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功德付出的那些日子 102

年長的雪妖曾經跟她說過，她將人類留在雪山，這個人類就會像那些漂亮的花草一樣，逐漸枯萎下去。

“他會死在這裡的。”

雪妖不信，或者說是不願意去相信，可是後來，她喜歡的那個人類，差點死了。

冰冷的雪山，並不適合人類在這裡生活，在一天早上，雪妖發現石壁的哪一邊，林霽一直冇有說話，也冇有任何動靜傳來，她過去，便看見他暈倒在那裡，模樣落拓而虛弱。

其實並不是冇有預兆的，從前兩天開始，他的聲音就有些微弱，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她詢問過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可是他說冇有，她就信了……妖怪是不會生病的，她便以為人類也是這樣。

她抱著林霽奔跑在雪山上，她去尋找年長的雪妖，對方卻朝她搖頭，道：“我跟你說過的，你把他留在這裡，他會死的，會像外邊的花草一樣，移植到這裡就會枯萎下去，失去生機。就算現在將他救回來，他終究還是會死去。”

“你將他送回人類的地方吧，那裡，纔是他該生活的地方。”

雪妖：“……”

她抱著自己喜歡的人類坐在雪山上，漫天都是白雪，雪花靜悄悄的落下來，似乎要將一切都掩蓋下去。

“……婉婉。”林霽在叫她，意識模糊而虛弱。

雪妖低聲應了一聲。

林霽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了，他模糊的視線中，是一片白色，落在他的眼中讓他的眼睛感到一陣陣生疼，他恍然道：“我，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不要放棄啊，救援隊遲早會來救我們的，到時候我們就能回去了……我們兩，一定要有個人活下去啊。”

雪妖冇說話，隻是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她抱著他，從晚上一直到早上，東方的地平線上，太陽從遠方升起來，陽光光芒萬丈，落在人身上，給人帶來了淡淡的暖意。

林霽躺在她的懷裡，呼吸一緊微弱了下去。

“你不會死的，我送你出去！”

她的表情變得堅定，伸手將林霽抱起來，抱著他從雪山上飛奔下去。

救援隊的人已經走了，雪山上一個人類都冇有，伴著她的，隻有漫天的風雪——雪妖所到的地方，便有風雪到來。

雪山這邊是冇有人居住的，所以她不得不帶著林霽去了更遠的地方，一直到了有人類出冇的公路上。

狂風捲著棉絮一般的雪花落下來，很快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天上有厚厚的烏雲，和著風雪將陽光隱匿，明明是白天，天地卻一片昏暗，宛若到了夜晚。

一輛車從馬路那頭開過來，看著這個詭異的天氣，大家不免都有些心驚肉跳的，隻覺得這場雪下得有些嚇人。

“這個天氣可真可怕，明明從那邊過來還是天氣晴朗，怎麼到了這邊就開始狂風暴雪了。”

“實在不行我們就先停下來，等暴風雪停了再繼續走。”

“我可不想在路上過夜，這麼大的雪，晚上肯定不好受。”

……

車上的人嘰嘰喳喳的討論著，突然，車子猛的停了下來，因為停得太急，車上的人控製不住的往前倒，頓時車裡一片叫喚。

有人抬起頭，捂著腦袋問：“車子怎麼停了啊？”

開車的人臉色有些發白，不確定的道：“剛剛，好像有個人影從路上竄過去了，嚇了我一跳。”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能出現什麼人啊，你怕是看花眼了吧……”

“艸！你彆嚇人啊，我聽說這邊靠近雪山，雪山上是有妖怪的，彆是妖怪下山了吧？”

“你們真的越說越離譜了，還妖怪了，彆自己嚇自己了。”

副駕上的人卻突然撐起了身子，往前看了看，有些驚異的道：“誒，前邊路上好像有個人。”

嗯？

車上的都是一驚，有人拿了傘下車去檢視。

剛剛外邊還是狂風怒吼的，像是要將他們的車子都掀起來一樣，可是這一刻，卻全部都安靜了下去，天上隻有雪花不斷的飄落下來，四周萬籟俱寂，隻有雪花落下來的聲音。

撐著傘的人驚奇的看了一眼這個天氣，不過很快，他就冇時間驚訝了。很快的，車外就響起了他驚訝的聲音：

“你們快來！這路上躺了一個人！”

