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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活 59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26:21

南洋的新移民們(中)

範老實的妻子是第一個忍不住打破沉默,開始竊竊議論的,而其餘兩戶人家也很快就按捺不住,暫且忘卻了自己滿腹的憂愁,詫異的加入到討論中來,“這稻穗,也太多了!還鼓!”

“這一畝能打幾斤?”

“不敢想,五百斤打不住吧?”

路過已成熟的稻田時,見前頭的土人阿學不介意,膽大的便用手擼了一把金黃色的稻子,分給同行人,他們老道地掂了掂手裡的份量,又用手上厚重的老繭,搓開了穀子的穎殼,把裡頭的稻仁搓出來,打量著它的顆粒,“很實在,鐵沉,這一畝地真能有個五百斤的一道米吧!”

買活軍的高產稻種,對於範老實一家人來說,從前隻是一種傳說,他們隱約也聽過有這樣一種神仙一樣的稻種,但卻很難獲得,理由是什麼,則相當的虛無縹緲,從來冇有人想過去探尋,因為眼前的日子已經還算是過得去的,他們也很知足,很珍惜。可是,現在看到了這種高產稻種在田地裡的表現,他們便再也不能逃避這種震撼了,彼此拿眼睛互相看著,都覺得是在做夢,有些不敢想,“這一家人,隻種一畝地不是都夠了?”

“怎麼樣,阿定,有冇有老家的訊息?”

“阿安!事情有點搞大了——這個等下再說,這幾個都是我林場的新工人,剛下船,人都懵懵的,借你這裡先吃一頓飯啦,再帶他們去洗個澡!”

“哦哦,好說好說!”

客戶人家都講究多子多福,一對夫妻帶上三四個孩子都是正常的,三戶人家,算起來哩哩啦啦也有十一二個人了,雖然成年人就六個,但半大的蘿蔔頭,跟著父母兄姐跌跌撞撞地走在田埂上,看起來也是熱鬨。兩個都穿著背心、短褲,曬得黝黑,除了身高,和本地人幾乎冇有什麼不同的客戶漢子,見了麵先擁抱了一下,他們本能地還是用土話在交流,隻是口音和敬州已經有了區彆,帶上了福建道特有的味道。

“你們都是客戶人啊?”張安扭過臉,友好地打了個招呼,便立刻安排著這些膽怯而不安的新移民,“阿學!那,鑰匙給你,你把他們帶去棚子那裡,趕快叫你男人多煮一盆米下去!”

“他們水稻好像種得也的確不多!”

赤著身子,毫不介意地裸露著上半身的土人女子,便立刻用不太嫻熟的官話招呼起了移民們,“這裡,這裡走!”

對於範老實一行人來說,聽土人說官話,痛苦是加倍的,而這個招呼他們的‘阿學’,雖然聽得懂客戶人家的方言,但卻不會說,隻會說很有限的官話,所以雙方也就幾乎無法交流了,隻能靠著直覺溝通,他們順著田埂,走在熟悉的水稻田邊上,大家都很自覺地摘下了草鞋拿在手中——在水稻的田埂上走路,自然是不能穿鞋的,泥土濕滑,玷汙了草鞋很難洗乾淨,上岸後略微衝一衝腳就好了。

便是年幼的孩子,都明白其中的講究,也懂得讚歎地望著田裡正在灌漿的稻子,眼下已經是十一月了,算是隆冬,在敬州老家,晚季稻早已收割完畢,可這裡的稻子卻還在成長期呢,從天氣的灼熱程度來看,也絲毫都不用擔心歉收的事情。

“看看前麵那片,都黃了——頭垂得很低啊!”

“他們種的是買活軍的稻種吧?”

就算是大人們,他們似乎也隨著沐浴洗去了不少心結,開始真正放下了不可挽回的過去,當然還有那股子強烈卻又無奈的憤恨,開始為未來的生活考慮——這裡的糧食如此豐產,應該來說,至少飯是可以吃飽的,這就暫且能讓人放下一點心了。至少,至少來說,雖然是罪民,但到底還是漢人,他們的待遇,不會比這些土人還差吧?

等他們回到棚子裡時,飯已經熟了,兩個男廚子在大缽頭裡擂菜——這個和擂茶是很相似的,但冇有擂得那麼細膩,大把大把洗淨的綠葉子,被他們丟進缽頭裡,一下一下的擂出汁水,空氣中已經泛起了一種酸溜溜的味道,他們還擺出了一盆小鹹魚乾,一盆紅彤彤的好像是辣椒用油炒過的東西,隨後就開始分飯,棕櫚葉是飯碗,一片葉子上,一大勺白生生鬆落落的米飯,一大勺缽頭裡氣味濃烈的拌飯菜,一撮鹹魚乾,一勺油辣椒。然後動作很熟練的把棕櫚葉包裹起來,一份飯就這樣分好了。

“哦,是今天剛到的新人啊!”

陸續已有農場的人來吃飯了,他們先舀水洗手,用腰間的竹筒打米湯喝,取過一個棕櫚葉包,在樹底下臟兮兮的蒲團上盤腿一坐,痛飲幾大口米湯,又隔著棕櫚葉,把飯包一陣揉搓,將米飯和菜肴完全充分的混合了,這才解開棕櫚葉的一個角,從裡頭擠飯進口吃,這些人有漢人也有土人,漢人和土人說官話和本地土話,做簡短的交流,漢人之間默認也是說官話的,不過這畢竟是有客戶人蔘與的農莊,和範老實一行人能說得上客戶方言的人也有不少。

“彆擔心!都來南洋了,以前的事情就算是過去了,以後便是新日子——南洋的日子不壞哩!”

這是一片開辟在平原上的稻田,稻田外就是遍佈了灌木的濃綠野地,唯一的道路便是田埂,稻田的麵積是無法用眼睛來估算的,大概有個數十畝是至少的,再往前走,便是一片甘蔗林了,密密麻麻的甘蔗,已經長了大概一人多高,頂上的枝葉垂落下來,在其中穿行也能帶來一點蔭涼。

這時候土地已經變得硬實了,人們在水稻邊上引水的溝渠裡衝了衝腳,套上草鞋,和阿學一起,穿過甘蔗林,來到林間的一處小空地裡——這是甘蔗林裡辟出來的一塊地方,種了一些樹葉茂密的棕櫚,在棕櫚樹之間搭起了竹棚,是吊腳樓,二層很高,能看見上頭搭著的幾件衣服,聰明的人可以推論出,這裡應當是張安等人也會來居住的地方,因為本地的土人好像是不穿上衣的。

一層下方,也冇有養豬,不像是華夏本土,吊腳樓的一層常設豬圈,這個吊腳樓一層什麼也冇養,甚至廁所都在彆處,用來做了廚房和休息用的敞軒,可以看到不少吊床,幾個土人正在灶台前方忙碌,阿學一上去就立刻用土話和他們溝通了起來。

土人聽了她的話,便點了點頭,從阿學手裡接過了鑰匙,扛起梯子,走到一個單獨分離出來的小吊腳樓——大概是倉庫跟前,爬上梯子,打開了上鎖的門,鑽進去,不久便扛了一個大木盆出來,木盆裡是冒尖的,耀眼的白米——光是一看陽光在這米上反著的光,就知道絕對是上好的二道舂——甚至二道都是不止的,三道、四道都不無可能!

不得不說,儘管有了張阿定的保證和許諾,但此時,親眼見到這樣潔白的米糧,出現在連衣服都冇有的土人手中,對這些新移民的震撼依然是極強的,便是再沉著,再心如死灰的移民,現在也不能不吃驚地大張起嘴巴來了——這麼好的米,甚至……甚至連雞籠島都冇有吃到啊!

這些漢人,大概也很熟悉這些移民的憂慮,對於他們的寬慰是很到位的,而且證據也很有力,他揚著手裡的飯包說,“看,吃食上當真不壞吧!便是在老家,不是豐年也難吃得上這樣的好東西!”

他們在雞籠島常吃的還是糙米雜糧飯,米飯裡經常混有土豆、玉米和紅薯,米本身也隻是舂了一道的粗米,雞籠島的一般百姓大多都是這麼吃的,這些土人……這些土人連衣服都冇有,若是用從前的眼光看,就相當於禽獸一樣的人,他們是怎麼能吃這樣二道舂的米的!?但是,這似乎就是眼下的現實,土人們吃的就是這樣好的精米飯,因為他們正在淘米,所以這是完全無法作假的,白花花的大米被倒進木盆裡,倒上澄清過的井水,淘洗兩遍,洗米水倒入大缸中,之後由兩個漢子扛起木盆,大米入鍋,加大量水——這是要做撈米飯,範老實一群人太熟悉了!他們平時就是如此做飯的,米飯煮開花之後,瀝米上鍋蒸,米湯則留下來做湯,或者做漿糊,或者漿洗衣物……總之要對這辛苦獲得的大米進行最充分的利用。

從米飯的份量來看,所有人吃的都是這一種米飯——這種在雞籠島都不是一般人家能吃得起的米飯!範老實一群人至此終於不得不完全放下鄉愁和對未來的彷徨了,他們已經完全被巨大的疑問籠罩,而又因為阿學等人無法和他們溝通,而無法立刻得到解答,憋屈得抓耳撓腮,完全顧不上再有彆的哀怨。

飯已經做下去了,至於菜——這個東西在南洋要比廣府道還多,兩個幫忙的男土人,暫時離開空地,鑽到了棚子後方,甘蔗林和水稻田的區域之外那片叢林的方向,過去了不一會,便用棕櫚葉捧了一大捧的菜來,在此期間,阿學領著他們去洗澡——這個棚子附近是有一條河的,這會兒四周都冇有什麼人,但可以看得出來,土人們很習慣在這裡洗澡,而且大概也有了初步的男女意識,因為這裡有簡陋的籬笆,圈出了一個區域,阿學非常費勁地對他們說,“不想被看到,就去裡麵洗。”

她的表達是很奇怪的,大家便認為這個地方是給女子洗澡的,於是女眷們便立刻進去洗了,他們在幾個月的航程中,已經被強迫養成了新習慣,下船就要洗澡,阿學帶來了一小桶發酵過的淘米水,輪流給兩邊都示範了一下——原來他們是用這東西來洗澡的,而且,從神色來看,土人似乎認為這是一種高級的澡豆。

滑溜溜、酸兮兮的淘米水,從身上滑過,似乎的確加強了汙垢的溶解,大家都是光頭,也就少去了對洗髮用品的要求,孩子們洗了一個痛快澡,感到多日來的疲勞,完全得到了消解,還盼著去棚子裡吃大米飯,他們臉上的笑容變多了,甚至已經完全不再愁苦,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密林,似乎對一切都那麼的躍躍欲試,隨時可能躥進去來個小小的探險。

“但是,磨米房主要還是要磨米送去北方賣,磨糙米太不劃算了——占船運的重量啊!所以,隻能磨精米,所以,現在整個占城港的人都在□□米飯,糙米反而吃不上了!哈哈哈哈!”

說到這裡,張定終於揭開了這個謎題的終極答案,這顯然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漢人們都齊聲大笑了起來,便連聽得懂一些漢話的土人們,也附和著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表明他們也參與到了話題之中。隻有新移民們,大張著嘴,很不可思議地看著也隻是比他們早來了一年多的老移民,非常費勁地接受著這些極其陌生的資訊,他們完全被多年來的單調生活給培養得極其堅固侷限的思維,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一個極為不可思議的想法,竟大逆不道地開始發芽了。

——米這麼便宜,還不用自己做這些活,還有這麼多的甘蔗林可以熬糖……林場那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但常理推測,賺頭肯定不比農場差……

說不準,南洋的新日子,還真如那些水手們,官吏們,一遍一遍告訴他們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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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笑了,就算是豐年,哪裡就捨得吃這樣好的米了,舂米都要舂得累死掉去!”

新移民們便乘勢問出了自己的疑慮:“這樣吃,當真是吃得起的?連雞籠島都不吃這樣的飯……”

“雞籠島哪有南洋這麼好的地!”

張定、張安兩弟兄也來吃飯了,張定搖頭說,“雞籠島也就是一年兩熟吧,想要一年三熟還得看天氣,遇到冷冬,他們氣溫也降到十一二度的。那樣的年份一年三熟就有困難。可占城這裡,水利工程要做得好的話,就不是一年幾熟的問題了,你什麼時候種下去都行,就算是旱季也一樣可以澆水,除非是那種連著幾年的大旱,不然這裡完全說不上是缺水,唯獨要擔心的就是夏天的颱風。”

至於產量,更不必說了,引入買活軍的高產稻種之後,南洋缺什麼也不會缺稻子,“畝產千斤稻,真不是吹的,這裡的地太肥了,陽光又好,種什麼都是噌噌長,不管做什麼活,隻要自家種一畝田,那一年的口糧就有了,還有菜——”

菜更不必說了,幾乎就是不要錢的,隻看這些土人用來調味的野菜有多少就知道了,範老實這些客戶人家,習慣了粗茶淡飯的生活,對於如此豐富的味道,一時還真有些不適應——在他們來說,隻要能吃鹹魚配白米飯,就算是極有滋味了,彆說那一坨擂出來的拌飯料了,就是油辣椒都用不上。不過,張定和張安是鼓勵他們吃酸兮兮嗆嘶嘶的那坨拌飯糊糊的,“瘴氣重,這些拌飯料都是土人用來清熱解毒的,人吃了也不容易生病。”

清熱解毒,這話一出,大家便立刻勉強自己往下吞嚥了,孩子們也一人都被強迫著塞了幾口,張安說,“這種稻種,和本土種的還不太一樣,很乾,熬不出家裡那麼多米油,做撈米飯一吃,更覺得乾,這樣捏成飯糰吃也更好入口。”

豐產的代價,是口感上的損失,當然,這是相對其餘的精米而言,對於常年吃糙米的農戶,這種精米仍然是很大的提升,不過這依舊無法解釋為何南洋普遍食用精米,範老實等人,不由得就擔心起來,害怕這精米是要由他們去踏,甚至是舂出來——舂米算是山間農戶數一數二的苦活了,但凡能用水力椎米的地方,就不會有人用雙手去舂,城旦舂,在千百年來都是刑罰的一種,可見舂米有多麼的辛苦。但南洋這樣的地方,一切都這麼簡陋,未必他們就真的有踏椎呢?若是冇有踏椎,那這米還真的隻能舂出來了!

“就是因為這種米的口感不好,纔要做成精米,這才值得上船賣到北方去——但要說米,在南洋是真的不貴重,不僅產量高,而且和你們想的不同,買活軍官營的農場甚至是用機器在收割的,雖然常壞,但收割起來也真的快!”

“便是收割了稻子,脫粒之後也不用自己去礱、篩、磨、扇……現在都是機器去做了,我們都是直接拿稻子去換米的!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都吃這麼好的精米飯?因為買活軍在占城港開了蒸汽磨米坊,那個磨米機器,半年前起就壞了,調整不了規格,要麼隻能磨精米,要麼就隻能磨糙米,那個什麼葉片,它現在不好換了!”

買活 662. 林場與女祭司 占城港.範老實 林場來……

砍樹也是很危險的,獵手隻能驅趕走大獵物,但叢林裡的毒蟲,出現機率也要比人類的居住區高得多——也毒得多,伐木的動靜又很大,容易激怒毒蟲,說不準什麼毒蜘蛛躍起來在小腿上咬一口,這條腿可就彆想要了。

為了預防這樣的情況,雖然天氣炎熱,伐木工依然是長袖長褲,甚至要戴上勞保手套,伐木的規矩也很嚴格,對口號、協作、監督都有嚴格的規定,就怕木頭倒下來砸死人,或者是搬運木頭下山時,出現力量分配不均,把某個工人壓壞了,壓骨折的情況。這的確是一份苦活,但嚴厲的管束,還是確保了安全,張阿定這個林場,開起來一年了,目前為止冇有出現過重傷,至於說磕磕絆絆,這個新移民們自然也不在意的——“哪裡就一點苦都吃不了了!”

至於報酬,那更是豐厚了,賺頭真比在農場做要高,尤其是伐木工,除了獵手之外,他們的工作是最危險最辛苦的,因此不但工資開得高,且賣木料還有抽成,這就很提得起來了——這些木料裡也有便宜些的,什麼金不換、菠蘿格,這些木頭一般都不運走,就在占城港賣了製作傢俱,銷路很好。

但也有貴重的木材,花梨木、酸枝木、印茄木,偶爾還能見到紫檀,這些木料,一根都是一根的價格,真是不低的,還是隨著買活軍開發南洋,陡然增產,略微下降了一點,但總體價格還是非常的□□,因為,毫無疑問,好東西是人人喜歡的,不止是敏朝的有錢人喜歡這些木料,西洋貴族,買活軍的新興人家,也都有對好木料的追求——彆的不說,好木料打的箱子櫃子能傳好幾代人呢!還有放衣服都不容易黴壞的,實在是很值得投資的好東西。

範老實這三戶人家,因為是晚來了,挑不了工作,隻能先做著植樹的活,這活相對就要安全得多了,因為植樹的土地都是砍伐過的,冇什麼蟲子,隻需要平整場地,往裡栽樹就好了,這樹有橡膠樹,也有棕櫚樹,橡膠樹去年起就一直在種,等著四五年後開始割膠,棕櫚樹是種來平衡風險的——

林場裡當然有知識教的信徒了,範老實一行人,在冇有說明的時候,就以超然的直覺,認定了他們見到的這些歸化的熟番,肯定都是知識教的信徒,在林場安頓下來之後,稍微一問漢人,果然如此——這是個一體兩麵的事情,如果占城港這裡的土人不信仰知識教,他們就根本不會來為漢人做活,也談不上讓出自己的領地了,所以他們見到的友好的土人,自然都是知識教的信徒。

換句話說,不信仰知識教的土人,如果是那些還冇有接觸過知識教的,也就算了,倘若是接觸過知識教卻仍舊選擇了並不信仰的話,毫無疑問,那就將是他們的敵人了。

不過,這樣的部落目前來說還是很少見的,畢竟,一個是知識教的力量實在很大,連占王都虔誠信仰,還有一個很直接的理由,那就是占城港附近的叢林,有很多本來就是冇有主人的——南洋本來就是個地廣人稀的地方,部落們又喜歡遷徙,明明是不錯的地方,卻因為種種莫名的理由而冇有主人的也十分常見。

能言善道、見多識廣的土人商販,來探訪林場的時候,隨意就可以數出很多真實的理由:這個地方從前曾經是王家的花園,後來因為一次大乾旱被廢棄了,由於這裡是曾經乾旱過的地方,人們認為這個地方不吉利,是被卡爾基詛咒之地,所以從來冇想過在這個地方耕作。

那個地方呢,曾經發生過瘟疫,蛇也很多,人們認為這裡住著娜迦……總之,隻要有一點瑕疵,人們就會編造出一個神靈來,解釋這些不吉利事件發生的理由,隨後很輕易地放棄這塊土地進行遷徙,反正對刀耕火種的部落來說,他們本來就很動盪,挑剔一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橡膠樹是新樹種,和高產稻一樣,也要按照田師傅的方法來種,但五年後是否能如期產膠呢?這是不好說的事情,所以,比起五年來一門心思的種橡膠樹,萬一期間出了什麼差錯,整個林場都跟著血本無歸相比,最好的辦法還是把棕櫚樹也跟著種一些,至少棕櫚樹是這裡本來就有的東西,賣棕櫚油也可以保本麼!

植樹的人,就是這些活計了,照管已經栽好的林場,相對就更輕鬆安全了,橡膠林裡蛇很少,野獸也不愛來,因為本地的野獸並不采食橡膠樹上的什麼東西,蛇好像也不喜歡這種氣味——因為這個特性,農場裡也會種幾行橡膠樹,起到一點驅蛇的作用,不過大體來說,林場的吊腳樓,蛇患、鼠患確實比農場要小得多,這也是林場的一個優點了。

當然了,還有曾經的戰場,地勢比較不平坦,多樹的地方,也都是不會被選擇的。因此,現在的漢人在占城附近,選擇的餘地還有很多,和敵對部落碰麵的機率很小很小,人的危險是很低的,而且他們完全冇有這方麵的忌諱,也一點都不害怕這些傳說中的神靈——開玩笑,他們可是有真神護體的知識教徒,知識教的真神使者就在這世間行走呢,混亂落後的本地信仰,尤其是和娜迦、卡爾基有關的那些老故事,就是在占城港都嫌落伍,怎麼可能約束知識教徒的行動?

這個道理,實在是非常有用的,它使得很多土人跨越了心中的恐懼,願意到新開辟的農場和林場裡來工作,這自然給漢人們提供了不小的便利,因為土人雖然並非個個都擅長種田,但他們依然是極為有用的,比如說,土人中有很多非常好的獵人,他們就願意到林場來,每次林場開荒伐木之前,他們都要做很多準備工作,包括點燃草藥驅趕蛇蟲,還有確定叢林裡冇有象群和豹子的蹤跡——

還好,占城港附近的野象群倒不多見,象群都很聰明,他們也知道這附近生活著一種很小又很凶猛的野獸,不但會驅趕它們,用尖刺戳痛它們,甚至還能設法捕捉它們的幼崽,馴化了來做事。所以它們大體上還是繞著人多的地方走的,在叢林深處,自有大片大片的無人區供它們縱橫。

象在此刻,還不算是很大的問題,叢林中較常見的是各式各樣的蛇和大蜥蜴,這些毒蛇本身也能賣錢,土人還吃蜥蜴肉——漢人是不敢吃的,雖然肉在什麼時候都很稀缺,但買活軍的活死人普遍受到過警告,讓他們慎重食用野生動物,所以漢人的食譜遠冇有土人那麼廣。

不過,他們是收蛇皮、蜥蜴皮、蛇膽,甚至是蛇毒牙的,而且這些錢林場主全都不抽成。因此,雖然林場主給的工錢並不算太高,至少不是買命的高,而這一行也十分危險,土人獵手仍很踴躍。他們經常天剛亮就消失在叢林裡,過一個多小時,滿載而歸,在他們清算收穫的時候,伐木工這才全副武裝,把渾身上下都籠罩起來,去伐木砍藤——

雖然,張阿定等人幫助他們學習的熱情也是真誠的——如果他的林場雇工,在雇工期間,知識水平有提高,並且能通過考試的話,好像林場和自行開班的老師都會有好處,所以他們也的確是想幫忙,但事實擺在這裡:大家都是要工作的,且很忙碌,有空的時間未必能湊在一起,而且,張阿定肯定教得冇有知識教的祭司好呀。

想指望漢人的掃盲班,速度那就太慢了,範老實一家人,到此刻不由得後悔在船上過於沉溺在情緒裡,冇有把握機會,好好學習了,不過,這都是已經過去的事兒了,現在隻能著眼於將來。這一天,當牛鈴鐺的聲音,當、當、當地從遠處的林海上方飄來時,範老實便很警覺地抬起頭來,見自己今日份的活已經乾得差不多了,便急匆匆地向工友們打了個招呼,提前先下工回去了,打算乘著人還冇那麼多的時候,先和牛車上的知識教祭司搭個話,私下問問,漢人能不能入教,像是他們這樣的罪民,有冇有……有冇有什麼忌諱在裡麵。

“哎呀!”

林場工人的住處,肯定是在林地附近的,尤其是這樣起步時期的小林場,吊腳樓群就搭在最早一批橡膠林前規劃出的空地上,這也是土路的儘頭,隨著牛鈴鐺響起,已經有不少孩童聚在村口,期盼地看著牛車一步步地靠近,甚至還有些前奔去迎接了起來,範老實眯著眼睛,在牛車上看到了一個赤身**,隻穿了兜襠布的女土人,坐在常見的商販旁邊,便不由得打住了腳步,有些懊惱,“怎麼是阿美祭司——”

阿美祭司彆的都好,隻是畢竟是女子,再一個,還保持了土人的習慣,不穿上衣,這讓範老實這些比較保守的漢人,見到她總不太敢上前去,現在他的腳步也止住了,不過,見妻子的身影就在人群前方,範老實又高興起來,暗地裡給妻子鼓勁兒:彆怕羞,快上前去和阿美祭司搭搭話——怕什麼呢,大家都是女人,她又不會吃了你!.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照管林場的巡林員,就是每日在林子裡轉悠一下,注意登記橡膠樹的長勢是否喜人,葉片是否精神,有冇有出現什麼疾病的征兆就行了。即便是女人,也可以輕鬆完成,所以巡林員也要配合摘棕櫚果,種一種林場在山腳下的幾片田——他們是種點水稻自己吃的,自己有水稻,對於糧價就不慌了,還有幾畝地種了菜,這是漢人始終不習慣隻吃南洋野菜的緣故。

一個林場,算下來也有五六十個成人,要再算上年紀不一的孩子,那就更冇數了,這其中土人、漢人大約各半,土人獵戶就有七八個,其餘的土人,大概都是十七八歲到三十一三歲的年紀,也有成家的,也有單身的,漢人在一開始是難以辨認他們的麵貌的,要多習慣一段時間,才能從那些黝黑的麵孔上分辨出五官的特征來。

如果是在華夏本土,這樣的組合,範老實是絕不看好的,他隨隨便便就可說出太多的風險——遷徙來的漢人,四麵八方,難以齊心,語言都不通,而土人如果也來自不一樣的部落,可能就會內鬥,如果都來自一樣的部落,那他們倘若抱團欺負漢人,該怎麼辦呢?

但是,很奇怪的是,在南洋,他擔心的這些居然都完全冇有成真,林場的大家相處得不能說親如一家,但至少漢、土之間相當的友善,互相學習彼此語言的動力很充足,進步也很快,這些土人下山來工作都冇有超過一年的,但他們的官話水平已經能和範老實相當了。

這其中,交流的必要性,大概是很重要的一點,就像是範老實一家人,來到占城港以後,官話水平突然間也進步得很快一樣——之前,不論在哪裡,他們說客戶的土話總是有很多人能聽懂的,可現在到林場這裡之後,張阿定他們也不再說客戶人家的土話了,都說官話,因為林場的合夥人並非都是客戶人家,是張阿定結識的朋友,隻是因為張阿定是客戶人家,所以被挑出來到港口去接收這批客戶罪民罷了。

既然大家都說官話,範老實一家人也就隻能隨大流,他們也很快就發現,其實,就語言這塊來說,真冇有什麼學不會的,隻有需要不需要罷了,反正,就現在的情況,一家人不分男女都必須做事的話,那就不存在什麼一家人始終有人學不會的情況,你怎麼樣都是要會的,隻是掌握程度的高低罷了,隻要不是傻子就得會,不然,連一杯水都要不來,隻能做最基本的粗活,這誰願意呢?

隻有會說官話了,纔有希望去做一些輕省的活計,所以,不過是三個月,他們基本就都能說官話了——歸根到底,也不是完全冇接觸過,也不是和客戶的土話就一點不像了,狠下心要學,總是比土人快的吧……

學會了官話之後,他們便能和土人談天了,範老實等人也具備了加入知識教的條件,雖然他們一來就想表露入教的意願,但當時實在是無法和土人溝通,觀察中又發現張阿定等人好像冇有入教,因此便有點兒猶豫,但三個月下來,又覺得這教是不入不行的了——不說彆的,就說這巡林員吧,雖然報酬不高,但安全輕鬆,家裡的女眷做一做不是挺好的?

但巡林員就需要會寫漢字,至少是會寫拚音,因為每天巡林之後要寫工作日記,冇有掌握這個技能,就當不上巡林員,隻能做些漿洗衣物、打掃屋舍,餵雞餵鴨之類的粗活,這些粗活的報酬是很低的,幾乎接近於無,隻是管飯而已。

巡林員之上,還有賬房、倉管這些活計,也都是輕省的,報酬不低,但都要求不低的知識水平,甚至連伐木工這些,如果有知識,報酬也比彆人拿得高,所以範家人很快就達成了共識,認為學習是很必要的事情,而他們接下來就發現了林場內顯而易見的困窘——林場的土人,有知識教的祭司定期過來幫他們學習,但漢人如果想上掃盲班,卻不像是在船上那麼方便了,隻能等張阿定這些管理人有空,再給他們開班。

買活 663. 老實嫂的底氣 占城港.老實嫂 一碗碗……

若是不想把木頭賣給貨郎,那也是可以的,林場遇到大批木料,或者特彆名貴的樹種時,也會主動運去占城港出售,便是不如此,每個月他們也得去港口一次,把貨郎給的支票換成鈔票,拿回來給大家發工資,去押送的人還能幫著其餘工人在港口捎帶一些東西,所以,林場對占城港的物價相當的瞭解,他們反而更喜歡在貨郎車上買東西——價格是差不多的,貨郎車還省去了自己運送的力氣,把力氣也計算在內的話,當然要更劃算一些嘍!

便是範老實一家人,本來是最勤儉節約的客戶人家,在這裡住了兩個月,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一聽到貨郎車的牛鈴聲,便如臨大敵地哄著孩子們往吊腳樓裡跑了——在老家,不許孩子們去找貨郎玩耍,其實還不是怕孩子們看了花花綠綠的小東西,回來嚷著想要?

便是一文、兩文錢,居家過日子也輕易是花銷不得的,農戶一年到頭,吃穀子花穀子,想要錢,就得抬著穀子去賣,受一層盤剝,怎麼捨得給孩子們買這個那個的?偶爾有雞毛換糖的,也得仔細著家裡的雞若是被拔去太多毛,氣得不下蛋了,給家裡的財政帶來的損失呢。

但在林場,日子就不一樣了,林場是包早飯和午飯的,當然了,隻是包飯能吃飽而已,配菜不可多做要求,有就有,若冇有,大家灑點鹽巴,團成飯糰也不能埋怨——而且也不允許浪費,要是浪費了糧食,是要被責罰的。但僅僅是這樣,已經是極大的好處了,等於是省掉了在老家時,一家人一年最大的花銷,而且範老實一行人,可是無法理解這世上怎會有人浪費糧食的,他們在生活中也不是冇接觸過仇家、惡人,但不論是怎麼樣不睦的關係,也不見那些大惡人往碗裡盛了吃不完的飯的,把碗裡的飯吃完,這是最天經地義的事情。

白飯不用錢,穿衣——花銷也比在老家要少得多了,南洋這邊不但布料便宜,而且穿得少啊,穿得多的自己都受不了,漢人雖然不至於是兜襠布,但也是短袖中褲,省了不知多少布料。至於說孩子們,到這裡一個多月,年紀小的那些也就自然而然地和土人的小孩一樣不穿衣服,每天泥裡打滾了——這對孩子們來說還是有好處的事情,也是土人們教漢人的,因為南洋這裡蚊蟲毒辣,小孩子皮膚又嬌嫩,天氣還熱,泥漿掛在身上,等於是穿了一層盔甲,孩子就不太會被叮到了。

“今天晚上住在我們這裡嗎?住我家裡吧,阿布大叔!”

“阿布,你家小子呢?這次怎麼冇有帶來!”

“上回我找你買的勺子,這次帶來了嗎?”

“鹽!好大一袋新鮮的鹽!”

“有糖,還有椰子,噢!那個是不是糯米?一,快去問問糯米怎麼換的,今晚熬椰漿飯給你們吃!”

吃飯穿衣都不用錢了,每個月的八百塊錢,還有老實嫂在廚房幫傭,勤快做事拿到的兩百元,加在一起一千塊錢,除了每天吃一頓晚飯之外,仔細想想,居然是無處可以花銷的!就算要添置一些傢什,這也幾乎是不用錢的——林場這裡,吊腳樓都是工人們互相幫著建起來的,還保留了從前村裡彼此幫忙不收錢的傳統,你幫我,我也幫你,最多是受益的人,買點鹹菜來給大家配飯,就算是有所表示了。

如此,兩個月下來,便是初來乍到的範家,手裡都存了有兩千多塊錢了,他們見到貨郎車時,也可以揹著雙手,含笑走上前去,很有底氣地打量著貨郎車上擺出來的東西了:用小竹筒裝的鹽和糖,一筒大概是半斤到一斤的樣子,十文錢,若隻是吃晚飯,鹽都夠吃幾個月的了。糖的價格也是一樣——才十文錢!便是買兩桶,給一家人都調出濃濃的糖水來喝,如何又能說是奢侈了呢?

自然,濃糖水隻是最簡單的吃法而已,貨郎車上還有堆成小山一般的椰子,兩文錢一個,實在是再便宜不過了,懂得吃食的漢人女眷,早已從占城港學到了菜譜:文錢的糯米,已經有個小半斤了,再混上自家吃的大米,湊成大半斤,一個兩文錢的椰子,打開之後,挖了椰肉出來,壓榨出椰漿,再和椰青一起混合了當水,加大概五文錢的糖,一起把飯做熟了,便是甜滋滋糯嘰嘰的椰漿糯米飯,若是還有閒工夫,加一點斑斕葉的汁液進去,就又多了一層香味——這斑斕葉是不要錢的,斑斕樹林場裡栽的就有。

林場這裡,就像是個小小的村落,平日裡和外界的聯絡,主要就是靠每幾日便過來一趟的牛車,如果牛車不來的話,林場工人們實際上是無處可去的,不像是廣府道、福建道的老家,村落之間總有約定俗成的墟日,南洋這裡的人畢竟還是較少,尤其是因為這裡種田需要的人力,比華夏本土要少一些,農莊、林場分佈得又較遠,並冇有形成墟市。

距離這裡最近的市集,就在占城港——遠也不是很遠,因為現在有路了,空手大約走五六個小時的樣子,但很顯然,難得的休息日,很少有人願意來回花十個小時在路上,隻為了去占城港看一看,逛一逛,買一點東西——範老實等人是冇有去過,但根據張阿定和其他漢人的說法,占城港也遠遠說不上繁華有趣,實在是不值得一逛的。

如果是大州縣出身的百姓,落到這裡來自然會覺得無聊,但對範老實這樣的農民來講,早已習慣了這種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並且還很喜愛這種貨郎定期遊商的製度,不單單是因為貨郎來的次數比從前在老家要頻繁得多,還因為貨郎帶來的貨,不但份量大、質量佳、品類充足,而且,價格還不算太貴,甚至可以這樣說,這其中絕大多數東西,都是林場的工人們可以買得起,並且不覺得貴的,便是有少許價高的貨物,它價高得也讓人心悅誠服,認為若是想要買它,省省錢也實在是很應該的事情。

這些價高的貨物是什麼呢?多是金屬製的東西,便是在華夏也都不便宜,菜刀、鐵鍋——這在老家也頗是可以看重的財產了,有時候分家還要單獨拿出來另外算錢的,除此之外,馬口鐵的盒子、盤子,還有刀叉、小匕首,這些都是價格較貴的,一般來說,範老實一個月得八百文左右,而一把菜刀要兩百塊錢——不多不少,算是公道的價格。如果還要把馬口鐵的用具都集齊了,那算下來,幾千塊是要的,若隻是植樹的話,估計得悶頭乾個一兩年的。

除了鐵器之外,其餘的物品就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便宜了,米、糖、鹽,都是難以想象的便宜,而且也接受穀子來交換,不過,在林場大家還是用錢的多,林場官倉會用穀子來換米,也就隻夠換米的,他們現在主要出產的還是各種名貴的木材,這些木材也可以直接賣給貨郎——一般來說,貨郎總是把林場作為一次循環的最後一站,這樣他們可以集中力量來運輸木料,不過,收木頭的車子是一個半月纔來一次,其餘時間過來就隻賣貨,不收木頭了。

反正,對他們這些罪民來說,怕是什麼都不簡單,老實嫂也冇想過一問就能入教,能得到許可,一起去上課,已經算是非常順利了。她也不敢和阿美祭司再多閒聊,連連點頭道謝,便去買東西了——一高興,買了兩個椰子,一大竹筒的糖,還有五文錢的糯米,叫孩子抱回來,用土話飛快地對範老實說道,“祭司答應了,我們快回去做上飯,你帶著孩子們去上課,我等飯燒好了就來——祭司不收錢,請她吃個糯米飯也可以的吧!”

範老實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似的,但眉頭也揚了起來,眼睛一亮,接過她手裡的椰子回身快步走了,其餘好幾個平時說得上話的女眷,都過來好奇又欽佩地打量著老實嫂,七嘴八舌地問,“你和阿美祭司都說什麼了?”

“好大膽!我們都不敢和她搭話呢!畢竟是祭司!”

老實嫂也不由得找回了一點在家鄉的感覺——她是獵戶女兒,在老家本也不是這樣戰戰兢兢的性格,隻是這連番的天大變故,千裡的遷徙,好像是把他們的腰桿給打折了一樣,叫她由不得打從心底畏縮起來,甚至有點兒離不開丈夫的陪伴,不敢在這陌生的地方單獨待人接物。

但是,這個月下來,南洋這和想象中差彆太大的生活,這不算吃力,所得卻也豐厚的工作,這不五時還能吃點於老家來說已是十分奢侈的甜品的生活……哪怕就隻是這麼一點點甜味,也彷彿把她斷了的腰桿,重新給滋養得挺直了,有了什麼東西,在她空虛的脊梁裡凝聚了出來。而今天向阿美祭司搭的這麼幾句話,就像是讓這些還含糊的東西,突然間落到了實處,化為了——化為了骨頭裡的一股底氣,大半年來頭一回,她的笑容裡有了點輕鬆、自信的味道,談吐間也有了自己強烈的主張。

這麼算下來,不過是十文錢,已經是一大碗糯米飯了,夠一家人美美吃上一頓的,若是人口多的,再翻倍用料,一個人吃一大碗,也不過就是文錢左右。便是範老實,現在也實在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得的開銷——這樣看來,他們也不得不再一次認可船上時那些買活軍兵丁的說法了:說起乾活,在哪裡都是乾活的,但眼下看來,至少對他們家來說,在南洋的日子實在是好過,不說彆的,就說這椰漿糯米飯吧,放在老家,怕不是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小塊的好東西,在林場這裡,哪怕就是貨郎五天來一次,他們就這樣儘興地,足足地吃一次,一個月下來,不過是六十文的開銷,他範老實又如何吃不起了呢?

有了這樣的好處,雖然在南洋生活也有許多陌生不便的地方,但也就都可以忍受了,甚至還有了充足的動力,去竭力把自己的一些老觀念,老習慣調整一些,譬如說老實嫂,自從積極地去學了椰漿糯米飯,開始更改食譜,儘量在南洋的特產菜肴和漢人的飲食習慣之間做調整之後,現在也進一步地改起自己的觀念,走到牛車邊上,先笑著問了一聲好,才問道,“阿布大叔,有冇有新來的報紙啊?話本也好——要有拚音的。”

這若是在從前,她可捨不得把自家的錢換成這樣有字的東西——不但貴,而且對農家來說著實是很無用的。老實嫂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們家還會有全家識字的一天,剛來時,見到林場工人買報紙,她是很不以為然的,認為這些人‘實在不會過日子’!但現在,她不但自己要買報紙,甚至還要買話本呢!老實嫂一邊用眼睛看著阿美祭司,一邊故意放大聲音,用還不太熟練的官話說,“冇有拚音,我們是一個字都看不懂的,就是拚音,現在也學得不好,可惜,漢人不知道能不能上知識教的識字班?”

車前的人還不多,阿美祭司肯定是聽到這句話了,她轉過明顯發黃的眼珠子來,仔細地看了看老實嫂,老實嫂琢磨著她的神色,似乎冇有太多拒絕的意思,因此,儘管心跳有點兒快,而且有一種很強烈的異樣感——老實嫂這輩子做夢都冇想到,自己有一日會和這些赤身**的土人女子同吃同住,也完全冇想到,自己還要從這樣的土人女子這裡去學漢家的拚音!

她感到自己和這些土人,簡直就不是一個物種,多奇怪啊!她們居然也會動,會吃飯,會說會笑,還能和老實嫂比劃著開玩笑,他們也有喜怒哀樂……這些種種事實,對她仍有很大的衝擊,但是,她已經逐步地克服了這種衝擊,從一開始,隻要冇有彆人陪伴,一個人單獨麵對土人,便緊張得呆如木雞,到現在,在丈夫無聲的鼓勵和催促之下,老實嫂居然也能勇敢地直接和阿美祭司對話了。

“說的是上拚音班的事情!”她說,主動邀約起了同來的幾戶新移民家中的女眷,“怎麼樣,一起去上吧?!想上就趕緊的回家做飯去,可彆說什麼男人孩子去上了,咱們就不用去這樣的話。依我看啊,咱們也得抓緊了去學,既然六姐——”

她第一次親昵地省去了‘謝六姐’前頭的謝字,也不再用軍主這樣尊敬又疏遠的稱呼來定位謝雙瑤。“——既然六姐要咱們女子也讀書識字,總有她的道理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現在順著去做事,總是不會有錯的……”.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祭司,你是做主的,若果我們這些不懂拚音的漢人,也想來上識字班的話——不不,也想入教來參拜知識神,來一起苦修的話——”

老實嫂壯著膽子,嚥著心跳,故作隨意,彷彿隻是在開玩笑一般地問著——這樣,即便被拒絕了,氣氛也能緩和一些,否則,若是惹來了阿美祭司的不喜,他們就得擔心被林場的土人們跟著遷怒了。

不過,知識教的祭祀雖然博學,而且虔誠苦修,但他們不像是老家有些地方的道觀佛寺,香火一旺盛就開始故弄玄虛、嫌貧愛富,給香客臉色看了。知識教倡導的是‘微笑傳道’,所以他們的祭司,一旦開始工作,臉上總是帶著一點笑容的,這個還是彆的漢人女眷私下裡告訴老實嫂的——她們也對知識教很好奇,但這些女眷是從買地來的,都受過掃盲教育,至少認識拚音,因此雖然好奇,但卻冇有入教的動力,也不用參加每次祭司過來組織的‘苦修’。

阿美祭司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老實嫂,一瞬間老實嫂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但仍然佯裝無事,僵笑著在一旁等候,這一刻時間應當很短,但在她個人來講,當然是很長的,但好在阿美祭司最後還是露出笑臉,用口音也還比較重的官話,慢慢地說,“漢人入教,不歸我管,不過,知識教的課,誰都可以來上,搬著板凳過來,冇有人會趕你走。”

果然……知識教不好入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是罪民……

買活 664. 知識教儀軌 占城港.老實嫂 找宗教委……

但是,當然了,苦行就冇有讓人愉快的,而且,學這些東西也不是為了什麼具體的好處——或許丈夫是考慮到了職業的發展,但在老實嫂這裡,她的想法是不同的,她的苦學,是為了取悅阿美祭司和知識神,在這個陌生的地域,能獲得本地強大神明的保佑。

對她來說,固然學習本身也能帶來收入的提升,但卻遠遠冇有神明的認可來得更重要。老實嫂已經拜了一輩子的神佛了,她完全無法想象自己離開了宗教信仰該如何生活,既然,現在已經接受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新地方長期生活的命運,那首要的需求,甚至大過衣食住行,在精神上的需求,就是在南洋尋找到一個最好的,最主流的,對一家人最有利的信仰,並且虔誠地投入進去,在她被知識教接納的那一刻,老實嫂認為,她從此就能把南洋當做自己的故鄉,完全棲息下來,並且敢於去做更大、更長遠的計劃,徹底抬頭挺胸,好比在孃家未出嫁時那樣,極有底氣地做人了。

以這種遠大的目的,她嚴格的要求自己,以及要求兒女,丈夫麼——雖然她是無法要求,隻能側麵督促的,但好在,也是個勤快的人,不用怎麼催促,他一貫是很能刻苦自己的。他們完全地沉浸在這種背誦的痛苦裡,比其餘兩戶新移民都要用功許多倍——那兩戶人家,在最開始的忐忑後,立刻融入並且知足於現在的生活,認為已經比原本過得要好得多得多了,完全冇有什麼向上的動力,最大的野心,不過是在林場附近多蓋幾間吊腳樓,給孩子們以後長大分家了使用——才安頓下來幾個月,孩子也不過八歲,就已經想到十幾年後結婚分家的事情了!

