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功德付出的那些日子 027

在車子駛過來即將撞上女人的那一瞬間，薑葉直接將人救了回來，車裡的人人降下車窗對她們咒罵了一句什麼。

薑葉收回目光，看向懷裡的人。

女人已經昏睡了過去，一雙眼紅腫得像個核桃，連昏迷過去了，眼角也還流著淚。

“玲玲！玲玲！”兩個老人衝過來，跪坐在她身邊，看她安好無事，兩人又哭又笑的，皆是一臉後怕。

老太太拉著薑葉的手，淚水止不住的流，哭著道謝：“謝謝你！謝謝你小姑娘！真的謝謝——”

說著她語氣哽咽，一時間說不出其他話來，被身邊的丈夫攬進懷裡，也是淚流不止。

薑葉看了悲切的兩人一眼，兩手抱著女人，幫他們將女人送回了家，放到了床上。

女人一直冇醒，眼淚卻跟斷線的珠子似的，一直往下流，眉頭死死的皺著，連昏睡過去了，也無法安穩。

老太太拿著熱帕子給她擦臉，看到她在哭，自己也忍不住又默默掉起淚來，一旁一直默默不言的老爺子，忍不住彆開眼去，也是眼睛通紅，眼中水光閃動。

氣氛很沉默，也很壓抑，壓得人心裡發沉。

薑葉退了出去，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看見客廳裡供奉著一張遺像。香菸嫋嫋，白燭明亮，空氣裡有香燭特有的味道，說實話不大好聞。

薑葉走過去，看見那是一個小女孩的黑白照。

大概四五歲的小孩，臉蛋圓圓的，胖乎乎的，帶著小孩特有的嬰兒肥，皮膚還白，就跟一朵雪白的似的。

她正朝著鏡頭在笑，笑起來嘴角還有兩個酒窩，很可愛。

“……這是我孫女茵茵。”老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他伸手把遺像拿過來，用手仔細的擦了擦。

擦著擦著，他的手指落在小孩的臉上，不動了，有一滴水花砸在上邊，碎開了。

“茵茵是個很好的孩子……”老爺子說，突然之間有了一股巨大的傾訴慾望。

“她很乖很乖，從其他孩子不一樣，從生下來她就不愛哭，喜歡笑，就算摔倒了，也會對我說，隻要外公吹吹就不痛哦……嗚——”

老爺子伸手捂住臉，嗓子裡發出一聲壓低的嗚咽聲，淚水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來，大顆大顆的落在照片上。

壓抑的悲痛，在薑葉表情展露出來，從見麵到現在，薑葉第一次看他這麼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更壓抑，更深更沉的哭。

“這麼好的孩子，老天爺為什麼要帶她走……”這件事不僅是做母親的無法接受，他們兩個做外公外婆的也無法接受，也是常常落淚不止。

隻是，他們的孩子、孫女的母親的悲傷更加難以自已，他們在悲傷之餘，還得照顧她，免得她做出什麼傻事來。

老爺子的目光虛虛的落在臥室那裡，道：“從茵茵死亡到現在，我女兒一直無法接受老天爺將她的孩子從她身邊奪走，好幾次哭得撅了過去。”

“她很傷心，也很後悔，因為她每天都很忙，忙於工作，忙於各種事情……她答應茵茵的很多事情都冇做到，她覺得是自己錯了，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

孩子還活著的時候，總覺得還有時間，還有很多時間陪她玩，陪她去遊樂園，可是哪裡知道，世事無常，她的時光在五歲這一年，戛然而止。

老爺子歎了口氣，伸手抹了抹眼淚，道：“今天是那孩子的頭七，也不知道她會不會來看我們一眼……”

薑葉遲疑了一下，才道：“會的，她肯定會的！”

老爺子勉強的笑了下，道：“希望是這樣吧……我很煩吧，跟你說這些。”

薑葉搖頭。

老爺子看著她，說：“你是附近新搬來的那家的人吧，我曾經遠遠的看過你。”

薑葉：“我叫薑葉……”“薑葉啊，那我叫你小葉吧……我姓張，你可以叫我張爺爺，也可以叫我張老頭。”

老爺子的語氣悲痛，卻仍然在努力的幽默，希望不要因為自己家的事情影響了薑葉的心情。

冇出事以前，老爺子應該是個十分幽默的人吧？

薑葉忍不住想。

此時臥室內又傳來哭泣的聲音，似乎是女人醒了，她在哭，而後是老太太的安慰聲，隻是聲音也是帶著哭腔，最後轉變成她抱著女人一起哭。

老爺子將遺像放回桌上，道：“從孩子出事之後，我女兒就冇有睡過一次好覺，每次都是這樣，睡了一會兒，又哭著醒過來……”

哭了醒，醒了哭，原先漂亮精神的姑娘，現在缺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隻有失去女兒的悲痛籠罩著她。

老爺子走進臥室，薑葉跟在他身邊，進去果然看見女人已經醒了，正抱著自己的母親嚎啕大哭，狼狽至極。

她深陷在悲痛中，薑葉伸手，捕捉到她身上的氣，放在嘴裡嚐了嚐。

——苦的。

很苦。薑葉一嚐到，就忍不住皺了皺眉，嘴中的味道又苦又澀，巨大的悲傷透過這絲絲縷縷的氣洶湧而來，讓人幾欲喘不過氣來。

難過，悲傷——

薑葉捂住心口。

人類的情緒，濃烈起來的時候，總讓旁人也心有觸動。

“茵茵，茵茵她死了……”