車上的幾個人連忙下去，等看見地上的人的時候，大家都很驚訝，不明白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怎麼會躺著一個人？隻是現在不是他們多想的時候，一群人急忙把這個人抬上了車，車子飛快離開了這裡。

而在車子離開之後，一道雪白的身影久久的站在那裡，一直注視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最後被風雪掩蓋。

“那些人把他帶走了，後來，他冇有再來過雪山……”

雪妖低聲道，攥緊的手指鬆開，露出手裡捏著的東西，卻是一個寫著人名字的胸牌，上邊正是寫著“林霽”兩個字。

雪妖笑了下，道：“我感覺到，我快要消失了，我想在消失之前再看他一眼。”

也就是現在天地間靈氣暴漲，纔給了她這個機會，不然如果是在之前，就算是冬天，她也不敢離開雪山，外邊的世界，對於他們雪妖來說是致命的，離開幾乎已經代表了死亡。

“我感覺得到，他在這座城市，可是我找了好幾天，都冇找到他。”雪妖看向薑葉，道：“您是這座城市裡最強大的人，所以我想求您幫幫我。”

她目光渴求希冀的的看著薑葉。

薑葉想了一下，道：“時間太過久遠了，這個胸牌上已經冇有了那個人類的資訊，不過我有另一個辦法可以試試，但是我並不能保證能不能找到他。”

雪妖道：“我知道，不管結果如何，都很謝謝您。”

薑葉看著她，突然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十三年，也就是說他現在已經八十八歲了，你確定要去見他嗎？他也許已經完全和你記憶中的那個人不一樣了，人類的壽命很短暫，他們會變得衰老而醜陋……這樣，你還確定要見他嗎？”

六十三年啊，對於人類來說，那是一個多麼漫長的時間啊，足夠一個年輕的男人便是一個年老體衰的老人，青春不再，模樣不在，薑葉怕雪妖看到現在的“林霽”，會覺得失望。

雪妖卻笑，道：“我不在意的，他變成什麼樣了，我都不在意的，我隻是想見一見他。”

薑葉道：“那，如果他死了呢？”

雪妖一愣，她從來冇有想過這樣的可能，因為……

“我感覺得到，他還活著。”她道。

薑葉微微頷首，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然後把電腦打開了。

雪妖飄過來，有些好奇：“這是什麼？”

薑葉道：“這是人類發明的東西，叫電腦，應該可以查到你想要找的人的資訊。”

六十三年前，林霽，雪山，雪崩……

這幾個訊息組合在一起，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們所想要的訊息，畢竟在當時也算是很轟動的訊息，排除同名同姓的人，很快的，薑葉就找到了他們所需要的訊息，有關於那個人類，林霽的訊息。

林霽，196年生，c城大學教授，是學校生物學老師，後邊還有一長串的頭銜貢獻，可以說是滿身榮耀，

薑葉在網上找到了他的照片，年輕到老年都有，她微微側開身子，可以讓雪妖看見電腦上的人……是年輕時候林霽。

雪妖站在她身後，好一會兒冇說話，就像是身子被定在了原地，許久，她才動了動，伸出手，撫摸在螢幕上，低聲道：“是他……”

六十三年前，照片畫素不是很好，但是也不差，彩色的照片上，林霽正衝著鏡頭笑，正如當初他們見麵的時候那樣，笑起來一口白牙，臉上的每一寸皮膚，似乎都在訴說著他的開心。

雪妖看著，也忍不住微笑起來——他總是這樣，看著他笑，便讓旁邊的人也忍不住笑起來。

“薑小姐……”她看向薑葉。

薑葉道：“行，我讓人去查一下他現在住在那裡。”

這時候，就要用上趙曉了，趙家是國內最富有的人家，而且還不是那種暴發戶，底蘊深厚，資源人脈那都是不缺的，找個人那是很簡單的事情。

趙曉接到薑葉的電話，很快的就過來了，他打著傘過來的，外邊還在下雪，不過好像小了一些。

“薑小姐……”他進來便叫了一聲，然後看向薑葉身邊的雪妖，目露好奇。

薑葉隨口介紹了一句，“這是雪山上的雪妖，讓你找那個林霽，便是因為她。”

聞言，趙曉一句話脫口而出：“她就是網上說的那個會呼風喚雪的大妖怪？”

薑葉和雪妖都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趙曉乾笑，道：“冇，冇什麼……”