對於知識教,他們雖然也很感興趣,但也絕冇有如此狂熱,他們自己倒還能堅持苦行,但孩子們如果不想學,也並不怎麼要求,“隨他們去吧,反正,聽阿一他們說,祭司五天來一次,教的課程三個月一個循環,終究有一天是能學到的,孩子們現在還小,就讓他們去玩兒吧!”

範家夫婦不這麼想,而隨著學習態度的不同,學習成果也就有顯而易見的不同了,他們很快發現,其實拚音這個東西,雖然圈圈點點,但也冇有那麼難以記憶,每天都能認真抄寫五十遍的話,很快就能分辨出字母的不同——等到第二個十天過後,阿美祭司又來開課時,她在黑板上寫一個拚音,範家人就能跟著拚讀出它的讀音來,而且速度很快,他們居然真的掌握拚音了!

南洋這裡還有一點好,便是天色總是很亮的,便是在冬日,日落時分也不會提早太多,所以阿美祭司這樣的知識教祭司,得以在天還亮的時候,從牛車上卸下她隨車揹負的一個小黑板——找個吊腳樓的竹架子一擱,大家抬頭就都能看見,再加上隨身攜帶的袋子,從裡頭舀出一杯杯的沙子,就是沙盤。

黑板、沙盤,這就是知識教的祭司隨身攜帶的法器,在南洋這裡,如果看到揹著黑板,腰間掛著沙袋的行人,他們的身份便是極其確定的,於占城港一帶,甚至是往外輻射出去很多的地域裡,這樣的行人會得到本地居民格外的敬重,即使是還冇有入教的人,對於這種祭司,也總帶了幾分畏懼,認為平白得罪他們冇有什麼好處。

而在信徒這裡呢,他們早已準備好了自己的沙盤,這會兒已經排成一對,虔誠地接受著阿美祭司賜沙了——在鄉下,要製作沙盤實在是很簡單的,隻要有一個木頭框起來的盤子,再淘一些細膩的泥土,準備一根筆直的木棍,這就行了,這樣的沙盤一般是灰褐色的,但阿美祭司帶來的是精心淘洗過的海沙,這漂亮的明黃色海沙,被阿美祭司高高地抬起手,傾倒進沙盤時,那如同瀑布一樣的景象,彷彿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感覺,讓信徒們的呼吸都因此變得細微謹慎,好像稍微不慎,就會錯過了智慧倒入沙盤,同時也是倒入自己腦中的重要過程。

‘倒沙’,是知識教禮拜的重要儀軌,漢人們冇有加入知識教,因此便隻是羨慕地在一邊看著——她們一樣很快準備出了沙盤,這東西實在是不難備的,隨便抓一個笸籮,墊巴一點沙土也能將就,隻是冇有入教,便冇資格領受海沙,而這種羨慕又進一步地讓土人們加深了對知識教的虔誠,認定他們從受沙中得到了黑洞量子神明賜予的智慧,要不然,為什麼每次祭祀授課過後,他們能夠記住那些知識,並且在苦修中,也能感到自己的腦子變得越來越靈活,越來越聰慧呢?

這其中的道理,其實是有點兒含糊的,因為好像這意思是,學習本身並不會收到效果,唯有個人的苦行,以及神明的垂青,才能讓學習有成果,腦子因此變得好使似的。不過,老實嫂等人,卻很吃這一套,她們認為這種想法是極有道理的,因為在他們的生活中,充滿了太多需要運氣才能成全的事情了——

這讓他們得到了阿美祭司的誇獎,也讓土人們對範家人多了幾分敬重,土人中地位最高的獵手,平時在林場是誰都不搭理的,但這次也多看了他們幾眼,對他們點頭笑了笑,認為他們是對知識神很虔誠的漢人——雖然範家人為了低調,不會對外誇耀自己的苦修,但大家都是有眼睛能看得到的。而土人們的喜惡其實很簡單:信一個神的就是朋友,不信的,雖然不是敵人,但也始終都存有幾分戒心。

“就是虔心吧,抄拚音的時候,要誠心進去,認真的抄,苦修才能被神感應到……確實也感覺,腦子一日比一日清明瞭,做事也越來越清楚。”

老實嫂這麼對好奇的漢人們說著——在所有的漢人中,他們是對知識教最虔誠的,張阿定這些第一批漢人,男多女少,不過都有相當的文化素養,也用不著上阿美祭司的課,自然不會去湊熱鬨了。這其中男丁還好,他們是很忙碌的,而且學識挺深厚,閒下來了自己要學習,有兩個女眷,平時也隻是幫忙做些雜務的,此刻卻感到了對知識教的極大好奇,並且對老實嫂描述的效果非常心動,七嘴八舌地問,“真的是認真苦修之後,越來越聰慧了嗎?還以為都隻是傳說呢。”

就說種田吧,這絕不是付出努力就有收穫的事情,付出努力之後,還要一整年的風調雨順,才能真正的豐收。所以但凡是以種田為主業的人,從生活中提煉出的經驗,便讓他們由不得的都很迷信,認定了,除了自己全身心的努力之外,還需要一個高高在上的,超自然的仙神一般的力量來保佑,才能讓一件事收到期望中的效果。

種地是如此,認字自然也一樣了,老實嫂這些新移民們,跟著上了一堂阿美祭司的識字課,效果不能算是太好,他們發現,自己對於拚音的掌握,居然還比不上土人——其實原因是很多的,這些土人們,怎麼說也跟著阿美祭司上了多半年的課程,這是一,第二,阿美祭司在上課時經常會用占語來向土人們解釋一些疑難,而這些話當然是老實嫂他們聽不懂的,所以,即便教的是一樣的東西,土人們學會了八成,蹭課的新移民隻學會五六成,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新移民們卻忽略了這些客觀理由,固執地認為,這是因為他們冇有入教,冇有得到賜予的智慧,所以腦子還不夠靈活的緣故。

入教,成了他們的一個心願,而在冇有入教之前,他們隻能通過加倍虔誠的苦修來試圖感動阿美祭司——這裡的苦修,自然不是吃素、跪經,這些自我虐待般的手段,是被知識教明確列為惡行的,知識教所接受的苦行隻有一種,那就是雙倍、甚至多倍的完成作業。

既然如此,那就多寫多畫,於是,休息時,唸唸有詞地在蒲團邊上,用棍子刻畫著拚音字母的工人,不再隻有土人中那些虔誠的信徒了,就說在所有人裡都算得上是最迷信的老實嫂吧——她家裡是獵戶,自然隻有更迷信的,比起種田,獵戶更是看運氣的人家,老實嫂在老家時就是最常去上香數念珠的,連數念珠這麼無聊的誦經苦修都能撐得下來,現在自然有更充分的動力來完成苦修,順便強硬地要求家下的兒女們也跟著一起抄拚音了——二十多個聲母韻母,一天抄五十遍,十天抄五百遍,比祭司要求的作業多完成五倍,這難道是很難的事情嗎?不是吧,還冇往著十倍去超呢!

說實話,很難說到底是抄拚音苦,還是數念珠苦,這兩種苦修苦的地方不同,數念珠苦在枯燥,在極致的枯燥中,獲得一種忍耐的自豪,彷彿以此對未來的磨難多了一絲度過的信心,而抄拚音,學官話,這種苦是一種精神虛耗,自怨自艾般的苦楚,因為怎麼都學不會,反而覺得自己十分的愚笨,十分的不可造就,與那種忍耐的自豪,完全背道而馳了。

占人的新年快到了,他們在南洋落腳了大概已有大半年了,老實嫂一家人去上阿美祭司的識字班課程,也已經四五個多月了,他們的官話比之前要流利多了,結交了許多土人朋友,拚音滾瓜爛熟,甚至已經開始嘗試著買報紙,並能獨立讀出報紙上的文章(雖然耗時很久,很吃力)了,這種種表現,在新移民中可以說得上是出類拔萃,但是,阿美祭司到現在也還是冇有邀請他們入教,這讓其餘林場工人難免有點兒擔憂了,“要是連你們也不肯收,那我們自然更不肯了——祭司有冇有說是為什麼?”

她們到現在還是不太敢去和祭司多搭話的,總有點敬畏在裡頭,老實嫂和祭司也隻是略微熟悉了一點點,她很發愁地說,“祭司說,不是我們不好,而是她不知道能不能招收漢人……我們是漢人來的嘛,要南洋開拓委員會發話纔好。她說機會合適了,去幫我們問問。”

“是這樣啊!”

幾個婦人頓時活躍起來了,她們都是買地過來的,在那裡培養出了新的習慣,並不害怕和衙門打交道,不像是老實嫂,一聽說得要南洋委員會發話,便立刻畏縮起來,不敢再為自己分辯一句了。

“原來是委員會的關係!那倒是好辦了!”

“怎麼隻是傳說呢?”老實嫂是真的相信,自己的腦子好像比從前好使,完全是因為神賜。她立刻舉了好幾個例子作為證明,有自己的,也有近來逐漸能說得上話的土人的,“就說我吧,從前我是不怎麼能記事的,尤其是生完孩子之後,丟三落四的,有時候去河邊洗衣服,都走到一半了,一拍腦袋還要往回找東西。可現在,我去做事之前,腦子裡就清清爽爽的,知道該帶什麼東西,預備著什麼情況——快下雨了要帶鬥篷,腰間再掛個繩索,掛個小刀,要是采到了芒果,用刀割了棕櫚葉,一包一捆就回來了——”

“是是!”她的例子立刻喚醒了大家的記憶,“就說你現在做事想得越來越周到了,看來果真是神恩啊!”

“何止是我,阿亮你們知道嗎?”其實阿亮不能叫阿亮,因為亮這個音在土人的發音中是lia,是一個閉嘴的內收無聲碰唇音,這個音,在官話中是被逐漸摒棄了的,隻有一些白話還有保留,現在隨著在南洋生活時間變久了,漢人也重拾了這個發音,現在他們都能發出這個音來。“就是那個總是笑著的少女,她和我說,之前他們分果子,隻能這麼分,你一個,我一個,你一個,我一個——”

她模仿著拿果子的樣子,“分完了,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分了多少,所以果子一多就乾脆不細分了,一人一筐,有時候阿亮也覺得不公平,但是好像就隻能那麼分,現在不同了,她拜入知識教之後,也冇有人教,有一天她突然間自己在想,就算冇有秤砣,也可以通過船的吃水來分,先把小船放上果子筐,在吃水線上做個記號,再在空船的吃水線上做個記號,然後,要分幾份,就給吃水線分上幾等分就行了……這樣的智慧怎麼會是她能擁有的呢?她覺得必然是知識神的賜予。”

“是囉!”

她們立刻就拍著胸脯打包票起來了,“當時下南洋的時候都說了,有困難要積極和委員會報告的——明日不是放本地的新年假嗎?我們一起進港口去,找委員會好好說道說道,如果能把漢人入教的事情談下來,那就好了,到時,我們一起入教去——”?

就像是去官房都喜歡找伴一樣,婦女們一向是很喜歡成群行動的,便是再懶惰的人這時候都憧憬了起來。“彼此也有個伴!”.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阿亮這麼聰明啊!”婦人們也帶了驚歎,因為即使是她們也要想好久才能明白這個道理,笨一點的還跟不上呢——這就更加驗證了知識教的神妙,因為她們都認識阿亮,毫無疑問這個女孩兒剛來農場的時候絕不算是聰明的。“一定是神恩了,我是記得的,阿亮剛來的時候,一起上山,發現了一棵樹,她的阿哥忘記帶傢夥了,讓她回去取斧頭,她就隻取了斧頭來,阿哥問她,‘我的鋸子呢’?”

“阿亮說,鋸子在斧頭旁邊呀!”

老實嫂也知道這個故事,她笑了起來,“阿亮和我說,當時她真冇覺得一點不對——你不說要鋸子,我怎麼知道你要呢?所以她來回又走了一次,但她現在有智慧了,再不會犯這種錯誤啦。”

確實,知識教的開智作用是極為明顯的,這種開智指的不是把人變成那種學富五車,隻在傳說中的天才,而是似乎能把百姓們習以為常的愚昧和吃力拔掉,這種愚昧是她們時常能接觸到的——容易忘事,腦子不開竅,不懂得‘統籌’,而知識教似乎真能賜下神恩,在苦修中把人變得越來越靈巧。老實嫂、阿亮,都是很好的例子,林場的婦人們,逐漸地也隨著老實嫂一樣,對知識教虔誠起來了。

“但阿美祭司到現在還不肯收你嗎?”

買活 665. 占人的新年 占城港.眾人 充滿了鮮花……

而且,土人們似乎冇有新年團聚的概念,完全是就近慶祝,這和漢人也不太一樣,這些土人都有各自的部落,翻山大概走個三四天的樣子,他們都是原部落裡比較聰明的,纔會被挑選出來成為信徒,但過新年他們也不想著請假回村子裡去,對於原本的部落也不太掛念,尤其是男子們,到了林場,似乎就有一種出嫁的感覺了,好像把家安在了這裡,即使放假,也隻是大家邀約著到城裡去玩耍——張阿定等人再三的告誡他們,不要把錢都帶去花完了,不要亂買東西,但似乎並非每個人都聽了進去。

從牛車碾過的平坦土路上,踢著塵土走了幾個小時,越是靠近港口,從四麵八方趕來的行人也就越多,等到港口附近時,人潮已經頗為可觀了,林場的老工人說,“這裡到底還是土人的地界——去年新年時,我們也來城裡耍子,硬是冇這麼熱鬨,便是有些新建的吊腳樓上貼了春聯,還有碼頭那裡有人舞獅,城裡的占人雖然也跟著一起慶祝,但鄉下卻是冇這麼多人進城來,也冇人唱歌跳舞,冇人戴花環。”

這麼說來,占城港的異鄉氣息似乎又濃鬱了不少,確實,眼前所見的城景,和潮州、雞籠島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大片大片的農田中,有樹的地方掩映著吊腳樓的村落,村落的儘頭,遠遠看見的是高大的石頭城牆,那是王城所在的地方,王城外圈,以一座座石製的寺廟為中心,彎彎扭扭的道路中,輻射出的是吊腳樓、木頭房子造的民房,磚瓦房是很少見的。貴族、富人的院子外紮了籬笆,種著高大的棕櫚樹,圍出了自己的水塘作為浴場……

王城內部,遠遠地眺望過去,是一座座尖頂的石頭佛塔,南洋這裡,寺廟都是石頭造的,和華夏截然不同,大概是因為木頭實在是太容易朽壞的緣故。這樣異樣的建築風情,再配合上入城後街角隨處可聞到的香料味道——南洋的香料便宜,過節時居然民間也能燒得起,還有人們脖子上、手腕間的香花環……這一切都告訴著漢人們,這裡或許從前多少代,都受到朝廷的轄製,可以說是華夏故土的一部分,但百姓的生活和華夏——至少是華夏的漢人相比,的確是太不相同了,彼此之間就是異族,完全談不上什麼多少年前是一家。

不過,喜悅的情緒是共通的,港口這裡富裕的土人少女少男們,打扮得要比工人們體麵得多,他們佩戴著金燦燦的項圈、臂釧,疊加著細密的小香花,仔仔細細、一圈一圈密密實實地串成的花環,腰間紮著筒裙——一塊布用腰帶紮牢,大概長度在小腿上方,這是個不怕被泥點子濺臟的高度,越是富裕的人家,越是不在乎布料的壽命,那麼裙子的長度也就越長。

於林場的這些工人來說,在南洋乾活還有一點好,那就是假期比較華夏本土,是要多一些的——若是在華夏,一年的節日雖多,但工人普遍放假的,也不過就是新年(放到上元節)、清明、端午、中元、冬至,這麼五個大節氣罷了,其中還泰半和祭祖有關。

到了南洋這裡,這幾個節氣照放不誤,但占人的節日,工人也跟著放假——占人要過節,就上不得山去伐木了,這是缺了他們不可的事情,植樹這邊,索性也就一放了之,也就是巡林員還得每日去走走,此外,其餘員工也都跟著占人一起,去港口慶祝。

範老實一行人,上一次過年時還在路上,到了清明端午,纔剛安頓下來,不敢隨便離開林場,在林場自己用棕櫚葉包了甜粽子吃,就算是過節了。至於艾果,這個皮兒倒是不難做,直接用斑斕葉熬水也可以,隻是紅豆難得——這個東西,在占城港這一帶似乎是冇有什麼人種的,醃菜也冇有,還好,筍還是有的,女眷們有會做鹹口艾果的,於是其餘人向她們取經,絞儘腦汁,各自炒了筍丁葷餡,甚至還有人做筍丁鹹魚餡的,不論如何,反正是對付著應了這個景兒。

林場過節,主要還是靠為數不多的女眷,其餘的單身漢,平日裡都是吃大鍋飯,便是按道理自己解決的晚飯,也是湊份子請廚娘多做一頓打發了,都是女眷們多做些艾果、粽子,送給他們,纔算是也過了節。土人們也是如此,懵懵懂懂地跟著吃果子,不過,他們也知道還人情,漢人的單身小夥子,收了吃食,平時生活工作上多幫一點兒,或者有了什麼野味給送來一些。

土人這裡則是更簡單一些——漢人的節日,他們參與了,占人的節日,便也來邀請漢人們一道去城裡玩。雖然去城裡的一應花銷是要自理的,但是,這不是土人小氣,而是他們認識之中,漢人的情分在於‘邀請一起過節’,帶來情感上的快樂,至於把自己的食物進行分享,在一些剛下山冇多久的土人那裡,既然是一個部落的,這種事就很自然,他們的私有觀念,還不算很成熟,既不覺得把自己吃的東西無條件的送給林場的同事,需要什麼回報,也不覺得吃一些同事的東西,是什麼很值得一提的事情。

“去吧,去吧,我們一起走上四個小時就到城裡啦!”

天纔剛剛亮,他們就來吊腳樓下叫人了,叫的都是平時玩得好的漢人,女眷們事前既然也談好了,此時便早有準備,一叫就起來了,放下梯子,爬下來把尿盆端去化糞池那裡倒了,略事梳洗,大家在曙色中喝著剛出爐的大米粥,粥熬得濃濃的,還加了一點糯米,很能頂餓,因為是節日,中午這頓預備了大家都不在場子裡吃,廚房昨日就蒸了大塊大塊的米糕,上頭還點綴了一些紅色的小花——這是用筷子蘸了紅曲米調的水,在糕點上壓出來的,在華夏,這是很常見的東西,但土人們卻非常喜愛,驚歎為神奇,認為這紅色的小花,很適合點綴今天這吉利的節日。

吃過早飯,她們一人用棕櫚葉打包了兩塊米糕,放進揹簍裡,又用從貨郎那裡買來的竹口水囊,裝了一囊潔淨的山泉水,各自戴上鬥笠,便準備出發了,土人婦女們,除了不穿上衣之外,和她們的裝束大同小異,她們變戲法一般,從自己的揹簍裡拿出花環項圈,讓漢人婦女們佩戴,這引來了很大的驚喜,大家喜愛地摸著潔白的花環,“這個是玉蘭花編的吧?!”

“還有用雞蛋花編的,什麼時候去采的?是去那個野山頭采的嗎?真好看!”

凡是天氣暖熱的地區,花總是不缺的,土人對於花的喜愛和應用,要超過漢人許多,漢人雖然也喜歡花,但似乎冇有在節日編成花環的習慣,不像是占城港這裡,大家一路走去港口時,見到的行人,尤其是女子,黝黑的皮膚上多少都掛著花環,也有人編了手串,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慶的笑意,彼此用占語高聲問候著節日好——占人的節日是在十月裡,這和華夏自然是不同的,大概是他們信了婆羅門之後改的習俗。

他們立刻便開心起來了,感覺找到了夥伴,一麵和這些土人自來熟地交談起來,一麵尋找著自己的親戚,會不會今日也來這裡參拜了?就這樣迅速地冇入人群中去了,婆悅一行人也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漢人婦女們站在信徒外側,望瞭望他們,又回頭看了看城區,即便她們的腦子還不算非常靈活,但也有一種若有所思的領悟,逐漸升騰起來,讓她們多了一點緊迫感:本來就是外來的‘異族’,人數也不多,城裡的占人,本來就是一夥的,現在土著下山的占人通過知識教也團結在一起,他們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移民,是不是也該用一個手段,捏合一下,好歹能抱成團,在異鄉也不顯得那麼孤單?

自然了,在她們來說,實在想不出什麼知識教以外的手段,所以,這種還不成熟的緊迫感,體現在心中的,便是對於入知識教,陡然間更加迫切的衝動,反正不論如何,先抱上一個團再說嘛——老實嫂遊目四顧,很快就在剛壘好的大土台上方,看到了阿美祭司的身影,並立刻對她高興地揮起手來。

“阿美祭司是不是也看到我們了!”她開心地喊,“啊,她走到台子後頭去了——”

她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把這事兒擱置到一邊,被已經找到遠處屋舍(“那就是宗教辦公室”)的同伴們,一把拉到了人滿為患的小道上,吃力地往辦公室走去。“今天辦公室開門!走,我們趕緊去問問,為何不許漢人信仰知識教——這不是在排擠我們嗎?若是說不出個道理來,我們……我們就給報紙寫信,非得要辦公室給個說法不可!”.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最有錢的人家——大概應該是和王室沾邊的,甚至可以用硬挺的緞子來做筒裙,那可是華夏的舶來品,價格極為昂貴,一般城裡所能見到的有錢人,多數是用買活軍的花布來紮,隻是,今年筒裙的長度明顯地變長了——“買活軍的布料下水後不褪色,今年水洗了明年還能穿!”

這是一個滿臉喜色的土人小夥子,用居然很標準的官話告訴林場一幫鄉巴佬的,他親近地看著漢人們,請他們來打自家的井水解渴,“喝吧,裡頭放了上好的白糖呢——拿一個芒果吃吧!你們走遠路到來,一定很渴也很累了!在我家的水塘裡洗洗臉吧。”

這可是非同一般的盛情,行人們感激地謝過了,喝了一杯涼沁沁的,放了薄荷葉、香茅的糖水,婦女們甚至有點不好意思,認為自己無功不受祿,小夥子笑著說,“我們家和買活軍做買賣,賺了大錢,同樣的貨物,和買活軍能換到的好東西比從前多得多了!再說,今天進城來的,都是知識教的兄弟姐妹,本就應當互相幫助。”

看得出來,他是非常親買的,而且也很虔誠地信仰著知識教——不過也同樣開心的歡慶著婆羅門的新年就是了,這兩種信仰在土人們身上融合得極為自然,一點都不衝突。於是大家盛情難卻,隻能愧受了他的好意,並且順其自然地加入到他家的歡慶中來——他們家的主人和仆人一起,都穿著盛裝,戴上花哨的包頭,配合著長長的花色筒裙,主人們還佩戴著沉甸甸的黃金飾品,仆人們則佩戴鍍金的銀飾、銅飾,一起唱著歌,跳著舞,到附近的寺廟去祭拜。

寺廟裡也熱鬨非凡,一大早,婆羅門祭司就開始準備儀軌了,人們唱歌跳舞,奉獻香花、布料、錢財和吃食來慶祝新年,寺廟周圍舉辦各式各樣的比賽,讓人們展示自己的技藝,城裡的百姓們各分區域,唱歌、打鞦韆、跳舞、編花環……無非是展示自己的靈巧,大街上也出現了極多的小販,擺攤賣著各式各樣,大家能想得到的任何東西。

這樣的盛會,雖然異域風情很濃厚,但毫無疑問,畢竟是要勝過老實嫂這些新移民從前所接觸的大集許多了,處處都顯示著占城港的富裕,以及去年一年的景氣,讓他們這些鄉下人張大了嘴,看得如癡如醉,認為南洋的確也不比華夏差得太多——至少要比他們的想象繁華得多,也開化得多呢!

不過,招待他們的公子婆悅,並不親自參與這些比賽,而是在祭拜了婆羅門寺廟之後,又要去知識教正在興修的大寺廟祭拜,這倒是順應了幾個女人們的小算盤,而林場的土人們,也不能參與到城裡的比賽中——占城港的城區是冇有農戶、貧民的,住戶最次也是大商人,主要是貴族以及他們的眷屬、仆從,明顯要比城外的土人有錢多了。像是他們這樣,在城裡冇有親戚,隻是過來看熱鬨的土人,和城裡的百姓,不論是見識還是身份、財富都有顯著的差異,除非是他們的頭人過來朝覲,或許還能參與進來,否則就隻能做個觀眾。

既然如此,他們倒是更情願去知識教的總壇朝拜一下,再出來看熱鬨,買東西——很多土人已經把張阿定的勸誡拋諸腦後了,現在滿心盤算著要買花布筒裙,眼睛都粘在小攤販掛在樹上的樣品上了。而漢人們雖然不是信徒,卻也很有興致去參拜一下,而且,他們恰好是同路的——南洋委員會宗教辦公室的地址就在知識教旁邊,都在港口北邊,漢人開辟出的新區裡。

一些老移民早就聽說過這個地方,之前來的時候,也被人帶去看過,隻是今天城裡人太多了,他們對於地理也不熟,難免暈頭轉向的,恰好,有公子婆悅帶路,他們居然非常順利地就找到了地方,並且在知識教的寺廟——纔剛開始興建冇有多久,隻是一個大土台這裡,見到了極多的,穿著兜襠布,揹著揹簍,一看就知道是從城外趕來過節的土人。

“這裡是我們的地方啊!”

買活 667. 阿美的進步 占城港.莫祈平 莫祈平悉……

港口這裡的居民,目前還比較聽占王的話,買活軍冇有多加乾涉的意思。當然,也不存在土人女性去本土考官的事情,就算是去呂宋考官,又能做什麼呢?比起來還不如在知識教做祭司前景更好,阿美雖然還不懂得太多複雜的道理,但她至少會知道,買活軍這裡在短時間內,不會出現土人管漢人的事情,在知識教把祭司做好,知識教的盤子越做越大,對她來說纔是最好的選擇。

當這兩人的利益近乎完全一致的時候,莫祈平和阿美,完全可以說是世上合作最默契的一對師徒了,莫祈平很直白地指點著自己的學生,“現在南洋漢人要入教,原因你也很明白,那就是他們離開家鄉,在異國他鄉需要宗教來抱團,如果不是知識教,就會是漢人自己的神明,偷偷地在地下發展,其實,如果不是這些罪民,被遷徙的理由就是崇拜魔教,他們也不會這麼堅定的要選擇知識教。”

“但,官府,或者說,六姐能不能允許知識教吃下漢人入教這塊米糕呢?阿美,你要想想,漢人其實也有自己的識字班的,隻是因為老師太少,無法去周邊的林場開課而已……你從這件事可以領悟到什麼?”

莫祈平自問自答,“那就是在六姐的設計中,漢人本該是通過識字班的形式被組織在一起的,識字班的老師,起的是和你一樣的作用,讓來到新生活的移民,感到自己有人關心,有一個組織可以加入,有一種信仰可以學習——土人因為完全冇有開化,學習的是知識教的信仰,但這不過是過度而已,實際上隻是為了騙他們多學些東西——”

阿美對於他這樣直白的言語,完全冇有表示震驚,很顯然她早已完全看出了知識教的真相,並且也認同莫祈平的手段,她若有所思地接了師父的話,“這些漢人的開化程度較高,所以六姐想讓他們直接學習自己的道統。如果知識教也接納漢人,那……就是和六姐搶人了。”

“啊?”

對阿美來說,很顯然這個話題有點兒超出她的理解範圍了,莫祈平倒並冇有故弄玄虛——他也冇有故弄玄虛的餘地,知識教還在草創期間,雖然他是撰寫教義的大祭司,在知識教此時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但手下人才依然很匱乏。

而且,在這件事上,莫祈平是很難從過去的人脈中挖掘幫手的:不是人人都能毫無障礙的背棄原有的信仰,投入到一個全新的宗教中來。即便有些人願意改換信仰,他們也更情願加入曆史悠久的成熟宗教,而不是知識教這樣,完全是現編出來的教派,這種直接編造信仰,製造宗教的行為,更超出大多數人的忍耐上限了。

就是莫祈平的摯友羅保祿,也寧可留在雲縣做西洋語教師和通譯,順便幫襯聯絡著一些洋番商人,自己也做點期貨買賣,也不願意跟隨莫祈平到南洋來。

“我已經夠冇有良心啦,傑羅尼莫。”他是這麼告訴莫祈平的,“可在你麵前,我時常覺得我還太潔白了一點。這已經是一腳踏入神的領域了,即便是我,在這樣的地方胡來,我也害怕遭報應呢。”

所以說,這是個聰明姑娘,也很懂得裝樣,雖然私下急躁,但在信徒麵前,可是把祭司的架子端得足足的——膽大,也愛演。這簡直就是天生的傳教士嘛!莫祈平欣慰地點了點頭,“所以我一再和你強調,知識教還是不能招收漢人,哪怕是罪民也不行,至少要等到有人明確如此行文,否則,將來六姐清算起來,誰來擔這個責?”

阿美立刻很機靈地說,“冇準六姐冇發覺,委員會主任就先來斥責我們了,這樣,我們會冇有麵子,損失了我們的威信。”

羅保祿已經是一個膽大而又冇有良心的人了,他還依然不敢在這樣的地帶瞎搞,這樣的現象是普遍存在的,莫祈平發現,自己在招攬人才方麵要落後於他的戰友和競爭對手——驢子修女馬麗雅,她倒是很順利地就給自己拉起了一支有基礎的隊伍,有總督府那對瑪麗姐妹做軍師,還有不少留在本地的洋番婦女,也和她們走得很近。

有些洋番女人,似乎在這段時間內,滋養出了想要參政的野心,而她們很快就發覺,對洋番來說,更適合她們施展的地方還在南洋,還在知識教——通過宗教獲得權力,一向也是西洋的慣例,這是刻在她們腦海中的一種思維慣性:在西洋,一個女人想要獲得一點自主權,擺脫嫁人生子的宿命,甚至於是不再束腰,從貴族小姐的日常中解脫出去,那麼,時常去修道院侍奉神明,用對宗教的虔誠來對抗世俗的風氣,幾乎就是唯一一條路了。

很顯然,在這樣的慣性滋養之下,女人會更偏向於通過宗教服務來進步,因此,馬麗雅手下可用的人比莫祈平多。莫祈平隻能加倍仔細地培養他能接觸到的可造之材,這倒是給他贏來了慧眼識英雄的美譽。這其中,阿美是他比較看中的一個學生:這是個很聰慧的土人女子,她原本隻是占城港一個小貴族家的婢女,接受不了多少教育,但卻出奇的聰明,僅僅是在做生意時能接觸到一些西洋商人,她就掌握了數百個弗朗基詞彙。

買活軍入駐占城港之後,因為停留的時間比弗朗基商人久,而且和本地民眾的接觸也多,她又飛快地學會了漢語。不消說,知識教在占城港開始傳教之後,阿美便用飛快的速度,脫穎而出,並且被他收為弟子了。

對阿美來說,知識教能提供的機遇,是彆處再也找不到的,就算是在南洋開拓委員會的其他辦公室,也冇有一處能給她提供更多的機會,因為其他辦公室,還是以管理華人為主,對於土人,他們比較能直接影響的,是那些山間的部落——但也是通過知識教來施加影響。

莫老師不但肯定了阿美的猜測,還告訴她其中的道理,“因為南洋的局勢擺在這裡,讓知識教招收一部分罪民漢人,是必然的結果,如果我們一直不答應,我們也落不到什麼好,南洋會出現新的魔教,罪民漢人的民心也一直無法安定,同時我們還會因為什麼都不做,暗地裡把鄭主任往死裡得罪,我們是剛加入買活軍的外番,除了自己以外,什麼資本都冇有,鄭主任身後卻有一支龐大的船隊……”

他一根一根手指屈了下來,所說的都是阿美無法反駁的理由,莫老師麵帶微笑,輕易地又推翻了他片刻前的觀點——剛剛還說‘有些責任承擔不起’的他,這會兒卻很認真地說,“所以,阿美,有時候在政治上,有些責任是非承擔不可的。”

但,冇有上級示意——也就是冇有鄭主任的明確表態,這責任——

阿美睜大眼,她往後退了一步,用行動來證明自己不和老師共生死的決心,莫祈平卻被她逗得大笑了起來。

“好啊,我的學生真夠機靈,也真冇有良心!”他用一種喜愛的責怪語氣說著,說,先去鎖了宗教辦公室的門,招呼著阿美,從後門溜出了辦公室,“走吧,去找鄭主任,彆說話,好好看,好好學,阿美,你是個聰明的祭司,以後你會有一番成就的,現在,你要把握機會,好好地看看,檯麵下的交易,把忠誠、良心、人性、野心當成籌碼,進行的那些交易,往往是怎麼完成的……”.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又錯了。”莫祈平搖了搖頭,“鄭主任是不會斥責我們的,她要警告早就警告了——阿美,我早和你說過,你不能從言語去相信一個人,我知道鄭主任經常說,‘我一個粗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真就粗了——哪裡都一樣,或許他都一點兒不粗。”

這是個雙關的笑話,但阿美完全冇領悟過來,莫祈平心想,這個弟子的漢語水平還要再進步,而且,她的思想也還是有些簡單,他不願這樣想,但南洋的有些人種,實在是讓人覺得冇那麼開化,有些東西他們似乎天生不懂……他簡直無法想象,如果買活軍冇來南洋,他那些狡詐的族人可以從這樣缺乏智商的種族身上壓榨出多少利益來……

“事實上,鄭地虎一點也不粗糙,他還很細緻,很奸——你看,他早就知道南洋的漢人現在缺少組織,實在是漢人的數量膨脹得很快,而合格的教師又很難找,就算他向雲縣要,也要不出來的——買活軍剛拿下了廣府道,有整整一個道的地方需要去掃盲,肯定要占用大量的教師人選,而且,願意來南洋的教師數量一定不多。”

“那麼,事實就擺在這裡,他要人,冇有人,百姓的需求也不可能等,這時候,如果有個組織來幫他把這些六神無主的漢人組織在一起,消化一下,讓他們變成官府的羔羊,對他來說,緩解了多大的痛苦?你說,他會拒絕知識教吸納漢人信徒嗎?”

不,當然不會了,事實上,莫祈平認為鄭地虎主席絕不會過問此事,他一句話也不會多問,如此,即便將來鬨出什麼事來,鄭地虎也可以推諉給管理人手不足,無法體察郊區農場林場的民情——人手不足那也不是他的問題,而是雲縣方麵冇有及時補充吏目,這樣,他就立於不敗之地了,鄭地虎主任不但消滅了漢人情緒恐慌漂浮,可能興起的逃亡潮風險,還不用付出任何成本!

知識教隻要在漢人這裡擴張起來,將來漢人若是鬨事,就可以很容易地推諉給知識教,最終負責的肯定是莫祈平,而莫祈平承擔了最大的風險,得到的是什麼?隻是他不想要的,過快的擴張速度!?“祭司的權力來源於神明,對知識教來說,幸運且不幸的,是我們的神明不但真切存在,而且還非常活躍。”莫祈平告誡阿美,“不要被向漢人傳教的美景迷了眼,信徒再多,他們信仰的是神明而不是你我,我們要全心奉行的,還是神明的意誌。既然神明不樂見知識教向漢人傳道,那我們就不能這麼乾——或者說,我們至少不能以現在的收益來這麼乾。”

阿美幾乎要被老師話裡的急轉彎坑得栽一跟頭了,她本來深深認同地點著頭,這最後一個頭卻怎麼也點不下去,用力過猛,差點栽倒,“不、不能以現在的收益這麼乾?”

不是說,祭司對神明的忠誠應該是純潔而無條件的嗎?怎麼一下又變成可以交換利益的籌碼了?阿美眨巴著眼睛,費勁地理解著老師的話,“所以,知識教還是可以招收漢人信徒的,隻是……不能是現在這樣的方式?”

她從自己有限的認識中搜尋著可以對應的類似例子,阿美的主人做生意時總是在討價還價,現在莫老師所做的似乎也差不多,阿美逐漸發現,這世上大多數人類,行動的模式其實很稀少,總可以找到對應之處。“您是要和鄭主任討價還價?”

“我是要和他討價還價。”

買活 668. 交易現場 占城港.莫祈平 權力和混亂……

但是,即便如此,委員會依然是堅持要蓋水泥房,主要的原因在於石頭房造價太貴,建造緩慢,當然,也是因為這是買活軍一貫以來的傳統——水泥,正是買活軍主要應用的先進產物,如果委員會自己也不用水泥房,他們怎麼說服港口的其餘貴族,他們也需要水泥房?

除了這些檯麵上的理由之外,還有一點是未曾明言的道理,那就是,反正委員會主任是輪值的,大家都住不久,有些憊懶如鄭地虎的輪值主任,乾脆就在旁邊的竹林裡紮個吊腳樓去睡,下雨時再躲進辦公室——土人貴族倒是都對水泥有很大的興趣,因為不論是石殿還是吊腳樓、木屋,都難免漏雨,水泥房不會漏雨,這就夠他們稀奇的了。

大家都在占城港這裡安頓,知識教雖然明麵上和買活軍關係不太密切,實際上莫祈平等人都是宗教辦公室的科員,彼此是很相熟的,若是以往,莫祈平一定要求到吊腳樓裡喝茶,但今日他居然跟著鄭地虎進了辦公室,鄭地虎心中便是明白了他的來意——往辦公室裡讓客,也是他的一個小試探,這麼看來莫祈平今日是來談正事的,而且應當就是他想的正事:剛纔他用千裡眼在看的也就是這個,占城港過節,知識教這裡來了土人不說,還來了不少漢人,如果隻是來湊熱鬨,而不是想入教,他們為何不去城裡發實食物的神廟?

明白了莫祈平的來意,他也不由得坐直了身體,整了整短袖襯衫下襬,和莫祈平眼神一碰,兩人也是各自會意,不過,鄭地虎在談正事以前,還是提醒了一句,“你這麼走了,那邊人若是一直不散去,怕要出事?”

“不會的,早安排好了。”莫祈平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準備了二十幾袋海沙,等會會有人出去授沙的,授沙完還要佈置考卷——留下來的人都參加考試,考過了有獎,不過我估計這訊息一出,肯定不少人要撤走。”

“砰——砰砰——”

厚重的鼓聲,混合著悠悠的陶笛聲,從科學教還在興建的大教堂處,肆意地往外傳遞著,就連一旁那屬於宗教辦公室的宿舍,都完全籠罩在了樂聲之下,而更遠處,椰林棕櫚掩映之中,南洋開拓委員會的辦公區,也難得清閒,鄭地虎手扶著腰間門的火銃,登上吊腳樓頂,用望遠鏡觀察著大教堂處的人潮,不無擔憂地抱怨道,“這不是婆羅門的節日嗎?怎麼不去城裡的神廟,反而到我們這裡來了!”

“對百姓來說,哪裡分什麼宗教,隻要是節日,自然便想要慶祝,心裡親近什麼教派,就往什麼教派來了。”

在他身邊,和他一起觀察人潮的,還有鄭地虎的白羽扇楊生芝——此人一樣也是南洋開拓委員會的成員,從前在十八芝時期,就是鄭家兄弟的鐵桿心腹,鄭地虎去年南下隨船攻克呂宋,楊生芝便追隨左右,順理成章地,他也被謝雙瑤委任為開拓委員會的一員,和鄭地虎彼此襄助,安頓著買地在南洋的這麼一大攤活計。“放心吧,虎哥,已經都和宗教辦公室打過招呼了——莫祈平那裡,我親自和他說的,要是鬨出什麼擠壓、踩踏的事情,知識教要負全責,那是個聰明人,必然已有安排。”

話是這麼說,但信徒這麼多,知識教又一直抱怨祭司編製太少,人手不足,鄭地虎設身處地,也想不到太好的辦法來驅散人潮,這心也就跟著放不下來了,“今天可是有週報的采風使來了的,說是要拍占城港喜迎新年,漢土和睦——這他要來了知識教這裡,又恰好出了事……”

“大喜的日子還考試?!”

“我們知識教的教義,喜愛考試,越是大喜的日子就越是要考試!”

鄭地虎無話可說了,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也無法反駁莫祈平——反正如果是他,大年初一去拜神,還要被髮卷子當場做,那他肯定也找藉口先溜。“那你也該出去親自授沙啊,怎麼還跑到我這裡來偷茶吃了?”

說到這裡,他自己也覺得太不可能,不由得啞然一笑:“是我多心了,知識教這裡,他估計是不會來!”

楊生芝也笑道,“是個有眼色的,自然不會來,多數也不會去神廟拍攝——這麼說,他要出篇報道也不容易,神廟拍不得,那就幾乎冇有什麼可拍的了。”

為何不拍知識教,也不拍神廟?自然是因為買活軍不喜宣揚迷信,彆說婆羅門教,就連知識教,也不在報紙展露的範圍內。不論民間門怎麼崇拜,反正買活週報是從來冇有把謝六姐和神明聯絡在一起的。如此一來,便是知識教這裡真的發生什麼踩踏事故了,見諸報端的可能性也就大減了。

鄭地虎因此放了多半顆心下來,但仍冇有放下千裡眼,還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來知識教參拜的信徒,“人是越來越多了,倒要看看,他們預備如何收場——哦,倒是友人過來了!是莫祈平,和他那個土人徒弟?他們不在教堂,來這裡做什麼——喂,老莫!你溜號呢?一會不露麵了?你不出麵,那些人怎麼辦?怕是不肯走!”

他乾脆移開了千裡眼,一等莫祈平走到近處,便合攏雙手,吆喝了起來,同時也爬下吊腳樓,和莫祈平互相點了點頭,讓他們到辦公樓裡喝茶,同時示意生活秘書去趕驢:南洋委員會的辦公室,都是二層的水泥房,三層不好建,二層是較好的選擇,因為一樓實在是太潮濕了,都冇有封牆的,隻是打了柱子,作為騎樓任其通風,即便如此,二樓辦公室依然很悶熱,畢竟是比不上占城港貴族愛造的石頭房子,石頭房子在夏天最好的一點,便是相當的蔭涼,這是暴曬的水泥房無法比擬的,隻能用畜力風扇來通風。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聽說今天,城裡也來了采風使——這不是也怕影響不好嗎?”

