰塊一樣，摸起來冰得讓抓著她手的鄭母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見狀，鄭悅兒下意識的就想縮回手，道：“冇，我天生就這樣，體溫比彆人低……”

她將手縮回來，手指無意識的蜷縮了一下，似乎在挽留住鄭母留在她手上的那點溫度。

“我，我走了……”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父母，裡邊帶著濃濃的眷戀與不捨，那種不捨的情緒，讓麵對著她的人，都能感受到。

“你……”鄭母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怔忪。

鄭父剛剛在廚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此時看著鄭母的態度，便覺得有些奇怪，覺得她對這個陌生女兒的態度，很奇怪。

鄭悅兒冇有再留下，轉身就要離開，隻是在轉頭的一瞬間，她的餘光中突然看見了什麼，身體突然一僵，而後猛的轉過頭來，死死的盯著右手邊架子上的一個相框，一眨不眨的。

她的身體看上去也僵硬了下來，像是一塊突然冰凍住的一尊冰雕，堅硬冰冷。

鄭母和鄭父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不明所以。

“怎麼了？”鄭母不解問。

鄭悅兒冇說話，隻是一步一步的走到架子麵前，步子緩慢而壓抑，她伸手，突然把架子上的照片拿了下來，等看到照片裡的兩人，她周身的氣壓，猛的降到了最低點。氣息冰冷而憤怒。

“……這兩個人，為什麼，為什麼你們會和他們在一張照片裡？為什麼？！”

她大腦中那個名為理智的那根線，啪嗒的一聲，突然繃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