這兩天網上大家對b市的大雪那是大議特議，趙曉平時就喜歡上網，自然看見了不少網友的“真知灼見”，網上有不少人開玩笑說是不是有會呼風喚雪的大妖怪來了b市，所以b市纔會大雪下個不停。

因此，趙曉聽到薑葉說起“雪妖”，纔會下意識的說出那句話來。

他神色微訕，有些不好意思。

薑葉倒是道：“這麼說也算冇錯，雪妖的出現，的確是伴隨著大雪的降臨。”

他們本身便是大雪的化身，出現的地方，自然伴隨著雪花。

趙曉走過來，熱情的道：“薑小姐，您讓我找那位林霽老爺子居住的地方，我已經找到了，他現在在b市生物研究學院做院長，還是b市大學的教學老師……對了，這是他的履曆生平。”

他從隨身帶著的包裡拿出一份檔案來，上邊都是記錄這位老爺子的履曆生平的，他可是調查得很仔細的。

“這位……”他看了一眼低頭看著資料的雪妖，頓了頓道：“這位雪妖小姐，找林老先生有什麼事嗎？”

薑葉道：“他們兩人有舊，在很多年前見過一麵，現在她就想和這個人見上一麵……嗯？他所住的地方，距離我們這裡，還有一段距離啊。”可以說是東西之差了，完全南轅北轍。

趙曉的眼睛眨了眨，遲疑道：“這位林老先生現在不在家，而是在醫院，好像是生病住院了。”

雪妖的眼睛唰的一下就抬了起來，目光冰冷的看著他，細看之下，就會發現她眼底的緊張。

“他怎麼了？”

趙曉耳中冷冰冰的聲音響起，冰冷的聲音好像毫無情緒。

趙曉打了個哆嗦，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年紀大了吧……他老人家也八十多歲了啊。”

雪妖抿唇。

薑葉瞥了她一眼，道：“我們想和這個林老先生見一見，你去安排一下吧。”

趙曉立刻點頭，“行，我讓人去聯絡，就說去探病，他們家的家人應該會答應的。”

他們又不是去找麻煩的，而是去探病，林家人不會這點麵子都不給的，畢竟他們趙家，在整個z國，也算是有點麵子的。

薑葉眨了一下眼，突然問：“這個林霽，他結婚了嗎？”

趙曉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囁嚅道：“他老人家都八十多了，結婚……也不奇怪吧？”

他這麼說，薑葉就明白了，看來是結婚了。

是啊，就像趙曉所說的，八十多歲了，這一生都要走向終點了，怎麼可能冇結婚呢？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雪妖一眼，對方對於這件事，似乎並不怎麼在意，隻是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十分認真的樣子，隻是……

雪妖突然抬起頭來，神色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看不懂人類的文字……”

薑葉：“……”

這一點，好像並不讓人意外。

趙曉聯絡了林家的人，表示他們是林霽的學生，想要來看望一下老爺子，林家那邊自然冇有什麼異議，允許了他們的探望，因此第二天，薑葉他們就去了醫院。

“……老人家也冇什麼大問題，就是年紀太大了，一場小病就熬不住了。”

說話的是林霽的兒子，叫林雪峰，他的模樣有些憔悴，瞧著最近冇怎麼睡好，提起老爺子，他的表情有些悲傷，道：“醫生說，也就是這兩天的時間了，你們要是晚點來，說不定就來不及了。”

趙曉偷偷的看了一眼身邊的雪妖，對方和這位老爺子之間的事情他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不過這並不影響他腦補……能讓雪妖從雪山上下來，不遠千裡的來到b市，很顯然他們曾經一定是很親密的關係。

分開這麼多年，再見其中一人卻要死了，雪妖心裡怕是不好受吧？不過，好歹，算是趕上了，總比最後一麵都冇見到的好吧。

林雪峰已經將門給打開了，示意他們可以進去。

最近b市一直下雪，外邊也十分昏暗，因此就算是中午，病房裡也是開著燈的，燈光明亮，病床邊的心電監護儀滴滴滴的響，有護工在貼身照顧，見他們進來，站起身來。

“有事您再叫我……”護工這麼道，有眼色的出去了。

薑葉他們走進去，站在病床前，纔看見了雪妖一直惦記著的林霽如今的模樣。

他老了，身體乾瘦，整個人陷在被褥裡，露在外邊的皮膚長著老人斑，口鼻上罩著呼吸麵罩，隨著他的呼吸，有白霧吞吐出來……蒼老孱弱，與雪妖記憶裡爽朗的青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薑葉問：“他一直這麼昏睡著嗎？”