采風使其實冇什麼好怕的,莫祈平擔心的是另一種打探訊息的職業,也就是在買地吏目之中大名鼎鼎的情報局。鄭地虎知道,今日若不打消他的擔憂,莫祈平是不會完全點頭的,或者即便點頭了後續也會怠工——他需要得到進一步的保證,要麼,這件事有上級明確背書,要麼就讓他知道這種程度的違規,不會帶來太大的後果。

明確許諾的背書,這是不會有的,不過後者可以給,鄭地虎笑道,“采風使……采風使怕什麼?冇什麼好怕的,這裡畢竟是化外之地,並非熟土,有些事不能那麼較真——你彆不信,我這還真有個例子!”

他給莫祈平續了一杯香茅茶,嘿嘿笑道,“你可知道我那義兄弟李魁芝,這些日子來折騰出的動靜?買地之所以被迫取了廣府道全境,導致現在人手奇缺,完全無法給南洋劃撥人手,其中我看他要擔個兩三成的責任,是甩不脫的!”

“這樣的大嘴,便是十個族誅都是不虧心的,可……莫祭司,你知道,最後六姐是如何處置他的嗎?”

“不敢露麵啊……”莫祈平悠悠歎息了一聲,瞟了鄭地虎隨手擱在辦公桌上的望遠鏡一眼,“那麼多漢人,都堵到我們辦公室門口了,我這一露麵,豈不是火上澆油,他們找不到人還好,若是找到人又被回絕,真鬨起事來,萬一引發漢、土衝突,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纔在委員會乾了一年多,身上那點傳教士的氣質已經全冇了,把華夏官場那套言談學得透透的……不看那張臉,這口官話聽著比漢人都要更漢人……

鄭地虎雖是腹誹,卻也知道莫祈平的話並非全然危言聳聽,他不露麵也的確是有道理的——知識教的拒絕不會讓漢人滿意,而此時教堂周圍聚集的虔誠土人,見到漢人糾纏祭司,怎會滿意?現在教堂周圍人這麼多,一點火星子都可能引發大事,真要是罪民漢人和土人之間門,爆發衝突,出了人命,後續漢土合流必然會多出不少坑拌,鄭地虎也得跟著吃瓜落,他還能說什麼?隻能點頭稱是,“也對,還是要儘快把人打發了一些,若有事也能控製住場麵!”

說到這裡,他又若有所思地道,“不過,今日看來,知識教的祭司人數果然還是太少了一些,至少也要做到一千比一吧,今日這樣看,隻怕連兩千比一都未必有,更彆說一千比一、五百比一了。”

這就是個極大的讓步了,莫祈平還未如何,他身後那土人女弟子,已經是雙眼大亮,灼灼放光——知識教現在的編製祭司,不過是一百多而已,其實就是翻個幾倍,都未必能讓莫祈平滿意——基數實在太小了!可鄭地虎這裡的開價,卻不是絕對數值,而是一個冇有上限的許諾——一千比一,大概就是一個祭司要管十個村落的樣子,和現狀差不多,但這是知識教現有的信徒範圍來算的。如果知識教往外傳教,不斷擴張信徒數量呢?是不是每多一千信徒,就給增加一名編製?

說到十八芝的訊息,鄭地虎自然比莫祈平靈通多了,他嘿嘿笑著,不無得意地賣了個關子,等到莫祈平誠懇地搖頭請教,方纔揭盅道,“最後,他竟還保住了大半家業,隻是付出小半作為贖身錢,又給麾下不少將士都買活了——剩下的大半,壓在六姐那裡,作為‘蝦夷地開發基金’,真給他貸了一筆物資出來,準備揚帆北上,到蝦夷地去建城了!”.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樣一來的話,知識教的工作真的要好做太多了!這開價,不能不說是極為豐厚的,幾乎讓人有點兒不可置信了——還冇開始討價還價呢,就上了這樣的好菜,如果,如果稍微拿喬一下呢,會不會,能不能……

不過,莫祈平是個見好就收的人,他並冇有因為鄭地虎展現誠意,而加倍拿喬,而是在略微掂量了一下之後,便果斷地拿起茶杯來敬鄭地虎,“主任爽快,若是有這條規矩,往後我們無人可用的局麵,能稍微緩解些了——這方麵的文書我會準備好的。不過……這信徒的計算,是隻計算南洋土人,還是如何呢?”

這一問,問得可以說是很公然,但又很有技巧,並冇有把犯忌諱的話直接說出來——南洋土人之外的人種當然還有很多,可在占城港這裡,最多的不就是漢人嗎?莫祈平已經投桃報李,鄭地虎是聽得明白的,他思量了片刻,略微欠了欠身,“城外農場那些地方,窮鄉僻壤的,資訊恐怕也不好統計,要強求他們統計人種,有點強人所難了。城裡的資訊應該還是能做到位的吧?你們知識教傳教也要注意影響——買地的活死人是不好信教的,這可是六姐三令五申的規矩。”

底線這就等於是畫出來了:城外的罪民漢人,信仰無妨,買地漢人要悠著點,便是想入教也不能讓他們入了,至於其中的藉口,知識教可以自己想。城裡就要更注意些影響,留心不要去漢人那裡傳教了——這也是絕大多數時候,所有政策的鬆緊把握,鄉下鬆、城裡緊,千百年來皆是如此,如今在南洋也不例外。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莫祈平也立刻表達了他對於謝雙瑤核心思想‘反對迷信’的尊重,“知識教本就是掃盲的權宜之計,這個我等祭司心裡都是清楚的。就是……”

買活 669. 政策轉向 占城港.莫祈平 莫祈平的野……

“明擺著的……是啊,是啊,確實是明擺著的。”

莫祈平略微沉思了片刻,也是恍然大悟,連連感歎了起來,“鞭長莫及啊……光是現有的地盤,已經管不過來了,從雞籠島到……到蝦夷地,便是順風,水路也要二十多天,本地的漢人又少,土人又多……隻能因地製宜,略放鬆些兒了……”

其實,他這說的完全是南洋的情況,蝦夷地距離雞籠島更遠,便是距離最近的漢人實控島嶼東江島,水路也要近一個月的功夫,那裡彆說漢人了,連土人、東瀛人都不多,人煙極其稀少。莫祈平隻是隨意用蝦夷地來代替了南洋這兩個字罷了,鄭地虎一聽,就知道莫祈平已經完全心領神會了——

上頭的政策正在轉向,軍主已經更改了心中的預期,從領地內一視同仁,均以嚴刑峻法,推進她的那套新規矩,轉變為集中力量處理華夏本土,而由於處理的速度,大概比她預估得要慢得多,是以,她準備鬆鬆手裡的韁繩,先讓一批好狗出去把地盤給占住了。

這個比喻粗俗了一點,但卻絲毫都不冒犯,事實上,好狗預備役鄭地虎,正是因此興奮莫名——蝦夷地倒是從頭到尾都不是華夏的地盤,算是徹底的生番地,所以李魁芝適用了這種開拓優惠,南洋這裡呢?如果一直到三大宣慰司曾經的地盤,都算是華夏故土,限製較嚴格的話,那……往身毒去,那一塊地盤是不是也能適用開拓優惠?或者更進一步,敢想一點,南洋這裡,距離華夏略遠一些的地方,如果也能支援開拓優惠,允許他們自己建城做城主……

李魁芝的處置結果,對於一般百姓來說,完全不在他們關注的範圍內,甚至也冇有見諸報端,引來公眾的討論,但在官場上,留心的人卻是甚多,甚至可以說前一段時間,在雞籠島軍中還一度略引起了些緊張的氣氛——李魁芝雖然已經獨立出去做生意了,但始終卻曾是十八芝的一員,而十八芝手下的海員,正是如今買活軍海軍的主要兵源之一。

包括海軍軍官,也有不少曾是十八芝,或他們的眷屬,這批人互相呼應抱團,雖然不敢說公然立山頭和陸大紅等嫡係水軍抗衡,甚至在如今買活軍的兵源越來越多樣化時,他們也會以六姐嫡係、老人自居,但不可否認的是,對於曾經十八芝出身的海狼,多少還是有些唇亡齒寒的香火情分,如果買活軍要嚴肅處理李魁芝,那對於實際控製數十海船的大海商來說,就意味著小規模的海戰,那要不要出動老十八芝的人手?看到原本的同伴因為一點小過被拿下,眾人各自的心情又是如何?

鄭地虎身為十八芝的一員,自然比莫祈平更關注李魁芝案,知道得更仔細,訊息也更靈通些:李魁芝案,可以操作的餘地有很多,究竟是該罰還是該賞,在上層輿論中也是莫衷一是,首先他的行為該如何認定,這就很有爭議——李魁芝對外一直號稱自己是去買船的,這一點在買地並不違法,而且是很普遍的行為,如果說私買敏朝官船就是違法的話,大部分海商就都違法了,而且也找不出什麼法律依據來判斷其違法。

至於後續發生的一切,他想買船,莊將軍要拐帶人口,做個添頭多要點價錢,因此引發了廣府道水兵投靠,買地拿下廣府道……從結果來看,這對買軍難道不是好事嗎?李魁芝甚至可以說是歪打正著,是買軍的一員福將,應該受賞纔對——這要是十八芝勢大,說不得都是要幫襯一番輿論,裹挾衙門給李魁芝發賞,否則是要論個道理出來的。

自然了,有謝六姐那尊大佛坐鎮,十八芝冇人敢鬨妖——謝六姐對百姓慈悲,對敵人可是絲毫不手軟,每年高層將領官僚,組織去礦山學習是免不了的,在十八芝這層麵,都是知道菩薩心腸背後的霹靂手段。既然大家都不敢出來操弄輿論,事情的真相便有浮出水麵的空間:人人心中都清楚,估計也有人去告密過了,李魁芝真實的目的其實是要揚帆出海,去蝦夷地做個土皇帝,甚至更進一步地往黃金地遷徙。

雖然想得是很美,但鄭地虎也知道可能性不大,南洋畢竟和華夏本土接壤,這是一,且南洋人口相對稠密,也已有了知識教這個利器,不像是蝦夷地那樣艱苦,也就不需要放開這麼多的權柄了。但這畢竟是個振奮人心的變化——若是南邊機會不大,他們也可以去北邊麼,東瀛那是多少年來熟慣了的地方……不論如何,對十八芝這樣有錢有勢的大海盜來說,不論會不會走這條路,多個選擇總是好的。

而眼下,一旦知道了這個訊息,莫祈平也就再冇什麼好猶豫的了,更是理解了他為何如此爽快地就給知識教加了編製——如果要鬆綁,至少在鄭地虎看來,鬆編製那也是遲早的事情,順水人情為何不做?更往深了說,鄭地虎或許不是不知道,如此鬆綁,將來可能會給南洋的財政帶來沉重負擔,但他是不是已無心在南洋久留,也就不考慮長久的事情了呢?

這都是後話了,也難存定論,至少在如今,知識教的緊箍咒是暫且得到瞭解放,莫祈平也冇有再尋根究底,而是笑著說了一句,“主任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現在是個多事之秋,各處的新聞很多,南洋的事情,應該也難以上報吧。”

雙方相視一笑,都知道默契已成,占城港這裡,正在積蓄中的一股問題已有了化解的辦法,兩人也都是一陣輕鬆,無言地互相舉了舉杯子,一飲而儘,方纔說些閒話,莫祈平不無感慨,“我以為軍主的性格,一向是非常執拗的……”

“軍主應該也是明白,原有的想法實在是不成了——不過我想,軍主倒不是執拗,而是專注,她原來以為這條路能成,各路英雄能等她把領地消化得儘善儘美,再往外擴張。如今既然發覺此策不成,那便也就立刻換了個路子。”

人家可不是意外發現船上有水兵,而是就衝著船上的廣府道人口來的——這批人口又不是買地的活死人,而是敏朝的人口,李魁芝把他們轉運去蝦夷地,又不存在逃買活錢的問題。

自然了,關於他自己的買活錢打算如何付,這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因為是還冇發生的事,也無法以莫須有的罪名來治他,是以,李魁芝的下場便因此顯得很撲朔迷離了,謝六姐要嚴辦他,有的是理由,要寬容他甚至是表彰他也不是冇藉口,完全隻看謝六姐的心意,她想緊就緊,想鬆就鬆——這個案件,意義已不僅僅隻是李魁芝一人的命運了,可以說能反映買地最高層的傾向,也都是絲毫不過分的。

莫祈平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對此事多加關注的,現在從鄭地虎口中聽到了最新進展,他也不由得詫異地欠了欠身子,“竟然這樣——”

“寬容?開明?縱容?”

鄭地虎聽到這個訊息之後,也頗為興奮,和楊生芝連著議論了許久,此時對於這個決定,已有了自己的一番理解,“莫祭司,上頭的風向的確是在轉變了——仔細想想,緣故其實也很明顯,完全是明擺在檯麵上的,你說呢?”

也就是說,大概跟著李魁芝去蝦夷地的,都不是什麼善茬了。莫祈平撇了撇嘴,冇有多問,他心中有些不屑:這就是海盜,冇有讀過書,就隻能和一幫大老粗去冰天雪地裡鬥心眼子,吃苦建城,說不準還會被火併乾掉……一支放出去撒尿圈地的劣犬罷了,說不準何時就會被打殺。

哪像是他傑羅尼莫,從小聰慧,又是宗教出身,起步就是知識教祭司,在南洋這裡舒舒服服名正言順地傳教,麾下眾人都是忠心耿耿,至少不是睡不安寢,全副身家都壓出去了,還時時刻刻都有性命之危……

“我猜,李大人現在也是箭在弦上,被逼到那一步了,他要能想到自己真能出去開拓蝦夷地,隻是要以這種方式出去,說不定還真就不想走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脫口而出,其實這話是有些不謹慎了,畢竟鄭地虎和李魁芝,也是多年故交,不過,鄭地虎倒冇有不快,而是竊笑了幾聲,方纔點了點頭,“不瞞莫祭司——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眼神一對,都是忍不住一笑,似乎對於李魁芝,兩人都充滿了在這條路上率先搶占高地的優越感,彼此的距離彷彿也因此拉近了不少,至少道彆時的情感要比之前真摯。

鄭地虎由衷地道,“軍主的大才,不是我等可以蠡測的,其道心也是堅定異常,如今之舉,不像是道心動搖,更像是承認現實,換了一條路走,其心卻是始終未變,我們這些駐邊駐外的小嘍囉,皮還是要繃緊些啊!否則,將來就算逃去天涯海角,又焉知能否逃出軍主的五指山呢?”

莫祈平認為這句話極有道理,他也心有慼慼焉地歎了口氣,壓製住了剛纔聽了鄭地虎一席話後,心中不可避免湧動出的狂喜:知識教的擴張,就相當於祭司權力的擴張,任何一個政治人物都會因此心潮起伏,感受到本能的極大誘惑。

但是,理智依然是不能丟失的,鄭主任話中的告誡,既是自省也是對他的敲打,此時此刻,他們兩人的處境和心情也的確相似——諸侯一方,難道不是一個政治人物最終極的追求嗎?可永遠都要記住,你再能,謝六姐,還有謝六姐用她那瘋狂的教育製度培養出的各路豪傑,卻永遠都要比你更能得多,要不想落得個礦山挖煤的下場,就得謹言慎行,永遠都拿捏好無言的分寸……李魁芝要不是拿捏住了那玄妙的分寸,這會兒他就不是招兵買馬,準備去蝦夷地開拓,說不準就要在海上和老兄弟兵戎相見,甚至是被送去礦山,了此殘生了。

“星海無儘,知識無涯……”他本能地唸誦了一句知識教的佛號,“知識在上,隻要有了知識,寰宇莫不在慧眼之中,我們又有哪裡可逃呢?”

話雖如此,心中也是自驚自省,但莫祈平卻還是身不由己一般,仔細向鄭地虎探聽了一番李魁芝的近況:罰冇的買活錢是什麼標準?質押的開拓貸款又是怎麼計算的……鄭地虎也一一告知,“先要有一本開拓計劃書,要做得仔細,看過了冇有問題,再往衙門繳錢做抵押,以老李所說,抵押的財物再加上罰冇的那些,差不多就是全副身家,出入不超過千兩銀子。”

莫祈平臉上的笑意,一直到走出了千裡眼的觀測範圍,這才完全收斂下來,換作了深思,他一邊低頭沉吟著,一邊時不時若有若思地打量著身邊的徒弟——也不知道阿美聽懂了冇有,不過,比起自己,如果有一天,六姐真的要放棄對南洋的直接統治,轉為封建南洋的話,的確是土人出身的阿美,更適合做南洋的女王……

不論是否有這一天,永遠有一個人備選,總是冇有錯的。阿美被老師看得毛骨悚然,禁不住搓著雙手怒目而視,正要開口時,莫祈平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他拍了拍阿美的肩膀,完全略過了剛纔的對話,直接開口吩咐。

“剛纔你不是說,有一幫漢人已經來找你了嗎?一會兒你回去看看,他們要是還在,你就告訴他們,已經請示過上級了,可以招收他們入教,隻是目前還要做得低調一點兒……”.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說到這裡,兩人都有些悚然,甚至不自主地東張西望了一下:這不是巧合,恰好說明瞭情報局的能量。真不知道情報局是如何通過各種手段來計算出這個數據的,李魁芝這樣的老海狼,必然是狡兔三窟,各處藏錢,若說情報局是偷賬本,未免兒戲了,或許還真是通過能接觸到的各種數字,給他們把真實的份量計算了出來……

想要在買活軍眼皮子底下弄鬼,實在是比從前和敏朝打交道要難得多了,以前,地方豪族完全可以說是一手遮天,現在,一手遮天?怕不是情報局一來,底褲都掉了,陳年舊事也給你全都挖出來!

莫祈平和鄭地虎即便心中冇有太多鬼(知識教擴張一事,歸根結底是買地冇有人手支援南洋,因此他們不認為是大問題),講到這裡也是周身冷森森的,失去了多議論李魁芝的興致,隻是草草說了一通,知道李魁芝現在已是通過初步稽覈,開始招人去蝦夷地,目前居然還有不少人應征雲雲。

“既然想離開原地,為何不來南洋呢?”

這就不得不讓人疑惑了,因為眼下明顯是南強於北,南洋不來,情願跟著去蝦夷地吃苦?莫祈平是很不解的,鄭地虎道,“隻能說這世上屎都有人吃,就受不了南麵的沃熱,想去北麵找機會建功立業的人,怕也不是冇有。再說……南洋這裡,一切行止都在法度之下,又不比北麵,總冇有那麼嚴格了。”

買活 670. 範老實0心大起來了 占城港.範老實 芒……

範老實不顧漢、土之彆,第一次有些張揚地擠到人群裡,抄了題目出來,彷彿是發宏願一般對眾人說著,大家心中,也彷彿因此興起了對未來一種全新的憧憬——如果說在這之前,對於拚音、算數、官話、漢字這些東西,他們是抱著一種自我懷疑的態度,相當猶疑地在嘗試學習的話,那麼此刻,一種責任感就油然而生了:他們已經冇得選了,既然大祭司發話,允許他們入教,那麼這些就都是必須會的東西,大祭司是頂著壓力讓他們進來的,那麼他們自然就必須要比所有人都更虔誠,表現得更優秀。

哪怕就是王三嫂這樣,平時把‘我們這些冇見識的窮苦人家’這樣的話掛在嘴邊,總嚷著自己笨的婦人,這會兒似乎也多了一股毅然,豁出去了一般,立刻就主張了起來,“難得進城一趟,彆的花銷不說,再怎麼樣,識字的書本,打聽著該去買一些吧?”

“既然現在已經入教了,那就多少得有個樣子出來,祭司那裡,多是土人用的課本,不知道有冇有我們漢人,甚至是客戶人家專用的課本賣呢?若是有,哪怕貴極了,我們咬咬牙也湊錢買一本,最多再買些白紙,慢慢地抄幾本出來分著用!”

這話立刻就引來了廣泛的讚同,他們也知道,知識教裡大概是不會有麵向漢人的課本,預期等教裡籌措,不如自己先設法置辦,也顯得殷勤懂事些,畢竟是破格入教的,若還伸手要這要那,在土人祭司麵前,似乎就有點跌客戶人家的麵子了——說來也是奇怪,隻是被告知允許入教而已,除此之外,還冇有一絲好處見到呢,眾人便立刻要好親密了不少,彷彿精氣神都不同了,刹那間凝聚成了一個緊密的小團體,互相討論著,都向好上進了起來。

“便先去買課本,計較著再回來買彆的。”

他們真的可以入教了!

“知識垂憐,阿美祭司說,她也是多次為我們爭取,大祭司斟酌了許久,還是破格接引了我們這些漢民!”

從農場到城裡,四個多小時的步行,對成年人來說還好,有孩子的人家幾乎是很難趕上這個熱鬨的,除非有牛車、馬車搭乘,否則一家至少也要留一個大人在家看顧小孩。因此,範老實和孩子們一開始是冇有打算進城的,還是林場幾個素日裡來往得好的小夥子,為了回報他們送些節慶點心的人情,為孩子們出了路費,這才滯後於女眷們兩三個小時,在午後才趕到了城裡。

恰好,這時候女人們也急不可待地帶著好訊息,打算往回趕了,一群人剛好在城門外撞了個正著,這麼一來,罪民幾戶人倒都是齊全了,大家互相一說,又都起了玩性,決定在城裡住一晚,明早再清晨起身,回林場去。

幾戶漢人罪民,都是喜上眉梢,低聲議論著今日順利至極的辦事過程:說來也正是巧,就和天定的緣分一般的,她們自以為阿美祭司在台上看到了他們,其實並冇有,阿美祭司是去後頭準備授沙了,一群人走到宗教辦公室那裡去,辦公室也冇開門,原來剛纔看到門前有人走動,大概是看錯了的。

因為帶來的錢也有限,大家便很快地做了決定,順著棕櫚樹,在寬闊平坦的黃土大道上往碼頭方向走去:從科學教的大土台、委員會再到占城港碼頭,是這批舶來者們的大本營,幾乎已經形成一個新城區了。從這裡走一段路,便是專賣舶來品的街區,交易所也設在這裡,不論是棕櫚油、棕繩和白糖、精白米、棉花的大宗買賣,還是各式各樣華夏商品、土人生活品的零售貿易,都是在這一帶進行,如果說占城港有什麼地方能賣課本的話,那一定就是這一帶了。

“也就是今日過節了,平時其實最熱鬨的還是交易所這裡,知識教那邊的人反而不多的。生意好的時候,這兩邊都是小攤。今日估計小攤都去城裡,到神廟邊上去了。”

這幫人裡,也就數王三嫂來過占城港幾次了,她笑嗬嗬地比劃了一下身邊的道路,“看,那邊樹後堆了不少椰子殼。這裡估計原本就是個賣椰青的小攤了。”

一群人正是不知所措的時候,阿美祭司突然間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了,在授沙之前和她們簡短說了幾句話,讓她們留到最後,帶去給大祭司看看……總之,經過提心吊膽的等待和覲見,最後,這幫急切的漢人得到了一個極好的訊息:雖然知識教原則上是不得招收漢人的,因為漢人要學習買地的道統,那是更適合他們的路子,但是……念在這裡是南洋,道統學習不易,生活也艱苦,在道統大行其道之前,如果漢人極想參加知識教,大祭司也能咬咬牙,承擔起這個責任來,讓他們先入教幾年看看。

這個結論,頓時讓聽到訊息的所有人都喜上眉梢了——這時候還湊在一起說這些的,自然都是極想入教的漢民,土人們早就去玩耍了,至於那些買地的活死人大小夥子,也各自散開了去湊熱鬨。罪民,以及活死人中較無知識,熱衷迷信的婦女,這些人是最想入教的,這件事居然被他們辦成了,而且還是有點兒講了情麵,走了後門似的,這樣偷偷摸摸的辦成的,怎麼能不讓他們感到額外的喜悅呢?

“既然對我們如此垂青,那我們不格外虔誠都說不過去了!”

不止範老實一家人,便連同來的那另兩戶罪民,也多有感觸起來了,他們望著知識教那大土台前,忙著抄題目做卷子的土人信徒,心中湧現的不是忌憚而是喜悅——知識教一說授沙後要考試,過來參拜的民眾許多就不積極起來了,等到大家都去排隊抄題目時,更是紛紛托詞離去,可見這世上大多數人還是不怎麼喜歡考試的。但是,土人信徒的這種厭倦,反而是罪民們要極力爭取的東西——等到阿美祭司下次過來,給他們授沙之後,他們也有做卷子的資格了!

“這些題目雖然現在不會,但也要好好地抄錄下來,將來總有一天要學會的,便是我們不會,孩子們也終有一日能做出來。”

椰子是常見的水果,芒果也是,品種還十分繁多,這山竹果就要少見些了,它通體是紫黑色的,對小販來說,殼和肉一樣重要,所以站著吃和帶走是兩樣的價格,站著吃,芒果皮和山竹殼是要還給他的。山竹殼可以賣回給染料廠,給他們做紫色染料用——正所謂朱衣紫綬,紫色自古以來都是貴重的顏色,也就難怪小販對於山竹殼是這麼看重了。

“這個東西能去火,和榴蓮比要更適合本地的天氣,榴蓮你們吃過冇有?臭!又上火,實在是太滋補了!”

這個漢人商戶看來是很愛吃水果的,滔滔不絕地和他們談論了起來,榴蓮這個東西,和山竹一樣,都是更南麵的滿剌加那裡流傳過來的,在占城港這裡隻是零星有種植而已,滿剌加本地的商船會搭載一些過來,不知道他們有冇有機會遇到……

這些舶來的水果,價格並不便宜,自然不會出現在牛車裡,大家冇有見過也在情理之中了,他們平日吃的還是木瓜、椰子、芒果為主,其餘本地也產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小果子,土人偶然會采到和他們分享,但具體的名字也分不清楚,自然用處也不像是山竹這樣多,聽到山竹能做染料,大家不免都好奇起來,問了價格,也是咋舌——竟要三文錢一個!

三文錢聽著倒是不貴,也就比椰子多了一文,可一個大椰子,椰青水都夠一家人喝的了,還能劈開了吃椰肉,椰殼燒火或是用來做盛器,這山竹果能做什麼?小孩拳頭都不到,一口一個的事情,這就要三文錢,一般人真經不起當果子吃的,也就是咬咬牙嚐嚐鮮罷了,便是嚐鮮,一聽這價格,擺手的也有不少哩。

大路兩邊,稀稀拉拉陸續有些人走著,像他們這樣反人潮而動的行人雖然不多,但也是有的,反而是漢人少,土人多——鄉下的土人尤其多,很多都帶著孩子,他們的來意很好猜測:鄉下的土人平時也很難進城,就算買不起舶來品吧,進城後也要來交易所這裡轉轉啊,看個新鮮多好?再說,若是土人獵手,手裡有錢,估計也敢於在賣舶來品的商鋪裡逛逛,物色一下有冇有適合自己的器皿傢俱呢。

“娘,娘,椰子糕糕,吃糕糕!”

還在大人背上的小孩兒,對交易所、舶來品店鋪當然是冇有什麼興趣的,一句椰青倒是激發了他們的食慾,口水不知不覺間已經嘀嗒下來了,母親忙把他們屁股上拍了幾下,“吃什麼糕糕!回家有你吃的!一會兒看到什麼不許要啊!要了就著打!”

客戶人家的教養一向是嚴格的,絕不肯寵溺了孩子去,孩子們抽噎了一會兒,轉過一條街,見到小車竹匾上,那一個一個壘得高高,鮮黃老綠還帶了一抹紅的芒果塔,又笑了起來,“芒芒!吃芒芒!”

“著打!”

範家這裡,孩子還多,山竹果味道不佳也就罷了,若是好吃,更是不敢買了,怕招小孩惦記,老實嫂已經去問芒果了——芒果倒是還好,五文錢一個,不能說貴,這是大芒果,一個夠幾個孩子分著吃得一頭汁水了,於是便掏腰包買了一個,範老實也不反對:帶著孩子出來,不可能不花錢的,買個大芒果堵住孩子們的嘴,倒比還饞彆的貴價東西好,五文錢他們家也不是花不起。

這一個大芒果,拿在手裡沉甸甸真有一斤多,土人果販嘴裡不斷地嚼著檳榔——他倒不賣這個,在城裡隨處可見竹匾裡滿噹噹放著的荖葉卷檳榔,包得嚴嚴實實,如小粽子一般,很秀氣的樣子。不過客戶人家是不太吃這個的,即便原來吃點,現在也不肯吃,因為六姐最厭惡嚼檳榔和吃煙的人,認為吃煙的人渾身惡味,而嚼檳榔的人隨處吐血唾沫,叫人噁心,對健康也是不利。

嘴裡雖然不客氣,但見這芒果老大,似乎又不是林場中栽了兩株,土人常常拿來舂的酸青芒,大人的腳步也不由得一頓,又見那攤位上壘了一個個紫黑色的小球果,是從前冇見過的,便都站住腳,奇道,“這是什麼?我們林場附近好像冇有這東西的。”

這下,連王三嫂也冇見過了,那看攤子的是個土人,隻會報價錢,還報得奇怪——站著吃是一個便宜的價格,若是要帶走,又是另一個價格了。

這樣的價錢,是從前未見的,幾人站著圍著,都是納罕,隻是那土人彆的官話說不好,也解釋不明白緣故,還是臨街那竹屋商鋪裡,有人走了出來,笑道,“這個叫山竹——是六姐都喜愛的好果子!十分貴重,種得難,摘得也難,隻能是一人爬樹上去摘,或者有養好的猴子,若是特彆聰明的也能幫著摘些——但究竟是少,這果子脆弱,不比椰子好摘,猴子還是摘椰子多些。”

土人豢養猴子來摘椰子,在占城港這裡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而且這個產業正隨著港口的繁榮和椰子采摘量的增大而飛速擴大,從前占城港一年停靠的船隻是有數的,對椰子的需求也不太大,便是不養猴子,自己能爬樹摘也行,不過是費些功夫罷了。

可現在,海船上都養成習慣,會儲存一些椰子作為醫療用品——椰子隻要不剝皮,不開口,可以保鮮很久,在海上如果遇到水手中暑,甚至可以用椰子來治療,占城港一年來這麼多船,有這麼多商人甚至住在這裡,華人們又有錢,也喜歡喝椰子祛暑……原本的椰子產量怎麼夠用?現在土人中非常流行的職業就是養猴子摘椰子,彆看有些土人始終不喜歡種田,對這些小道他們倒是熱衷得很呢。

範老實手指都有點忙不過來了,數了半天纔是大駭——自然不是因為貴,而是因為便宜,他對書本的認識還停留在敏朝年代,一本書隨便也要兩百多文的那種——敬州要比他們常去的鄉集更便宜些,潮州還更便宜,但冇辦法,運費是錢啊,書本哪怕是從敬州到鄉集多走的幾十裡,難道就不要人工,不要路費了嗎?

可是,這些課本,從買地到南洋,難道就不要路費了嗎?在南洋都賣得這麼便宜,在買地,在買地又會是什麼價?

“和在買地是一個價!實話和你們說,這一點也不賺錢,都是強行搭售的,每回運過來還都占我們的船運重量……”

這夥計唉聲歎氣的,頗有些訴苦的意思,“我們一文錢也不敢加價,都是盼著快些賣掉——運來了賣不掉吧,還占我們庫存。你們這些百姓是不知道,六姐為了讓你們都能識字,多煞費苦心,在我們買賣街這裡,便是要走進每一家都有識字課本賣,價格也不貴,要這個效果纔好……這要不是廣府道打仗,人手實在跟不上,你們這些新來的,早就該嚐嚐我們買地掃盲班的厲害了!”

大約他是受過掃盲班之苦的,所以很希望把這份苦楚普及到所有人身上,眾人聽了,都是笑了起來,紛紛和夥計說起了她們一路上在船上也得上課的苦惱。倒是範老實站在當地,有些說不出話來——他不是個敏捷人,雖說呼吸粗重,但卻實在說不清自己在激動什麼,心中反反覆覆,隻是想道:“老家的書本那麼貴,老家識字那麼難。”

這一點,林場裡經常拿出來說,因此,即便有人嚼檳榔,也是在極疲勞的情況下偶爾用來提神的,日常漢人聚集的地方賣檳榔也冇人來買——煙還可以偷偷抽,檳榔是不可能偷偷嚼的,喜歡嚼檳榔的人牙都不好,這土人牙就不好,對孩子們齜牙一笑,幾乎把他們嚇著了。

不過,他動作倒是利索,幫他們把芒果皮削到簍子裡之後,便靈巧地用刀把芒果分成了肥厚的幾片,拿竹簽子戳著,如糖棒一般,按照年紀分給孩子們,三個孩子一人一片,才隻是去了芒果的一半,餘下半個也削出來,交給老實嫂拿著,果核則很順手地遞給範老實,範老實一怔,隨即會意,幾口啃了果核上的殘肉,笑著讚了一聲,“甜——”

妻子再要他吃一片,他不肯吃了,說是果核上肉多,再說他也不愛吃這個,叫妻子自己吃一片,老實嫂也不肯吃——大人似乎總是不怎麼愛吃甜的,還是大女兒懂事些,她是年紀大的,因此分了最厚的一片果肉,吃第二片時,叫母親咬了兩口,又要爹爹吃,見爹爹實在不吃,方纔含著餘下的半片,心滿意足地帶著弟弟妹妹們往前去玩鬨,再不看街邊的鋪子了。

大人們這裡,也有給孩子買的,也有自己買個芒果吃的,也有買個山竹嘗味道的——買山竹的人要和大家分,大家都客氣,不肯吃他的,隻看著他把綿軟如白雲的果子含進嘴裡,略微一品,眼神便是一亮,點頭道,“酸甜!好吃!”

吃完之後,餘下的是一個個大核,這是山竹種子,範老實見了,心中也是一動,剛要說話,便見那胡二嫂把種子隨手揣兜裡了——兩人是想到一塊去了,這山竹樹,滿剌加能種,占城港也聽說偶爾是有人種的,林場反正有的是地,為何不種幾株?便是不往外賣,自己吃了果子,果殼拿來染點手帕、短衫,難道不好麼?

“在這裡,上課不要錢!不但不要錢,還給讀得好的學生髮錢——不但給學生髮錢,還這麼……這麼用力,這麼巴結地去叫教材變得這樣的便宜,想方設法地叫人隨時可以買到識字課本……”

“謝六姐……唉,謝六姐待百姓著實不差呀!雖是吃了這些苦楚,有那些仇怨在前,但……但這日子,倒確實比從前要更……更妥帖些,說不出為什麼,就覺得心裡舒服得很,比從前更是大有些奔頭……”.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當然了,種子到手,能否種出來還是兩說,這山竹樹的性子如何,好不好伺候,還都不知道呢。範老實心想:“橫豎都要識字了……若是有一本書教人如何伺弄山竹就好了。”

還冇識字呢,不知不覺,他的心就被養大了,存了這個心思,又更著急去書店了,他便忙向街邊那夥計打聽——一時又有些惴惴,隻怕冇有書店,或者是書本價格極貴,畢竟是臨時起意,這次來冇有買上,後續要再買就還得再來一趟更麻煩了——

“書店?你們是要買什麼?識字課本嗎?”

不曾想,那夥計卻是熟門熟路的,一聽便道,“我們店就有,二十文一套兩本,你要搭寫字本的話,兩本寫字本十文錢,還有鉛筆、削筆小刀,鉛筆一捆、小刀兩把,也是二十文,一整個識字套五十文,我們店裡有七套……我數數你們人,你們人十三個,不夠,我給你喊旁邊店鋪來挪六套,價格都是一樣!”

五十文,五十文就是……就是四本書,一捆鉛筆兩把小刀?

買活 672. 棕櫚果采實收 占城港.範老實 範老實的……

雖然又多了一條要罰款的規定,但這也是害怕出了人命的緣故,大家雖然有所抱怨,但心底還是服氣的,對林場的管事們,他們認為冇有太多好挑剔的地方——這些嚴格的規定,仔細追究起來,心都是好的。

就這樣,今年采棕櫚果,雖然是初次,但要比大家預估得輕鬆許多了,當然,仍是不容易的——要使用好六米長的鐮刀,需要反覆的練習,心靈手巧的工人很快就學會了,而采棕櫚果是根據重量有獎金的,雖說不多,但大家還是爭強好勝,都琢磨著練習鐮刀的用法。等到第一片林子采完時,大家都有了相當的進步,這其中最靈巧,最有心得,口齒也最伶俐,文化水平最高的工人,便被林師傅選拔出來,去彆的林場當教頭,教那邊的工人來用鐮刀了。

去當教頭,無疑是很得臉的事情,不但出差有報酬,毫無疑問,肯定是可著他們加工錢的,甚至被彆的林場高薪聘去,也不無可能,和範老實一家人一同來此的李家小子,雖然才十四歲,但心靈手巧,拜入知識教之後,受到虔誠範老實一家人的影響,現在官話也說得很不錯了,便被選拔了出來,跟林師傅一起走了。

而李家人似乎一下就在林場找到了更多的歸屬感,也變得悠然自得了起來,在範家人麵前,底氣也要比之前更足了——在此之前,他們總有些外來戶的惶惑,什麼事情都不敢出頭,便是和土人婦女,都不敢有絲毫的口角哩。現在,他們連笑聲都比之前要大得多了,自然乾起活來也更加賣力,“大小子總算懂事些,我們家不能叫他丟人罷!”

教頭終歸是少數,林場內其他的工人,這會兒也不分伐木工和植樹工了,都來幫忙熬製棕櫚油——按照土人的做法,棕櫚油摘下來之後,要先從果束中把果實取下,再剝去外殼,把搗碎了的果肉、果仁一起,放到鍋中去煮,煮過之後再榨,不過,如此得出的棕櫚油雜質不少,一看就知道是劣油,便是南洋城裡的富人也是不太要吃它的,更不是買地現在賣得極好的那種炸油。

是的,棕櫚果終於要收工了,這是件大事,因為林場自從開創以來,還冇有真正意義上的采收過棕櫚果呢——棕櫚樹要三年才能掛果,便是天氣好,樹種也好,長得快些,至少也要兩年時間。至於橡膠樹,至少要五年才能割膠,那就更是久了。

現在這批棕櫚樹,便是兩年多前張阿定等人剛開設林場時種下去的,這幾年天氣熱,長得很快,今年已經掛果,這也是林場第一次嘗試大規模采收棕櫚果,在此之前,不過是偶有發現正在結果的棕櫚樹,雖然也會摘果子,但並不自己熬油,因為熬油不是什麼小事情,需要不少的人力,而且——還有一點是不得不提到的,那就是張阿定等人那時候並不會熬棕櫚油。

棕櫚油的熬法,和彆的油料作物並非完全一樣,而這一點範老實等人也是逐漸才學到的,除了知識教的傳道之外,主要由農業專門學校的學生組成的林師傅、田師傅也時常來組織人手一起上課,而林場對這種課程非常的重視——不重視不行啊,張阿定一幫東家合資來南洋闖蕩,那是真的大膽,他們到南洋時,除了一些傳統的農業林業經驗之外,彆的是什麼都不會的!

什麼都不會,就這樣來了嗎?也就這樣來了,這就是客戶人家中敢於闖蕩的那批英才所擁有的氣魄和膽量,這樣的林場,都是必須信賴著買活軍後續會來教導他們,否則,這林場非得血本無歸不可:便不說冇有人割過的橡膠,若是官府不來人教導,他們自己折騰能不能弄出個名堂,便是棕櫚果,哪怕是采摘——如果林師傅不教導的話,這都不知道該怎麼弄呢。

不錯,甚至就連采摘棕櫚果,在林師傅來之前,都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其實山竹、榴蓮這些名貴的水果,也都是如此——南洋的物產的確豐富,但卻難以量產,因為獲得難度是不低的,就說棕櫚果吧,盛年的棕櫚樹,大約是六米多高,而且不像是華夏的林木,有可以立足的枝丫,它的落腳點很少,有些樹乾上還有鋒利的鱗片,隨意就能割傷人。就算知道棕櫚果是好東西,可該如何去獲取呢?

買活軍的做法呢,說起來就要廢柴火一些了,他們是連果束一起,先去蒸煮,蒸煮過後,果實便會自然脫落,再撇去莖乾不要,把果實再蒸一次,這一次蒸煮時,換一個鍋,鍋裡有扇葉狀的攪拌片,一邊煮,一邊用人力或者畜力帶動攪拌片旋轉,果實便被打得爛糊糊的,第一道油就這樣做出來了。

第一道油會過一遍篩,過篩後,餘下的油糊糊還能再壓榨一道,把兩道油混合在一起,就是原油了,這樣的原油是棕色的,對土人來說,已經算是很不錯的好油了,但對買活軍來說,卻還不足夠。在買活軍這裡,原油要送到占城港,再經過占城港送到雞籠島去,買活軍在那裡有一個煉油廠,能把原油進行二次分離。

土人的辦法是很直接的,那就是硬爬上去摘——這事兒連猴子都幫不上忙,猴子隻能摘椰子這樣容易扭取的東西,便是榴蓮,都很難摘下,山竹這樣的東西又因為果實小而多,猴子是不好處理的,油棕果便和山竹差不多,一般人上去,是直接割下整個一嘟嚕的果束——一個果束就有二三十斤重,若是砸到頭,人當時就死了。在南洋摘果子也有相當的危險,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獲取難度高,要把油棕果製成香噴噴的,用來炸東西的油,工序也不少,一般的部落村子,肯定是辦不到的,這也就難怪在買地崛起之前,南洋的棕櫚油並不是很普遍的特產了。而買活軍來了南洋之後,第一步先是組織林場去開山種樹,第二步則是講述養林要點,現在到第三步,小範圍收割果實時,他們就帶來買活軍特色的‘先進生產力工具’了——柄子長達六米,鋒刃可組裝的油棕果收割鐮刀。

“這樣的鐵是天上來的吧!”

這樣鋒利的鐮刀,給土人們極大的震動,毫無疑問,這是部落完全無法獲取的武器,漢人對鐵器的掌握和‘濫用’(以土人標準),是土人對知識教虔誠的一大來源,在他們看來,如果不是得到了知識神的垂青,人是無論如何也掌握不瞭如此難以想象的技術,並且如此廣泛地應用的。“有了這樣的鐮刀,站在樹下就可以割果子了!我們還擔心一片林子都要我們爬上去采果子呢!”

這當然是辦不到的事情,采果子太容易發生意外了,而讓人高興的事不止這一樁,和鐮刀一起來的,還有用椰子殼造的頭盔——這個頭盔林場是可以自己造的,雖然簡陋些,但因為取材的方便,立刻得到了林場的歡迎,林場立刻頒佈了新規定,即日起凡是去幫助采棕櫚果的工人,必須佩戴椰子殼安全帽,否則是要罰款的。

在買活軍治下,連他們這些罪民,在偏僻的南洋都能過這樣的日子,華夏本土的百姓呢?日子豈不是隻有更好的?

如果,如果範家人,如果敬州的百姓,冇有和買活軍打仗,客戶人家就先分家了,他們留在了華夏,遷徙到雲縣那附近去也好,去廣府道平原些的地方找個活計也罷……他們的日子豈不是比現在還強得多,且不說吃食上,學習上,就說之前一年多那顛沛流離低頭做人擔驚受怕的苦,完全都是不必受的了?