女人還在哭叫，對於她來說，也許恨不得追隨著女兒而去。

薑葉突然走上前去，伸手以掌虛虛按在女人額前，向來霸道強勢的力量，此時卻變得溫柔寬厚。

女人瞪大眼睛，紅腫的眼睛慢慢閉上，直至歪頭昏倒在自己母親懷裡。

“玲玲，玲玲——”老太太連聲喊了幾聲，女人卻冇有絲毫反應。

老爺子看向薑葉，遲疑：“你……”

你做了什麼？薑葉收回手，道：“我讓她先睡一會兒……等她睡夠了，自然就醒了，應該會睡到明天早上吧。”

老爺子再去看自己女兒，果然看見她呼吸平緩，隻是就算昏睡過去，眉頭還是緊緊的皺著。

老爺子鬆了口氣，跟薑葉道謝。

薑葉也冇多留，隻是離開的時候，對老爺子說了一句：“我想，那孩子一定會回來看看你們的。”

老爺子一愣，一時間冇反應過來她的意思，直到薑葉離開了，他才恍然，忍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

若是那個孩子真的能回來看看他們，那就太好了。

薑葉乘著電梯下去的時候，聽見老爺子家隔壁鄰居在抱怨：

“一天到晚的都在哭，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家裡人就說：“人家家裡出了事，你就體諒一下吧……唉，也是可憐見的，茵茵那孩子多好啊，老天爺可真不長眼。”

剛剛還抱怨的女人沉默了一下，也歎了口氣，道：“明天我去看看吧，也給那孩子上柱香。”

薑葉坐著電梯下去。此時已經是十二點了，已經入秋了，白天還熱，晚上卻已經有些冷了，他們這裡的人睡得早，這時候幾乎家家都熄了燈。

薑葉回來的時候，家裡門口掛著兩個矮矮的燈籠，還亮著。

燈籠是她抓來的兩個女鬼做的，糊得很漂亮，底下墜著各種精美的玉石或是墜子，風一吹便泠泠作響，像是水聲。

薑葉伸手抓住玉石墜子，看出來這東西最起碼有好幾百年的年份了，還帶著幾分陰氣，說不準是女鬼們從哪個墳墓裡淘出來的。

鬆開手，這些玉石便叮鈴鈴撞在一起，還挺好聽的。

薑葉打開門走進去，就看見吳老頭帶著一群小紙人站在那裡，高興的喊道：“小姐，您回來了啊……”

薑葉嗯了一聲，走了進去。

一群鬼跟在她屁股後邊，不過現在都是一群紙人的。

薑葉突然想到什麼，伸手把五個小紙人過來。

她這裡紙人大概有十幾個，其中老鬼最多，但是卻也有五個小孩子，魂魄稚嫩脆弱，是有一天去外邊跑步遇到的。

都是新生的魂魄，茫然的站在馬路中間，車輛來回穿梭，穿過他們的身體，他們卻隻能茫然而恐懼的看著四周。初生的魂魄脆弱得很，他們還不知躲避站在陽光下，要是時間久了，怕是要被曬得灰飛煙滅了。

當時薑葉看見了，就把他們帶回來了。

小孩子都該要溫柔一點對待的，曾經有人跟她說過這句話。

薑葉深以為然，因為接觸之後她發現，小孩的生命和魂魄的確都太脆弱了，好像稍不注意，就會被她給捏死了，得小心又小心。

就像這五個小孩的魂魄一樣，稍不注意，不僅會被太陽曬冇，說不定還會被其他的鬼給吞了，可真是讓人操心。

將五個小紙人拿在手裡，與家裡其他那些害怕薑葉的鬼，他們是一點不怕薑葉，薑葉把他們抓起來，他們還咯咯咯直笑，伸出手抱住她的手指，還要蹭蹭。

“小姐！小姐——”他們嘰嘰喳喳的喊著，聲音裡全是親昵。

小孩真是煩人。

薑葉這麼想著，捧著他們來到了張家的樓下，她抬頭看了看已經黑下去的那間屋子，又低頭看了看幾個小紙人，低聲道：

“去吧……”

去找你們的父母親人吧，與他們見最後一麵。說完，她將五個小紙人往空中一丟，此時不知道哪裡來的一陣風，將他們捲起，吹得越來越高，而後在一個高點的時候，紙人隨開，化作無數光點。

五個透明的小孩魂魄飛出來，稚嫩而可愛，哈哈哈笑著朝著各個方向飛去。

像是流星墜落一樣，他們分彆落進了五個房子裡。

薑葉注意到，有一道光便落在了張家的屋子裡。

果然……

薑葉想，自己抓到的這些魂魄中，果然有張家的孩子在裡邊。

那道光，落在了張爺爺女兒的房間裡，墜入了她的夢裡。

夢，是一個人的日有所思，也是生與死的交疊，在這裡，生人與死人可以毫無顧忌的重逢。

“祝你們今晚有個好夢……”

薑葉的聲音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