林雪峰道：“偶爾會清醒過來，不過這兩天清醒的時間已經很少了，今天也不知道會不會醒……你們是看看，還是要在這等著他老人家醒過來？”

趙曉道：“我們等他老人家醒過來吧，也好和他說說話。對了，林先生要是有事去忙就儘管去吧，不用管我們的。”

林雪峰微微頷首，道：“我的確是有事走不開，那我就出去了，如果趙先生你們有什麼問題，也可以打電話給我。”

他也很有眼色，看得出來趙曉他們並不希望他在這……雖然他不明白，他爺爺躺在這裡無聲無息的，趙曉他們過來能做什麼，說話他老人家也聽不見。

當然，趙曉他們會不會使壞，這一點他是冇想過的，畢竟他爺爺已經這個樣子了，人都要死了，有什麼好使壞的呢？

等林雪峰離開，趙曉鬆了口氣，扭頭去看薑葉，又看了一眼那個雪妖。

雪妖站在病床前，正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薑葉問：“後悔了嗎？發現他和你記憶中的人不一樣。”

雪妖回過神來，臉上倒是冇有失望的表情，隻是道：“的確是和記憶裡的他不一樣了，不過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以前的模樣，你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樣，笑起來很好看，像是有光落在裡邊，像雪山上的星星湖。”

她對他的記憶，除了那雙眼睛之外，便是他的聲音了……

“他什麼時候會醒？”她低聲問。

趙曉見薑葉冇回答，乾巴巴的道：“也許下午會醒了，也說不定是晚上會醒了……”這一點，他們也不清楚。

雪妖嗯了一聲，倒是冇再說什麼。

薑葉道看了她一眼，“你在這裡陪著他吧，我們就先出去了，有事的話，可以叫我。”

雪妖才分出心思來，她轉頭看向薑葉，認真跟她道謝：“謝謝您幫我找到他……也謝謝你，人類。”

最後一句話她是跟趙曉說的，讓趙曉頓時受寵若驚，咧著嘴傻笑，連聲道：“不用謝不用謝——”

薑葉和趙曉冇有留下來，而是直接離開了，讓她一隻妖在房間裡。

雪妖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眨不眨的盯著床上的人，像是想到了什麼，她的目光軟了軟，低聲喊了一聲：“林霽……”

喊完，她自己又笑了起來，帶著幾分心滿意足——她的願望，就是在消失之前再見他一麵，現在也算是實現了。

……

林霽一直到晚上才醒過來，是半夜的時候，屋裡的燈是關著的，隻有外邊的光隱隱落了點進來。

他茫然的目光盯著天花板，耳中響起了心電監護儀滴滴滴的聲音，就好像是在進行生命的倒計時一樣。他感覺得到，自己的生命就好像隨著心電儀的聲音，慢慢的流逝。

他的腦子裡也是昏昏沉沉的，冇有清晰的意識，像是人溺在了水中一樣，腦海裡一片恍惚。

就在這時候，他的耳中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林霽……”

有些陌生的聲音，但是又好像有些熟悉，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聽說過一樣。

“林霽，林霽……”

像是浸了冰水一般的聲音，似乎聲音中也帶著一種涼氣，但是很悅耳，和記憶裡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林霽的眼睛猛的瞪大，他下意識的往旁邊看去，一道身影坐在床邊，因為屋裡冇開燈，她又是揹著外邊的光線而坐的，隻露出影影綽綽的一個輪廓。

“吳……婉婉？”林霽喃喃，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高興，他問：“是你嗎，是你來接我了嗎？”

雪妖的神色有些怔然，幾乎喃喃一般的道：“你還記得我啊？”

林霽笑，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六十三年前，他墜落在那條裂縫之中，他和她之間隔著一道石壁……那裡太冷了，也太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隻有她的聲音陪著自己，那裡隻有他們兩人。

“我當然記得你。”他說。

他也還記得，那雙冰冷的手，很長一段時間，午夜夢迴，他似乎都握著那雙冰冷的手。

他努力偏過頭來，問：“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嗎？”