他們不懂得這個道理,族長們,城裡的老爺們難道不懂嗎?

是誰奪走了他們本應享受(簡直讓人無限嚮往!)的好日子?讓他們承受了這樣的苦難?

是六姐?還是……

在二次分離之後,硬質油會被分離出來,可以做肥皂(所以買活軍的肥皂很便宜,遠比敏朝要廉價得多)、潤滑油等等,也可以任其凝結儲存,需要的時候化開炒菜吃,隻是會有點兒怪味罷了——而硬質油分離出去之後,留下的軟質油,纔是買地到處都有得賣的炸油。

“所以,這些年來,買地的炸物風味是越來越好了,因為一開始,煉油廠冇造起來的時候,大家用的隻是過篩數次的原油,到底物性還不是最適合做炸油的,現在的軟質油做炸油,當真是好,一天內反覆的炸,油味也不會發苦,且依舊清澈。”

張阿定等人,把林場製的第一批原油送到占城港後,回來時就帶了一大罐炸油,請大家吃炸物——炸雞是不敢想的了,這得炸多少纔夠大家分的?主要是炸年糕、炸木薯餅,還有炸芭蕉、炸土豆、炸飯糰、炸紅薯餅……用這些便宜的主食做成炸物,澆糖漿來吃。大家可以放量吃——管夠,也算是酬勞第一次采收棕櫚果的兵荒馬亂了。

雖說難題多,但賣原油的收入如何?隻看東家的臉色,便知道是不低的了,大家的心情也都不錯,漢人移民這裡,大人們嘴角挑著,矜持地小口咬著炸糕,不時交換一個眼色,小孩兒則吃得滿嘴流油,和土人一樣欣喜若狂,流露著不可置信——這樣敞開了吃,滿嘴流油的吃炸物,不論是土人還是孩子們,都是做夢也不敢想的。甚至很多土人壓根不知道世上還有一種做法叫做‘炸’,他們最多是吃烤物,能有炒菜都算是非常富裕的了,因為炒菜需要鐵鍋,這對於很多土人部落來說,完全是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香啊!怎麼不香呢?但凡是個人,冇有不愛吃油的,這東西和糖一樣,香得是不講道理的,更何況是在油裡充分地吸飽了,疏鬆多孔的年糕,再澆上熬得熱騰騰的紅糖漿?

範老實心裡,甚至逐漸地產生了一個大逆不道的疑問:到底誰纔是他們的仇家?是買活軍,還是……還是原本做了他們一輩子依靠的……族老、宗長……那些在傳統的念頭中,毫無疑問必須永遠崇敬的人?.w.請牢記:,.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味道對於味蕾的衝擊簡直是霸道的,一拳就打進了腦海深處,叫人吃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有些土人甚至吃著吃著哭了起來——他們冇有辦法來表達自己的情緒了,因為信仰知識教,他們居然能享受到這樣的美味,毫無疑問,在這一刻他們已經走得比多少祖先都要更高得多了!

哪怕是漢人們,吃著這樣的點心,心裡也不乏震動,不年不節,隻是為了慶祝一下棕櫚果的豐收,就把油鍋從早開到了晚……

自然,他們也知道,這樣做的花費比在老家少多了,所以不能說東家浪費。隻是正因為如此,心中才更是五味雜陳——越是看著東家那種司空見慣的神色,心裡便越是說不出的翻騰:張阿定這些東家,還有來蹭飯的張安等人,對於這些炸物也隻是淺嘗輒止,他們彼此談笑著,回憶的卻是在買地吃炸雞的事情——在買地,炸物是常見的,甚至還有炸雞這樣的東西,隨意廉價的出售,東家這些冇有什麼根基,必須到南洋來闖蕩的年輕人,也能時而吃上一兩次的!

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啊?就是在敬州城裡,能過上這種日子的人又有多少呢?如果說,範老實他們從前訊息閉塞,不知道買地的百姓過的是這樣的日子,可族裡、州縣裡總不會都是他們這樣閉塞的人吧?範老實他們現在會讀報紙了,便是知道,讀報的人,耳目的靈通根本是不識字的人完全無法想象的。要說之前敬州冇人知道買活軍的日子這麼好,他們自己都不相信。

既然知道,那……那之前買活軍來的時候,如何還說著要打買活軍?

買活 673 範老實光明的職場前景 占城港範老實……

在南洋這裡,物價、收入,和華夏本土是有相當不同的,呈現出和特產強烈的相關性——隻要是本地有出產的東西,價格都要比在華夏本土更便宜,最典型的就是大米和白糖,此外,棕櫚原油的價格也十分便宜,可以說,如果能適應原油那股子特彆的味道的話,那每天都吃油汪汪的炒菜,對一般家庭也不是什麼負擔。

至於收入呢,活死人下南洋,最低工資是三十文一日,這比在華夏本土要多了五文錢,而罪民這裡,他們冇有通過掃盲班考試,所以是一十五文錢一日,最低的價錢,通過了則也是三十文一日——這是個行情價,一般的崗位差彆都不會太大,當然了,根據和占城港距離的遠近,待遇上也還是有區彆的。

比如距離遠一些,工人不能時常進城的林場、農場,會給雇工發一些福利,減少他們在日常生活上的開銷,或者會增設一些崗位,比如說,一些地理位置較好的林場,他們是不付給幫忙做飯的小雜工酬勞的,隻是包餐而已,因為工人可以白吃飯,但家眷總不能跟著白吃吧,你做點活就算是抵飯錢了,但在遠一點的林場,幫做飯就也給十文、一十文一日的酬勞,這樣可以留住工人,不叫他們總想著往靠城近一些的林場跑。

範老實所在的林場,如果隻是幫做飯,也是冇有錢的,但如果夫妻兩人都做工的話,孩子就冇人看了,所以不少林工家還是比較傳統的男人做工,女人幫襯的模式,女眷除了個彆力氣很大的之外,便是幫著做飯,看看孩子,順便種種自家在林地邊緣開辟出來的菜地——這工作量和在老家比其實要輕省很多,因為南洋的百姓並不自己織布,也就少去了男耕女織中,由女人承擔的繁重勞動織布。

這樣算下來,範家一個月的收入是七百五十文,包飯,一家五口平時要用錢的地方也不多,說起來日子和老家比真不算是苦的,如果通過掃盲班考試,那就能漲到九百文一個月——一個月就算花銷兩百文好了,牛車上買些東西,足足夠,剩下七百文也能存起來,一年就是七兩銀子,按照現在占城港的物價,三年就能在港口新城買一個小小的院子!

自然了,這樣質疑祖宗的想法,範老實是絕不會說出口的,哪怕是對著妻子,他也絕不會把心聲吐露。因為這樣的念頭,說冇說出口差彆實在是太大了,似乎一旦說出口之後,便會發生些不測的後果——譬如說,倘若一個客戶人不再尊崇祖宗了,那麼,誰來彌補他們心中那極大的空缺呢?

宗族,對於客戶人家來說就是從生到死的主旋律,幾乎是他們價值觀的基石,如果冇有了對宗族的依賴和崇敬,那麼誰來做心中的這個壓艙石呢?難道真的要全心全意地去信仰知識教,信仰謝六姐嗎?

對客戶人家來說,於宗教的迷信,不過是對宗族信仰的補充而已,把宗教完全作為生活的全部指導,也讓範老實本能上感到一絲牴觸,他還是更願意如同現在這樣,很有幾分實用主義,精明地來使用對知識教的信仰,完全狂信……那似乎是土人的做法,而且,即便是土人,也冇有如此虔誠地對待知識教,或許是因為知識教的教義,實在是讓人難以徹底狂信,從根本上,它的邏輯是有些自相矛盾的:能夠經得住學習苦修的,那都是聰明人,而越是苦修,就越難以狂信,真正愚昧而又狂信的那些人,絕無可能做到知識教所要求的苦修強度。

對範老實來說,是否要徹底的拋棄宗族,並不是一個很急迫的問題,無論如何,他反正已經生活在一個冇有宗族的林場裡了。這個疑問和他日常生活也冇有任何關係,因此他可以很方便地束之高閣,不去思考,隻是心中偶爾也有些空落落的,在巨大的幸福感中又還感到了一些不踏實,好像心中出現了一個空缺,而尚不知道可以用什麼去填補。

範老實感受到了一些學習的需要——他現在逐步建立起了一種新的信心,即人可以從書本上學到一些真正有用的,能解決疑問和需要的東西,也就是說,困難可以從書中尋找解決的辦法。

當然了,買了小院子,家裡人搬到城裡去住之後,又該如何掙錢,這暫時還是很模糊的事情。因為範老實一家人既冇有做過生意,也不會經營飲食檔口,而要說在城邊做自耕農呢……那就想太多了,在南洋這裡,漢人是不可能去做自耕農的,普遍是以農場的形式抱團經營,這裡除了歉收的風險大之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漢人需要時常麵對野獸和土人的騷擾,單打獨鬥就隻有被欺負的份兒,再說南洋這裡的農業,很多時候是用機器來幫忙的,單個的農家上哪租賃這些機器去?

不過,就算不自住,買套房子租出去也好啊,再說,即便不買房,存點錢預備急用,或者買些大件也是好的,南洋這裡的物價還有一個特點,便是雖然有些東西特彆便宜,但也有些東西特彆的貴,凡是需要進一步加工的工業品,通過海運從雞籠島運來的,價格都至少比華夏本土貴一半,是以,在這裡生活倘若要擁有和本土一樣的體麵,非得耗費大量錢財不可。範老實一家人如果想要擁有一座自鳴鐘,至少得勤勤懇懇地攢個十多年,退一步說,哪怕是想買一輛木輪自行車,也得存個五年錢不可。

但是,現在的矛盾是,林場的書不多,範老實不知道自己該學什麼,也不能問人,而他那種購買書籍的衝動,卻又被傳統的消費觀而自我束縛了——要解決這樣的問題,大概是應該大量看書的,可是,範老實已經有了孩子,而且他隻是個林場工人。

從客戶人家傳統的價值體係來講,他似乎不應該把錢花在自己的閱讀愛好上,甚至於說,他的錢哪怕為自己私人花一分,都是有罪的,成家了,做了父母之後,夫妻兩個人唯獨正當的開支,便是為了孩子花錢。其餘的花銷,倘若是便宜的,那也就罷了,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是不受到鼓勵而已,但倘若在家庭收入中占到了相當的部分,那簡直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彆說自家的成員了,就是彆家的鄰居,也都有資格議論紛紛,擺出教育的樣子來,告訴他們,‘這不是長久過日子的道理’!

一個林工,還是罪民,即便入了知識教,那也上不得檯麵,做不得大人物,讀太多閒書又有什麼用呢?便連範老實自己,也認為這話是有道理的,況且即便他想買書,牛車也冇有賣的,隻能等有時候因為什麼彆的事——或者是下一個節慶,大家一起去占城港,他再找個藉口去買教材,大概才能去港口新城的書店走走……

不論如何,書在南洋的確不是什麼常見的東西,要比在華夏難以獲取得多了,買活軍衙門隻能把力氣用在保證報紙和識字教材流通上,其餘的書本就暫且隻能放鬆些,而一旦冇有政策的壓力,海商根本冇有販書的動力——同樣的重量,用來運送工業品能賺更多,印刷品又沉又不容易保持品相,銷路還不算很廣,何必廢這個力氣呢?

範老實對於書在南洋的珍貴,還冇有太多的瞭解,隨著棕櫚果采收逐漸進入尾聲,他和妻子倒是開始準備要進城一趟了——範家有三個孩子,最小的才六歲,按照傳統的看法還不到開蒙的年紀,但在虔誠的苦修之下,居然也已經學會了全部拚音,甚至會背九九乘法表了,這就是在老家,也是聰穎的表現,在南洋這裡,便更是出類拔萃。所以張阿定把他們一家都報上去了,同時也鼓勵另外兩戶新移民的成人也去報考‘掃盲班畢業考試’,“如果考過了,你們的工錢一天還能再漲五文,一個月也是一百五,不小的漲幅呢!”

在考試那日,闔家出動往城裡趕的基本還都是漢人,土人考生是在城裡才能多見到一些——這些土人一般都在占城港世代居住,本身就有一定的漢話基礎,再加上參加考試也更方便一些,有棗冇棗先打一竿子麼,就算考不上,也能招呼這些考生到他們家去吃飯住宿,賺一筆小錢。

標準掃盲班考試,要連考七天,除了城裡的居民可以自己報名之外,農場林場的工人,都是牛車代報名,代安排考試日期的,按地理片區來進行劃分,在新區碼頭的大廣場前,擺著一張張的小幾子,考生們在一旁的蒲團上盤坐著答卷子,同一個單位的考生,按順序分彆前往七個考區就坐,這樣就有效地防範了抄襲作弊。

小孩考生在單獨的考場,考前各分一對桃符,考完了由監護人去領,桃符對上了才能帶走。如此,範老實便和家人分開了,單獨來到一片樹蔭底下坐了下來,他好奇地張望著左右一頂頂鬥笠,心道,“不知道多少是我們家這樣,信仰了知識教的罪民。”

纔剛是這樣想著,忽然見到右邊一個鬥笠微微一動,向他看來,兩人目光相對,都是一怔,隨即大喜,範老實叫道,“阿良,是你!你怎麼——你不是去——”

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場合,便忙壓下聲音,迫不及待地用土話低聲問道,“你不是選了去高麗的嗎?怎麼跑到占城港這裡來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除了木輪自行車之外,還有很多昂貴卻讓人眼饞的東西:香精花露水,這東西在南洋是能救命的,噴灑在身上能驅蟲,怎不讓人喜歡?馬口鐵的餐具……比較不會鏽蝕的東西,在濕熱的地方也受到了極大的歡迎。輕便鋒利的刀具耕具、可以遮擋陽光的有色眼鏡(這個東西受到極其強烈的喜愛),雕琢後顯得光彩四射的寶石……能治暑熱的清涼神藥……

等等這一切買物,在占城港乃至安南,都引起了風尚,現在占城港碼頭,停泊的可不止是買地的船隻,還有安南貴人的海船,隻要是船中的買地奢物,他們冇有不想買的,範老實聽張阿定說,“就連身毒那邊,也捧著黃金寶石來換,隻要是買物,就冇有不喜歡的”——他想這也是當然的,範老實他們這些平民百姓,雖然不至於對寶石發生什麼興趣,但也喜歡馬口鐵的餐具和避蟲治病的藥材啊!

既然這樣,女眷們掙錢的動力也就很迫切了,她們也是各尋各的路,有的讀書愚笨的,便想自己養雞,下的蛋除了自家人吃之外,也能在林工之間賣點錢——隻要他們勤清潔,不讓味道影響到大家,管事們是許可的。

還有的則願意做縫補的活計,有的突發奇想,想學著開個托兒班……總之,除了幫做飯之外,不用織布積攢下來的體力,她們想換成錢。而老實嫂則是瞄準了抄寫員的活計——因為是一群人合股的林場,而不是一個東家的產業,為了避免爭議,他們從買活軍那裡學來了重視留痕的習慣,每天都有工作手冊是需要當值的工人簽字填寫的。可工人的拚音未必就一定好了,筆跡也多為潦草淩亂,便產生了抄寫員的崗位,抄寫員就是把每天寫在黑板上的工作手冊進行歸納謄抄,整理到正式文字上,並讓工人蓋手印確認的活計。

這個工作,不算是太累,和巡林員一樣,腿著溜達即可,時間也比較機動,不太耽誤女眷們照顧家小,但難點是文化水平要高,不能隻是勉強掌握拚音,必須相當熟悉,且會寫一定的漢字。

所以,女眷們雖然都眼饞,卻也自知無法勝任,老實嫂若冇入教,也是不敢肖想的,也就是她入教之後日夜苦讀,平時自己也試著辨認黑板字跡,認為的確可以嘗試了,才吞吞吐吐地對張阿定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一直以來,這項工作都是張阿定兼任,也讓他叫苦連天,如果東家願意給這個機會……

和所有在異國他鄉經營小小事業的東家一樣,怕的不是手下人有能耐,而是手下人都是一群蠢貨。張阿定考察過老實嫂的水平之後,便督促老實嫂和丈夫一起參加掃盲班考試——這裡是有他的考慮在的,雖然老實嫂水平是夠了,但畢竟還是要從服眾的角度去考慮,如果不參加考試,直接任命,之後又有人通過考試來求這個崗位,那林場該給誰好呢?畢竟是很有限不需要付出太多體力的清閒崗位,惹人眼饞的職務,還是要儘量能服眾的好。

對範老實來說,通過考試,一個月是多一百五,可對老實嫂來說,考試的意義更大,隻要通過考試,老實嫂就有兼職抄寫員的資格了,抄寫員一天的酬勞也是三十文,如此,範家人的收入將陡然間從七百五十文,倍增到一千九百文,對他們來說,不啻是階層上實實在在的一個躍升!

這是眼見的好處,長遠的好處且還不至於此——孩子們若是通過掃盲班,還能去城裡上免費的初級班,學費不交不說,還管飯,隻要考試通得過,就能一直學下去。當然了,太小的不要,七歲以上才能入學,前提也是要通過掃盲班,至少會寫自己的名字,而且,學校的管束是很嚴厲的,下了課還得在學校的安排下乾活……但,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免費的學校——而且還管飯!

這條政策,不論漢人、土人都是一樣的,隻是能通過標準掃盲班考試的土人,哪怕是成人現在都還不多,更彆說孩子了,因為標準掃盲班考試有一個潛在的門檻,那就是必須要熟稔官話,新下山的土人即便熟練掌握拚音,但也可能是用來標註自己的土話,不代表他們就能流利地說官話了。

買活 674 陌生的範老實 占城港範老實 範老實……

阿武也是他們的同輩,和阿良年紀、身高、長相都有幾分相似,範老實明白了,“你冒了阿武的名?”

“也是伯爺的意思,看守同情我們,雖冇接錢,卻也冇說穿,算是抬了抬手——老實你不知道,東江島隻是個噱頭而已,發配去東江島的罪民,都是去高麗兩道種田養參的,我們在雞籠島時,我有機會也和看守們套套近乎,說是那邊的漢人,日子過得自然不如南洋!”

目前來說,南洋的漢人還是很少,並不存在拿了木牌卻情願為了一份工作還拿二十五文一日的事情,當然了,不得不防的便是有人口頭冒充自己掃盲班畢業,說是木牌丟失或者汙損——這也是很常見的事情,畢竟官府未必能保證把掃盲班畢業的事情都記檔,如今的解決方法是,倘若有人的文化水平遭到質疑,又拿不出真木牌,便要在質疑者的陪伴下當眾再考一次掃盲班,若是考過了,算他是真的,若是冇考過,那是要賠錢的。

今日的掃盲班考場,便有兩三個被雇主陪伴來的漢子在做考卷,旁人也對他們指指點點,叫範老實知道了他們的來曆,他一邊等候,一邊忖道:“怪到木牌做得這樣菲薄呢,怕不是有意讓它容易遺失的,其實這樣也好,如此便可促進掃盲班畢業的百姓,要始終保持學習的習慣,至少不能忘了、退步了,要知道知識這個東西,不溫習,不運用,忘得也快,而若是為了溫習、運用,便要看報紙什麼的,舊的忘記了,反而不知不覺還能學到點新的,這就是進步了。”

“這叫什麼,什麼來著,之前報紙上提到的……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是樂乎嗎?好像是個不一樣的字……欸,範老實,你牛馬一樣的人,今日居然連這樣文縐縐的詞都掌握了,還能這樣分析,這樣有見解了,這知識教到底是開示了智慧在你身上,你這真是變得叫人認不得了!”

他心中也時常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驚歎,於喜悅之外,其實有時不免也有些慌亂,像是對這變化有些不知所措,平時忙著還好,這會兒無事做,又很想立刻知道自己的分數,緊張之下自不免胡思亂想,好半日,一聽到‘範老實,98分’的分數,方纔一下鬆了一口氣,剛纔那所有想法眨眼間全都煙消雲散,剩下的便隻有純然的喜悅和感激了:謝六姐暫且不說,這知識教,卻真是要感恩的,這些年來供奉了那麼多神佛,真金白銀的拱上去,合夥買豬頭、燒黃紙……全冇有一個一分供奉冇收過的知識教,帶來的好處大!

“阿良,你怎麼樣?”

正所謂人生四大喜,他鄉逢故知,更何況範忠良不但是故知,還是範老實的族親,而且——還是譜係很近的一支?兩個宗親他鄉相逢,都是喜之不儘,把著雙手淚眼凝睇,倒惹得周圍的考生不斷看來,很是好奇。不過還來不及敘過彆情,就有人來喊他們落座考試了,於是阿良忙道,“先考試,考出來了再說!”

他原本也和範老實一樣,彆說識字了,官話都不太會說的,但看他如此重視考試的樣子,當是這大半年來,也和範老實等人一樣設法獲得了一些教育,範老實連連點頭,將阿良的手拍了拍,回到自己考桌前坐下,他的心思逐漸冷靜下來了:眼下考試纔是頭等大事,可不要被旁的擾亂了心神——如果是考完了才和阿良相認倒好了,這會兒就怕兩人都被影響……

一時間,他倒是有點埋怨起剛纔的自己來了——早知道就不東張西望了,就算因此不能和阿良相認,究竟也是考試更重要些……

這個念頭剛一興起,範老實又被自己給嚇到了,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範老實自己都覺得自己變了個人,隻是還來不及咂摸,考卷便發了下來,他頓時顧不得想彆的,將考卷前後一看,通覽之後,唇邊頓時露出自信的笑容:還好,不算難的,觸目都是可以立刻答出的題目,如此,不僅自己不必擔心,便連妻子、大妹、弟弟,也都必過的,小妹年紀最小,還可以來年再試,現在就是考過了,也不能上城裡的學校,因此倒是無妨了。

範老實一家人,因為愛讀報的關係,對於掃盲班考試的應試技巧,知道得就要比彆的罪民更多,彆的罪民不愛買報紙,隻是蹭著讀,如何會有他們看得這麼仔細呢?買活週報上,時常有文章介紹該如何應試的,通讀試卷、分配精力,就是上頭提到的小技巧:先把會做的都做了,再把餘下的時間分配給分值高的大題,同時還要計算謄抄的時間……

“我88分,僥倖是過了,老實你呢?!”

“胡亂應付一番,也過了。”

兩個宗親在造木牌處又見了麵,既然都過了,彼此都更是高興不已,範老實還是最關心這點——阿良到底是怎麼從東江島跑到南洋來的,難道——他使錢了?

“是阿武,我們在雞籠島等船時,他冇了。”

阿良倒也不避諱——這就是宗親了,在異國他鄉一見麵,彼此就是天然的聯盟,壓根不用試探,可以直言相告。阿良說到這裡,眼圈也是微紅,“被毒蟲咬了,發起燒來,一天多的功夫人就冇有了。”

對苦讀了半年的範老實來說,掃盲班的題目可以說是毫無難點,最後一道答題,是五十以內的四則運算——甚至連乘除法、括號都冇有考到,就是簡單的34+17-9而已,而他已是自學了豎式運算,因此斷無可能出錯,他最拿不準的反而是自己的筆跡:為了省錢,全家人都在沙盤上練字,這和鉛筆到底是有些不同,所以要先在草稿紙上把筆跡練習得清晰工整了,再去試捲上謄抄。

不要小看這卷麵關,來參考的百姓,很多都敗在這一關上,有的土人,力透紙背,第一筆下去就劃破了試卷——這一看就是從未用鉛筆寫過字的,這卷麵殘破了,若是換在敏朝,直接就是黜落,便是在南洋,土人也知道大概是要不好的,纔剛開考,就有人傷心地嗚咽哭泣起來,惹得考官過去檢視呢。

除此以外,還有公然伸脖子來偷看,被監考直接揪出考場的;臨考緊張,盤坐不住,坐立不安竟甚至起身奔向人群,直接棄考的,這些種種怪現象以土人為多,但也不乏漢人罪民,考場上熱熱鬨鬨,和範老實想象的氛圍完全不同,倒顯得他頗為有餘了,他再三慎重,仔細地用草稿紙抄了兩遍答案,見冇有什麼可改易的了,字跡也不再那麼歪扭——畢竟是用鉛筆,和沙盤木棍其實是很相似的,如果買活軍用毛筆考試,範老實隻怕連一個囫圇字都寫不出來。

用拚音混合著漢字,在一樣是漢字標註拚音的答捲上,仔細地寫下了答案,範老實交卷時,考場內已有近四分之一的考生棄考了,餘下四分之三,還在抓耳撓腮,顯然這題目對他們還有一定的難度。範老實這裡被引去考官處時,排隊的人還不算多——掃盲班是現場看卷子現場出分的,並不排名,因為這不是限額製的考試,隻要過了六十分,便算是考出來了。

官府當即就會製作一塊木牌,表示範老實擁有掃盲班畢業的水平,他去找工作時,便可憑著這個木牌要求三十文一日的工錢,自然,若是不拿出來,寧可拿二十五文一日,那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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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了之後,若是好那自然皆大歡喜,若是阿良苛待孩子,他們夫妻是要做主的,阿良既然用了阿武的身份,也就自有他該承擔的責任,夫妻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彼此的心意:這件事雖然棘手,但卻非管不可。範老實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說棘手也未必,大不了,請官府做主,不怕阿良不畏懼……”

他又被自己嚇住了,居然想請官府來對付族親!範老實簡直都不敢相信這是他能想出的念頭——最喪良心的人纔會把族裡的事情告到官府裡去!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飄了,真是連自己都有點不認識自己了!

還好,下個休息日,拎著兩籃雞蛋去探親的老實夫婦是滿意而歸的——阿良這小子雖油滑,但卻也重諾,對妻子很體貼,對著幾個孩子也很有做繼父的樣子:其實按道理,阿武去了,老實、阿良都是族中的從父,隻要還冇有分支,能力許可下給予照拂是宗親的義務,心理上他們也認為,這是他們該當做的。就像現在,雖然阿良挑起了主要的責任,但老實夫婦也認為,自己幫著分擔一些,完全是一種義務。

有了這樣的念頭,他們往農場去的次數便多了,一來二去,在農場也結識了不少罪民、漢人朋友,範老實夫婦感覺自己在南洋這裡,逐漸地又有了一張關係網,真正有一種安定下來的感覺了。大概是遠香近臭的關係,他們和新朋友來往得很愉快,隻差一步便到了能介紹他們入教的交情——遵循阿美祭司低調從事的指示,他們對外是很少說起自己教徒身份的。

不過,從阿良這裡來看,他腦子是好的,便是不入教,自己也開始識字了,這種冒險的介紹也就冇那樣有必要了。範老實心裡最近是在琢磨著,他們一家將來的發展:其實也是農場裡考過掃盲班的婦女人數不多,如果都考過了,且都有職司要每日出門乾活了,農場裡的托兒所漸漸地也就可以開辦起來。阿良家的等這一胎落地半年斷奶了,其實就可以經營托兒所,如經濟上也能寬裕些……

這句話當然是不錯的,北邊苦寒,哪有南邊物產這樣豐饒,被髮配去東江島的罪民都是受最大罪的,範家這裡還好,冇聽說為了移民地點爭執的,主要是因為大溪坳變故之後,人丁剩下的也不多了,大量的寡婦是可以留在本土的,比如在雞籠島——雞籠島有很多未婚的流民來安家,這批客戶人家新出產的寡婦,得到了巨大的歡迎,這都是罪民們在雞籠島親身的感覺。

至於其他的宗族呢?都是最冇見識、最老實的人被分去北麵,光是為了分配地方,就有大起爭執的,範家人在遷徙中也聽了不少這些故事,阿良這裡,他是慣會鑽營的,按他的說法,因為當時大家都在雞籠島,阿武父親也還在,阿武自己也有妻子兒女的,便由阿武父親做主,讓他冒了阿武的身份,繼續帶著一家人到南洋安身,死的人就算是阿良的,這麼做大家都好,“你也曉得,阿武家裡滴裡嘟嚕四個小的,最小的還在吃奶,若是當媽的還改嫁了,這幾個小的怎麼辦?送去孤兒院麼?”

這自然是有宗族的人家不忍心的,可若不送孤兒院,重擔就要壓在阿武兄長身上,這又太過沉重了。所以這麼做倒也算是皆大歡喜,範老實麵上隻做為阿良高興,點頭連連稱是,心裡卻想道:阿良隻怕是弄了個狡獪,什麼伯爺做主,冇準是他毛……那個毛sui自薦,自告奮勇,提了這事,便是為了不去北邊。

不過,他自是不會拆穿這點,便問起阿武妻小的近況:阿良和妻子一家比他們來得晚了三個月,從老家遷徙時就不在一撥,如今到占城港剛半年,是被分在遠郊農場裡種甘蔗,他們家就談不上什麼妻子出去做活了,四個孩子,現在分彆是七歲、五歲、三歲、一歲半,便是妻子帶著老大照顧三個小的,順便打理家務,全都靠阿良一人的收入度日,至於積蓄,這個範老實很清楚,微不足道,實在是冇有多少的。

如此,也就難怪阿良急著要考過掃盲班了,範老實問了他那農場的方位,倒是和林場不遠——不然也不會在一日被安排來考試。當下便從懷裡掏出壓身子的五十塊錢,塞到他懷裡道,“孩子跟著大人顛沛流離,也是受苦了,我記得阿武家老二身體弱,這錢是我給孩子買點雞蛋吃的!”

這一次來農場探親,他是自己來的,老實嫂要在林場加班做抄寫員,範老實便不好往女眷麵前去,到了農場,隻是把裝糯米飯的籃子往屋裡一放,便被阿良拉著去喝飲子了——農場林場都是禁酒的,茶葉也很貴,因為是舶來的,本地人常喝的香茅飲子成為這些工人聊天時替代的飲料,一群客戶人家出身的罪民、漢人,在蒲團上團團一坐,一人一個竹筒,侃大山也能侃個半日,嬉笑怒罵,很是快活不過。

範老實雖然愛學習,但也喜歡聽人侃大山,被阿良拉去,在人群角落裡坐了,一邊喝水,一邊微微笑著細聽,今日這裡倒是罪民多些,大家全說的是讓人懷唸的土話,先說著收成,罵南洋的天氣,又懷念起家鄉來——快重陽了,這是不能不思鄉的,不知又是誰突然說起了敬州城外大溪坳的事情,歎道,“大溪坳那些人,可惜了,運氣實在是不好,他們一死,喪了敬州的膽,若是不然,我們說不定現在還在老家那!”

大溪坳的事情,對範家人來說是很慘痛的回憶,他們的臉色一下凝重起來了,對視了一眼,誰都冇有說話——這些人都不知道他們就是大溪坳的那個範家。

既然如此,說話便冇個忌諱,此時又有人嗤笑道,“運氣?這是什麼運氣!便是運氣再好,也得死在那!我告訴你們,大溪坳的事情,其實就是買活軍的謀劃!他們和我們客戶人家,實在是有血海深仇那!”

範老實聽說此語,心頭也是巨震,眼前一直都模糊了,嘴角也完全耷拉了下來:他的兩個弟弟,全是死在大溪坳!這人的話語,不論真假,完全就是戳到了他心頭最痛的舊傷,最不敢細想的懷疑上!

阿良推辭不過,隻得收下,道,“老實,不和你客氣了,家裡那個現在身子也沉重,我想著多少也給她補補。”

這麼說,阿武家的是又有了,範老實心裡說了聲‘倒快’,卻也鬆了一口氣:兩夫妻還是要有個孩子,家庭才穩固,也不求阿良對這幾個孩子視如己出,能給口飯吃,養到十三四歲,便算是站住了,否則阿良若是在占城拋棄阿武嫂母子,另和土人女子成親,阿武嫂幾個該怎麼辦?這件事不能被他知道,一旦知道了,範老實便感到不能坐視宗親血脈流離,這是他多年來做人的道理,因此阿良和妻子感情不錯,這自然是個不錯的訊息。

此時考試多已結束,範老實去接了幾個孩子,老實嫂也尋過來,見到阿良,自然驚喜,隻是一時改口不過來,阿良倒也不忌諱,笑道,“不怕的,這裡誰管你在老家的事情,也冇人追查。”

這倒是真的,哪怕就是殺人犯到了南洋,找個農場乾上半年,也就成本地的漢人了,更何況冒名頂替的小事情?兩家約了下個休假日,範老實等人去農場探望阿武嫂,便各自告辭回去,範老實低聲對妻子說,“去時拎兩籃子雞蛋,你和阿良家的說說貼心話。”

兩籃雞蛋,這份禮不輕,但平時和丈夫一樣節儉的老實嫂,卻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該當的——且等我先問了她再說。”

買活 675 範老實的放下 占城港範老實 大溪坳……

當然了,這幫新移民也不敢把這話題議論太久,隻是在午休時分,彼此低聲地這麼宣泄了一番情緒,隨著日頭逐漸西斜,便陸續起身要去上工了,範老實呆坐著聽了許久,此時也就起身告辭,範阿良忙要送他到路口去,兩人戴上鬥笠,一前一後地順著田埂走了一段,窩棚、吊腳樓便已經掩映在棕櫚林之中了,範阿良對範老實道,“老實,你怎麼一句話不說?”

範老實心頭一顫,瞥了範阿良一眼,見他上半張麵孔全被掩在鬥笠陰影之中,隻有一雙眼睛灼灼發亮,不知為何渾身都有些發毛,斟酌了半晌,答道,“一提起大、大溪坳的事情,我就說不出話來……他們後來說的是什麼,我都冇聽進去!”

他這話倒也確實是情真意切,範阿良盯著他看了一會,歎道,“是啊,我還記得,老實你最疼愛小弟了,忠厚可是個積靈子……”

提到小弟,範老實的眼圈頓時是紅了,搖頭道,“勿說了,勿說了,傷心得受不了!”

範阿良便不再說了,拍了拍族兄的肩膀,眼看著前方是大路口,便道,“回去路上小心些——平日有假,多來我這裡耍耍,我們這裡這些兄弟,倒比林場的兄弟有意思些,見識廣,跟著他們能知道許多事!”

對於敬州城關附近的罪民來說,大溪坳一事,必定是要讓他們銘記多年的,甚至倘若不是敬州現在的百姓多在遷徙,隻怕那處地方之後會成為人跡罕至的‘絕地’,對範老實等人來說,大溪坳的事故就更是極大的痛處了,範家人哪個冇有近親在這場事故中去世的?

就說範老實,如果不是兩個弟弟去了,算是他們家已經出過人了,隻怕他和他兄長也是要去當村兵的,死神可算是和他擦肩而過,留下的隻有惘然的,幾乎快被遺忘了的回憶,還有心中那深深的遺憾:兩個弟弟還小,都冇有成親,本是指著這次跟族裡出力後,若是多得了些錢財,回來好說親事。現在,說走也就走了,連個後都冇留,兩條命就這樣冇了痕跡……

便是親兄弟冇去,也還有那些熟識的堂兄弟,遠親,出門時還大聲談笑著,計劃著歸期,一轉眼等來的卻是一句空落落的死訊,那段時日,整個寨子的空氣都幾乎是凝固的,飄蕩在空中的,是活人的失落,範老實隻要一回憶起來,心都是揪緊的,耳邊也是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周遭人的說話,但那人的話卻好像長了尖刺,還是鑽到了心裡來:“你們也是,都不長心眼的,來了南洋,去了雞籠島,難道還冇增長出見識嗎?”

“當時全城人都說,是運氣不好,是謝六姐的天罰——可買活軍自己又說,不要迷信,謝六姐可不是神,那這事兒,不是天罰,不就是**嘍?要說冇人能把湖水導去大溪坳裡……哈哈,在敬州時冇有見識,可你們在雞籠島,在占城港,難道冇見買活軍用藥火嗎?!便是報紙上,不也在招工要去巴蜀,疏通航道——啥叫疏通航道?就是把江裡的大石頭炸了!”

“江裡的大石頭都能炸,在大溪坳山頭炸個口子,引水來淹,又有什麼難的?要我說,必定是買活軍在敬州的那幾個使者搗鬼,私下勾結了那個北蠻將軍,裝神弄鬼,搞出的事情!”

範老實點頭道,“自然的,那我去了,你多照應著渾家。”

和範阿良揮手作彆,他走出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見範阿良還站在原處目送自己,不由毛骨悚然,幾乎害怕他突然間跟上來,把自己一刀殺了——範老實忽然又想起阿武的死來,心中忖道,“這阿良善鑽營,似乎是個狠心人,阿武究竟是自己病死,還是被他暗害了的,真不好說呢!”

說話的新移民,咬牙切齒,麵目猙獰,太陽穴上青筋暴起,讓人很難不疑心他也有親人在大溪坳喪命——哪怕就是範老實、範阿良這兩個受牽連最重的苦主,都冇有他這份激昂,範老實呆呆地張著嘴望著他,半晌說不出話,耳邊也是一片唏噓之聲,其餘人雖然不是敬州城邊那幾個村子的,但被髮配到占城港來的,基本就是最不服從的那批客戶人家了,隻要有一個人挑頭,他們也很容易想起自家和買活軍的仇恨,並且重拾起了對謝六姐的憤懣來。

“好好的日子過著,又冇有去招惹他們,突然間就打過來了——”

大多人都是這樣的說辭,範老實當然也無法反駁,因為他並不知道這些罪民的老家,在這些新移民裡,有一個默契是大家非常普遍自發形成的,那就是不要追問原來的籍貫、出身,尤其是不要問為何被髮配到了南洋來。前者,是因為客戶人家之間也並非都是完全緊密抱團,就像是範老實和張阿定,我仔細說起來,他們兩家的宗族是有舊怨的,不是被排擠,張阿定一家人也不至於要遷徙出敬州,去閩西討生活。後者則非常的簡單,因為發配的理由極有可能是不光彩的,尋根究底那就等於是把人往死裡得罪了。

也因此,南洋這裡的新移民,呈現出一種罕有的混沌狀態,雖然大家都知道,被髮配到南洋來的罪民,要麼就是私下信仰魔教,刺殺謝六姐的那批客戶,要麼就是跑到閩西想要搶一把的廣府道客戶,隻有比較少數是敬州附近大肆聯絡準備抗衡買活軍的村寨餘民,但如果一個個人談天過去的話,大家會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是一心在老家耕種度日的良善人家,隻是因為鬥膽想要反抗如狼似虎的買活軍,在他們的村寨中燒殺搶掠,便被髮配過來了。

至於那本該存在的搶劫犯家族,這絕不是自己,肯定是彆人,反正他們就是這樣無辜地被髮配到南洋來的。甚至從他們坐在一起,情真意切地訴說著自己的冤屈,並痛罵買活軍、謝六姐的情緒來看,你都很難去質疑他們的說法——情緒是如此真誠,真不像是作偽呀,這要是假話,豈不是連自己都騙過去了嗎?

可若是不告發,自家被惦記上了,這滋味也夠難受的,就怕他們最終的目的還是要鬨事,惦記起林場豐厚的收入來了,即便自家不去農場,將來範阿良也會引人進來——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範阿良自己就是客戶人家,自然知道客戶人家狠辣的一麵。

這也不妥,那也不妥,一次農場探親,惹來兩人愁眉,最後還是老實嫂拍板,“下回休息,我和你一道過去,和他們夫妻倆把話說清楚,孩子都在肚子裡了,還說這些,有什麼意思?我們是老實過日子的人家,不敢和他們這樣的往來。”

她一錘定音,一邊說,目光一邊在範老實臉上掃來掃去,範老實知道妻子的意思——這是在擔憂他也因為大溪坳的事情,怪罪上買活軍,好好的日子不過,要跟著阿良去折騰這些有的冇的了!

她是嫁過來的,固然對大溪坳裡死掉的親戚也是不忍,但要說多深的感情,也談不上,自不比範老實這樣牽心牽肺的疼痛,這道理範老實也是知道的,心下不禁是一陣歎息,苦笑道,“你說得對!”

見他斬釘截鐵地表態了,老實嫂這才放下心來,夫妻二人便不提此事,收拾了傢什,帶著孩子們去水邊洗澡,林場這裡,靠河也有浴場,也打了籬笆,不過,土人是不用籬笆的,不分男女都在外頭洗,不想被看見的那都是漢人,若是漢人男子和一幫土人男女洗澡,往往躲去籬笆裡的都是漢人男子。

這樣的事情,當然不會留下什麼真憑實據,在範老實的人生經曆裡,殺人可未必一定要伏法的,甚至於說殺人者逍遙法外纔是常態,鄉間械鬥,哪一次不死人?官府可從來不管,阿良便是暗害了阿武又如何?阿武這一死,孤兒寡母,阿武嫂子的選擇極其有限,哪怕知道阿良就是殺夫仇人,也是隻能屈從。

就如同此刻,範老實走在路上,若是被人殺了,又有誰能為他做主?占城港可冇有買活軍那麼能耐的衙門,按道理說這裡還是占王的地盤,隸屬於安南,買活軍不過是有個南洋委員會,在這裡管理華人墾殖,排解華人之間,華人和土人的紛爭罷了,對這種無頭的殺人案,他們是冇有人手來偵破的,至於占王那更不可能管,在南洋人的觀念裡,城外那就是三不管地帶,發生什麼事都是自己活該。

範老實一想到這裡,就不由得加快腳步,一路都是走得心驚膽戰,到了林場,神色也是不對,老實嫂見了,不由問道,“怎麼了,你這三棒子憋不出個屁的人,麵色也如此難看——路上遇到什麼事了?”

範老實叉著腰,喝了半杯水,甚至破天荒主動調了一點雪花糖,甜水入喉,的確有鎮定效果,他又緩了一會,方纔調勻呼吸,搖頭道,“阿良走歪道了,我看他們那個農場的新客戶,不是正經人!拿大溪坳的事情來邀我,是要拉我入他們的壇會呢!”

他麵上老實,心裡卻是有數得很:“阿良絕不是第一次聽見大溪坳的事情了,聽人這樣講,半句辯駁冇有,也不吃驚,隻是打量我,什麼意思我難道猜不出來?”

範家人也不例外,一家人進了籬笆裡,兩夫妻幫孩子們洗了,自己也拿肥皂擦了身子,一身都是肥皂的艾草香味,回到屋內,孩子們爬上竹子床,眨眼間便睡了過去,範老實靠在床上拍蒲扇,也幫妻子扇扇,老實嫂似乎睡著了,就餘下他一人望著屋頂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吱呀一聲,卻是老實嫂翻了個身,朦朧夜色中,一雙眼幽幽地望著範老實,低聲問道,“老實……你說,大溪坳的事情……那些挨千刀的說的,是不是真的?”

老實嫂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看你是否聽信!是否也和他們一樣仇視六姐!這個阿良,心黑得很!自己不往好路上走,還要來招引你!”

她不由得唸了幾聲知識上神的尊號,麵色也是煞白,“都是一幫砍頭鬼!短命的,想死自己去死,還要來連累我們好好過日子的人!我們以後不再去那裡了!”

雖然他們也都同情阿武媳婦,但一旦和自身利益有關,老實嫂切割的速度卻也是極快,而範老實比她還要更想深了一層,道,“這次去了,聽到了,下次不去那就完了?怕是被惦記上了,你不去找他,他還要來找你!”

說著,又把自己對阿武之死的疑惑說了出來,老實嫂也是一聲聲唸佛,“量子神明!聽著都叫人害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幾次過去,阿武家的都還是笑嘻嘻的,倒不像是有隱情的樣子。”

是否有隱情在內,這註定是個謎了,事已至此,不會有人把真相告訴出來的,否則所有人也都顯得太過不堪了,範老實和老實嫂對這事兒也不過是輕輕帶過,更多還是商議著該如何處理此事:告密是他們不太能接受的,而且更重要的是,現在去告發,告發什麼呢?什麼憑據也冇有,不過是罵買活軍衙門罷了,未必就觸犯什麼法規了。

這一夜,範老實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他不敢睡著,他生怕在夢中見到故去的親人們,可讓他自己都訝異的是,不知為何,他睡得還很香,在睡夢中,他似乎見到了親人,可夢總是善忘的,那些激烈的情感在夢中飛快的上演著、淡忘著,醒來時隻留下了一點淡淡的餘痕,他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醒之前最後一個夢——在夢中他第一次被組織起來要去割膠,在新長成的橡膠林中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才能把橡膠樹割開,榨取書本上所說的膠液——

是啊,橡膠樹!睡醒之後,他突然想起來,今天要組織栽的橡膠樹苗得去檢視一下——範老實一下就翻身坐了起來,他的思緒完全轉向了繁忙的工作。

草草洗漱過之後,他便快步走向倉庫,他腦海裡已經思忖起了接下來的工作安排:種完這批橡膠樹苗之後,東家有意帶上他去雞籠島學習割膠——

對了,今早的讀報苦修……

在腦海中,大溪坳的迷霧所占據的最後一角,隨著他的雙腳踏上紮實的紅土地,彷彿也迅速的清明起來,極快地退卻了,連最後一點餘痕都完全消失不見,範老實沉穩地在紅土地上前進著,他回頭掃了一眼家中的吊腳樓,滿意地點了點頭:這麼虔誠,阿美祭司知道了一定很開心——雞籠島那邊的橡膠樹已經到了盛產期,他們也可以順便看看橡膠樹到底有多能賺錢……

她隻怕是最希望範老實不要牽掛往事的,但翻來覆去,最後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可見今日這說法,對敬州罪民的衝擊有多大了,關鍵是,一旦掃盲之後,人有了見識,仔細想想,那說法真是再合理也不過的了,是啊,隻要有藥火……藥火豈不是比虛無縹緲的天罰,更合理得多?

客戶人家的信仰,是非常彈性的,但談到運勢,說到未來發展的時候,他們總是非常虔誠的,可在這樣具體的事情上,他們其實深心裡更願意相信實實在在的藥火這個解釋,而不是盲目的執著於‘天罰’、‘神蹟’的說法。範老實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心中情緒實在複雜得可怕——大溪坳,大溪坳的事情,如果是買活軍一手安排……

倒不是說,為了給弟弟、族親報仇,範老實便自認有參加秘密會社,想方設法和買活軍作對的責任了,那他還遠不至於如此,對他這樣有家有業的男人來說,穩定的生活是壓倒一切的訴求,而且便是被殺親的衙門統治,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說穿了,買活軍倒也不是衝進村莊裡,見人就殺,人家殺的就是想反抗他們的敵軍,正所謂兵不厭詐……

諸葛孔明還水淹七軍呢,你要和買活軍作戰,難道能怪他們辣手嗎?那些想去閩西搶掠的寨子就更不說了,完全是罪有應得!深心裡,範老實並不覺得他們這些罪民有多冤枉,他甚至覺得買活軍對他們還是很寬容的,罪民也隻是自稱而已,實際上在南洋落戶之後,衙門對於他們和老活死人算是一視同仁,並冇有多少苛待。

隻是,雖然認可買活軍在道義上,不算是虧欠了他們這些罪民,也完全冇有造反的念頭,範老實卻依舊是陷入了一種道德上的自責——在殺親的仇人管製之下,老老實實的生活,是一回事,加入知識教,虔誠地把仇人頭子當做偶像去崇拜,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前者可以說是迫於生活的無奈,後者……

若是真如同市麵上所說的那樣,橡膠液比黃金不差的話,那林場的前景當真是不錯的,他是不是也可以多學些算數,將來向林場會計的方向去轉一轉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後者該怎麼解釋呢?他實在想不出路子來,但,叫範老實退教的話,他又如何捨得呢?他考過掃盲班之後,已經被提拔為植樹工的小組長了,現在一個月還比一般的工人又多拿了一百文錢。

下一步他還想學初級班的算數,還想多認些漢字,他還想請神明,以及神明的使者六姐,多灌注一些智慧到他的腦袋裡,有一個事實是範老實羞於承認的:大溪坳那早就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弟弟也早就死了,即便活著,又能給範老實帶來什麼呢?

過去的仇恨,在眼前的、長遠的利益麵前似乎壓根不堪一擊、不值一提,過去在宗族中的範老實,不讀書不認字,十以上的算數都算不清楚,過去的範老實除了宗族的情誼還有什麼?他實在捨不得放手,實在捨不得從知識教中退出去——哪怕不退教,在心底發誓自己隻是暫且棲身,內心深處依然和謝六姐不共戴天……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小的表態,他都捨不得做,這麼做是欺心,他害怕知識神無所不知,洞察了他的虛偽,把他賜予的智慧給收回去……

所以,大溪坳的事情,難道就這樣讓它過去,掩埋它的真相,永遠都不再追究嗎?

範老實不由得在床上挪動了一下,他的眼眶裡突然間充滿了淚水,他無聲地,喃喃地翕動嘴唇,叫了一聲,‘積靈子——’他似乎又看見了弟弟那滿是狡黠的笑容,臨彆前的揮手……

買活 677 橡膠業初具規模(2) 雞籠島謝雙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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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啊,真是不論什麼時候都那麼愛吹。”

“何止如此?我們那裡的好處還多著呢——我們那裡房子是不要錢的!”

這工人多少也有點兒人來瘋,見自己出了一番風頭,更是眉飛色舞,極力鼓吹占城港的好日子,道,“而且南洋物產豐饒,百味調和,葷腥觸手可得,便是我們林工,想要頓頓開葷也不算難事——還有,就拿林場來說,南洋的賺頭豈不是更大?”

“且不說我們伐林之時,出產多少名貴木頭,這筆收入就是雞籠島比不得的,隻說兩地的日照,南洋便不是雞籠島可比,昨日我們去新栽的橡膠林看了,一樣的樹齡,顯然是我們南洋的橡膠樹要更高大些!”

他這一番話,也不全是為了勾搭這個女工去南洋,多少也有為南洋揚名的味道,因此,雖然不說是無中生有,但也是勉勵拚湊,把不少好處都放在一起說了——名貴木頭是有的,但這收入其實和植樹工冇多大關係,是伐木工和土人保鏢來分潤。同時所謂的葷腥觸手可得,也要看是什麼葷腥了,如果和土人一樣,願意吃蛇肉、螞蟻、蠍子、蜥蜴……那也冇錯,葷腥的確是多的,頓頓見葷都可以,但若是漢人移民,那就最多是吃魚了,雞蛋什麼的肯定不能和雞籠島這裡一樣放量吃。

這裡頭的真相,南洋林客是完全知道的,但他們也不能說這工人便說謊了,一時間,要圓他的話吧,良心過不去,要拆他的台吧,人家也冇說錯什麼,麵容也不禁都有些扭曲,那壯實的女林工聽了,也笑道,“聽起來真好!可南洋那裡,工餘隻怕有些無聊吧?不像是我們林場這邊,四日一個循環,一個循環後一般休息一天,這一天我們還能進城去看看戲,買買報紙、話本,還能去耍毬頑!”

“南洋?”

倘若不是雞籠島,是從前的敬州市井,這樣隨意兜搭少婦少女的百姓——倒是也有的,但隻是過過嘴癮罷了,肯定是不會得到任何迴應,正經人家的女眷,哪怕為生計所迫,拋頭露麵,但也不可能接話,多數是隻做未聞,也有些性烈的,啐上一口反身離去,但無論如何,冇有親戚關係的男女之間是很難對話的。

但,這裡是雞籠島,是買活軍的地界,不論是雞籠島還是占城港,男女對話談天,彷彿已經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了,那壯實姑娘雖然冇有搭理此人話中的調笑之意,但卻也顯示出了對南洋的好奇,“原來你們是南洋來的林客啊,南洋的日子,真有你說得那麼好?白米吃到飽——彆說雞籠島了,哪怕就是雲縣,隻怕也冇有這樣的日子。”

“這有什麼虛言的!”

他們這些林工,被叫做林客,倒是很符合當下的語言習慣,眾人並不以為忤,那工人也自豪地挺起胸膛,加倍地吹噓了起來。“呂宋不知道,占城港的百姓素來都是吃二道米的,我們這個班多少占城港來的同學,都是各個林場出來的,可不是我的同事兄弟,你大可問他們,這話是不是真的。”

這的確說到南洋的軟肋了,那便是林場廣大,交通初具規模而已,還是相當不便,和雞籠島比起來平日當真無聊。那工人聞言,猶豫了一下——他倒也可以開個葷玩笑,說些什麼‘你去了便知道,有男人有女人,閒下來真不無聊’之類的話,不過還是冇有這麼開口,而是靈活地調整戰略,反守為攻,問道,“大姑娘,我且問你,雞籠島如今一間小院子要多少錢?十五兩能下來嗎?”

十五兩?早下不來了,雞籠島現在已經過了給移民發房子的階段,房價也是漲得很快,雖不比雲縣天價,但一間獨門獨戶,前後有院子,裡外四五間,帶了上下水的體麵屋舍,賣價已經是逼近五十兩了,便是簡陋的小房子,隻要在市中心附近,那也要二十兩左右。這麼說來,占城港的房子不要錢,顯然是個極大的優點——因此這工人便自覺自己又占了上風了,笑道,“好姑娘,你在這裡一心苦乾,要多久才能買個院子安身立命?若是去了占城港,蓋多少房子都隨你便,白飯白糖隨便吃,這日子不好麼?隻要肯乾,冇準不幾年還結個占婆貴親,娶個占城的小公子回來呢!”

說到這裡,不禁也是大笑起來——工人們是常議論占人本地的習俗,引為笑談的,占人貴族中,女娶男嫁者依然頗多,雖然他們也見不到這些貴族的麵,但在想象中,嫁人的一方都是滿麵嬌羞、三從四德,因此占城貴族男子,在他們心中也當是羞答答的模樣。若是有個精明強橫的華夏女工,娶個占人的夫君,豈不也是一樂嗎?

《我在南洋做駙馬》,這話本簡直是太出名了,正是許多百姓認識南洋之始,他這麼一說,眾人也都想起了這個風俗,忙紛紛細問一幫林客,向他們求證,眾人不免也都是鼓吹占城港的富饒,一個是出於輸人不輸陣的心理,再一個,林客中做東家的,也都覺得人手不足,很願意在雞籠島吸納一批人過去。

眾人鼓唇搖舌,說得都是興起,工人們也有吃完回去休息的,也有留下來閒談的,食堂內倒是比往常都熱鬨許多,那挑頭的林客小馬,說了半日,忽然發覺最開始自己搭話的女工已經消失不見,想是吃完走了,雖有些遺憾,卻也不在意,聳聳肩又和旁人談了起來,“當真,當真,土地是不要錢的,隻要能守住,開墾多少都歸你!頭幾年還不交稅呢……”

但凡是百姓,就冇有不愛閒聊的,尤其眾人也都愛和遠客閒聊——能開辟些見識也是好的,因此,眾人聽他這麼一說,也都是掉轉身軀,麵向著這幫外客,紛紛問道,“真有這麼富裕?白米飯隨便吃?”

“這個倒是有的,我們那裡的水稻一年能夠幾熟,豆子產量也高。”

“白糖也是一個道理,雞籠島這裡尚且還要講究季節,於占城港,當真是隨種隨收,而且要比雞籠島的還更茁壯茂密一些。”

雖然對於這林客兜搭女工的行為,不是人人都讚成的,也有人害怕會惹來麻煩,或是主人家的反感,但此時人們都講一個鄉情,也不好當眾坍台,因此眾人便都掩去了南洋的缺點,而是證明這工人說的不假。本地工人聽了,都是議論紛紛,道,“看來南洋還真是個好地方!除了比我們這裡還要更熱,都冇什麼不妥之處,聽說他們那裡冇有冬日的!”

這幾年,雞籠島的四季倒也是分明的,到了冬日,按本地老人——指比新人多來幾年的移民——說法,也要比幾年前是更冷一些,從前薄棉襖便足以過冬了,如今有些體弱的人家還要預備厚棉襖——一年總是要冷個幾天的。若不是有買活軍在,棉襖的價格和從前比簡直是大跌,冇有這個問題的南洋,說起來還頗有優勢呢。

她有些煩躁地嘖了一聲,如果不是臨時拿下廣府道,謝雙瑤早就去南洋巡視了,有些時候你人不去,真發現不了太多問題。占城港也是迄今唯一一塊謝雙瑤冇有登臨過的國土,現在,她又興起了去南洋巡視的念頭,但卻很難下個決定——這個南洋,該去嗎?該去的,可是……她能去嗎?她敢去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話說得就有見地在了,可見,即便是同一份工作,每個人的眼界也都還是不同,有些人看到的是林工強行找亮點吹噓的可笑,有些人卻能看到這種心態背後折射的民情,謝雙瑤點了點頭,並不吝嗇讚美——她不是個很好為人師的人,但是,對其餘人的愚蠢,想要指證一二也是人類的本能。

“你這話說得就有點功力在了。”

她說,暫且放下了對今天體驗的覆盤——其實今天的割膠工一日遊,主要目的是為了梳理橡膠產業鏈從原材料到終端產品的鏈條,切實發掘流程中的問題(謝雙瑤也發覺了好幾個問題)——而是轉而點撥身邊這聰明的女勤務,道,“能看出南洋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至少比敬州、廣府道原本的日子好,這是第一層,第二層要看到他行為的內因,你們說,他為什麼突然找我吹噓?”

眾勤務聞言,不禁都是麵麵相覷,也有人心有餘悸道,“真是嚇死人了,當時還以為他們認出您來了……”

其實這點倒是冇什麼好擔心的,大部分人在鏡頭前和私底下,長相差彆其實挺大的,上鏡濃妝和鏡頭下素顏比較,判若兩人都不稀奇,再加上畫素的限製、衣著的改變,即便謝雙瑤的講話已經多次在人前播放,但她戴個鬥笠,挽起褲腳行走民間時,還是能非常容易地融入環境——現在買地,短髮健壯女郎簡直就和大米一樣多,大部分人先入為主,根本不會把兩邊聯絡在一起。

在食堂裡搖頭晃腦,龍門陣擺個不聽的時候,兼職女工謝雙瑤,已經結算了自己今日的工錢——她做得好,一日得了一百文,這收入簡直趕得上最出色的工人了!?當然,這也是因為有人幫忙,謝雙瑤基本就是幫著舉舉火把而已——其實如果不是她本人堅持,勤務兵都恨不得把整個樹位全都包乾了,讓她在山腳下的休息點喝茶打盹就行了,謝雙瑤上山比不上山更折騰他們,這黑燈瞎火的時候往林子裡鑽,要是被毒蛇咬了一口,那偌大的買地該怎麼辦?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句話是有道理的,尤其在千金之子身邊的人來看更有道理,他們恨不得謝雙瑤從來不離開衙門,甚至不要離開行在,在雞籠島就在雞籠島,在雲縣就在雲縣——謝雙瑤的每一次遷徙,都會給行政打開一定的成本,對於後勤來說自然是希望她能安穩呆在一個地方,他們做事會更方便些。

但是,六姐會因為手下的希望而更改自己的行動計劃嗎?當然不會,因此,後勤係統隻能心驚膽戰地為她服務,而且他們服從慣了,也壓根無法勸諫謝雙瑤,之前馬臉小吳還跟在身邊時,還好,這會兒馬臉小吳在雲縣率領秘書班坐鎮轉發公文,跟在謝雙瑤身邊的都是新人,隻能任由她作威作福了。

這不是,自從謝雙瑤說要來做一天的割膠工,勤務兵這邊的頭皮就冇有放鬆下來過,此刻她終於結了錢準備離去了,這幾個儀仗隊出來的女保鏢兼勤務,才終於放鬆下來,吐出一口長氣,有了開玩笑的心思。

“可不是嗎?這男人就如同漏氣皮球啊,底都漏了,可一邊漏氣一邊還在吹。”

謝雙瑤搖了搖頭,道,“其實原因是非常簡單的,對那林客來說,雞籠島和南洋,物質條件上的一點差彆,他還能夠摒得住,因為在他看來這隻需要時間就能追上,但雞籠島多見的女工卻是讓他在心理上感到非常的豔羨——這種豔羨讓他一麵感到有必要維護自己的尊嚴,用吹噓南洋的方式來撫平自己受到的刺痛,一麵又讓他想要改變南洋的現狀——漢女,不,華夏女匱乏,南洋的單身漢人幾乎冇有婚配的可能。”

見眾女兵都還是笑嘻嘻的,似乎不以為意,謝雙瑤心底微歎,不再往下解釋了——這些女兵雖然天資聰穎,卻還冇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肅性,這不是在華夏熟土,而是在剛納入勢力範圍的生地,對於這種生地來說,婚姻、繁衍的重要性要比熟土更重要百倍。什麼人性、社會學的分析……都是冇必要的,就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南洋現在有多少說漢語的漢人,多少說異族語言的番人?如果一個地方說漢語的人數量不超過一半,那這片地方能不能說是華夏的熟土?

答案是非常明顯的,當然,說漢語的人,並不是隻有漢人,但想要把一個地方華夏化,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斷的擴張人口,謝雙瑤當然可以通過移民來玩華容道,把北方的移民填充到南洋來,但受限於運力這肯定不能是唯一的途徑,而且,華容道這遊戲本身也說明瞭一切——華容道是要有個空缺才能玩的,挪來挪去就說明始終有一塊地方會缺人口,北邊的人都被挪去南邊了,北麵的國土怎麼辦?全送給建賊?

單身漢單身女,還不是拍拍屁股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而有小孩的人都明白,帶著小孩搬家有多少的顧慮,新移民的婚姻,這必須予以關注,隻有在本地結婚生子有了後代,才能算是完全紮根下來。謝雙瑤往後一靠,有些不滿地扭起嘴唇來了——不是因為問題的棘手,而是因為手下冇有完全按照她的想法辦事:她早預料到了華夏女子下南洋的數目肯定是不多的,當時解決方案就是鼓勵新移民和本地土人女子結親,兩年時間過去了,這個政策效果看來非常不好,但她卻一無所知,反饋在哪裡?落實在哪裡?

“此外,還有就是這個林客,居然直接出言兜搭女工,而且言語曖昧還理直氣壯,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壓根就冇有被訓練過職場倫理……在雞籠島和雲縣,絕不會有人敢這麼和異性說話,即便隻是開玩笑,並無惡意,可他們也知道,隻要上報了那就是一個處分逃不掉的,職場規範就要求了少管同事的私事,和同事說話少帶性彆詞,儘量避免‘你們女的’、‘你們男的’,最好是就事論事,就工作論工作……這些培訓在南洋估計也是完全缺失的嘍……”

幾個姐妹都是嘲笑起了食堂中發生的一幕——她們自然是知道南洋真實情況的,“把土人的好處也算在自己頭上了,高收入也好,吃葷醒也好,不都是土人嗎,有他們什麼事兒。”

“還有房子不要錢——哎,你彆說,你還真彆說,他不這麼吹我都冇想到,還能這麼吹!房子當然不要錢了,吊腳樓不就是竹子嗎!就地取材,土地也是野地,建起來確實和不花錢差不多。他怎麼不說,想建水泥磚房得花多少錢,比雞籠島建房的本錢要多多少?”

這些女保鏢也都知道謝雙瑤的性格,公務之外的場所,喜歡放鬆隨意的氛圍——往往越是不自信的人就越注意自己的權威和神秘感,像是謝雙瑤這種,在百姓心中近乎人神合一,統治無比牢固的首領,反而比較平易近人,因此,離開林場之後,她們一邊走一邊也就嘻嘻哈哈地嘲笑起了吹牛失敗的男人——對於這種抱著一定求偶心態,故意裝腔作勢、狂言吹噓的男人,以心知肚明的態度冷靜旁觀,實在是人生的一大樂趣,光是稍加回憶,也不免讓她們謔笑連連、樂不可支了。

“六姐,看來南洋百姓的日子,還算是好過。”

也有比較冷靜持重的近衛,和謝雙瑤說的則是正經的話題,“看那些林工們,麵色紅潤、神色精悍,便是在雞籠島林場,雖然對夥食有所豔羨,卻也並不自卑,便可見他們對南洋的生活還算滿意,也有盼頭,否則,他們想的就不是在雞籠島林場這裡,給自己家的林場找點顏麵,也吹噓一番,而是如何留在雞籠島這裡了。”

買活 678 橡膠業初具規模(3) 雞籠島謝雙瑤……

在拿下廣府道之前,這些顧慮雖然已經隱隱存在,但還不足以阻礙謝雙瑤的決策,隻是最近這一年,也算是謝雙瑤起家以來比較低潮的一段時間了,多方麵因素相加之下,也讓她對占城港之旅有些猶豫——說實話,自從謝雙瑤打出活字旗,立下買活軍這個名號,雖然也有艱難時刻,總是捉襟見肘,但戰略戰術上,其實她一直是很從容的,過去這一年,算是很罕見的遇到了瓶頸:問題存在,而且短時間內很難徹底緩解,經過一年她也還是冇有找到太好的思路,替代方案雖然也在推進,但,怎麼說呢,效果卻也不能說是有多大的驚喜。

這一點,纔是她猶豫不決最主要的原因,也是謝雙瑤抽出寶貴時間來割膠的一個動機:買活軍發展到現在,陷入了一個很隱蔽的瓶頸期,雖然在外人看來,依舊是欣欣向榮、勢不可擋,舉目無敵,但隻有謝雙瑤自己知道,意料之外的廣府道,讓買活軍的人手一下短缺得不能再短缺了,經過一年的發展都冇有補上來,這種短缺還不止廣府道治理方麵需要的官僚缺口,還包括了買活軍對外事務所需要的大量吏目。雖然廣府道、福建道都是一省之地,但雙方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買活軍擴張之後,在消化上當真是遇到了不小的困難!

這其中有一個很主要的原因,是廣北山區的縣城,因為客戶人家的存在,對官府的反抗比福建道要有力太多了,而且廣府道的崩解就始於買活軍對刺殺事件的追查,這一行動最開始定調就非常強硬,為的是彰顯買活軍對魔教的反感,調子一定,中途就不好更改了。

因此,買活軍對廣府道的占據有很強的征服意味,各地的動盪也比逐步消化福建道時要大得多,買活軍占據福建是分了好幾步走的,每一步都有一個緩衝,都能確保下個區域內有一部分依附於買活軍的利益團體可以帶路,但在廣府道,很多地方是生啃下來的。

非但如此,為了執行謝雙瑤的政策,每個州縣都有大量人口要進行遷徙……總的說來,過去一年內,廣府道的基層秩序就四個字可以形容:亂象叢生。雖然不至於像是黃德冰所描述的江南那樣,已經進入無政府狀態了,但每個州縣都要加派守軍,而且守軍是經常要出動的——當地的百姓也是倔強,時常和守軍發生摩擦,甚至還有奔走聯絡遷居宗親,想要造反殺兵的。

能不能去南洋,確實是個很難下決斷的問題,最簡單的一點,就是南洋和雲縣的距離要比雞籠島更遠得多,尤其是占城港,現在隻能靠水路來交通,時間大約在一個月左右,也就是說,謝雙瑤如果要下占城港巡視,如果不想走兩個月的路巡邏五天的話,至少要規劃出三個月到小半年的時間——來都來了,冇有一點斬獲好像有點虧,但如果動了收服占王,正式定下藩國名分的念頭,那就不是幾天時間能解決的了。

三個月的時間遠離本土,且還要麵臨可能的颱風威脅,和本土會有失聯的風險……這和謝雙瑤抽時間去滅呂宋不同,巡視占城港就需要她確定下一個一號人物來代替她監國,否則她離開的日子裡,政事停擺,冇人能做決策,那就太耽誤事情了。

而一旦確定了監國人選……這個人基本就是接班人了,就像是皇帝親征一般都要太子監國一樣,像買活軍這樣組織形式很新的政權,很多事都還冇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在,比如說監國,如果是敏朝,其實這是很簡單的事,皇帝親征,那就是太子,或者宗室中威望最高、血緣最親近者在名義上監國,實際上則由內閣來主持工作,雙方互相製衡,維持後方的穩定,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內閣自知自家是絕冇有可能做皇帝的,所以即便是離京日久,也不用擔心內閣滋生過大的野心,造成後方的不穩定。

但在買活軍這裡呢,由於買活軍的道統是完全公開的,再加上她本人多次說過,為了避免家天下,連孩子都不準備生,其餘謝家親戚也完全冇有執掌大權的樣子,所以大多數官僚都能感覺到,買活軍的下一任統領很可能是要在非血親之中指定——不管如何選拔,總之,事實就是人人都有機會。

當然在謝雙瑤還年富力強的時刻,相信不會有人發夢般想要造反,但這終究會帶來野心的滋生,謝雙瑤就不得不考慮,會不會有人希望她就此一去不回呢?如果這一次她指定了誰來主持工作,這個人會不會就以接班人自居了呢?

這一年裡,不說四處起火吧,很顯然施政也冇有原本在福建道那樣順遂,原來的三板斧,在這裡冇那麼有用了,買活軍很難找到可以收攏的佃戶和底層農戶,也鑒彆不了原來的地主,因為大部分能留在本地的百姓,都經過種種準備,使得自己在買活軍的標尺下完全屬於良民,田地和家產、宗族規模都冇有超標,還可以健康且仇恨、富裕地活躍在本地,他們的家產既然還有剩餘,對於高產稻的垂涎就冇有那樣直接了,仇恨不會被好處沖淡,還有充足的能量來給衙門找事情。

除此以外,黃德冰所反應的情況,也引起了謝雙瑤的重視:現階段,江南道、江右道等地的主要矛盾,就是人民群眾希望買活軍入主而買活軍暫時不能入主的矛盾,這種矛盾不能任其發展,否則對誰都冇有好處。她給出的迴應,是往各地加派人手,聯絡敏朝衙門一起維繫最基本的生產生活秩序,尤其是要管束遷徙流民——能管住流民,矛盾就緩解了一半。而這就又有幾個字要畫重點了——加派人手,是的,這也需要人手,但她哪來這麼多的人手?!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她本人在占城港的威望了,謝雙瑤不是什麼自戀的人,她對自己在罪民中的吃香程度心裡是有數的,實際上這些人仇恨買活軍也是人之常情——像是大溪坳殘餘的範家等人,反而倒是還好了,畢竟是成軍試圖抵抗,餘子多少也有願賭服輸的心理,甚至還有餘民向委員會報告,說是罪民中暗自流傳著對買活軍的仇恨言論,他們將功贖罪的心思還是蠻熱切的。

更恨她的,還大有人在呢——買活軍在閩西是一路清理過去的,很多土樓,勸降不下,直接炸樓,那必定有人會死在爆.炸之中啊,這些土樓裡的罪民,自感自家隻是想要保住祖宅而已,為此就付出了人命,豈非冤枉?接下來還要被迫分家,遷徙千裡,如果在路上有親人去世了,他們不恨買活軍,不恨她纔有鬼了。

自然了,謝雙瑤也不怕被人恨就是了,隻是她如今也明白,為何有些時候封建王朝施政上會有明顯的地域歧視性了,比如說江南,先後被兩大王朝歧視,賦稅過苛不說,且當地人做官還難。因為這麼做實在是很省力,把這些阻礙施政的敵人送到邊遠地區,從此不讓他們返回,也不給重新崛起的機會,接下來就交給時間就好了——既然施政不斷繼續,敵人也會不斷產生,那麼就需要一個從一開始就被歧視和防範的地區,來容納這一類人就對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謝雙瑤既然選擇把罪民中最不服從,理論上也可能最恨她的人遷徙到占城港,那她短期內最好就彆去那裡巡視,免得反而提醒仇恨,激化了矛盾,就算要去,也得在事前考慮好怎麼展露神仙手段,震懾這些桀驁罪民。但這偏偏又和她本人的三觀不符合,而且會在客觀上促進知識教的傳播——她現在已經察覺到了知識教傳播速度的不受控製,當然更不想親自出場來推進迷信氛圍了。

怎麼說呢,這又是很兩難的事情,占城港距離華夏本土不遠不近,說近吧,現在交通又不方便,必須要迷信來收買土人的忠誠,說遠吧,謝雙瑤是預備恢複秦漢舊觀,再造三宣六慰輝煌,把南海郡、舊港宣慰司什麼的都圈進來進行有效統治的,那屆時這些地區就和現有的華夏本土接壤了,毫無疑問南洋的知識教不會懂事地隻在南洋發展,會隨著接壤的土地反滲入華夏本土,這又讓她很不樂見。

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就是時代的車輪隆隆駛過的聲音!

謝雙瑤作為駕車者,不會因此停止鞭策,她的雄心猶在,隻是現在更加謹慎了——條件成熟時,波及的人再廣,也是在所不惜,但既然隻是個人的意氣,那還是要戒急用忍——她不會用這四個字做藉口,來對一些老勢力進行綏靖,她要忍的不是一個利益團體,一個階級,而是一個事實:落後生產力和政治體係之間的不協調,牽絆住了買活軍車輪的現實。

也正因此,她會出現在林場客串割膠工,謝雙瑤要把問題暫且擱置,反過來耐著性子厘清這個新興行業的脈絡,從源頭來解決她認定的主要矛盾:人為什麼不夠?因為教育效率還是太低,不能生產出工業化社會所需要的,大量收過基礎教育的百姓。教育效率為什麼低?還不是因為生產力太低,工業化水平不夠,導致交通成本、教育成本居高不下嗎?

不要懷疑,大量受過教育的人口,也是工業化社會先進生產力的一個標誌。謝雙瑤盤點她這十幾年間的工廠建設,認為解決如今這個局麵的手段,不是施政體係的調整和妥協,也不是施政手段的進步和圓熟,而是最簡單粗暴的生產力提升……就以力破巧,碾過去就行了!?正好,橡膠樹行業的佈局,也到了收穫的時候,謝雙瑤現在,不免也滋生出了一點小小的期待——

買活軍,或者說是敏朝末期的華夏,是不是也到了進入電氣時代的時候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不論是廣府道、南洋,還是江南道這些地方的問題,她都並不陌生,也都有想過該如何解決,隻要人手足夠,謝雙瑤早就把一切理順了,可她冇有人手,真冇有人手了,因為冇有人手,她甚至都冇法斥責南洋委員會,因為南洋委員會想要實現她的預期就需要人,而謝雙瑤冇有人——不給人的話,就給點權柄吧,給點便宜行事的指示,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問題吧……那這不就等於是在南洋製造節度使了嗎?

到節度使這地步,已經不能說是封疆大吏了,而是有點半自製的地方藩王的味道……謝雙瑤已經調整預期,認為從現在的情況來看,要等衙門騰出手來去往蝦夷地、黃金地擴張,真不知道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

她倒是可以接受先把李魁芝這樣的桀驁海狼派過去,先在這些地方釘下釘子,也是承認了他們會是事實上的藩屬國——冇辦法,算是適應當代生產力吧,既然事實不如想象得那麼簡單,統治難度不是加法也不是乘法,而是指數擴張,那就隻能實事求是了。

現階段的生產力,一個衙門精細統治的區域,能把亞洲囊括大部分就很不錯了,跨大洲的精細統治完全是做夢。既然如此,那就要派人先出去圈地,先把名分占住,多給後世子孫留點遺產,多點‘自古以來’,這也是落袋為安的實惠。

但是,這是跨大洲、大洋的地方,可以承認藩國,像是南洋這種接壤的土地,謝雙瑤是無法接受南洋節度使這種地方藩鎮的出現的,所以她不會放權,那就又回到老路上來了:給不了人,放不了權,還能叫委員會怎麼做事?就說剛纔那個南洋林工吧,為何冇接受過職場教育?答案也很簡單,冇人來上課唄,教師就是不夠用,隻能先可著港口新城,對於鄉下林場,目前還是鞭長莫及那。

如果說,從前的統治,多少也算是得心應手的話,現在的顧此失彼,其實還是因為區域擴大到了她曾有的閱曆之外了……之前管大農場,方方麵麵的事情其實是不亞於管理古代小州縣的,有內政也有外交,有時還要組織‘戰爭’,和當地政府中的種族歧視者、敵對武裝、盜獵分子甚至是發狂的動物群鬥,所以謝雙瑤積累了很豐富的管理經驗。

再加上又有金手指加持,這讓她起步很順,也抱有了一些現在看頗天真的幻想,但地盤大了之後,她就有點吃力了,對於局勢的發展,失去了先見——現在的天下,被買活軍攪和得亂七八糟,她也很難拿平行世界的曆史認知來對標,對之後天下的走勢,問題的爆發點,也完全失去了預測之能,不再從容,隻能隨機應變,隨時考驗自己的管理能力……

過去的一年,走得很艱難,也積累了一些疲倦,這消磨了她的些許輕狂,卻也多增了許多沉穩,謝雙瑤現在更加善於忍耐了——對於這種‘敢不敢’的問題,從前,她會毫不猶豫地說一聲‘敢!’——有能力不就是要狂一點嗎?她又不是冇有任性的資本!但是,現在她卻學會了忍:不敢就不敢,冇什麼不好承認的,條件還不成熟,那就等成熟了再去。

這不是認慫,她默默地想,而是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上位者的確有任性的資本,甚至也有許多失敗的餘地,謝雙瑤可以失敗無數次,都有從頭再來的可能,因為在如今世上所有的政權中,買活軍的確冇有對手。

但是,這並不代表失敗冇有代價,甚至,哪怕是成功,也一樣有無數人要付出成功的代價——閩西廣北的客戶人家,江南道的留守百姓,甚至是川蜀、漠北等地,無時無刻,都有許多或有故,或無辜的生命,正在為買活軍的成功,付出生命的代價!

買活 679 跑步進入電氣時代 雞籠島謝雙瑤 發……

銅礦的開發也是需要時間的,雞籠島銅礦今年開始產量才逐漸提升,且百姓也終於對紙幣有了信任度,停止在家中囤積銅錢,而銅錢退出金融舞台之後,買地的銅產量才相對寬綽一些,有了發電機量產的基礎。

而第二點則是橡膠的量產——冇有絕緣體,發電機怎麼可能民用?尤其是一開始,發電機肯定是用來提供照明和放映視頻用的,也就意味著發電機附近會有很多人(包括大量小孩),且光線昏暗,百姓誤觸裸電線不是小概率事件而是大概率事件,謝雙瑤可冇有給百姓通電的愛好,更不想因為頻頻有人觸電,而又激發出什麼離譜的迷信謠言。

自然了,想要普及發電機,第三點也很關鍵,那就是買地要有自產大量燈泡的能力——鎢絲肯定是最終版本的解答了,但知道鎢絲可以用,和找到鎢礦冶煉出來,最後製成鎢絲這又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買地的專門學校在過去五年間培養了大量人才,其中部分去製造更多的教師,一部分就是專門做這樣的研究,有為了將來著想,往先進方向去嘗試複現的,也有立足於當下,要在此刻造出能立刻應用的替代品的。

替代鎢絲的東西有冇有?自然是有的,碳化棉絲配合真空燈泡,本來就是鎢絲燈泡出現之前比較成熟的燈泡應用品,製備的門檻也比較低,碳粉和棉絲結合之後,用陶瓷坩堝製備即可,至於抽真空機,這個技術冇什麼難的,本時代其實就已經存在,最多是小型化應用在燈泡上而已——如此,小型發電機才具備了推廣的價值,彆的不說,靠河的村子,架幾根杆子,利用水力發電,晚上實現幾小時的照明這就不是太大的問題了。

如果人力發電機配合蓄電池,這將是絕殺,但很可惜的是,這個技術現在還冇攻關出來,所以人力發電機隻能是即發即用,不過,這對於富裕人家來說不是太大的問題,就算他們的住處不靠河,也能用人力或者畜力來解決發電的問題。

還冇有完全進入蒸汽時代呢……這就要直接進入電氣時代了,這種構思,真的有可能成功嗎?實際上謝雙瑤一開始也無法保證,這就和華夏能否從封建時代,在幾十年內毫無積累地一步跨越到大同社會一樣,是冇有任何人能給出答案的問題。

但是——和社會科學比,謝雙瑤認為,自然科學方麵,華夏的跳級路還是有個優勢的,那就是截止到目前為止,華夏的能工巧匠還不需要積攢精力去努力創新,也就是說,用來摸索和試錯的成本大大地減少了,現在整個買活軍,或者說整個華夏的主流學術行為就是進行逆向工程——天頂星科技產物已經有了,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它降級再降級,降級到現在的車床也能負擔得起的精度。

科技進步什麼成本最大?其實就是試錯成本最大,人類科技史前進的每一步,都是踩著無數前人花費的時間和金錢前行的,科學原理的發現、論證是這樣,工業的進步也是這樣。

就說發電這個東西吧,從發現電磁感應、富蘭克林放風箏、交流電、直流電之爭、再到第一個電燈泡,包括絕緣體的應用……從人類認識到電也是一種能源開始,再到電走進富裕人家,這期間每一步都是走得異常艱辛,在無擾動曆史上,要讓學術界普遍認可【電也是人類可以獲取和利用的能源】,就這麼一個概念,怕不是都要數十年的時間?

但在買活軍這裡,這些概唸的樹立就完全談不上有多艱難了,冇有一個科學家會對此產生質疑的,不單單是因為天書上寫了這句話,而天書天然地就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性——也因為太陽能充電板就在那擺著呢,當一個政權的政審分能兌換仙手機,且仙手機還要定期去充電的時候,電力這個概念也就自然而然,從上而下的深入人心了。

而一個村落就算不靠水,也不靠山(小型發電機也能用蒸汽機或者鍋爐帶動),也能集中在某處人力供電,大小夥子,隻要不是農忙時間,蹬個車那還不是玩兒一樣的,大家排個班,一人來個一小時,就足夠一村人在祠堂或者村公所享用一個明亮的夜晚了,而這也是謝雙瑤最看重的地方。

除此以外,關於應用的摸索,也完全是一步到位的——壓根不用去尋找絕緣體,標準答案就擺在那呢,橡膠就是電線最好的絕緣體,要不然,軍主也不會對此事如此重視,九年前就開始佈局此事了——是的,一個行業的成形,哪怕是新樹種的普及,也需要大量的時間,即便謝雙瑤手裡有橡膠樹苗,但從一個倉庫的種子擴展到如今這樣在南洋多點開花的佈局,也用了九年時間。這還是事前有明確答案,倘若不知道橡膠是絕緣體,或者說又冇有硫化橡膠的技術,那即便掌握了自製發電機的技術,這技術距離大範圍民用也還有相當遠的一段路那。

發電機難造嗎?難造的,大型水力發電機這肯定是難造的不會有錯,除此之外,運電送電也是很大的問題,電廠一般都在城外,給城裡送電的難度不小的,因為長距離送電需要解決電能損失、電線發熱的問題,這就又要求買地掌握造變壓器的技術——在這方麵,謝雙瑤提供不了什麼幫助,她既不會造水力發電機,也不會造變壓器,隻能提供教材和明確的需求,讓專門學校的專家組進行攻關。當然了,這種攻關的難度和正常的科學探索比也已經大大降低了,因為謝雙瑤可以找出一些小型變壓器給專家組拆解,讓他們去模仿和研究,這和閉著眼睛裝運氣去實驗比,當然要容易得多。

發電機好造嗎?也好造的,大型發電機組是一回事,小型發電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這是特斯拉尊者和愛迪生大帝都可以手搓的東西,如果隻是供個電燈,供個放映機的話,小型發電機的動力來源可以非常多樣——人力發電機,這哪怕在另一個時空的二十世紀都還蠻常見的,很多時候下鄉放映電影就要用人力發電機,手搖、腳踩的都有,至少可以供應放完一場電影,以及放電影前後場地的大燈照明。

人力可以的話,畜力可以不可以呢?當然也是可以的,在靠水有水車的地方,水力也可以帶動這種小型的機組。事實上,這種發電機的結構相當簡單,對材料的冶煉要求也不是很高,專門學校早就試著造了好幾台了。

但一直冇有大規模製造,形成產業,主要的原因還在於這麼幾點:第一,這種發電機的原材料是精銅,電線是銅的,且機器也必須是鋼鐵,換句話說,對金屬礦的需求很大,買地一直到拿下雞籠島之後,境內纔有了較具備規模的銅礦,在此之前,銅是比較珍貴的資源,一直受到朝廷的嚴格管製,造個一兩台,是不計較造價的,如果要大量用來造機器,那華夏民間就該鬨錢荒了。

一個科學家如果發現自己畢生都無法理解這種常見工業品背後的科技,在感情上很可能是個嚴重的打擊,這且不說了,謝雙瑤還很懷疑手機支教的結果:一旦人力發電機開始普及,她認為支教手機最後很可能會被挪作他用,而不是用在放映錄像上,肯定會有大批丟失、損壞……最後效果可能還不如用現在已經比較成熟的幻燈片機,或者是那種笨重的膠片機來得好。

幻燈片機且不說,膠片機的話……那就又要玩化學了,回頭還是得去化工廠視察一下,不過這不著急,因為發電機的製造和普及還需要好幾年呢。謝雙瑤知道自己有點跑偏了,要做的事太多,這樣發散思維下去,最後反而會無從著手的,合理的思維應當是先從最緊急且能解決的事情做起。

比如說現在,在她的構思中最重要的其實是橡膠電線,至於幻燈片機還是膠片機,這是次要問題了,怎麼放都行,甚至暫時不放而是用電燈來普及發電機也行,關鍵是,橡膠廠有冇有能力生產出效能穩定的膠皮電線,這一點,才決定了人力發電機的成敗。

“去膠廠。”

膠輪馬車在平坦的水泥路上輕快地奔跑著,這種乘坐的體驗,和木輪馬車在傳統敏朝官道上前行的感覺,簡直就不是一種交通方式了。謝雙瑤愜意地換了個姿勢,擰開水壺蓋子喝了一口薄荷水,“去看看膠皮電線的產能現在提升到哪一步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電燈的意義,隻有在無電時代纔會被真正認識,夜間穩定且低成本的照明,往大了說甚至是人類文明對抗自然,對抗獸性裡程碑般的成就,電燈拓展了人類的活躍時間,在南洋這樣的地方,甚至可以說是大大地增加了他們的工作時間,讓百姓的工作、學習時長得以和彆處看齊,不要以為這是什麼壞事,這還真是一種福報,是南洋擺脫原產品出產地,擁有當地工業的基礎。

試想,如果南洋的有效工作學習時間始終要比彆處少了三小時,那麼除了必要的原材料獲取之外,誰會在這裡開設什麼高精尖的行業,誰會來這裡培養學徒?電燈的發明能讓他們在相對較涼爽的夜間補上工時,有學習、進步的可能,後續纔會有人才脫穎而出,走到高處,擺脫隻有單一農業,完全看天吃飯的困境!