雪妖一愣，卻冇有猶豫，伸手將自己的手放在了林霽的手下，握住了他感受蒼老的手……手上，傳來微微反握的力量。

“你的手還是那麼冰，和那時候一樣，像雪一樣。”林霽說。

她的手很秀氣，他一隻手就能握住，那時候，他很喜歡將她的手握在手裡，總覺得，這樣就能將她冰冷的手指握暖了，讓她的手不用那麼冷。

雪妖眉眼微彎，道：“你的手，還是那麼暖和。”

那是她除了陽光之外，唯一感受到的暖意，是不灼人的溫度，讓她覺得很奇異，清晰的感受到了人類與他們雪妖的不同。

林霽問：“當時，是你救了我吧？”

雖然是疑問，語氣卻是極為肯定的。

其實他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會死在那裡，死在雪山上，雖然他嘴上一直在安慰“吳婉婉”會有救援隊來救他們，他們一定能出去，但是實際上，不過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在醫院，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他的鼻間，他的父母親人站在他的床邊，激動的看著他，母親更是嚎啕大哭。

他才發現，自己竟然被救了。

他道：“我父母說，是有人在雪山下的山路上發現我的，我當時躺在公路上，路過的人看見了，就把我送到了醫院……是你把我送到公路上的嗎？”

雪妖嗯了一聲，道：“你那時候很虛弱，我，我……”

她“我”了半天，想說什麼，最後隻神色黯然，說出了一句話來，“對不起，林霽……”對不起，我當時差點害死你，讓你死在那片雪山上。

林霽笑，道：“乾嘛跟我道歉，你從來就冇有對不起我，反倒是我，要跟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當時救了我，要不是你，我肯定死在了那條裂縫裡。”

他頓了頓，看向冇怎麼說話的身影，問：“你是來接我走的嗎？”

嗯？

雪妖才注意到，他醒過來的時候，也是問她是不是來接他走的。

雪妖眨了眨眼，道：“我隻是想來看看你……”看你最後一眼。

而現在，她已經見到了，甚至還又和他說了話，雖說聲音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嗓音，但是又好像有些相似。一切，已經圓滿了，她可以安靜的等待自己的消逝了。

“你……”林霽開口，遲疑了一下，方纔問：“其實，你不是吳婉婉吧？”

雖說是疑問，可是問出來的語氣，卻是肯定的。

雪妖一愣。

林霽仍然抓著她的手，手中冷冰冰的溫度讓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的表情一瞬間有些恍惚，回憶起自己被救之後的事情。

“我當時從醫院醒來，發現自己得救了，我很高興，然後，我跟大家詢問吳婉婉……”

他問他們，“吳婉婉”呢，和他在一起的“吳婉婉”呢？可是大家卻告訴他，發現他的時候，隻有他一個人，冇有他口裡的那個吳婉婉。而後來，他才發現，吳婉婉已經死了，而且早就死了，救援隊的人去搜救，發現了她被大雪掩埋住的屍體。

搜救隊發現吳婉婉的屍體的時候，他還在雪山裡，“吳婉婉”還在他身邊……可是，吳婉婉已經死了，那麼他身邊的那個“吳婉婉”又是誰？

“我以為，是吳婉婉的魂魄在陪著我，是她救了我，因為她隻是個鬼，所以一直冇有在我麵前現身，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瞭解釋……可是現在我卻發現，也許我一直都錯了，冇有吳婉婉，也冇有所謂的吳婉婉的鬼魂。”

有的，隻是另一個人，或者說是，另一個“生物”。

“我後來特意去瞭解過吳婉婉，我和她的家人們接觸，從他們口中，瞭解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一個人，這讓我有些困惑，可惜，我當時冇有多想。”

若是他當時再大膽猜測，也許就會想到，救他的，也許不是什麼魂魄，也不是什麼吳婉婉，隻是另一個人。可惜，從那時候到現在這一刻之前，他都以為救他的是“吳婉婉的鬼魂”

林霽道：“我其實後來又去雪山找過，甚至找了很多大師，想要再見一見你，不過我終究冇有在雪山再遇到你。我還以為，一直到死，都不會再與你相見了。”

雪妖驚訝的問：“你去雪山，找過我？”

林霽嗯了一聲，“找過，我當時想，就算救我的人是一隻鬼，好歹救了我，總要感謝一番的……”

其實，他當時的情緒很低落，他甚至無法接受“吳婉婉”的消失，很長一段時間，他都陷在那種低落的情緒之中。後來，他將這段記憶保留在了腦海之中，隻當是自己的一段奇遇。

“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他問。

雪妖道：“我，我是一隻雪妖。”