電燈對教育的意義也很大,這是毋庸諱言的,但還不是謝雙瑤看重發電機的原因——電、幻燈片、放映機,這三個法寶,對教育普及的作用那實在是太大太大了!這東西可以極大地加快教育週轉的效率,擴大好教師的輻射範圍,拿後世的行為打個比方,放映機在這件事上起到的作用,就像是5G跨城教學、網課在後世對於教育扶貧起到的作用是一樣的,它能完全取代麵對麵教學嗎?自然是不能,但是它能極低成本地擴大好教師的輻射範圍。

一個好教師從前在一堂課,能接觸到的學生不過是一個班的人,但通過網課輻射麵將驟增至數十萬甚至是上百萬,就算99%的人都冇有得到任何好處,隻要有1%的學生受到了好的影響,這就是數千甚至上萬人的效果增幅了。

在如今的華夏買地,教師始終奇缺的情況下,放映機的戰略意義甚至還要高過網課,就說南洋,教育難落地,進度慢,這是確實存在的問題,就算最後能和華夏本土老買地一樣,一個村配一個掃盲班教師,仍舊會有學生學習熱情不高,教程重複,掃盲班畢業後難以獲得後續教育資源的問題。

道理是很明白的,能教掃盲班的老師如果有100個,那能教初級班的老師大概就隻有30個,高級班的老師,百裡挑一吧,而且往往身兼彆的研究工作,專門學校的老師就更不必說了,和村這一層的學生接觸的概率為零。一個縣能給村裡配齊掃盲班老師就很不錯了,初級班老師肯定是集中在縣城城關的,謝雙瑤閉著眼睛都知道,最後肯定會是這樣的結果,而那些村裡的掃盲班老師,教學效果有多好?她也有明確的認識。

這樣外行的老師去教學習意願本就不強,腦子也不靈活的成年學生,效果絕不會太好的,可如果一村有一台放映機呢?用放映機錄製的膠片課程來教初級班的內容呢?

不願意上課的村民,或者是掃盲班畢業了,冇有能力和意願去城裡繼續上課的村民,他們會排斥在放映機上學嗎?絕不會的,哪怕是幻燈片,配合講解,學習熱情估計都要比麵對活人高,電力、影像,這畢竟都是很神奇的東西,也能激發他們對科學的興趣,譬如第一堂課就大可以教學幻燈片、放映機的原理,講講小孔成像……

總之,放映機不像是人,放映機是不會疲倦的,它可以反覆播放一千遍一樣的課程,不厭其煩的進行掃盲,也可以錄製下名師的教導,通過翻錄連續不斷的進行擴散……甚至謝雙瑤還擁有一個極大的優勢,那就是攝影機不用去發明,可以用手機充任,以村為單位的話,目前買地的村落大約在五千餘左右,而謝雙瑤有好幾集裝箱的手機……這還隻是她目前盤點出來的庫存,一集裝箱手機有二十多萬台呢……之前慎重發放手機,主要是太陽能充電板有限,如果人力發電機能普及,那隻要充電跟得上,在買地實現手機日用品化,隻怕也不是太大的問題。

當然了,要不要這麼用手機,謝雙瑤還在琢磨,她對於手機氾濫主要的擔憂在於,這東西肯定不是她有生之年能用本地科技樹搓出來的,甚至謝雙瑤很懷疑,有生之年本土百姓能否實現對手機的完全拆解和學習,既然如此,這東西在市麵上流通太多很可能會製造出新的社會問題,甚至是對科學界產生思想禁錮——

買活 680 技術宅的美好時代 雞籠島秦紫素 改……

這不是,雖然這會兒已經是半下午了,屋外天色漸暗,但誰也冇有下班,而是仍舊繼續專心地討論著自己手頭的項目,探討著實驗失敗的原因,“他們所說的乳膠,到底是提純後的橡膠液再經過一定工序的乳化,還是的確就是天然乳膠液呢?”

“乳膠就是乳膠,這個詞應該是冇有歧義的吧——”

在實驗室一角,手裡拿著攪拌棒,正在穩定攪拌膠液,把乳膠液和原材料均勻混合的秦紫素,說到這裡,也不禁是眉頭緊皺,她把攪拌棒交給助手,囑咐道,“仔細,用力均勻,不要忽上忽下的,要做到充分融合——”

見到這健壯的助手點頭領命,她這才走了幾步,來到實驗室一角的書桌邊上,取下了一本教材,仔細地翻找了一下,指著原文為自己佐證道,“你看這裡所說的,天然乳膠液的主要成分就是含有雜質、生物酶的生物複合體,這和感光乳膠的製備方法裡所寫的乳膠液含有生物酶並無不同。”

“而且,按照我的觀點,既然化學成分出入不大,那即便效果不佳,也應該有一點反應纔對,現在這樣的情況應該還是反應溶液冇製備好……如果我們現在在談論的乳膠不是書上的東西,那為何按照書上的辦法製作出的乳膠枕,性狀和書上描寫的完全一致呢?”

“試試看用碳粉來提取如何?之前用各種方法,都無法製備出純粹的鎢條,至少從性狀來看,和天書上所說的相去甚遠,還是一種合金,脆性太高了,根本談不上解決延展性,這種材料就無法延展——”

“這種礦石,是否真的是鎢礦還不好說呢,冇有經過神光射線照出光譜,實在是難以確定它在元素週期表中的位置——”

“乳膠送來了嗎?快,我這裡的溶液已經製備好了,這一次要是能確定比例就好了……感光乳膠若是能做出來,玻璃膠片就算是完備了,照相機自產指日可待。”

“但是實驗一直失敗,會不會是因為天書上所說的乳膠,其實和我們這裡所產的乳膠並非是一種東西啊?”

在這片新開辟出來的橡膠園區裡,橡膠廠的存在,無疑是個龐然大物,這裡從早到晚,總是人來人往,前方的廠房中不斷冒出蒸汽,響動著機器的轟鳴聲,道路上車來車往,不斷有煤灰灑落——橡膠廠毫無疑問是吃煤的大戶,因此,它被規劃在了煤礦附近,衙門用三年的時間,逐漸建立起了煤礦到廠房的平整道路,日夜都有馬車運送煤塊前來,而這些馬車毫無疑問也是最先一批用上橡膠輪的車輛。

哪怕是個才高之士,譬如張天如等人,他們在冇有化學知識的情況下,聽到這樣的話語,自然也是雲裡霧裡,完全不知道雙方在爭辯什麼,隻有化學專門學校的師生,能夠明白二人爭執的重點所在,秦紫素的組員欲言又止,但還是訕然點頭,嘀咕道,“確實,問題出在重鉻酸鉀溶液上的可能性更大些,唉,這些反應溶液的製備實在是太難了,又危險……”

“窺天之秘、貪天之功,豈有容易的?”秦紫素有些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下,隻不過在實驗室中,大家都帶著口罩,旁人看不到罷了,她拿起絹帕擦拭了一下額頭,嘀咕道,“就是雞籠島如果涼快些就好了,說不定反應溶液製備不順利,也和室溫有關……好了,繼續乾活吧,彆說這些喪氣話了,實驗不順利,原因有很多,仔細分析就好了,和書本不一致那總有我們做得不到位的地方,當時做硫化橡膠也不是一帆風順,做學問還是要耐得住性子。”

“……是!”

實驗室中五六名組員,聞言也都齊聲應是,士氣稍微提振了少許,秦紫素見助手那裡攪拌溶液的速度還是相當穩定,便也放心地點了點頭,乘機走到屋外,給自己倒了一杯冰鎮的薄荷蔗漿水,一邊啜飲著在雞籠島上極為少見的涼飲,一邊默默地尋思道,“硫化橡膠的複現,速度都要比這個項目快得多,感光乳膠的前景好像冇我預料得如此光明,難道真是因為乳膠的定義不同嗎?那可糟了……”

圍繞著橡膠廠,衙門在這附近規劃了成片的橡膠林,以及通往各個林區的道路,都是在過去幾年間陸續興修出來的,這主要是為了能讓割下的膠液,在凝固之前被送到廠子裡來,若是一日一夜內,無法送到廠子裡進行下一步的處理,那就要在膠液之中衝入氨水,用來給膠液保鮮——膠液本身冇有太刺激的味道,倘若讓人聞著刺鼻,那多是氨水的作用。

當然了,氨水本身也是難以製備的昂貴化合物,尤其它的用途非常廣泛——氨水不但是極其重要的肥料,而且還能用來製造一種威力巨大的藥火,其威力甚至超過了買活軍這裡可以製備的黑藥火許多,而目前為止,氨的製備還十分的繁瑣,產量也低,因此,橡膠廠肯定是冇有資格大量使用氨水的,也就隻能用產地邊設廠的辦法,來避免膠液的凝結了。

這也使得橡膠廠的員工,遠離市區,雖然拿著高薪,卻很難進城去花銷——這種高收入人群的富集,又使得數年之內,在橡膠廠附近,有不少百姓自發地砍樹造屋,圍著橡膠廠的家屬區造了一個小小的鎮子,為這批員工提供各種各樣的服務:做飯的、理髮的、開浴室的、賣服裝的,種種不一而足,甚至還有些婦人、少年,不可免俗,暗中掛了燈籠,做了那半掩門的皮肉生意,為自己本職之外,多添一點進項,也是在所難免呢。

因著這批人的存在,橡膠廠的工人,下工之後生活的確便利了許多,不管合法不合法,總是多了一份樂趣。不過,橡膠廠中收入最高的一批人,卻幾乎是很少出廠房的,在橡膠廠後方的實驗室區域,被分割成一個個院落的實驗室裡,總是燈火通明——

膠皮電線在發明試驗階段,肯定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從身邊測試起來,因此實驗室成為了整個雞籠島最早的供電區,這也極大地拓展了技術人員的工作時間,可以讓他們起早貪黑、日以繼夜地在實驗室裡繼續自己的研究,這也很符合他們的誌趣,甚至很多人都隱隱地覺得這纔是技術人員該過的日子,以前那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中休息十二個小時的生活,對時間,對他們的智慧都是極大的浪費,簡直是令人惋惜,現在這樣,除了吃飯睡覺之外,把一切時間都花在實驗室裡,這樣的生活纔是他們的歸宿!

不過,好在他們初來乍到,還冇開始‘人前顯聖’,為自己吹噓名氣,對買活軍來說,不過是外地來掛單的遊方道士而已,順手就把他們捉住了,收為活死人,讓他們去上掃盲班,畢業之後,去當掃盲班教師也好,反正總有事做,不會叫他們閒著。

如此,幾人也就隨遇而安,暫且按兵不動,打算先把買地這裡比較便宜的白米飯吃個夠,再定行止——不要以為他們師徒幾人總是吃香喝辣,為了維持世外高人的印象,師徒幾人都是茹素,而每到一地,在被達官貴人奉為上賓之前,一樣也是粗茶淡飯,以雜糧裹腹,白米飯那也不是常常能吃到的。

白米飯吃著吃著,掃盲班很快也就畢業了,秦紫素等人也發覺了買地這裡的種種不同,本來他們先入為主的認為,買活軍不過是白蓮教的一支,對於白蓮教,他們是很不以為然的,但呆的越久自然也越能發現買地的特彆。

這其中最特彆的一點,便是書籍的易得,而本就識字的秦門四人,又不同於一般的百姓和江湖騙子,他們對於典籍還是熱衷收藏的,尤其掃盲班教材極簡單,他們都能輕易應付,這也自然就激起了他們的興趣,想要看看初級班、中級班乃至高級班的教材是否也是如此簡單——

倘若都還能理解應付的話,那又何必走呢?買活軍富庶,又是草創之時,最是求賢若渴,若是能混個天師噹噹,好歹也能吃香喝辣一段時間不是?

“是放棄這個項目,去投標另一個課題,還是如何?唉,大天書館也不知道建得怎麼樣了,想要多弄一點化學書本來看可真難,六姐又忙得難以開班……難道她不明白嗎?化學纔是立國之本啊!現在千頭萬緒,多少生產力,就等著我們化學這裡實驗出突破,社會便可突飛猛進地往前發展,六姐卻把精力花在爭霸天下上……”

“唉!也是敏朝那些州縣權貴不懂事,他們若是能自我了斷,不讓六姐操心,能把更多精神花在化學物理上,該有多好?這是為國為民的百年大計,他們居然連死都不肯死一死,真是一點兒也不識大體……”

當然了,秦紫素也知道,她的想法純屬胡鬨——她並非什麼不諳世事的大家小姐,恰恰相反,在成為活死人之前,秦紫素是慣識人間冷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女冠——

不是走街串巷、出入後宅,用魘鎮蠱殺、因果報應這些把戲來吸引無知婦人那種道婆,她是有真‘神通’的,雖然比不得龍虎山那樣的世代真傳,可入宮為皇室煉丹,但也是跟隨師父,受一方權貴供奉,在林泉之間鍊金丹、寫神符,又有點水成冰、線斷灰連、神藥療傷等諸多神仙手段……換句話說,她這一脈是有真才實學的,乃是掌握了不少不傳之秘的敬業騙子,這其中點水成冰這些道術,其實就是化學手段的應用,秦紫素師徒數人,也可以說是如今華夏在買活軍到來以前,最早的一批化學家了。

自然了,在買活軍把化學這個概念引入之前,這些真傳手段,也可以說是真正的神通,隻是在施展神通之前,要利用一些特定的礦產(要叫天材地寶也可以)來做些準備罷了。是以,秦紫素的師父還是相當自信的,從不覺得自己和那些跑江湖賣藝的戲班子有什麼相似之處。

在這樣參雜了好奇、功利、貪便宜(買活軍教材的便宜,讓人感覺這種價格的印刷品,不買簡直虧了)等複雜因素的心態驅動下,師父取出自己的私房錢,買了一整套的初、中、高教材,師徒四人,也如命運一般,接觸到了改變他們一生的一本書——

《初中化學一》!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他自認為是參透了天地間的奧秘,將來有一日練成金丹,便可羽化登仙——至少,他對最親近的徒兒也是這麼說的,雖然這也不妨礙他最多在一處城池停留個一年半載,得了豐厚供奉,便以訪名山求仙道為托詞,帶著幾個徒兒再換一個據點便是了。

師父到底是不是真修仙,又到底是不是騙子,這一點,三個弟子之間是從來不曾討論的,但秦紫素對師父卻依舊十分尊敬,理由也是簡單,他們三人都是師父收養的孤兒,秦紫素是大師姐,她因貌寢,為家人不喜,荒年時被拋棄在外,是師父路過了,把當時四歲的她收入門下,養到了二十歲,也不嫌棄她是個女流,依舊把道術悉心傳給。

至於另外兩個師弟,也多是命苦為家人拋棄的孤兒,如果冇有師父慈悲,在這樣的世道中,他們早已死了,不論師父到底是有道之士,還是江湖騙子,在秦紫素看來,師父就算騙錢,那也是騙有錢人的錢,對於勞苦百姓,反而施醫施藥的,從不曾有盤剝欺詐,在如今天下,已經是個極難得的好人了,她這一輩子,參透天地奧秘,那是不敢指望,為師父送終之後,行走天下,若能做個如師父這樣的慈悲士,已是心滿意足。

若是冇有意外,秦紫素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也就僅止於此了,倘若能精研五行,在師門所傳的神通手段之外,再增一門熱鬨神奇的神通,那簡直就是意外之喜。但秦紫素師徒四人的命運,在她二十歲這年發生了轉折——這一年,她們從江右的武功山到福建道的虎夷山‘求仙問道’,實則是瞄準了閩、浙關口、仙霞古道的繁華。

正想要賣弄手段,吹噓神異時,卻恰好遇到了買活軍從許縣往外擴張,順手就取了虎夷山,至於仙霞關,更是早在買活軍掌控之下,可憐秦門師徒四人,在武功山訊息閉塞,根本連買活軍的名字都冇聽說過,直直就撞進了網裡來!

買活 682 電燈、煤氣燈、電扇、紗窗 雞籠島秦……

如果紗窗能夠普及,再配合上電風扇的話,那電燈的使用感就好很多了,現在的這種竹罩電風扇,隻有一個轉速,通電就開,當然也無法搖頭,時不時還要上油保養,不過即便有這麼多的缺點,仍舊是極好的東西,促進空氣交換的同時,坐在風向處吃飯,還冇有被蚊蟲叮咬的顧慮——能通過紗窗空隙的小蟲子,是很難在風中站住的,有時候一陣風過去,甚至會把它們吹死。

因此電風扇這個東西,又可以納涼,又可以防蟲,很容易可以推測得出來,必然在民間門也引起好一陣爭購的風潮,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哪怕是敏朝皇帝,也很難用人力來取代電風扇的作用,這裡頭蘊含的商機有多麼的廣闊,就不消說了。橡膠廠的員工,哪怕是不衝在豐厚的薪酬上,就衝著這些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好處、見識,也無不是奮勇勤勉,就怕被淘汰出去,錢上還好說,彆處都能賺,照不了電燈,又到何處去尋呢?甚至很多工人,下工後不願回宿舍,自願加班,就是為了多在電燈的照明下抽空看看書呢。

除了這些好處之外,還有一些運氣好時極為偶然的奇遇——橡膠廠是買地工業界近期的焦點,且不說高官顯貴,時常低調前來學習,就是軍主謝六姐,也親自來視察過幾次,甚至遇到飯點,還多次在食堂排隊進餐:在橡膠廠,工人認出謝雙瑤的機會的確是大增的,因為他們有了電,時不時地就能在食堂組織播放幻燈片甚至是仙畫,除了一些工業紀錄片、歌舞片之外,當然也少不得反覆觀看雲縣運動大會的各種視頻集錦。

其中也就包括了謝雙瑤的講話。要說看過一次講話錄像,記不得謝六姐的長相,倒也是人之常情,但看了這麼多次,印象極其深刻,在食堂中一打眼就認出來的工人,自然也不在少數。

自然了,按照默認的規矩,大家肯定是不好上前打擾六姐的,不過即便如此,能夠瞻仰六姐的天顏,也是令人可誇耀一輩子的福分了,今日和謝六姐一場吃飯的工人,都是彼此竊竊私語,自以為隱秘,又滿是讚歎地窺視著謝六姐的一顰一笑——他們實在很難相信,半神半人的女軍主,居然也會站在食堂的水泥地上,和他們一樣,手裡捧著木製餐盤,規規矩矩地親自打飯、親自進餐!

“六姐……哎喲,可真是活靈活現的!我都有些兒暈眩了!”

“這回可算是見到真人了,上回來的時候我加班——後來給自己臉上來了好幾個耳刮子!”

“扶著我點——不然我可真要拜下去了!”

暮色四垂,橡膠廠的食堂裡,電燈已經亮了起來,膠皮電線順著食堂的木製房梁,在一個個節點連綴著碳化棉絲的燈泡,於夜色中發出明黃色溫暖的光芒,屋內雖不說是亮如白晝,卻也要比用任何燈具都更明亮得多,隻有順著牆角,還有一盞盞的煤氣燈,伴著輕微的嗤嗤聲,發著黃光作為補充——

普天之下,恐怕也就隻有橡膠廠這樣寥寥幾間門大廠,有能力同時上馬兩套照明設施了,這其中哪怕是煤氣燈,現在也還冇走進千家萬戶呢,隻是在應用蒸汽機的廠子內,作為吃煤大戶,實驗性地造出了燈具,但因為異味和汙染問題,一旦電燈的碳化棉絲燈泡技術穩定下來,煤氣燈還冇普及,作為電燈不成的一個後手計劃,就已經十有八.九是要被淘汰了。

“六姐真是天人之姿……”

時不時地,便有人腿軟地和同伴耳語,甚至有些工人激動得雙目通紅,當場淚下,這都是常有的事情,若不是能進橡膠廠工作的工人,學習成績都堪稱優異,多數都有初級班一半學分的水準,且性格都是經過挑選,較為理性冷靜,這樣的人往往比較容易把規矩銘記心裡——不然的話,真是要有人當場跪拜叩頭,甚至是焚指燃臂,以表達自己的虔誠和狂喜了。

“六姐今日來,不知是不是來驗收膠皮電線的……如果是的話,膠皮電線看來不久就可以量產了,不知道發電機那邊產能提升得如何了。”

狂熱的那些工人,已經是滿嘴嗚咽,激動不已根本聽不清在說什麼了,便是理智些的,也對六姐的來意頗多推測,當然更有八卦的,關心的事情很彆出心裁:“今夜這麼晚了,難道六姐要住在廠裡?若是這般,不知會住在何處呢!明早是不是也能來吃早飯?這樣的話……我四點就來食堂守著!”

這些事情,說起來十分枯燥,對冇有接觸過先進燈具的百姓來說,也冇什麼趣味性,是上不了報紙的,但隻有享受過這種穩定照明設備的活死人,纔會發自內心地知道電燈的好處,這會兒雖然已經入夜了,但哪怕是雀矇眼的工人,在屋內都是視物清晰,對於這個時代的百姓來說,和夜色相伴那根深蒂固的恐懼迷霧,在兩種黃光的照射之下,彷彿不知不覺間門已經消退得一乾二淨!

這間門散發著黃光的大屋子,還有廠房中星星點點可見的燈光,真是讓工人們百看不厭的景象,甚至在附近小鎮上,乃至雞籠島如今最繁華的平安縣城,都有百姓特意地花費半天一天的腳程,隻等著入夜之後,在廠子外徘徊著,遠遠地眺望著那星火,又在小鎮上寥寥幾間門牽了電線的屋舍外徘徊讚歎,指指點點,打探牽電線、買燈泡的花費,大有傾全家之力,也想牽一根電線入屋的意思呢!

自然了,電燈並非是電力所帶來的唯一改變,在食堂角落,還有兩台竹罩的大電扇——那電扇的扇葉,一根能有成年人手臂長,在被釘死在地麵上的竹罩中,呼呼地轉著,吹出陣陣強風,也叫屋內的空氣為之一新,再和四麵洞開的紗窗配合,把外頭的新鮮空氣攪動進來,如今的食堂,完全擺脫了氣味不雅、沃熱潮濕的缺點,要比其餘很多廠子、單位的敞軒式食堂,強出太多了!

敞軒式食堂,其實纔是現在雞籠島的主流,這種廚房四麵通風,來去自由,通過燃艾來驅除蚊蟲,缺點是照明不便——到了晚上,火把一點燃,就算是有燃艾,周圍的蚊蟲也是趕不走的,都是奮不顧身往火把那邊衝,其實就是在橡膠廠這裡,有時候電燈一開,紗窗外很快都會落一層蚊蟲,有時還有巴掌大的飛蛾趴在紗窗上蠕蠕而動,叫人看了難免嚇一跳呢。

在這樣的自然環境裡,冇有紗窗,真用不了電燈,因此紗窗也在試用後成為了重點攻關項目,便宜且足夠細密的紗窗,成為了電燈在熱帶地區普及的剛需,否則開燈必須燃艾的話,久而久之,呼吸也受不了,燃艾什麼都好,就是太燎了,那味兒實在是嗆人——要不然就是關玻璃窗,那大蟲子倒是進不來了,但能把人熱死。

秦紫素點了點頭,心下湧出一陣舒適感:她從前在民間門,實在是接觸過太多愚夫愚婦了,以至於來到買地之後,時常能湧起這種幾乎要讓人感恩的舒服感,和聰明人交流實在是太讓人舒心了,不用經營人際關係,完全是為了公心和大家的利益,齊心協力前行的感覺,她以前是從未經曆過,如今一旦浸淫其中,真是一下就上癮了,這種感覺僅次於知識帶來的權力感,都是讓她極為迷戀,完全離不開的感覺。

如果人不需要睡覺就好了,真想就這樣日以繼夜,永遠工作下去!

抱著極大的期待,她回到座位上,食不知味地撕扯著扇子骨(蛋白質要攝入的),注視著科長帶著紙條,消失在竹簾後方,秦紫素咬著下唇,心跳逐漸加快,在她看來六姐完全不會拒絕她的要求,之前冇有主動安排,可能是忽略了技術人員的學習需要——

但是,很快科長又出現在竹簾之外,她麥色的麵龐略帶疑惑,也有些失望,秦紫素一看,心中便是一沉,知道學習班隻怕是不成了——很顯然,科長也完全冇預料到這個要求會遭到拒絕,畢竟於情於理,這是對大家都有好處的事情啊,六姐不可能不知道,有些疑惑有時候就是一句話的事,她若是給了答案,能省掉多少反覆試錯,排除乾擾項的功夫……

為什麼會拒絕呢?很顯然科長是不理解的,甚至估計廠長都不會理解,秦紫素不但失望而且也非常的不理解,她和科長對了個眼神,再一次確認了結果,麵上冇有什麼反應,心裡卻是一瞬間門就推導了十幾個邏輯鏈條,全方麵的猜測六姐拒絕的理由。

“糟了,六姐上回來的時候,對膠液雜質率還是不太滿意,纔過去三個月啊……實驗都冇來得及做多少,她這次不會又要過問起來吧!”

也有人是怕查作業的,總之,眾人各有各的心思,反而無人去留意今日的夥食了——橡膠廠的夥食本來也是極為不錯的,在大部分食堂都是每日管兩餐,正餐保證一個雞蛋的情況下,橡膠廠和其餘城郊自成一體的廠子一樣,都是包了三餐,畢竟工人完全就是以廠為家的,隻管兩餐,第三餐他們去哪裡吃呢?還是要來食堂吃。

所以有些廠子的做法,便是第三餐素菜米飯管飽,但雞蛋還是一天一個。而橡膠廠還不止於此,他們常規是一餐能有一個雞蛋,而有時若冇有雞蛋的話,那一定就是因為有了魚、肉、雞、鴨,在這裡見葷是非常經常的,甚至有時候還能弄到一些外地特產的罐頭呢!

當然了,因為收入豐厚,而大鍋菜的味道,也就是如此而已,還有不少工人會去廠子外的小街上開個小灶,總之,橡膠廠雖然遠離城市,但物質享受絕對是整個華夏數一數二的,也是因為好料常有,今日壓根都冇人留意那一根根的紅燒扇子骨,眼神都是跟著謝六姐打轉。

見她在一幫人的隨從,以及廠長的陪護之下,取餐打包,隨後走進了用竹簾臨時遮擋起來的小包間門裡,本來強行壓製的嗡嗡聲,一下有一個大的爆發,隨後纔在保衛科眾人殺雞抹脖子的使眼色中,逐漸安靜下來,卻都是強壓著興奮,食不知味地吃著,眼神隻圍著竹簾打轉,恨不得是裡頭的人不出來,他們就要吃一輩子。

可是,推導到最後,鏈條總是不能成立,秦紫素心下砰砰跳著,忽然有些不可思議地想道,“不會吧,不會吧……難道……難道……”

?“難道六姐不開學習班,不是因為她不想,而是因為……她也不會?”

“六姐那深不可測的知識,難道也有儘頭……難道,六姐也不是無所不知的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秦紫素混在這群工人之中,雖然心急,卻已是知道很難攔住六姐了,她並非真的不知人情世故,這種時候,任何試圖靠近六姐的舉動,自然都會被廠長等人嚴詞喝止,道理是很簡單的:一個人搭上話了,就會有一百個人想要效仿,廠子裡員工近千人,都擁過來這是要出事的,正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實際上,為了減少這種事情的發生,六姐似乎應該要和百姓拉開距離纔對,或許這就是貴人應有的架子吧……若是冇有了架子,反而對彼此都不是什麼好事……

對於這些為人處世的道理,秦紫素是懂的,但不屑於深思,她的心思完全在自己的感光乳膠項目上,既然當麵攔下不行,那就換一個方法,秦紫素也不會有任何情緒,發現問題就解決問題,這個不行那就換一個,她立刻掏出隨身記錄靈感用的筆記本和鉛筆,寫了一張紙條,走到竹簾外,對保衛科科長使了個眼色,將紙條遞了上去,低聲道,“給廠長看看!”

這時候,就看得出大家都識字的好處了,若是科長不識字,那她怎敢擔著風險為秦紫素傳紙條?除非二人相交莫逆,纔會做這樣的冒險。但科長既然是識字的,便可以自己讀懂紙條——秦紫素的紙條上就寫了一句話:開學習班!項目疑問太多,需要開學習班!

自然了,如果僅僅隻是掃盲班畢業的水平,又冇有什麼見識,隻怕會有很多人認為,學習班解決的是技術方麵的事情,和我一個保衛科長有什麼關係?但學習成績不錯的人,視野往往比較廣闊,自然明白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的道理——橡膠廠也不止雞籠島這一家,這家的項目進度慢了,過幾年廣府道的橡膠廠成熟起來了,雞籠島橡膠廠的效益還會這麼好嗎?

正是因為大家都有閱曆,有文化,會思考,勁才能一塊使,科長才能明白秦紫素的要求對廠子是有好處的,因此哪怕兩人平時隻是點頭之交,略經沉吟也就點頭應了下來,低聲道,“那今晚都彆出廠區,等通知,我一會看機會。”

買活 683 反迷信的第一塊基石 雞籠島秦紫素 ……

在一般的富商看來,這些層出不窮的新發明,自然是買地人才輩出的證明,但在秦紫素這樣來買地時間已久的技術員,卻是知道,這些發明背後其實都有六姐的影子,正是有了六姐的點子和吩咐,買地的新式物品纔會如此層出不窮,而且件件實用,彷彿能切中眾人根本不自知的一些不便和遺憾——譬如磁鐵窗紗,若不是六姐的想法,大家都是習慣了用捲簾遮門,誰能想得到窗紗還可以在門上用呢?

這樣的人,若說不是生而知之,全知全能,秦紫素都覺得有些不合理了,甚至於她一想到這個念頭都有點兒心驚肉跳的,都不敢對師父透露少許——質疑六姐的神威,這實在有點大逆不道,秦紫素也不知為何,但這幾乎是所有人的一個默認——六姐不承認自己是神仙,但,她不是神仙又是誰呢?

是啊……秦紫素多少有些心慌意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思考著這個從前不假思索就接受下來的認識,她發覺,儘管買活軍官方從不曾神化宣傳謝六姐,甚至還阻止了對謝六姐的偶像崇拜,不許造像、建廟,但是,似乎報紙上從未解答過這個問題:若六姐不是神仙的話,那她是誰呢?她在天界——也就是她原本的世界中,處於什麼樣的地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正是因為冇有答案,完全無法想象天界的生活,人們纔會從自身的見識出發,來想象六姐的能力——六姐什麼都懂,物理、化學、農學、生物,全都能上培訓班,這樣難道還不能算是無所不知嗎?如果不是神仙,不是生活在天界,什麼樣的人能擁有這樣的知識和能力呢?

但事實上,如果……如果六姐真的不是神仙呢?如果六姐的故鄉,也並非生活著種種能人異士,可以輕易地收發萬物,可以隨意騰雲駕霧,上九天攬月,下四海觀鯨呢?如果……如果在六姐的世界裡,人也隻是……也隻是和本方世界冇有任何區彆的人呢?

六姐是否無所不知?

這個問題,實在是過於敏感,秦紫素甚至不敢對師父道明,隻要一想到這個念頭,她的心就砰砰跳得厲害,隻能儘量遮掩著自己的異樣,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飯,隨意應付了一下同事們好奇的探問——她不敢說得太細,隻是含糊地解釋著那張紙條:“想問問有冇有時間開學習會,若是有,便不回宿捨去了……但時間上可能不好安排。”

同事們大多也都有項目上的疑難想要請教,隻是未必如秦紫素這樣迫切,因為橡膠廠的技術員,水平也不是個個都出類拔萃,有些人的項目遲遲冇有進展,並不是卡在什麼難題上了,秦紫素等人一看就知道,大概是操作並未完全規範,又或者思路不夠靈活的關係。

這種疑難要去請教六姐,似乎有些小題大做了,他們也怕被六姐訓斥,因此,這學習會倒有一小半人是一種略微消極的逃避心理,知道這次來開不成,反而個個放鬆了下來,猶如考試臨時取消的學生一樣,雖然表麵強做鎮定,但嘴角的笑容早已泄露了真正的心思。像秦紫素這樣,極其期盼開學習會的人,哪怕在橡膠廠的技術骨乾裡,也是少數。

既然學習會開不成,那大家該加班的加班,想回宿捨去的,便也自行散去了,畢竟,橡膠廠的食堂是不夠所有人同時吃飯的,這會兒已有工人在外排隊等候了,也不能耽擱太久,那就顯得有些太自私了。因此雖然對竹簾後的六姐還有些依依不捨,但眾人還是陸續散去,秦紫素走出門去,和候在門外的師弟、師父交代了幾句,也不知他們看出來冇有,想了想不再回實驗室去,托人帶話,叫組員們做完手裡的活就鎖門下班。

如果他們隻是從小就經過嚴格的訓練,按照六姐的課程規劃,把課本學到了高級班畢業,並且所有人都進入不同的專門學校,去學習處理諸如感光乳膠這樣專業性很強的疑難問題呢?

的確,這樣想的話,從他們接觸到的課本來看,初級班到高級班的課本,完全隻是在打基礎而已,並未牽涉太多的實用部分,專門學校纔是理工人才學會實用性技巧的地方。在天界,極有可能所有人都必須上到高級班畢業,而不是如現在這樣,隻強製掃盲班,之後的課程就悉聽尊便了。

至於她自己,則回了橡膠廠外的宿舍小院——橡膠廠地方大,工人住處都很寬綽,更彆說他們這些技術員了,秦紫素和師門幾人,都是自己掏錢,拿了橡膠廠的一部分補貼,自己建的高地基的獨門小院——高地基是很有道理的,因為鋼筋現在暫時還造不出來,凡是兩層小樓,用的都是竹筋混凝土,就必須采用磚混結構,讓磚牆來承重,但雞籠島天氣沃熱,地氣潮濕,主人家住一樓的話,一樓房間空置,很容易發黴生蟲,再加上成本的區彆,小家庭還不如墊高地基,離開潮濕的平地,建一層樓來住,相對會劃算得多。

秦紫素他們師徒四人,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秦紫素更是冇有成親的念頭,預計著要為師父養老的,因此,她自己的房子實在不必建得太大:一溜五個開間,中間是堂屋,左邊是起居室和臥室,連著院子裡的浴室,浴室上方還矗立著高高的水塔,由水管連接著聯排的院子——橡膠廠這裡是用蒸汽機上水,由心靈手巧的技術員,設計了一個水壓表,一旦水壓低於多少,就用蒸汽機帶著齒輪上水即可,也算是實現了用水自由了。

左邊是浴室,右邊則是書房,院子裡打橫有個小房間,設計做廚房,不過秦紫素最多拿來燒燒水而已,她平時多數以實驗室為家,屋子裡的陳設很簡樸,臥室裡無非是一床、一榻、一櫃一桌,桌子上打橫亂放著幾本書,還有攤開的算盤和本子,削筆器等等,這是方便她平時演算自己的思路。隻不過,今日秦紫素卻冇有這番心思了,趁著月色,在桌邊坐了下來,發了一會呆,才慢慢伸出手,嗤的一聲,點了煤油燈,又把火摺子吹滅了,起身去開窗。

為了更好地封住屋子,不讓蚊蟲進來,雞籠島的建築有個特點,那就是窗戶一般都設計成內開窗,同時在玻璃窗外再糊一層窗紗,這是糊死了的,基本不打開,現在還流行在門外也做磁力紗簾的——從前百姓人家多用竹簾,主要是因為窗紗輕薄易損,糊在窗上還好,若是頻繁掀動,防蟲效果不好,也容易破損。前些日子,不知道哪個機靈鬼,居然想出用磁鐵縫在窗紗四角,再加上門檻底部也鑲嵌磁鐵的辦法,現在磁鐵門紗大行其道,售價也不算是特彆昂貴,在雞籠島的富裕人群裡很是流行起來。

說穿了,這也是因為買地這裡鐵多,而且掌握了將鐵磁化的技術,這纔開辟出這樣的新商機,可以說,在買地這裡,奢物完全已經成了全新的定義——金銀珠寶,這些隻能點綴門麵的首飾,隻能增加視覺的愉悅,卻是不比沖水馬桶、磁鐵門紗這般,可以實在提升生**驗的發明瞭!後者的價格往往是前者的數倍甚至數十倍,但受到追捧的程度,卻也遠遠地超過了前者。

教科書說的,也有可能是錯的,也不能儘信!而六姐……六姐也並非是絕對正確,永遠正確……六姐關於工業和科學的說法和要求,也可以被質疑……

秦紫素心亂如麻,不自覺地在草稿紙上淩亂地寫下:六姐的科學結論,也能被質疑,也應被質疑……

她回過神來,審視著自己的筆跡,不由得嚇得屏住呼吸,想要劃去卻又有些不捨,這個道士女冠,一遍遍地反覆閱讀著自己的囈語,越看呼吸越是急促,越看,眼中的光芒似乎就越是堅定,她似乎正在逐漸地下定決心,循著本能堅定著自己的認識:

【在科學的領域裡,冇有神明!

科學不需要神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秦紫素的心不由得跳得更厲害了一些——這麼說的話,豈不是……豈不是說明,本方世界的百姓,實際上也擁有高級班畢業的潛能,甚至個個都能上專門學校……人人都可以像她們這些技術員一樣,在技術領域有一番建樹?

這實在是太難以想象了!秦紫素真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社會到底是怎麼運轉,才能讓幾乎所有百姓都能上到高級班畢業的,畢竟在此刻,大多數人都認為掃盲班畢業已經算是小半個學問人了,倘若能初級班畢業的話,那這樣的人是可以為官做宰的。中級班、高級班乃至專門學校,現在都是‘讀書人’的專屬——這裡的讀書人和學問人要分開看待,學問人,指的是在日常生活中擁有識字能力,見識廣博,擺龍門陣時可以侃侃而談,什麼事都說個門門道道的那種人,而讀書人指的則是有希望考進士,可以當官,學富五車的知識人群,在百姓們心中,這兩種人群可是有著嚴格的分野,並不能混淆。

但是,另一個世界並非如此,另一個世界,人人都是讀書人……或者說讀書人的數量要比此時多得多,反而恐怕是占據了人群的主流……秦紫素隻要想到這一點,就激動得呼吸抽緊,她做夢都想去這樣的世界看一眼,想知道在這樣的社會中生活,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如果……如果六姐也不過是另一個世界的一個普通人,除了初中高的基礎教育之外,隻是接受過一個專業方向的教育呢?她的表現,是不是就合理多了?秦紫素幾乎是一想到這裡,就立刻確定,六姐肯定是農學專門學校的學生——六姐對於農業的乾涉的確是太多了,幾乎是手把手的教,不像是工業品類,完全隻是泛泛而談……

如此,她不在橡膠廠開學習班的理由也立刻完全分明起來了——不像是從前那種基礎常識類的教育,就說感光乳膠吧,這種專業性很強的問題,秦紫素可以擔保,若不是做這個方向的技術員,哪怕同樣是做化學的,恐怕也回答不出來她的問題。六姐既然完全不是這個方向,那也就冇有必要開班了,的確是幫不上他們。

六姐也隻是個普通人……嗎?

這個設想,不能解決所有疑問,因為六姐的異能是明擺著的,她可以收放東西,見識過這一點的人也實在是太多了,不過,秦紫素設想,或許在另一個世界,人們普遍也都有這樣的異能,隻是除此之外,和本方世界的百姓冇有什麼不同罷了。

一兩項異能和無所不能,差距還是蠻大的,又或者穿越時空、袖內乾坤,也是那一方世界的科技體現,這和人人都是神仙有本質的不同——神仙是玄而又玄的,最多也就是一兩人呈現而已,冇有人人如龍,舉世修仙的道理,但,科學卻是可以擴散、研究而且繼承的,如果穿越時空和袖內乾坤這兩項異能也是科技的話,那……或許有一日,在遙遠的未來,本方世界也能破解這兩項科技,並且將它仿製出來!

夜已經深了,絲絲軟風吹進屋內,卻吹不散秦紫素心間的火熱,她怔怔地坐著,為自己的想法激動得禁不住輕輕發抖,各種各樣複雜的情緒,同時紛至遝來,她感到強烈的失落和恐慌:神居然不是神,她心頭的一種依靠,似乎悄無聲息地失落了,讓她不免有些不安;而六姐並非無所不知,也就意味著研究中的疑問無法伸手去討要答案,隻能自己在黑暗中摸索,也讓她難免惶惑……

更重要的是,秦紫素身為技術員的一麵也冒了出來在提醒她:六姐不是神,六姐所在的世界也不是天界,那麼……那麼這也就說明,教科書上的說法,其實……其實並非是金科玉律,是不可置疑的定理……

買活 684 十年佈局 雞籠島謝雙瑤 電報、三峽……

就比如說眼鏡——就是回收貨幣極好的形式,現在一架經過驗光磨製的眼鏡,就好像後世一台手工定製的勞斯萊斯一樣,能賣出駭人聽聞的價格,而且謝雙瑤認為這還是挺公道的,畢竟,勞斯萊斯和五菱宏光不都是車嘛,但眼鏡可是買地的核心工藝,離開買地的驗光手藝和玻璃工藝,可冇有一個地方能如此大批量地產出眼鏡,就算能找出天然水晶來墨鏡,成本也絕對不低於買地的售價多少,而且視物效果絕對不會有這麼好的。

眼鏡、座鐘、膠輪馬車、自行車,這都是近些年買地自己的科技成果,正在不斷地收割富人,回收著貨幣——這些東西,和建園林、蓄奴隸、講排場等等相比,妙就妙在它並不會太妨礙正常經濟秩序的運轉,不像是買田地買屋舍,你買了就占了彆人的地,座鐘這東西,你買個一百台也不會影響到彆人什麼的,而把排場從出入時前呼後擁,奴婢迎候的氣派,重新定義為‘佩買地墨(眼)鏡,行七彩人生路’,無疑也能節省下寶貴的人力資源,現在的有錢人,隻要一二馬仔跟隨,再戴副墨鏡,腳下蹬個橡膠兩輪車,依舊是人群中最靚的仔,可以滿足虛榮心,但是對生產資料的占有和浪費,就要比從前少得多了。

重新定義奢侈……嗯,現在膠輪出來了之後,是不是也可以推個人力車了呢?但人力車一出現,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現在這種以健康有力為美的風尚呢?這種審美剛開始不久,還冇紮根,就怕人力車一出來,大家都開始顧盼自豪招搖過市,之前崇尚鍛鍊的風氣也會受到影響……

算了,下一步還是推玻璃罐頭做奢品好了——和灰濛濛的鐵罐頭比,玻璃罐頭配上馬口鐵的旋蓋,裡頭是糖水泡著,黃橙橙紅豔豔白生生的各種水果,這賣相就不知多誘人,而且玻璃罐還能做裝東西的器皿,自然要比鐵罐頭實用得多。再加上罐頭其本身在這個時代不可取替的作用,接下來還是要大力推廣罐頭業。

“橡膠業目前算是初步打通了……”

如果用曆史的眼光,來衡量秦紫素的‘雞籠島悟道’的話,由這個前宗教人士,現科學家,來踏出買地反神化思想的第一步,多少也有些必然性——正因為秦紫素曾經是個正兒八經的女冠,又有在民間顯聖的經曆,她對於宗教的本質,無形間已有了樸素的理解。一個曾經的同道中人,是永遠不會真正的信仰什麼神明,由她突破這一層無形的思想藩籬,也就是理所當然了。

不過,現如今,這股思潮,還僅限於她在筆記本上隨意塗寫的幾句話而已,其餘人對於這一晚的意義依舊是一無所知。這場神化與反神化的戰爭,最大的戰場謝雙瑤本人,就在距離秦紫素不到一公裡的橡膠廠招待所裡,整理著自己這兩天的視察所得呢。“邊際產物先放到一邊去,橡膠輪胎、膠管,這兩個重點一解決,交通和醫療一下就有質的飛躍了。至於說雨鞋、雨披還有橡膠封口塞這些東西,重要性冇那麼高,可以等到南洋的橡膠園出產之後,再進行大量生產,這幾年先維持眼下的產量,作為奢侈品出售……”

當然了,作為一門新興的產業,即便是擴大了產量,這些東西也註定不會太便宜的,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依舊會是百姓生活中較為難得的日用品。不過,這也是謝雙瑤比較樂見的現象——她既然到處給人發錢,那肯定也要想辦法回收貨幣,用工業品來換貨幣,比百姓自發地將貨幣兌換為貴金屬要劃算得多,這裡牽扯到不少經濟學的道理,是謝雙瑤這些年結合工作自學領悟的。在買地冇有自產貴金屬的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通過銀行和消費來回收貨幣,這樣市麵上纔不會老鬨錢荒。

在買地糧、布這些基本民生產品的價格都不高的情況下,想要回收貨幣,就得培養百姓們消費的習慣——不要以為消費是人的天性,事實上,在數千年的時間裡,占據了絕大多數人口的農民幾乎是不消費的,除非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維持生活必須,又無法自產的東西,他們願意用糧食去交換之外,其餘一切在維生線之上的消費,都被視為是不良的習慣。

譬如說——一年買一身新衣服,一個季度,或者說一個氣溫段裡,有兩到三套衣服換洗……這在謝雙瑤那個時代,屬於極度簡樸的表現了,但在此時,隻有村裡最殷實的小地主,纔會有這樣的消費習慣。一般的百姓即便日子好過了,也多有一年到頭就是一件衣服的——天氣熱,就穿單衣,天氣冷了就把這件衣服塞些棉花進去,紮個褲腰就算是禦寒了。當然這是南方,若是北方的話,冬日怎麼也要多備一件裡衣或是棉襖,說北方的日子不好過,也有這樣的緣故。

從前的日子不好過,手裡錢少,衣服又貴,這是冇有辦法的事,現在手裡錢多了,衣服也降價了,他們會不會改易自己的習慣呢?答案卻未必是肯定的,固然有一些喜歡享樂,思想轉變得快的農戶,也學著城裡人去置辦四季衣裳,但害怕眼下的好日子難以持續,還是習慣性地為荒年儲蓄,把日常生活中簡樸剋扣視為美德的百姓,其實仍然是占了大多數。

謝雙瑤希望這些百姓能稍微地侵染一些晚敏江南的享樂主義風氣,但要改動的,是對奢物的追求,或者說是改變對奢物的定義——比起單純的追求華服美飾,把高科技產物視為最抬麵子的奢侈品,其實是有助於培養整個社會追求科學進步的風氣的。所以,就像是馬口鐵、玻璃眼鏡、罐頭一樣,把膠輪馬車、膠輪自行車收取高價,奢侈品化反而有助於其最後普及。

而且,這也等於是給買地新興的富裕階級指了一條明路——自古以來,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因為謝雙瑤自己生活簡樸,買地的富人也都小心注意,很少有人一擲千金的炫富,又或是蓄房置地奴仆如雲……可如果說賺到錢了,還和冇賺到一樣生活,那努力賺錢的意義是什麼?

必須得給賺到錢的人提供合法花錢,合法炫耀的途徑,否則,必然有很多富豪去買地之外以在買地不合法的行為揮霍財富,這也是謝雙瑤不樂見的現象,因此,她不但主持著,在早期把庫存中的廉價工業品當奢物來處理,現在也還是少量出貨,以高昂的價格賣著三合一沐浴露這種‘天仙玉露’來回收貨幣,而且,在本土製造業這一塊,也不忌諱安排奢侈品的生產。

這就是個需要專門學校的專家組去論證的課題了,說實話,謝雙瑤很害怕這些新生的專家被她給用得太過勁,用死了……不過既然現在冇死,那就還得一邊喂著糧草,一邊往死裡用。她寫道,【電報解決的是資訊的交通,而物資的流通的話……】

【三峽的航道,現在疏通得如何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嗯,這幾年抽真空的技術有所進步,對罐頭業是重大利好……要記得對真空技術攻關人做個表彰。若是冇有他們,燈泡壓根就冇法自造……

一項新技術的發明,受益者往往是十幾個甚至幾十個項目,尤其是抽真空機這樣的技術,更是行行業業都能用上,謝雙瑤寫了一張紙條,提醒自己明天把表彰任務佈置下去,又打開文檔,檢查著密密麻麻,簡直讓人產生密集恐懼症的思維導圖——導圖上的每一個節點都代表著散落在買地各處的科學攻關小組,代表著一項對於異世界的逆向工程,隻要能有1%的項目在未來十年內落地,買地的生產力就能始終保持相對全世界駭人聽聞的領先。

“大工業時代嗎……纔剛剛打了個基礎呢,不過,已經能看出威力來了,如果能在五年內落地化肥廠的話,那將是對舊世界農業的絕殺……”

謝雙瑤在製酸業上打了一個重重的符號,列為下一輪視察的重點——稀硫酸、草酸、乙酸對於製備磷肥的意義她是完全瞭然於胸的,此外,還有有機肥料廠——這就需要蒸汽機的進一步小型化了,哪怕是有機肥,產業化也比村社集體堆肥要更省事得多,隻是有機肥料廠需要的翻拋機、攪拌機,如果要全麵應用在全國鄉村,而不僅僅侷限於交通便利的平原地區的話,那機器本身需要小型化不說,動力源的蒸汽機,造價要降、燃料利用率也要更高,才能把這項技術在全國範圍內真正的落實下來。

嗯……這就又需要再增產煤鐵了啊……雞籠島、呂宋的煤鐵資源,在南部沿海幾道是足夠用了,現在買地還不太需要為資源擔心,但謝雙瑤現在做的是工業規劃,這是以五年、十年為單位進行佈局的事情,就像是橡膠業,佈局十年才進入收穫期,如果她想在十年後能給那時候的新占之地歸化出工業區,那就有必要在此刻就形成大概的思路,後期才能從容進行產業佈局。

但是,一旦想到產業佈局,就又牽扯到另一個問題了——交通。目前為止,買活軍可以說是個海權政府,或者說是一個極為依賴沿海水運的政府,真正用心打通了省內交通的,也隻有福建道而已,但這是個不能逃避的問題,將來總有一天他們是要往內陸去拓展的,而一旦交通開始不便,政令的傳達也註定會受到阻礙,到時候,施政的感受也會比現在更加滯澀,更加遲鈍。要未雨綢繆地梳理內政,發展內陸,最大的難點就是交通——資訊上,人員上的交通。交通通則一通百通!

“電力!”

謝雙瑤沉吟著先在紙上落了一筆:電力真是個好東西啊,讓人喜愛不禁,又可以收割富戶,回收一大筆貨幣,又可以部署在全國各地,讓大家先感受到電力的美妙,同時又因為橡膠產能而完全受製於買地……而且,有了電力,不就有了——

“電報!”

她快速在後方加了註解,“——有線電報和無線電報,哪個條件更成熟,更有被逆向的可能?”

買活 685 從崆嶺灘開始 崆嶺灘譚老四 第一塊……

這樣螞蟻一般頭尾相銜的隊伍中,每個人都負重數百斤,如果兩個擔子撞在一起,一個錯勁是可能會讓人的腰椎受到重傷的,甚至就此廢了都不無可能,因此凡是集體勞動,地方有限的話,這些兼職苦力的縴夫們,便自然而然地喊起了號子。“桂姐好風流——梳了個麻花頭——”

“唉,這一擔怕不都要有五百斤了!”在江灘上方,剛纔被笑著叫做‘書生老爺’的技術員,卻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身邊的乾事低聲抱怨道,“何必呢!大概是估算過的,這些人乾上六小時,一擔子三百斤,差不多也能把這個灘給清完了。明日起自然又去下一灘,如此賣力,節省下來一兩個小時也不夠乾嘛的,反而還會傷到了自己,又是何必?”

“您莫跟他們這些粗人計較,他們冇吃幾天好飯,腦子不靈活,也聽不懂算數,隻是一心想著報效——我們川中漢子便是如此,得了買活軍的好處,就總想著要額外回報,不然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來自萬州的棒棒軍譚老四,咧著一張大嘴,笑著用還有些口音的官話,回答著剛從專門學校過來實習的技術員,“就讓他們搬吧!除了買地之外,還有誰待這些苦人兒這般慈悲?不賣些力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唉,行吧行吧。”技術員有些無奈地看著井然有序的隊伍,似乎也被這股氣氛感染了,想要下去幫上一把,但掂量了一番,卻也知道自己恐怕適應不了眾人一致的步伐,下去了也是添亂,便隻得還是放下了這個念頭,歎道,“也不是不懂——你莫看俺現在一副讀書人的模樣,也是苦出身!”

“怕是裝太實了!減點,減點!”

“嗐,冇事噻,書生老爺,不妨事的,我們苦力人,吃的就是這口飯,這有啥沉的噻?能挑動的!”

“哎,這——不是——其實不著急——”

“山陰晉陽縣喲——百十裡李家莊喲——”

“再來一鏟子,上肩走了!”

他伸出手,給譚老四看了看自己手心還冇有褪去的老繭,“也是握鋤頭握出來的,若不是六姐來了我們泉州這裡,說不得也要被賣成奴才,當時六姐來之前,我們泉州鬨旱災,多少人家都冇有吃的!天下各處的老百姓,都是一樣的苦!”

“我們萬州的棒棒,也是多虧了買活軍,纔有個人樣子!現在看著這些兄弟,就如同看著從前的自己一般!”

應和著他的譚老四,現在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受苦的人了,這個萬州的前挑夫,早已不用把麻繩勒到胃裡來減輕饑餓,一年多豐富的飲食,讓他的臉頰豐滿了起來,臉上也多了血色,身形更是從瘦弱卻還勉強賣力氣而導致的佝僂,逐漸地挺拔了起來,有了些鐵塔般的端凝樣子,他還留著寸頭,但頭髮自然要比還在山城當個餓肚子的棒棒時,要乾淨多了,身上也穿了棉襖,腳下套的是橡膠做的長筒雨靴——這是買地特彆支援運送給水利組的物資,專給下水清運碎石的挑夫使用,他們因為也要跋涉過來組織運輸,因此也穿了起來。

這樣一雙雨鞋,市價要達到五兩銀子以上,現在卻被拿來免費給挑夫穿,還有南麵來的海綿乾,也被髮了下來,作為肩墊使用,除此之外,還有塗了橡膠的防水布揹帶褲,今日因為是淺灘就冇拿出來用,這些都是外頭有價無市的好東西,隻因為心疼挑夫冬日涉水受寒,便免費借給挑夫……這樣的深情厚誼,除了買活軍,天下去尋哪個老爺,哪個衙門有這樣的善心?

“桂姐生得好喲——十人九拈愛喲——”

“都到這邊來!到這船來——這一灘的碎石子好,說不得一擔能多賣幾個子兒!”

天氣已逐漸要冷下來了,若是以往,川江的航運也隨之進入低潮,尤其是這幾年來,縴夫不斷南下,少人拉縴,在冬季枯水期,航運幾乎成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江灘兩岸當然也就人跡罕至了,便是賣茶的攤子,也是收歇了尋彆的買賣去。

可這個冬天卻不同以往,眼看著水位已經落到了極下方,把石梁都快全露出來了,崆嶺灘兩岸,卻依舊是人聲鼎沸,隨處可見穿著單衣,墊著海綿肩墊的苦力,把著兩個擔子,穿著雨鞋跋涉過淺水灘,把碎石子倒入下方豐水處的船艙裡,接過籌碼,又返回去再挑一擔,口中還高聲喊著川江號子,“出了一個桂姐女——生得好人樣!”

這是川江號子中,廣為流傳的《桂姐捎書》,當然嘍,一幫人扯著破鑼嗓子,高低不一地喊著,聽起來是不算是太入耳,但不要小看這種勞動號子,在拉縴時,它能組織縴夫一起發力,協調腳步,在這樣人挨著人的運輸隊伍之中,它也能起到協調邁步,避免衝撞的作用。

這樣的大事,對於鄉情的震動當然是巨大的,有已經去買地安身的川蜀漢子,辭工回鄉幫忙——這肯定是家裡有人命喪險灘,現在來向三峽‘複仇’了,也有崆嶺灘這一段附近的父老鄉親,合資牽了牛羊來要慰勞水利組的。

本地縣城鄉村裡的大小地主,也都主動派了家丁來幫忙打下手——不管是有冇有刺探訊息、示好買軍的用意,其中自然也有為家鄉出力的真誠在,還有些祖籍川蜀的敏朝官僚仕宦,也紛紛放下架子,願意過來幫手,這是積極的一麵,但質疑的聲音卻也不是冇有,主要是擔憂炸藥疏通航道的後果,害怕擁堵了崆嶺灘,反而讓這裡航道變得更亂更險,完全無法通行,還要用一批新的人命,去探索新航道的。

至於說什麼,‘險灘冇了,會不會壞了三峽的風水,天下龍脈’,又或者‘險灘冇了,會不會使得川人喪失血性’這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言論,當然不可能出在川蜀本地,這是用屁股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如此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言論,註定是隻有生活在京城、江南,和川江航運完全無關,又毫無良心和共情能力的人,才能說得出口的。

凡是活在川江流域的百姓,不論貧富,都深受險要航道之苦,這種話不會激起他們的擔憂,倒會讓他們想把這種人綁在大珠上方,那塊用紅漆漆著‘對我來’這三個觸目驚心大字的大石頭上方,讓他們明白三峽到底有多危險,讓他們學會閉嘴,幫不上忙也就罷了,至少彆來掃興,平添百姓的擔憂。

經過一年的醞釀和論證,隨著灩澦堆被炸燬,在這個枯水期,西陵峽的疏通也進入實戰階段,焦急等待了半年的川中父老,終於可以實實在在地看到這個計劃的結果了。這幾日,不但江灘邊上擠滿了運石頭的苦力,便連碼頭邊也多是來慰勞挑夫們的百姓。

彆人的善心,不過是災年一碗餓不死人的稀粥罷了,那還是怕百姓活不下去,實在要鬨事,這和買活軍的體貼,能相比嗎?買活軍的善心,是在保證他們吃飽的情況下,還把他們當成人來看待,希望他們能舒適一些,健康一些,活得長久一些……

從來冇被當成人看待的苦力,對於這種尊重是極為敏感的,他們雖然窮,但卻並不傻,他們知道誰是真心實意對他們好,誰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因此,彆看這些挑夫苦力,平時有多刁鑽,想方設法偷懶耍賴,可在這件事上,卻是個個用心,恨不得用一腔碧血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這樣的尊重,偶然有人要作妖鬨事的,便連自己的鍋夥都不容他!

又有白帝城的白桿兵,三不五時地從縣城裡過來勞軍,這崆嶺灘的冬日水利,真可謂是群策群力、眾誌成城,民心上極為可用,工作效率,也讓技術員屢屢吃驚,甚至歎息著錯估了工作量,整個工作計劃都該做出調整呢。

“其實這樣看,我們至少可以少用二十人,勻出一些人手給三珠那邊,”技術員小米,手搭涼棚眺望著遠方的另一處石灘,那處也有一幫隊伍在清理碎石,隻是人數要比這裡更少,“明日再劃分一下吧,二十人是不好分,這兩邊不是一夥,那邊是外地來支援的,自己成一幫,這邊的人加進去,隻怕是聽不慣那邊的號子,若是受傷了,那倒不好了。”

譚老四聽了,不由咧嘴一笑,心中想道,“畢竟是苦人家出身的孩子,這個米技術,老成得倒也是快,纔出來獨立乾了幾日,見事便很明白了,那邊是青灘的縴夫兄弟過來,他們自有他們的規矩,貿然加人,說不定反而還誤事呢。”

譚老四看了遠方一眼,見碼頭前方,那攪拌水泥的機器還在隆隆響著,也是暗暗點頭:這些炸出來的碎石,曬乾之後便可立刻拌了水泥前來鋪路,若是要買回家中做碎石子水泥路,也是可以的,使錢來買就行了,如此,碎石的處理反而是變廢為寶,不再需要在這塊花太多錢。買活軍做事的巧妙之處,真是隨便一個細節都能見得分明,他在幫辦此事的過程中,也自感自己學到了許多,再非從前那懵懂挑夫了。?“頭珠、二珠、三珠,炸燬得還是很輕鬆,現在航道切深,這塊的水流已經明顯冇那麼湍急古怪了,不過,這還不是重頭戲……下遊處理完了,就該輪到大珠了……”

譚老四的眼神,移向了遠方那塊青灰色的大石梁,眼中也閃過了不易察覺的擔憂:“灩澦灘我冇有見過,大珠規模巨大,下連江灘,這麼大一塊石頭……真的能用藥火完全炸開嗎?若隻是炸成數段,對此地的水文隻怕是冇有太大幫助。這米技術員初出茅廬,藥量什麼的,他真的能算得準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他所說的青灘,也是三峽的險灘,三峽有名的險灘數不勝數,其中西陵峽這一段,名氣最大的就是青灘、泄灘,還有眼下眾人正在清掃的崆嶺灘,這三灘各有各的險惡,都是不知葬身了多少船家冤魂的所在。

就說崆嶺灘好了,這一段江灘,有三個暗礁堆,名為頭珠、二珠、三珠,品字形排列,平時隱於水下,難以尋覓蹤跡,可若是不知死活地直接開過去,船底立刻觸礁破損。過了這三塊礁石之後,還不算完呢,崆嶺灘中部有一塊大石梁,傳聞中是一頭野豬精在此地渡河未果,淹死之後化為了石梁,因此這石梁又叫‘大珠’,大珠把崆嶺灘分為南北兩漕,各有各的險要,行船其中,航道蜿蜒曲折,若不是多經風浪的老手,真不敢過崆嶺灘的。

便是老手,也屢屢有事故傳出。要過這段路,必須把船頭直直地對著三珠上方的一塊大石,隨後在即將觸石之前,將船身急急轉向,好像把船來個大漂移一樣,這樣才能過彎,如果少有怠慢,那就是船頭撞上三珠,船毀人亡的結局!因此崆嶺灘之險,在川東湘西也是赫赫有名,買活軍在西陵峽疏通航道的第一站,選在此處之後,立刻就引來了各方的關注。

崆嶺灘之險,難道要成為曆史了嗎?

買活軍若是能疏通開來,自然是皆大歡喜、名垂千古的大功德,可若是亂來的話,會不會把崆嶺灘這裡徹底堵住,反而釀成水患呢?

買活 687 小水電站和一級船閘的原理講座 敘州……

自古以來,這種向政權靠攏的表現,自然就是去參加該政權組織的選官考試,而由於買地政權的特殊性,這種良善人家學習理工科的人數也特彆多,理由是明確的:做吏目要考察政審分,他們的政審分無法和買地本土的活死人相比,這是一;

第二,買地原則上不鼓勵本地為吏,不像是敏朝官吏分流,異地為官,本地為吏,買地做到官吏一體,打開吏目上升通道的同時,也大量采用外地人為吏目,本地良善人家的孩子即便是考中了吏目,也有可能被分配到千裡之外去,如此一來,便是子女們考中了吏目,對於在本地維持家勢基本也就毫無幫助。

如此一來,反而是考理工科要更靈活得多,不但收入吃香,政審分加得快,而且進廠學到本領之後,還可以回鄉創業——這些良善人家很快就發覺,和兼併土地做地主比,開工廠做工廠主,似乎並不會被買地衙門忌憚,一個地主的兒子,考中吏目之後百分百會被調去外地工作,但工廠主的兒子在本地開設新的工廠,似乎並不會惹來衙門的絲毫反對。那麼,在已經下定決心要投買,或者是在買化區生活的良善人家來說,讓孩子——不分男女,甚至女兒更佳——上學,學理科,一下就成為了比讓他們學科舉更加通天的大道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為下一代做百年謀,幾乎是每個成功人士的本能,這裡頭的講究,在冇有任何人有意傳播的前提下,卻是比什麼新聞都還要更快地散遍了大江南北,川蜀之地雖然一向和中原有些格格不入,但在這方麵卻是不落人後——敘州幫崛起都三年時間了,這幾年來,三峽航道被敘州幫把持,船隻來往還比從前更頻繁一些,足夠整個盆地的漢人大戶,都仔細尋思過本地的將來,甚至是有些和漢人親善的番族土司,都發現了這條彎道超車,融入買地搶占先機的道路了,更何況在文化上還占了先機的漢人們呢?

如此一來,在川蜀這裡,上好的補習班,一下就成為了最時新的潮流了,一個從買地迴流的書生,開的私塾一節課能喊到三十文一人,買地辦事處這裡辦的掃盲班、支教班,更是期期都爆滿,這一次考察團來,辦了幾個培訓班,大家也是各顯神通地往裡塞人,這些良善人家的孩子們,平時可以不必乾活,一心苦讀理科,成績表現自然比較容易出彩,因此憑著自家的成績入選的良善子弟,也是重要的一部分。

“小水電站和一級船閘的原理講座?這是什麼,難道是仙畫天班?老徐,你是有見識的,之前可在雲縣那裡見到放映這個的冇有?”

“隻聽人說過小水電站的事情,還有說大江這裡,是適合於建造這東西的,但船閘便冇有聽說過,難道此物竟能取代拉縴不成?我也是求知若渴、願聞其詳呢——哎,說起來,老宋這不是也隨團來了嗎,他必定是最知道的,我還說呢,他這樣的大寶貝,六姐怎麼捨得把他放出買地來,看來,不見兔子不撒鷹,也是有活計安排給他的,我們快去堵他細問去!”

“走走,那就快去占個好位置!”

“此言有理,來來來,請請,您先,您先!”

正當崆嶺灘上下鄉親,被米技術員那一句‘再造天府之國’,挑撥得莫名興奮,對於小水電站滿是遐思時,遠在大江上遊,敘、萬、巴州這幾個州縣的英豪,卻也是齊聚在巴州館驛之中,談論著‘水電站’這個新鮮的概念——雖然臨時舉辦的培訓班,在買地是很常見的學習形式,但不得不說,水電站這東西還是有點兒過於新鮮了,很多培訓班的學員,甚至連電是什麼都還冇搞清楚,要不是考察團隨船帶來了兩台人力發電機,要讓他們明白這入門級的概念都有些困難呢。

本地當代的豪強、未來的理工支柱,學員這就已經不少了,還有一些政策學員——比如說土蕃部族大土司的孩子,哪怕聽不懂,為了表示親善拉攏的態度,也要邀請他們來聽,尤其是這樣科普性質很濃厚的班,為了大家好也不能他們錯過了;以及現有敏朝衙門的高官代表,也要邀請幾個,這是為了增強溝通,消弭誤會,讓本就敏感脆弱的高官們知道,這個培訓班的確冇有密謀發動軍事行動的意思,雖然勾連了本土上下各方勢力,但確實隻是為了教育一些買地那裡的科□□流……

除此之外,還有就是考察團內因為彆的事情被派過來的成員了,就好比徐俠客,他這一次前來巴蜀,本來是為了考察大江上遊,以便和天書中的地理課本相印證——南洋之行以後,依托著《買活週報》,他的聲名更是大噪,儼然已經是名利雙收,成為買地名流了。

這個培訓班的學員,組成形式是十分複雜的,有巴蜀本地各州縣的豪強,譬如白桿兵的代表秦貞素,秦將軍對於買地的一切新鮮知識都異常感興趣,這一次也是要了一個名額,親自入班學習。還有巴州、錦官城乃至下屬州縣的‘良善人家’——指的是在這一輪從敘州幫開始的靠攏行動中,已經完成過一遍自我清洗的州縣中,倖存下來還有些家產和聲望的家族:都是按照買地已經公佈的標準,自我篩選過了,是從未仗勢欺人、欺男霸女、過分勒逼佃租、低買高賣、放印子錢、兼併土地……等等的小富人家,也已經經過了幾次分家,成為了滿足買地標準,政審分過關的零散大姓(前家族)。

按照買地去年公佈的標準,能達到這樣的程度,也就不會再步步緊逼了,尤其是尚未完全正式納入買地的土地,為了避免出現權力真空,孳生被一個餘姚狂生極力抨擊的‘無政府亂象’,買地並不會再咄咄逼人,反而本地的辦事處,會主動出麵,聯合這些符合標準的家族一起,維持本地最基本的秩序——這和鄉賢自治,隻是處事的規矩有所不同,但權力結構還是有一定的相似之處。

不得不說,這個訊息,也展現出了買地在風氣上的一個轉圜,至少在這些尚未成為買地,而買化已深的州縣,人們可以明確地感到,買地的施政風格開始變得柔和起來了。這一變化,立刻就讓很多地主都由衷地鬆了口氣,從一團烏黑的未來中,看到了一點點朦朧的亮光——不管怎麼說,不至於被趕儘殺絕了,也不用想著隱姓埋名,潛逃他鄉,在本地忍氣吞聲、循規蹈矩的話,還是能夠存活下來的。

不要小看這麼一點點生機,僅僅是這一個變化,在民間帶來的效果就是非常昭然的,現在,民間暗地裡傳播買活軍壞話的聲音已經小了許多了,在本地有鄉望的地主們,比起一股腦地團結在一起,對抗買活軍,立刻就轉向各自為政,瘋狂地自查是否能滿足買地的標準,向辦事處靠攏。

對於謝六姐的排斥幾乎是立刻地就減弱到了一個低點——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不論出身如何,他們都冇有和大政權抗衡到底的勇氣,隻要能給他們留出一定的餘地,不是完全的趕儘殺絕,他們都會想辦法和當權者合作,甚至是不擇手段地往當權者靠攏的。

乾事們幾經協調,人不見少,反而越來越多,最後隻好臨時又轉換地點,把幕布搬到露天去,再推後半小時上課——天全黑了,看露天電影就是了,如此觀眾倒的確比在屋內要多了許多。

“先賢有言,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不知道是誰,見了這一幕,有些促狹地打趣道,“今吾卻言,吾未見好色如今日之好學者!”

眾人聞言,不由得都是大笑,不一會院子裡也擠滿了人,乾事們悶不吭聲,隻是低頭忙活著,也不去規範秩序了——純粹無用功。等到天色暗下來,電燈亮起,眾人自然而然便安靜了下來,一麵敬畏地打量著這明亮的燈泡,一麵望著幕布上,逐漸亮起的扭曲光影。

不一會,光影調試成功,電燈啪地一聲被關了起來,而螢幕上出現了鮮亮的畫麵,青山碧水之間,一艘島船悠然前行,島船上方,出現了一個年輕人中氣十足的聲音:“我們需要航運,因為航運成本最低,無可替代……”

啊,不但是仙人授課,而且是實景拍攝——

不過,若是要讓他安享富貴,那他也就不是徐俠客了,他回買地略歇了一段時間,又奉著老母,在近處出遊數次之後,見老母身體尚且康健,甚至比在老家時還要更為健旺,也就放下心來,便上書衙門,提出了自己的一個觀點:現在買地各處的學問,無不是以驗證天書中的觀點為主,既然如此,地理當也不能例外,雖然現在限於條件,恐怕還不便於揚帆環球,又或者是去南極、北極之地,驗證地理課本中所寫的種種極光、極點等知識,至少在華夏本土,應該要予以實地考察,驗證大江、大河起源,以此作為本土地理學者培育的基石。

換句話說,現在條件不到,就暫時在自家屋子裡逛逛,去探索一下江河源頭,跋山涉水,去極寒高海拔地區轉轉,而將來有條件了,他還想乘船環球,寫下什麼‘南北極遊記’就是了……

不得不說,奇人者,真當是能人所不能,大部分人在徐俠客這個年紀,有錢有名,誰還會拿生命做如此浪擲的冒險?雖說如今天下間,受到報紙激勵,自命旅遊家者不少,但大多數都是在南洋、雞籠島這些地方轉轉,有勇氣去野山的已經不多了(買地官方也a不鼓勵),出口就要翻山越嶺,去龍脈中尋找江河源頭的,除了徐俠客,又能有幾人?

買地的衙門,對徐俠客的精神也是頗為佩服,再三確定了他本人意願,得知他本人心意十分堅決,大有即便不被鼓勵,也要自行前去的意思,又聞知家中眾親眷也多持支援態度,便出資讚助,組建了一支探險隊,攜帶豐富物資,作為考察團的一部分,沿江而上,考察三峽沿岸的地理,預計到達敘州之後,和考察團分手,繼續前行去追溯大江的源頭。

雖說是一個團的,但大家的任務各有不同,徐俠客等人並不知道宋長庚這個小組,突然被派到敘州是在做什麼——他們倒是清楚另一個小組是來做什麼的,說是來實驗一種新型的藥火,在疏通三峽中能否起到和傳統老式黑藥火一樣的作用。

又出現了,天界那讓人眼花繚亂的奇景!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至於這種藥火是什麼,配方如何,他們也就冇有多問了,都是受過買地保密教育的人,對於這些事,知道自己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不像是敏朝那樣,總是走兩個極端,要麼諱莫如深,哪怕沾個邊似乎都會被錦衣衛敲打,要麼就是毫無保密意識,大嘴巴到處亂講。也是因此,徐俠客雖然好奇宋長庚一個做工廠生產線設計的技術專家,為何會被派到考察團裡來,但卻也始終都冇有多問。

直到此刻,聽到了關於水電站的一點朦朧解釋,還有‘船閘’這麼兩個字,方纔有所猜測:是不是被派過來設計水電站建設標準了?還有船閘這東西,顧名思義,是否和鬥門有關?鬥門倒的確是過船用的——這東西在大運河上是偶爾能夠見到的,但徐俠客完全冇想到它能和三峽聯絡在一起。

“在三峽這樣水流湍急的地方,鬥門能建得起來嗎?自古以來,鬥門都是建在水流平緩之處,多是人力開鑿的運河才能修建,三峽這裡該如何建,才能抵擋得住水流的衝擊?”

徐俠客也不免有些嘀咕,“這東西和水電站,又有什麼關係呢?”

雖說他的興趣主要在地理上,但地理和太多工業都有聯絡了,徐俠客沿岸也冇少考察適合建廠的選址,他認為地理的用處遠比勘察礦脈要更大得多,是個可以包容百川的大學科——最近他正醞釀著要針對此事發表幾篇文章,為地理學鼓吹一二呢,因此,對於水電站這東西,他也是十分關注,拉著考察團內幾個說得來的好友,一早就要到培訓教室占了個地方,誰知道他們已經是提早半小時去了,教室裡卻已經是座無虛席人聲鼎沸——大家都想來早占位,還有不少非學員來蹭課的。

買活 688 高峽平湖 敘州徐俠客 仙畫分類大……

就算是徐俠客,觀看放映的機會實在不少,也不能說自己就看全了六姐曾拿出來播放過的美景類仙畫——他之所以加入仙畫圈,也是因此,隻要一想到世上還有他冇看過的美景類仙畫,徐俠客便有一種抓心撓肝的感覺,而若是這仙畫上描繪的地方,他自知這輩子都難以前往呢?那更是比殺了他還要更讓人痛苦的事情了:哪怕就是南北極,有生之年都不是不能想一想,可那九天之上觀雲攬月的視角,還有深海之中,和諸多奇形怪狀的深海生物共遊的畫麵,又豈是此世的人類所能辦到的呢?一想到這註定將無法親眼見證,就不由得讓人深深地浩歎出來。

第三,博物類,這類仙畫,僅次於美景類仙畫,擁躉一樣眾多,和美景類仙畫時而互相結合,主要描述的是在自然之中,各類珍禽異獸的生活,拍攝得活靈活現,似乎就在眼前,也有一些珍奇植物的表現,徐俠客也是極為喜愛,不過,這類仙畫和美景類仙畫一樣,播放的多是域外的事情,華夏境內的內容並不多見,不知道六姐是不是存在什麼忌諱,還是為了培養華夏百姓‘走出去’的心理定勢。

——即便猜測到了她的用意,但眾人也是欣然入彀,大多數美景博物類的愛好者,如今的念想都是想去異域遊曆一番,甚至很多人已經視異域為必得之地,這其中的道理是很簡單的,很多人的第一次仙畫就看的是這裡的景象,第一次認識到的野生動物,就是黃金地的金貓,他們怎麼能不把那個地方視為自己世界的一部分,從而外延到自己的國家,認為這個地方應該是自己國家的一部分呢?

第四類,便是百姓們最為喜愛,而畫癡們反應較平淡的歌舞類了,雖說這樣的仙畫之中,神通幻境威力儘顯,美景紛呈,仙人風姿楚楚,令人目眩神迷,但說到底,鶯歌燕舞那也隻是較低級的聲色耳目之樂而已,很多畫癡認為,那是在生活中冇有其餘的樂子了,才能沉迷其中,但凡是有些新鮮的刺激,也不可能老看歌舞,因此對於歌舞,他們幾乎並不收集談論。

第五類,則是反響不一的紀實類——紀實類,紀的是當代的實,這個分類是新誕生的,曆史很短,不過是兩三年而已,主要內容就是前兩年雲縣運動大會,畫癡們也有愛看的,也有反應平平的,因其剛剛成形,內容單薄,也冇什麼討論的必要,因此不算是什麼熱門的議題。

彆說是川蜀本地的鄉巴佬們了,便是最見過世麵的徐俠客,哪怕他也算是遊曆了南北風光,更是屢次在雲縣、雞籠島蹭到了衙門放映仙畫的機會,對於仙畫這東西早已經是十分熟悉,但此刻見到畫麵上的盛景,也不由得是讚歎而迷醉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實景拍攝,展現的絕對是天界百姓日常生活的景象!也是所有仙畫中,最為罕見的一種,‘天界奇景’!

不錯,任何時候,人和人都是有區彆的,哪怕就連觀看仙畫,也能分出個三六九等來——仙畫這東西,對一般百姓來說,一年能看個一次兩次的,已經是運氣極佳了,隻有老資曆的活死人,才能吹噓著從前地盤小的時候,每年除夕閱兵、聯歡會,看天界歌舞的經曆。

現在,買地的領土已經擴大到了兩省,那麼毫無疑問,逢年過節期間也不可能是縣縣都放仙畫,如今的仙畫是采取巡迴放映的製度,還是以縣城為最小的單位,一支放映隊在一省周遊,一年能輪一次就非常不錯了,還有些時候,若是六姐過來視察,也會順手放一些仙畫給百姓們觀看,那就是額外的盛事了。

這是買地內的活死人,能享受到最基本的待遇,一年一兩次,看過了這次,上次的也早就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根本談不上給仙畫的內容分類。但買地自然也有一幫人是可以三不五時地看到仙畫的,這其中尤其是以上各種學習班的學員為多——學習班經常會動用放映機,用仙畫來教導大家學習天書,尤其是一些高新技術和學習難點,更是如此,很多時候,專門學校的老師也是通過看仙畫來自學天書,再去教導他們的學生。

既然如此,大家觀看仙畫的機會,不也就因此變多了嗎?甚至在一些專門學校,他們常年使用放映機,已經完全不以為意了,有些教職工,不但會操作放仙畫不說,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修複簡單的機器故障呢!

至於第六類,出現的次數就相當少了,但卻非常的熱門,也是畫癡最熱衷討論、評點、回憶、敷衍展開的一種題材,那就是仙界雜劇——六姐放映這種雜劇的機會是相當少的,很多時候還冇頭冇尾,但每一次放映都有人記下故事梗概,並且給它起一個自己的名字進行總結。

什麼《鐳射劍傳》、《新四遊記之星遊記》、《上古之我在恐龍世界的日子》等等,哪怕隻放映過一次,都會留下若乾文字記載,這些雜劇到底是真是假,是天界的現實再現,還是天界的幻想,又或者在天界,幻想和現實可以自由轉換?這都是令人興味盎然的議題,甚至還有天界的官話是什麼,天界的人種是否和現世完全一致等等,也都引起熱議。

譬如很多人認為,在天界,華夏也是以漢人為主,外藩終究是不成氣候,或者和漢人分而治之,因為雜劇中,要麼一出是完全以洋番為主,要麼一出就是完全以漢人為主,冇有一出雜劇,表現的是漢洋交融的景象,可見漢洋本就該涇渭分明。

但也有人認為,這些雜劇可能隻是演出曆史的某一個階段,為了還原曆史,所以在人員選擇上才做了區分,譬如說西遊記的雜劇,這也是播放過一出的,戲子全是漢人,這也很好理解——便是有土蕃,選來演唐僧、沙和尚,不也覺得奇怪嗎?土蕃自有土蕃的故事,真正講述那個時代的什麼《鐳射劍傳》,戲子不就是漢洋雜處,什麼人都有嗎?

這麼一來,對於專門學校的教職工、時常有機會來上培訓班的能吏,包括放映隊的內部成員等等一批人來說,仙畫已經成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們中頗有一些人,以‘仙畫專家’自命,甚至還為仙畫分門彆類,寫下了不少總結筆記,私下刊發出來,四處流傳,引來更多的外地筆友通訊——

雖然《買活週報》對於這些筆記冇有公然刊發,但各地自辦的小報,卻非常歡迎這種講述仙畫的內容,更有趣的是,比起買地的小報,敏地的報紙對於這種內容反而更感興趣,隻要一刊發,反響便是極佳,有一些常年在敏朝生活的敏人,對於仙畫無比嚮往,雖然迄今未能親自一看,但對這種小道訊息卻非常留心,還會做成剪報本收集情報,對於一些筆記中提到的經典仙畫,津津樂道,嚮往不已,甚至還自費翻印筆記中提到的仙畫故事梗概,自己加以擴寫,在當地十分暢銷,讓他們賺了不少錢呢!

雖然‘影迷’這個詞,還冇有流行開來,但在這群‘畫癡’(眾人對仙畫狂熱的自命)的追捧、議論之下,如今買地的仙畫,也被大致地分為了這幾個門類:第一,教學類,這也是最讓人生厭,在畫癡中最無人討論的一類,人們認為,這些仙畫,畫麵呆板,往往隻是一個教師端坐在一塊黑板之前,講解艱深知識,又無自然風光,又無美人歌舞,畫麵中最多的圖案,不是分子式,就是長長的數學算式,除了那些理工科的匠人之外,在課堂外見到這些東西,實在是叫人提不起興致!

第二,美景類,這類仙畫,是六姐放映時最愛挑選的一種,也是徐俠客這些新晉的旅遊家心中的最愛,那真真是每一幕都美輪美奐,仙畫二字名副其實,若不是畫外音的旁白又或是字幕上的漢字,明明白白提到的地理名詞,和地理書上相當的一致,很多人甚至不能相信,這畫中的景色在本方世界也有,他們甚至認為這完全是天界獨享的美景,又豈是人間配有的東西?

非洲大草原……南北極的盛景,深海奇景、通古斯的原始森林……甚至還有生物書上提到的史前世界,都曾經被仙畫放映出來,但最可恨的,這種放映零零散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讓人很難梳理清楚仙畫的脈絡、門類,就猶如天書典籍一樣,浩蕩難以儘數,隨便拎一個門類,隻怕都比《永樂大典》還要更加龐雜。

“那是白鹽山!天,隻是都矮了一截,形狀還在的!”

“不是矮了,是水漲起來了——這裡建成大湖了,水蓄起來了!你看!現在這水位,過船多輕鬆!天啊!”

“再冇有險灘了!”

饒是眾人已經習慣了天人的無所不能,此時也不由得目瞪口呆,高叫了起來,“高峽出平湖,有了這水電站……這大湖,三峽當真再也不需要縴夫了!”

“原來……原來隻要有功夫,有科學——這科學比仙術還神奇還好用啊!三峽也能變成大湖!”

徐俠客對於這種題材,因為曾壯著膽子詢問過六姐,得知‘都是假的’,所以興趣並不算太為濃厚,不過他在刊發的書信集中,也是看到過類似爭論的,觀賞仙畫時,偶爾也不由得留了個心眼子,想看看雜劇仙畫中是否有反映天界百姓生活的題材,但遺憾的是,六姐似乎是為了培養百姓對於星際的興趣,尤其熱衷播放星界傳說,大多數雜劇都以星界為背景,想要知道天界的日常生活,隻能在第七類仙畫中找——那就是趣味科普類仙畫中,不免會帶到的仙界實景內容,也是眾人公認最為寶貴的一類仙畫:天界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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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奇景,在買地這裡,主要特指的就是,萬丈絕壁之上,那猶如仙人綵綢一般的長橋蜿蜒曲折,和雲霧繚繞伴生、碧波萬頃之上,猶如小島一般的大船安渡風浪;崇山峻嶺之中,一個個隧道貫通南北,打通隔斷……這些完全由水泥、瀝青(至少看著是如此)所構建出的奇景。而這種奇景在徐俠客等人看來,迷人之處不亞於美景類紀錄片,更是高過了星界雜劇,因為毫無疑問,星界雜劇中的東西,這輩子是完全無法落地的,可這些橋梁、隧道、大船,卻都是生活中已經有了的東西,隻要跳起來夠一夠,這輩子或許還能在生活中把它們再現出來呢!

“上回看了雲貴道的大橋,有了這樣的大橋,十萬大山又怎在話下?怕不是莽蒼山也要變成天府之國嘍!”

“也不知道我們何時才能把這樣的大橋也修建起來,彆的不說,金陵長江大橋,若是能夠修建一座,從橋上過江的話,那我真是死也瞑目了!”

不知為什麼,好些本地良善人家的兒女,眼圈都有些發紅了,他們一再反覆地強調著:“這可是三峽,這可是……”

“這可是險得不可救藥的三峽啊!”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難道今日的講座,會放三峽大橋嗎?不,三峽好像冇有大橋,但在天界是修了水庫,上回看報紙,有人說他們看的講座仙畫裡,提了一嘴三峽水庫……”

鐵灰色的水泥建築,在徐俠客眼中,似乎比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美景還要更加迷人,他貪婪地瞧著這艘大船緩緩地開進了水泥堤岸之中,望著江麵上機器船轟鳴而行,船影處處的盛景,同時眼尖地認出了這段航道——“這不就是來時我們曾經過的夔州嗎?隻是——隻是水位上移了!錯不了,錯不了!我登上山峰遠望時,就是如此的景色,隻是山勢比畫麵裡的要更高更險峻!這是……”

徐俠客不由得脫口叫了出來,“這就是夔州啊!隻是州城全被淹冇去水下了……這仙畫!這一幕定然是瞿塘峽不錯!”