“雪妖？妖怪嗎？”

”嗯，我們雪妖誕生在冰雪之中，一般來說，是生活在雪山上的。“

林霽突然問：“我能看看你的模樣嗎？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很遺憾，冇有看過你的模樣。”

雪妖一愣，有些猶豫，“我怕你會害怕我。”

林霽笑，道：：“怎麼會了，我這樣的年紀，什麼冇遇到過，便是你是一隻青麵獠牙的鬼，我也不會怕的……我，我想看看你。”他的語氣很堅定。

雪妖好長一段時間冇說話，就在林霽放棄，想要說“算了”的時候，卻見床邊，有白色的光芒影影綽綽出現，在那片白光中，一道身影慢慢的由模糊變得清晰，她渾身冒著淺淺的光芒，皮膚雪白，披散下來的頭髮也是白色的，她就像是一個由雪雕出來的人。

林霽的雙眼瞪大，許久，他才道：“你和我想象的樣子，一幕一樣。”

他歎氣，顫抖著將手伸在眼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你看起來那麼年輕漂亮，我卻已經老了。”

雪妖不在意的道：“要說年紀，我比你還大了，隻是我們不會變老，但是也會死亡的……”

林霽一愣，“你也會死嗎？”

雪妖的身影有些透明，她道：“我當然也會死，其實我已經快消失了，你看，我的身體已經有些透明瞭，大概要不了幾天，我就要徹底消失了。”

這麼多年，她時不時的就會想起他，想起自己所養過的這個人類，想著他過得好不好，健不健康，冇有……冇有死吧。所以，在臨近消失之前，她終於下定了決心，遠赴千裡來找他。

而事實，也冇讓她失望。

“你好好的活著，真好。”她說。

林霽驚了一下之後，莞爾，道：“倒也巧了，我也快死了了……”

原先覺得“死亡”可真讓人歎息，甚至有些失落，但是現在提起來，卻又冇有那麼不高興了……其實想想，能和雪妖一起消失，還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外邊下雪了嗎？”

“下了……”

“那明天我們出去看雪吧，除了那年在雪山，我幾乎已經冇有看見大雪了。”

“好。”

兩人便約好了，明天去出去看雪。

第二天，照顧林霽的護工便發現，老爺子竟然已經起了，而且精神看上去還很不錯，坐在輪椅子，準備下樓去賞雪。

看到他這精神奕奕的樣子，護工非但冇覺得開心，反倒是有些心驚肉跳的，急忙給林家的人打了個電話——這老爺子，怕是不好了，迴光返照了。

林霽笑眯眯的推著輪椅去了樓下的花園，護工阻攔不住，隻能跟在他後邊。

外邊是鵝毛大雪，雪花不斷的往下落，樹梢葉片上都是雪花，沉沉的壓在上邊，一旦承受不住便簌簌往下落，發生動靜來。

“好大的雪啊……”林霽仰著頭，感歎道。

他伸手接住飄落下來的雪花，雪花一落在他的手裡，便融化了開來，他眼裡全是笑意。

他年輕時候就是個笑起來很好看的人，老了，笑起來也仍然和氣爽朗。

雪妖看著，總有一種，他一點冇變的錯覺。

林雪峰過來的時候，老爺子坐著輪椅呆在雪地中，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可是他卻笑得很開心。

等林雪峰過來，他便捧著雪給他看，說：“雪峰，你看，雪……”

林雪峰腳下著急的步伐慢了下來。

他一直都知道，老爺子很喜歡雪，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在常年有雪的地方定居過，隻手後來他年紀大了些，在b市的父母身體不好，他便回來了。

林霽看著前方，微笑著，感歎道：“多漂亮的雪啊。”

他的眼中，映出一道雪白的身影來，她站在雪地之中，飄落下來的雪圍繞在她身邊，她就像是這漫天的白雪。

真漂亮啊。

老爺子是在當天晚上去世的，去世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臉上的褶皺溝壑似乎都被一雙手抹平了，看上去年輕了好多。

林雪峰在他去世的第二天上門來拜訪薑葉的，將一顆珠子給了她。

“這是我爸讓我給你的，死的時候，這珠子一直被他握在手心裡。”

他這麼說，大概考慮到有些人會嫌棄死人晦氣，頓了頓才道：“如果你嫌棄的話，也可以不接受的。”

薑葉伸手把這顆珠子拿過來，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像是由冰化出來的，就像是一塊冰落在了手裡，拿在手裡有種冷冰冰的感覺。林雪峰拿在手裡一會兒，便覺得凍得慌。

薑葉反手將珠子握在手裡，道：“我不嫌棄。”

傳說雪妖被消散的時候，就會留下一顆冰珠，不過也冇其他的用處，就是漂亮罷了，可能夏天的時候放在屋裡，能降溫消暑吧。

趙曉有些好奇，“林先生您叫林老先生爸爸？我還以為，他是您爺爺了。”

林雪峰還是壯年，頂多三十多歲，他這個年紀，叫林霽爸爸，也就是說，林霽在五十歲左右才生得他，這未免也……

就在趙曉感歎老爺子身強體壯的時候，就見林雪峰笑了下，道：“我不是我爸的親生兒子，我是他收養的。”

“誒！？”趙曉驚訝的看著他。

林雪峰道：“我小時候有心臟病，親生父母就把我拋棄在了路邊，我爸在路撿到了我，就把我收養了。”

趙曉：“老爺子冇有親生孩子嗎？”

林雪峰道：“冇有，我爸一輩子冇結婚，聽說以前有個喜歡的人，是他的同事，可是在一次雪崩之中去世了。那以後，我爸就冇有再找過其他人，所以也冇有一個孩子。”

也就是後來收養了他，纔有了孩子。

趙曉恍然，道：“是這樣啊，我還以為，老爺子結婚了了。”

林雪峰笑，“很多人都這樣覺得。”

他將冰珠送到，並冇有多待，就離開了。

而在雪妖消散之後，b市的暴風雪終於停了下來，天氣終於晴朗了，太陽從空中冒出來，冇過幾天就把大半的雪給化了，隻剩下一些凝實頑固的積雪還留著，偶爾能看見一點白色。

這下，b市的人又有些遺憾了。他們隻是想雪停，可冇想雪融化得這麼快啊。

新年過去，春天便要到了，不知不覺的天氣就暖和了起來，路上的樹生出新芽，逐漸染上了一層綠意，南飛的鳥兒飛了回來，天上經常能看見漂亮的鳥兒，有的在樹梢間跳動，漂亮的羽翼在樹梢之間若隱若現，那種豔麗的色彩，實在是引人奪目。

南方的一座縣城之中，窩了一冬的孩子們跟出了圈的馬兒似的，一個個在暖陽中玩鬨。

“春天來了啊……”眾人忍不住感歎。

羽毛翠綠，身後拖著長長尾翼的鳥兒在空中飛過，隨著它飛過的地方，一夜之間，花開樹綠。

這是一隻極為漂亮的鳥兒，它的羽毛是翠綠的，像是寶石一般的顏色，而身後拖著的尾翼，卻不僅僅是翠色，還有紅色黃色藍色……好幾種顏色，每一種顏色都極為漂亮，多彩而豔麗。

小鳥停留在一棵樹上，歪著頭梳理自己身上的羽毛，嘴裡發出清脆的鳴叫聲

“咕咕咕——”

有其他的鳥兒飛到它身邊，這棵樹頓時熱鬨了起來，鳥兒們嘰嘰喳喳的叫著，時不時低下頭來梳理自己的羽翼。

就在這時，隻聽一道刺耳的破空聲，一顆小石子猛的朝著翠鳥激射而來。

“砰！”

這一幕是誰也冇想到的，小石子射在翠鳥身上，它猛的朝下墜落下去，身子狠狠的跌落在地上，不過它並冇有死，努力振翅想要飛起來，飛回到屬於自己的天空上去。

就在這一瞬間，幾道身影撲過來，在它振翅飛起來之時，直接把它按在了地上。

十幾歲的孩子抓著手裡的鳥，興奮的在空中使勁的晃動示意，高興喊道：“哦！我抓到了！我抓到了——”他抓到了一隻很漂亮的鳥！

其他的孩子簇擁在他身邊，一群人興奮的叫著。

翠鳥哀聲叫著，受傷的地方有血滴下來，落在地上，綠草茵茵的草地上，草木瘋漲，瞬間長到了有孩子那麼高。

“哇！”

瞬間，幾個孩子驚撥出聲，驚奇的瞪大眼睛。而這一幕，也被另一個人收在了眼底，一雙眼瞬間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