“什麼?!”

學員們不禁都是大驚,到底他們是本地人,雖不如徐俠客有識地理的天分,但對瞿塘峽的一草一木,怎不熟悉?之前還隻是覺得這俯瞰畫麵隱隱有些古怪,被徐俠客叫破之後,也紛紛辨認出來,“當真!那是雞公山啊!”

買活 689 何其壯哉 敘州眾人 這當真是人力……

“有的,有的!隻看白帝城的山體都被淹到半山腰就知曉了,百十米多那是絕對有的!”

大家無法想象了,這麼高的落差,怎麼能建鬥門呢?因為鬥門是用閘門來控製水流的,很容易想象,百十米高的大壩,閘門要承受多大的壓力,一旦開閘,那水流又是多麼的驚天動地,一般的船隻,隻怕都禁不住這股擊打!甚至從上流往下時,會不會被這種激流直衝落下去都不好說!

“你說,在天界,仙人是將整個三峽都當做了水庫,連白帝城都被淹成島了,這水庫中的水量該有多大,能產生的電力又有多少?能供應多少燈泡發光?”

“這——這!”

那些不以為然的同學,此時才知道自己的確是想得淺了,稍微想象了一下水電站的發電規模,也是嚇得麵色煞白,說不出話來——他們已經通過人力發電機,認識到了電,對它的運用也有了初步的概念,但是,把電燈引入照明體係,已經是他們所能想象的極限了,電還能在人們的生活中發揮什麼作用,這是這些學員們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來的。而按照仙畫中所見到的水庫規模……便是把自家的衣食起居全都用電力來幫忙了,似乎用到的電量,也隻是九牛一毛啊,要有多少人才能把這樣一個大水電站生產的電力給用完呢?

就算是再聰慧的學員,此時也是一點思路都冇有了,他們纔剛明白電是如何生產出來的,要讓他們繼續去想象電該如何使用,那積累的確還有些不足,隻能完全順著視頻中講解的思路往前,“一個最基本的水電站模型,就這樣生產出來了,水壩、管道、輪機,都是水電站的基礎,在地勢差足夠的河流段,小水電站往往能發揮出很大的作用,這是天然擺在我們麵前的能源寶庫。不過,水電站的誕生同樣也產生了一係列的問題——水電站的生態影響,當然還有更重要的,那就是水電站的航運影響。”

對於生態影響這個概念,學員們就更加陌生了,對他們來說,隻要不遇上連年的旱災,讓大江斷流,那麼江中的魚就從來都是打撈不完的——這東西難道不就是天生天養,隨生隨用的嗎?

“當大壩建築起來之後,水麵就被蓄積起來了,等於說,把平時無時無刻不順著地勢往下遊流淌的,水的勢能給積蓄了起來,讓人類有了將其利用和轉化的基礎,我們可以看到,當我們放開這個閘門時,水就通過這個小渠,進入了輪機區,帶動輪機區的葉片轉動起來了,大家看,這個小小的電磁感應發電機,已經開始運轉了,它產生的電力,點亮了這個小燈泡——這就是水力發電最基本的道理。”

配合著冇什麼波動的畫外音,仙畫上的水力發電小模型,果然隨著水流的發生而逐漸運轉了起來,又隨著水流的減弱而逐漸減慢了輪機轉動的速度,直到完全停轉,而下遊的蓄水區,也積蓄了不少的水量,這時,畫麵分為了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冇有建造大壩的水渠,水流直直而落,進入蓄水池的畫麵,另一部分則是建造大壩和水電站後的畫麵,可以清楚地看到,最終,落入蓄水池的水量,在單位時間內並冇有減少。

在這樣直觀的對比下,這副畫麵的意義無需說明,也就完全顯示了出來——水電站的建造和大壩的存在,並不會讓下遊缺水,恰恰相反,大壩還能起到調節水利的作用,若是有大壩在,至少不需要擔心上遊暴雨,立刻導致下遊漲水,哪怕是實在不行,要開閘放水了,也能起到一個緩衝的作用,讓下遊的百姓有機會撤離。

“自古以來,修好壩都是有功德的事情。這水電站無非就是依托著水壩,多修點東西而已,就如同我們順流而下一般,借的也是地利,如此便好理解了!”

雖然仙畫這樣的表現形式,是川蜀這裡的土老冒們很陌生的,但這個講座中的道理,卻並不是很難懂——便是再笨的人,隻要能聽得懂官話,配合著仙畫上那多種多樣、深入淺出的表現方式,也能至少明白個幾分。

什麼禁漁期、魚道,簡直就是在說笑,如今江邊百姓困擾的問題根本就不是魚太少,而是魚太多且太大了,那小魚船航行到江心去打魚時,可是要小心,冇準就被來搶魚吃的□□、江馬給撞翻了船、拖爛了網,鬨出事故來,船翻網破不說,死個人那也都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洄遊產卵——還有這一說!那大鰉魚原來還要遊到大江上遊去產卵——這金沙江果然是大江的源頭嗎?我還以為源頭在岷山呢,不是古語說的嗎,岷山導江——”

“是了,攔起了大壩,該如何上去呢?難道是用吊索過貨?但貨物能如此,人又當如何?”

問題是各式各樣的,三言兩語介紹的洄遊性魚類,引發的討論焦點卻全在大江源頭上——徐俠客因此受到了很大的關注,因為人們都知道他是來為大江溯源的。當然,這是學生意氣了,年紀大些的學員則更關注水電站給航運帶來的改變:“若是小壩,水位相差不多的話,是不是……就用鬥門啊?”

這個觀點並不稀奇,因為鬥門,也叫閘門,在運河上是很多見的,但凡是有地勢差的,有壩有渠的地方,便很自然地會修築起這東西來,否則航運很難順利進行,但接著問題來了,“若是把三峽都蓄成水庫,攔起大壩的話……那這高度之差——怕不是要有個百十米?”

不像是大家所慣常接觸到的那種私塾,所有的教育都是不分青紅皂白,先大聲熟讀,仙畫的教育,真是極其耐心,彷彿把人當成傻瓜一般,一個簡單的道理,也是不厭其煩地通過圖表、對比,還有把人化為大頭小人般的簡筆畫,以這種種手段來描繪原理,務必讓人完全弄懂,而不是不求甚解、似懂非懂。培訓班的學員們,度過了最開始的震撼,把講座往下看到原理講述時,纔剛看了十分鐘,就有些頭腦簡單的人,自以為已經完全搞懂了水電站的道理,低聲地彼此議論了起來。

“隻要不讓下遊斷流了,那就都是調節水利的好事兒,發不發電倒是無關緊要了。這電燈雖好,但要從水邊引電線入城,卻也麻煩,還不如咱們現在用的這個簡便呢。”

“確實,這畜力發電機,或者我聽說還有燒煤的發電機,也不差啊!”

“簡單了,想得簡單了!”

越是腦子簡單的人,越是無所畏懼,看了一多會,就覺得自己已經學會了講座的精髓,可腦子稍微靈活好用一點的學員,卻是麵色凝重,如秦夫人這些大佬,都是坐在前排,時不時奮筆疾書,而後排那些良善人家的子弟們,也有不少低聲駁斥同學,道,“你這是一點兒腦子也冇有啊,你瞧這模子,纔多大?連一張書桌都比不上的小模子,再加上一桶水,就已經足夠產出讓電燈泡亮起來的電力了——”

“這,就是今日這次講座的意義——我們要把天界的好東西全學到手,這,就是我們踏出的第一步!”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在天界,自然豈不是被人類完全馴服了,淪為了奇觀工程的載體——天界的人類,豈非不再是那無可奈何的,受著雷霆陣雨、水旱洪澇、地動蝗災這些所有劫難剝削,隻能祈求的——自然的奴隸,而已經成為了自然的主人,視劫難如無物,甚至將其視作了——視頻中所說的,‘能量的來源,一種能源’?!

【三峽的地勢差,可以為附近的居民提供極佳的水電能源】……

萬千年的江險,吞噬了多少江邊百姓的性命,留下了多少血淚,到末了,化為了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可以為附近的居民提供極佳的水電能源。

何其壯哉!人力可以至此!縱然是天界百姓,或許個個都有神力,和人間不同,但隻看他們和自己長相一致,言語、曆史也是一致,便令人無形間把自己也代入了進去,發自肺腑地讚歎道,“這當真是人力可為嗎?!”

每每觀看仙畫,眾人總是屏息凝神,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可那或是凝滯或是急促的呼吸,似乎要比觀看鶯歌燕舞、自然風光更多了許多觸動,甚至有人的雙目就冇有完全乾涸過,一直赤紅著,邊擦邊流,便是前排的名宿高人,也有人胸膛起伏,顯然思緒萬千。不知是誰,低沉地發出了這一問,一下振動了課堂,人們彷彿剛從美夢中驚醒,彼此互相打望著,都有些惶然:正因為感受到了極致的誘惑,又見到了這樣的——過好的景象,纔不禁有此一問,這麼……這麼好的景象,是否也隻是天界獨享,人間無法複製呢?本方世界的百姓……他們也配擁有嗎?

【為瞭解決航運影響,船閘也就因此應運而生了……】

此時,仙畫中的講座,也藉著水電站對航運的影響,說到了船閘,並且三言兩語地介紹了船閘的原理、曆史,也讓很多有心人發覺,仙界的曆史,至少和本方世界也是大差不差的,至少朝代名、器具名都是一樣,隻是這仙畫講座的見聞要比一般人廣博得多了,若不是仙畫中提到,大多數人還真不知道閘門的來由,是千年前,廣陵江麵上的鬥門。

【一般來說,對落差在數米到十數米的小水電站,一級船閘已經足夠使用,但對於一些大壩來說,多級船閘成為了必要的設施,就以三峽為例,三峽的大壩落差達到了創紀錄的113米,也因此,三峽誕生了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複式船閘,三峽水電站,通過五級船閘來調節相當於40層高樓落差的航運,貨船坐船閘,客船坐電梯,成為了三峽大壩極富特色的通航係統——】

解釋船閘原理的模型,又換成了實景拍攝,又是飛天般的視角——買地的活死人管這叫做航拍,其高度、視野似乎完全是自由自在的,俯瞰三峽時,先從水道上的一艘大船,帶到了周圍的青山綠水,讓人辨認出了瞿塘峽地理,而這會兒又自如地調節到了大壩上方,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大壩簡直就像是個小模型一樣,袖珍可愛,而五層船閘清晰可見,雖然這樣俯瞰著看來,與其說是閘門,倒不如說是被分成了兩線、五段的兩條小河……

這樣平平整整的航道,還有那高大的水泥建築,以及在江麵上航行那猶如拇指大小的島船……這樣的尺度對比,帶來的震撼簡直讓人失語,甚至很多人難以想象這個船閘到底有多麼的巨大——“六公裡多……也就是十二裡……十二裡長,這個,叫船閘,不叫河?”

“當然!”

但是,回答他的,卻是宋長庚極為肯定的語氣,這箇中年人站起身來,關到了投影機,重新打開電燈,登上講壇,對著台下一屋子茫然震撼,還冇有完全回過神的學員,斬釘截鐵地說。

“天界的百姓,也是普通人,他們一樣是運用科學之力,完成的這般壯舉。”

“他們辦得到的事情,終有一日,我們也可以辦到。”

“他們有的東西,終有一日,我們本方世界的百姓,也能擁有!”

“這升船機……全是靠機械的力氣把客船抬上去?這客船又是多大?”

“……看人頭啊,人在裡麵的大小……人頭也就螞蟻大,那一艘船……怕是要比最大的江船還要再大兩倍。”

“……”

若是說,第一開始意識到,所見到的寬廣水域,正是水位抬升後的瞿塘峽時,那股子震撼來自於身邊實景的改變,以及水文條件翻天覆地的變化,所帶來的便利——代表著這種極度的誘惑的話,當看到這裡,意識到這樣的改變是如何造成,天界的百姓在腳下這片土地興建了多麼重大的工程時,人們又受到了一種全心的震撼:如此龐大的工程,已經……已經幾乎是完全克服了自然的影響!

這麼說或許有些不恰當,可對於在江邊生活了這些年的學員們來說,堵不如疏、因勢利導,這都是治水的真言,自然的力量是極為狂暴的,人不能和自然對著乾,隻能順勢利導,從中儘量汲取好處,這是他們根深蒂固的認識……而這份認識,現在正受到極大的撼動:看看這個多級船閘,看看這航拍都拍不完的大壩,看看這升船機……

買活 690 時代的弄潮兒 敘州方密之 方密之……

“電肯定是少不了的吧,電氣化……”他們的語氣是不太肯定的,“還有車床……是這個詞兒嗎?聽人提起過,越是精妙的機器,就需要越高精度的車床,還有鐵——老式的鋼鐵是不行的,聽說買地那裡,有一種東西叫做高爐鍊鐵、焦煤鍊鋼……”

這都是經過報紙熏陶,耳濡目染而來的零碎知識,除了這些名詞之外,這些學子對於具體的研究進度,便不甚瞭然了,但有個共識是不言自明的——再現這樣的大水電站,在這一代人,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方纔講師所說的話語,就好像儒家的三代之治一樣,都屬於一種鼓舞人心的口號,具體到現實中,能在五年十年之內,在江邊建成一座如講座模型的示範那樣,等比放大,能給全城供電燈的水電站,應該都算是進展得非常快速了。

甚至於,再退一步,不說對水泥和閘門有要求的小水電站吧,兩年三年之內,能在江灘旁,建立一座利用地勢差來驅動水車,帶動現有小發電機發電的簡陋‘水電站’,都算是很不錯的起步了,口號要喊得響亮,步子則必須是一步一步的邁,這是世上大多事情發展的道理。

因此,眾人現在更關切的,還是這種簡陋水電站的落地,以及周邊配件的售價——這些都隻能從買地衙門購買,不可能免費供應吧?既然過來參加了這個講座,衙門的意思,是否是暗示他們湊份子來買呢?若是如此,打算賣多少錢?他們買下了這些機器之後,能不能在當地轉賣電力,供電拉燈泡?

這種現實層麵的考量,是一部分學員在最初的熱血沸騰之後,本能便進入的思維定勢,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少年郎,則依舊沉浸在觀看仙畫的熱血之中,站在人群靠後方的幾個年少學生,便彼此還在興奮地議論著,“大丈夫生於天地間門,壯懷激烈,非大事不為!這一生倘若能在這樣的大事中,出上一份力,豈不是更勝過金榜題名?所謂金榜,一科有多少人?能在天地間門做此大事,留下這般壯觀建築的,又能有幾人?——密之,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天界能辦到的事,總有一天,本方世界的百姓也能辦得到……是這樣的嗎?原來買地衙門,是這般解釋天界和本方世界的本質。”

再是不捨,放映也是到了尾聲,隨著畫麵逐漸向上拔起,熟悉的船隻於五級船閘中通行的俯瞰畫麵,再度呈現在眾人麵前,學員們也都知道,這一期講座已經到了尾聲,講師宋長庚看了看手腕上的仙表,也宣佈了暫且下課——已經上了一個多時辰的課程,也該讓大家休息一下了,“二十分鐘後敲鐘上課,大家不要走遠了,再上一個小時,今晚便無事了。”

教室內頓時響起了一陣興奮的嗡嗡聲,也有不少學員立刻迎上宋講師,看來,關於剛纔看到的仙畫,他們有不少話語想向宋講師傾訴,也有不少疑問想獲得個解釋,逼得宋長庚不得不舉起喇叭,再三強調,“答疑時間門在明日,現在先暫且忍耐”。這才勉強維持住了秩序,讓人潮逐漸恢複正常——否則,彆說往外走了,一群人拚命往裡擁擠,擠壞了人也還罷了,若是擠壞了幕布和投影機,那可就不好了。

“這天界當真是過於玄妙了!真不知道這科學之力,他們到底是如何修出來的,該不會是連所謂大氣之中,都飄揚著靈秀精粹之氣吧!隻要稍微呼吸幾下,便可萌發靈慧了,否則,真的難以想象,那些畫麵中的仙人,是如何修持出這偌大的本領的!五級船閘……光是在外頭看看,便感覺其中的奧秘,在我們這裡,等閒百姓怕是花上數百年都掌握不了的!”

講師維持了一個多時辰的秩序,現在下課了,自然是避到教室裡去休息,而餘下的學員們,坐在前排的大佬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後排的優秀學子們,也有抓緊時間門去上個茅廁的,也有看得聚精會神,竟把自己給看餓了,乘機奔出去買個夜點的,但更多的還是興奮地討論著對仙畫的感想。

“與其說天界、人界,是兩個互相對應,隻是……隻是居民的本質不同,其餘地理、人文、曆史都是相同的世界,倒不如說,天界和人界的本質冇有絲毫的不同,連住民都是一樣的。”

“天界肯定並非仙界——兩個世界的物理本質肯定是完全相同的,生活的主要居民才各方麵看來都是一樣……至少,且不說六姐的異能,以及六姐的本質了,這個先放到一邊去,從仙畫中看起來,這種紀實類的仙畫裡,兩個世界的百姓,本質上都還是一樣的,應當也存在生老病死。倘若那個世界是天界的話,天界的住民是仙人,根本構成都不同了,那很多設施就根本都毫無必要了……”

有人關心的是水位上漲後,有多少州縣會被淹冇,還有百姓們的去向,甚至不少本地人還因此爭論了起來,“大昌肯定整個淹掉的,那裡地勢太低窪!”

“萬州呢?萬州我看也是難保的!至少一半是要淹掉的!”?“百姓麼,若是在本朝,那還不好說的,在天界還有什麼好講的?肯定是全都搬遷掉了,那大船,一船就全裝走了,難道還費什麼事兒?”

“就是不知道這樣的大船,在大江上還有那麼多艘往來,到底都在運什麼,怎會有這麼多的東西好運!”

“這話便外行了,今日是三峽險峻,江麵難行,若是我們這裡也修起水庫來了,我看我們一樣有許多好貨能運去外頭的!”

這都是本地人,關切的是本地百姓的民生,而對於川蜀物產的豐饒,也是十分自傲的,並不提外頭有什麼好貨能運進來——重點是本地的好貨可以運出去。此外,自然也還有些人在議論著建成這樣一個大水庫,需要的底蘊。

方密之平日裡人緣不錯,因他雖然顯而易見,聰慧過於旁人,但對於愚蠢之人,還是懷有一份基於家教的額外耐心,隻是在心中腹誹時,他確實有些不客氣。微微撇撇嘴,環視了院內一眼,傲然想道,“這些人雖然自然也有小聰明,但根本上還是愚笨得很,被仙畫一激,熱血上頭時,恨不得為了仙畫中的願景粉身碎骨,可仙畫一放完,吃個飯睡個覺,起來再上個茅房,雄心壯誌也就跟著排出去了。”

不像是他方密之,遇事從不肯輕信,總要在心中自己想明白了,理順了,才能真正下定決心——可一旦定下心來,便不會有什麼人能夠更改,方密之忖道,“我涉獵百家,無不精通,聰穎過人,固所自知。像我這樣的人,無論做什麼都會有一番成就,可要說方方麵麵都照顧周全,有震古爍今的成就,那也過於高看自己了。”

“如今天下亂世之勢初顯,改朝換代,就在眼前。正是百廢待興、求賢若渴的時候,不論是從政、從文、從理,擇敏、擇買,甚至是去南洋、東瀛等地開創一番事業,都在選擇之中,我要做的,無非是謹慎擇定一條道路,俾可以儘情施展才華,有一番作為!甚至是青史留名,以我之能,也不是不能一想……”

“雖說買活軍、謝六姐與我,有殺父破家之仇,血親之恨,但……決定了!還是要入買從理!”

方密之的雙眼,熠熠生輝,他雖然預見到了家裡人的極力反對,卻仍是不以為意,“時間門軸摺疊,知識的擴散將是未來百年的天下大勢,君子擇時而動、應時而為,時勢已定,種種跡象顯示,天下的大理科時代,已經到來!”

“密之,密之?”

被同學親密地叫喚著的少年,大概是所有學子中少見的異類了,他抱著雙手,出神地打量著空蕩蕩的幕布,嘴裡唸叨著的,卻是這些深奧晦澀的感想和分析,重點也和所有學員都是不同。“有趣啊,天界和人界,物理條件是一樣的,空間門條件也是一樣的,就連過去的曆史都是一樣的,不同的點來自於何處呢?豈非……豈非就隻有來自於時間門這個變量了?相對於過去的曆史,我們人界和天界都位於時間門上的將來,除此之外,空間門、物理條件也冇有變化,那麼,或許相對於我們來說,天界在時間門上還要更往前走一些——如果把時間門設成一條長的Y軸的話——”

他伸出手,虛虛地在空中模擬出了一個座標係,“原點在這邊,我們在這邊,天界——或者說所謂的天界,X冇有任何變化,卻來自於Y軸的更右邊?而六姐降世,實際上或許是更右邊的一個點,突然間門落入了我們這個點?倘若我們這個世界,因為六姐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就實現了Y軸右點對左點的乾涉,這……這不就成為了Y軸的摺疊?”

“方密之,你在嘀咕什麼那,什麼X軸、Y軸的——這數學才考完一週,你彆是又自學上了吧!”

他自己還好,在他身邊的同學,卻是已經被方密之的喃喃自語,給折磨得一下就從熱血上頭的狀態冷卻了下來,有些無奈地笑道,“可彆了,你這成績難道還不夠好?好歹也鬆散幾天,把心思放在仙畫上罷!這樣的景兒也不能靜心欣賞,非得惦記著你的Y軸!真是……”

“金龍豈是池中物,我方密之既有大才,便更當應命而起,在這時代大潮之中,儘情賣弄風騷,浪尖處最高的那個弄潮兒,捨我其誰!”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說到這裡,他有些負氣地一甩袖子,去找旁人談笑起來了,方密之也不以為忤,隻是寬容地微微一笑,便正好得了清靜,又望著幕布,捏著手指唸唸有詞起來,“六姐的異能,是千真萬確不能作假的,但這是否能代表天界其餘人都有異能?”

“隻怕是未必,至少從仙畫圈那些畫癡的回憶來說,紀實類的仙畫,和異能表現是互斥的——凡是認真在講述科學的仙畫,都冇有背離物理常識的異能出現,而那些仙人舉手抬足,便可毀天滅地的雜劇,我也更偏向於認為不過是一眾逼真的幻術……大體來說,還是可以這麼認為:天界的百姓也和人間門的百姓一樣,冇有任何異能,六姐擁有的異能,或許……或許隻是Y軸摺疊的一種特殊表現……但她或許也不能把這種異能對外傳遞,縱觀六姐所有施政的特色,她一直在致力於傳播的是科學之力,而不是異能。”

“如此說來的話,科學之力,果然如宋大家所說,是可以在本界傳播,學習的,異能雖然隻是特例,但天界的知識卻可以通用,他們辦得到的事情,終有一日,我們也可以辦到——這話還真並非是虛言,確然可以實現——”

雖然剛纔宋長庚的話,已經激起了極大的反應,讓幾乎所有學生,都興起了一股戰天鬥地的豪情,但方密之第一時間門卻還是冇有輕信,而是經過了自己周密的思考,要自行驗證過這話的道理,此時方纔欣然點了點頭,雙眼亮起,篤定地想道,“且不論Y軸摺疊的異象,是否能一直持續下去,也就是說,六姐的異能是否會永遠繼續,但顯然,知識一旦擴散開來,是永無可能將它們完全消滅的,異能所帶來的奢物、仙器,並不是Y軸摺疊最大的好處,知識,來自Y軸右端的知識,纔是最寶貴的財富。”

“天地間門,光陰如寸金,摺疊的時間門軸,省掉的是百代以來,為了探索、積累知識所花費的寶貴時間門啊!剛纔黃超所說的話,當真是愚不可及,什麼五級船閘的奧秘,等閒百姓怕是數百年都掌握不了……又不是從一加一開始一步一步往下去推導,每一代後人,都是站在前人的臂膀上往前去看的,就說買地的工業好了,倘若現在我去鋼鐵廠上班,難道我還要論證從無到有怎麼建起第一座高爐嗎?那事兒已經有人做了!我要研究的必定是如何提高鍊鐵鍊鋼效率,製造出更多的功能鋼材啊。”

買活 692 張宗子-張師-張子 敘州方密之 ……

方密之卻是早已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他隻是敷衍地嗯嗯應了兩聲,全副心神都投入在了這本《新時代子曰》裡:這本書采取的是問答製,並無具體人名,提到人名時,多用單字指代,譬如答者有時自稱為‘宗’,有時自稱為‘子’,問題也是冇有前因後果的,十分簡潔,譬如第一句就是問道,“如何消解長輩心中對買抗拒”。

這種問題,門檻很高,但懂的人自然會懂,就譬如方密之,這個問題就等於是把他現在的困境完全概括在內了,不懂的人,看了也根本發生不了興趣。這樣的呈現方式,也是令人感到一下就和作者契合起來了,彷彿已經進入了情境之中,聽著‘宗’先生揮著蒲扇,一邊趕蚊子,一邊笑著侃侃而談,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世間真君子萬中無一,而假道學流於各地,尤其是書香世家中,更有假道學無數。

腦子靈活、視野開闊的,懂得適時轉圜,此為假道學中的偽君子,還有一種人,把自己都騙進去了,鑽進牛角尖出不來,甚至死節,令親者痛仇者快,更有甚者,令俊傑含冤陷罪的,便是假道學中最有害的真傻子。應時而動的俊傑,正該仔細謀身,不要被這些真傻子帶害了,毀了自己一生的前途。”

這個答話,一下就切中了方密之現在最大的煩惱,令他怎不入神?當下細看下去,‘子’先生又侃侃而談,教導俊傑們如何分辨偽君子和真傻子,道,“萬萬不能聽其言、觀其行,而是要從對此人性格的瞭解,鞭辟入裡地分析,此人遵從這個規矩,到底是因為遵從規矩能給他帶來最大的好處,還是因為他發自內心地認為這樣的道理要高於自己的利益,值得用生命去維護?

就如同貞婦守節不嫁,甚至死節的,在所多有,敏朝民間對此也是一片褒揚,看似上下一心,都是從傳統的貞烈道德出發,全是衛道士。但仔細去思量,其中守節的婦女,到底是因為道德觀不願再嫁,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死節的女子,究竟是為了捍衛貞烈道德,還是被逼死的?又或是因為生存環境太過惡劣,不死比死了還要更難熬的?

能集結言行錄出書的,在文壇士林中都是什麼樣的身份地位?自春秋以降,除了帝王起居注之外,文人墨客有資格出言行集子的,無不是文壇巨擘、一代宗師般的人物,冇有這樣的身份,卻將自己的言行結集刻版,那是要招來嘲笑、非議,從此被打為狂生,被士林排擠的。

即便是一代文壇大宗師,有資格集結出版,又還真有弟子湊趣印了,也多不過是數百套而已——這樣的集子,在弟子圈中流行一時,大家湊趣收藏,已經是極限了,若說還想在士林間廣為傳抄、談論……那,除了《論語》之外,隻怕還冇有什麼文集有這樣的地位呢。

——用新式的語言來說的話,就相當於隨時帶了一個采風使觀察自己,再出版一本《張宗子優秀言行》,主題便是日常生活中的一言一語……上一個這麼做且真正獲得成功的人,是孔聖……

也是因此,今日這《子曰》一出,便讓方密之徹底絕倒了——他雖然冇有見過張宗子前輩,但也多讀《買活週報》,實在難以想象他會在弱冠之年,出一本語錄為自己標榜身份,因此,這文集絕不會是他授意而成,還真當是如書封所提的本意:很有可能,就是張宗子的某個(或多個)友人,和他交往之中,留心摘抄他的一言一行,私下結集手抄出來,再輾轉被人雕版刻印,私下在黃超乃至自己這些書香子弟之間,流傳開來的!

多少文壇大家都不敢搞這一套來自我吹捧,卻不料今日民間還自發地追捧起《子曰》來了……是因為張宗子天分超群,有經天緯地之才嗎?卻也並非如此,他雖然是最有名的采風使,但從黃超的身份來說,便可以容易地推出這一點——眾書香子弟追捧張宗子,無非是因為他是‘不肖子第一人’,張宗子身為江南巨宦之後,非常自然地完成了君子之後到買地中堅的轉換,不但把整個家族都撈上岸了,而且,過程中自己的名聲也冇有受到一點影響,在家族中更是未曾遇到一點阻力,他所達到的高度,無疑是讓黃超、方密之這些苦惱於家族和前途的書香子弟,所異常羨慕,急於取經的!

名士死忠,就如同婦女死節一樣,看似鐵板一塊,不可能撬動的局麵,實則仔細區分下來,隻有那些完全是為了捍衛道德而死的婦女,其命運是無法更改的,但人數也是最少,萬萬分之一而已,其餘人都可以通過一定的手段,將他們的觀念轉換過來。

歸根結底,需要認識到的道理唯有一句話——道德的成形,必定是因為遵守道德能達到利益最大化,纔會促成第一批衛道士的成形。觀念陳舊的長輩,放不下的不是道德,而是自身利益隨著道德最大化的思維體係!因為遵從道德,自己的利益能夠被維護,於是滿口不離道德,甚至反過來被老式的道德養成了一種思維定勢,最後反過來被道德束縛了自己!

想要轉化這樣的長輩,從根子上來說,就是要開闊其見識,豐富其思路,改變其思維體係,讓他在舊的利益結構之外,見到新的利益結構!與其和死硬份子談道德,倒不如和他們談利益!倘若他們不肯和你談利益,還是要和你談道德,那不過是因為你提出的利益,冇有打動他們,冇有讓他們看到比舊體係更高的盈利點!”

一本內容主要為指導書香子弟說服長輩,徹底投買的言行錄,受到了《論語》般的歡迎……這種強烈的荒謬感,總讓人有種‘禮崩樂壞’的感覺,方密之雖然對於時勢有明確的認識,知道此為千年變局,卻也是協調了好一會,才苦笑著翻開封皮,果然,跋言中開宗明義,便是說起了此書寫作的背景:此人為張宗子的密友,更是張宗子‘海邊自賣’的見證者,雖然冇有挑明身份,卻是滿懷感情地回顧了這個在書香子弟中幾乎人儘皆知的名場麵,並做了自我檢討——大家都是去海邊看熱鬨的,可以說起點完全一樣,但張宗子卻抓住了這個機會,完成了張家的華麗轉身,撈取大量的政審分不說,張家現在於買地依然發展得花團錦簇,這和筆者的家族親眷現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正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筆者受到觸動之後,曾經多次和張宗子探討投買的時機、手法,並對自己的選擇做了覆盤,張宗子也不吝指教,吐露了大量的真知灼見,其又結合了自身的情況、各地時局的變動,整理出了若乾語錄、心得,都是‘張宗子和他的朋友們’,在閒聊中的智慧結晶。又因為天下之大,俊傑無數,料想其中被相似問題困擾的英才也有不少,因此手抄這本書,‘密示摯友’,又在供不應求,傳抄不止的情況下,索性雕版結集出版,‘便利天下俊傑,審時度勢、擇機而動’。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此書中選用俊傑兩個字,不得不多少有點兒諷刺的味道,方密之也不由得是會心一笑,暗道,“果然是才子,有些無傷大雅的幽默,倒如同食材中的辣味一樣,點綴得不錯,看來真是個有些才學的,若不然,也冇有這樣的文筆。這是嬉笑怒罵著,就把錢給掙了。”

他向黃超略微打聽了一下價錢,果然,這本書賣價半點不低,黃超是用一個青玉遊魚盆景,向萬州那邊的好友換來的,這樣說的話,售價要在二三十兩銀子之上了,方密之忖道,“彆看這書印量不會太大,但兌給旁人時,一本售價不會低於五兩的,這記載的可是如同屠龍術一般的東西,隻要印個一千本,就是五千兩銀子的純利——可見快人一步,能占去多少先機,銀錢相對於時機來說,當真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甚至不值一提,這裡最大的好處,說不定還在買地人人傳誦的政審分。”

他雖然從未入買一步,但從報紙中汲取各種資訊,對買地的生活倒也已經很熟悉了,甚至不輸給那些一心投買的書生多少。方密之往後翻閱了幾頁,眉頭逐漸上揚,黃超看他的表情,也是十分得意,笑道,“怎麼樣,我就說這本書全是真知灼見吧!將許多道理都說得極透——可見這張宗子實在是個妙人,我雖然還冇有福分能拜見當麵,但早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恨不得能做他門下走狗了!”

就連黃超,他們家雖然已經被定為敘州的良善人家,但要說完全向買地靠攏,卻也是未必,家族內部隻怕也有觀望,甚至是積蓄力量暗中敵對的聲音——對於敵對者來說,最現成的當然就是道德方麵的藉口,但若是從道德方麵去駁斥,卻又是落了下乘,今日這本《子曰》,角度獨特,卻是一下就把其中的道理給說得再透徹不過了。

設身處地,想明白了長輩的利益所在之後,接下來便是三十六計一般的說服過程了,不論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誘之以利、懾之以威、懼之以怖,又或者是先斬後奏、暗度陳倉、偷天換日……

這些手段,都佐以一兩個例子進行說明——從文中來看,這些詳實的故事,很可能都是江南家族的實例,有心者甚至能對號入座,隻是方密之等人不是之江道、福建道人士,因此無法對上人頭而已,方密之隻勉強辨彆出了吳江沈氏的一個例子——說是沈氏女郎,就是用偷天換日的手法,把家族眾人全都騙到買地,完成華麗轉身的,他猜測這個沈氏女郎極有可能是現在沈氏名震天下的才女,《週報》編輯沈曼君,不過自然了,書裡冇提到姓名,也不能認定了就是她。

便連沈家的才女,也要騙家裡人啊……不,不對,應該這麼說,真因為雅識時務、善擇手段,才成就瞭如今名震天下的才女,方密之和黃超一路走到培訓班時,已經把這不厚的冊子,來回看了三四遍,越看越是有會於心,隻覺得不止對長輩,甚至對這人世間其餘道理,都彷彿看得更深了一層。眼看教室在望,他這纔將這書還給黃超,雙眼閃閃發亮,口中換了稱呼,親熱地道,“超然兄,你將此書借給賢弟一觀,真乃大恩也!張子灼見,對賢弟啟發極大!來日在物理學上,若能有一二建樹,此功當有超然兄三分!”

說到此處,儼然已是念頭通達,腦海中冒出無數念頭,全是對付姑母行之有效的狡獪辦法,雖說有些並不太光明正大,但此刻方密之已是念頭通達,絲毫不以為忤,更有許多新鮮的念頭冒出:

“妙啊!”

方密之也不由得輕呼了起來,“真有振聾發聵之感!”

饒是他一向自負聰明,此時也不由得是雙眼灼灼發亮,口中也換上了對張宗子的尊稱,“張師真乃神人也,一語道儘了長輩所謂泥古不化,內中一切緣由!也難怪他妙筆天成,一絲煙火氣也無,便將全家引入正途!”

“是吧!此書真乃屠龍術、登天梯是也!”黃超也是不住向方密之賣弄人情,笑道,“我把秘籍傳你,你當如何謝我?”

方密之笑道,“若是你肯把這書讓給我,我就為你補習一番物理又有何妨?”

“姑母今年也不過才四十出頭,在敏朝算是老了,可於買地,簡直就是正當盛年,依我說,這個年紀,何止是不必青燈古佛,稀粥裹腹,正該詩酒趁當時,如同那沈曼君一般,合該也有一番作為!她少年守寡,吃足了苦頭,若是能打開心扉,為我再找一個甚至幾個姑父,又有什麼不妥呢?”

思及此處,對張宗子更是換了稱呼,拍著書本封麵,愛不釋手,不顧旁人眼光,情不自禁地朗聲讚道,“此書,真當得上是新時代的《子曰》了,隻恨不能公然發行,其中的道理,我看不止應對這些書香門第的長輩,甚至大可放大開來,用以解讀改朝換代、革新鼎時之中,所有反對派的心聲!張子,大才!張子大才啊……”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兩人一邊說笑,他一邊也是往下看去,隻見之後的問答,便是圍繞著如何讓長輩接受新的思路,其實核心的點,不過是對症下藥而已——先要設身處地,見到長輩在舊體係中的利益所在,而不是一味從自身出發,隻看到自己。

就譬如說,倘若方家冇有分家,方密之還生活在江南老家的話,可以想見,即便他本人展現出極強的理科天賦,也未必就代表族中所有長輩都會隨之轉向買地,因為要看到,方密之的理科天賦很大可能隻能惠及自己和近親,但其餘人要損失的東西可就太多了。

甚至就是方密之的父母,倘若還活著,都未必會讚成,因為方密之天性聰穎,就算不讀買學,去考科舉,一樣能有很好的成就,而他停留在老式科舉八股體係之中,所受的道德束縛肯定要比去買地更強,那麼,在宗法之中,凡是他的長輩,都能從這樣強烈的道德束縛中得到好處,尤其以他的父母為甚,方密之自然是必須對父母言聽計從,甚至不能擁有半點私產,這才符合一個合格文人對自己的道德要求。

一旦離開去了買地,進入了買地的道德體係之中,很顯然,長輩的好處就完全落空了,買地的新道統,半點冇有這樣強烈的孝道要求,這也讓大量有才華而無子女的年輕人,就猶如黃超、方密之、‘宗’先生一般,非常地受到新學的吸引,而長輩們則往往表現出強烈的抗拒,這種預期利益的落空,也是說服長輩的過程中不得不考量的一環,年輕人卻往往有些疏忽,有必要引以為戒,小心注意纔是。

自然了,方密之父母已去,不過姑母和他的關係,還更勝父母,這未生而養的恩情,百世難還,他也不免常常感受到其中的重量。而天下間擁有理科天賦的年輕人,又何止他一個呢?所麵對的困局,想必也十分類似。

買活 693 方密之的不可能任務 敘州方密之 對……

“若是真有電報的話,那倒是好了——敘州這裡,傳音法螺和川外經常都聯絡不上的,通訊實在艱難緩慢,不比夷陵那邊,傳音法螺好用,有些和辦事處交好的人家,還能偶爾厚著臉皮,請辦事處為他們傳話。敘州這裡為了避免浪費電力、占用頻道,傳音法螺泰半時間都是封存,除了楊將軍之外,根本不給外人借用,若是真有電報機這個東西,那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敘州和白帝城聯絡起來——或者聯絡萬州也是好的。”

便是黃超這樣的殷實子弟,也對電報機十分憧憬,他是敘州人,想的是敘州和萬州之間建電線杆——方密之看了看前排的學員,心道,“看秦夫人的麵色,她想的一定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白帝城和夷陵聯絡在一起。如今夷陵駐軍是她家的大郎君,若是能通過電報即時通訊,而三峽的航運,又通過小水電站、船閘和電動拉縴機,改善了運輸效率,最重要的是確定通行時間的話,那白帝城對夷陵的影響力,可就大大增強,這兩地算是被捏合在一塊,白桿兵就等於是把出川的通道完全捏在手裡,成為川蜀第一軍了。”

白桿兵本就能打,秦夫人在川中,早已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但方密之今日剛拜讀了《子曰》,思維得到很大的開闊,他認為,手中有權力的人,必然總是想要擴張自己的權力,因為這對他們是有益處的事情。

又因為人人都做如此想,便是想要保守,也勢必被逼得進取起來,否則自己手中原有的地盤,也會遭到旁人的侵吞——秦夫人此時雙頰微紅,瞧著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了幾歲,這便是她意識到,自己可以藉助與買活軍的關係,極大地鞏固、擴大手中的權力。而在她身旁不遠,急切傾身聽課的錦官城鎮守太監童大璫,所想的自然也是怎麼要把電線牽到錦官城去,方密之想不出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他的決定:有電報,京城的訊息,先通過傳音法螺,可在一日之內到達夷陵,再通過夷陵,立刻便能將電報發到白帝城、敘州、錦官城。

也就是說,任何時候,京城的訊息都隻需要一日左右就能傳到錦官城。而如果冇有電報呢?訊息到達白帝城之後,再由使者送去錦官城,一路上最少也要半個月的時間,錦官城什麼時候,得到任何訊息,都要比白帝城慢了半個月!

三人行必有我師,方密之心中最大的難題,居然被一本書如此輕易地解決了,這是他著實未曾料到的事情。更不說為人處世的思路,也隨之打開了,一時間也是精神大振,在培訓班教室裡一坐,精神更加集中,聽著宋長庚在台上講課,也不再是望之興歎的看客心態,代入感比之前更強得多了,不消片刻,便給自己規劃出了一條很有前景的道路:他本人在所有理科中,對於物理和大工程是最感興趣的,當可主修物理,輔修工程學。

從買地這裡的印象來說,物理和化學、數學一樣,是基礎學科,在方密之看來,這幾門學科有天書珠玉在前,學者不過是不斷的印證書中的內容,並且將其實用化而已,所以,單單隻從事一門基礎學科這肯定是不成的,多數都要輔修一門應用學科,才符合買地的思路。

既然如此,從物理學入手,兼修工程學,嘗試把最簡單的水電站落地,乃至在設計上一步步複雜化,最終主導第一代、第二代小水電站的普及,留名青史,便是一條很適合他的道路,名利雙收且不說,也極對他本人的胃口——有哪個男人不喜歡造工程的?又不要他去做苦力,在規劃中,把一座座建築留在綠水青山之間——尤其還不是簡單的居住物,而是能發揮無窮奧妙功效的發電站,光是想想,就讓他迫不及待,完全視科舉八股為浪費時間的無用之物了!

自然了,在主持工作之前,方密之也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他現在已感到前往買地讀書的需求十分迫切了,像是這樣臨時開設,以科普為主的培訓班,已無法滿足方密之的需求——今日雖然因為不再放映仙畫,前來蹭課的學員少了很多,大家得以在教室上課,但環境仍是十分嘈雜,且大多數學員的關注點,都和方密之背道而馳:

宋長庚今日主要是介紹水電站的後續經濟效益,以及‘電’的應用,尤其是談到了‘電報機’,這東西引起了眾人極大的興趣,也讓他們更為渴望把水電站落地,大家看到的都是水電站落地對他們的好處,反而絲毫都不關注水電站到底該怎麼落地,這種思維,和方密之是格格不入的。

光是一個水電站,一個電報線路,川中的□□勢隻怕就是要大變了,方密之對於原本的川中局勢心中有數:土番不說了,隻是觀望漁利,白桿兵作為川中最大的一支武裝力量,於敘州、買地、敏朝之間,保持曖昧的中立,幾麵撈好處,受著敏朝的封賞,也聽從調遣坐鎮邊境,止住土番的蠢蠢欲動,同時也和買軍做生意,絕不阻礙敘州和買地的交通;除此之外,錦官城、渝州、巴州等地,多是對買地敬而遠之,倒也不阻礙治下軍民和買地往來流通。這種冷淡的態度,在今日之後必定會迎來極大的改變,各方勢力當會爭先恐後地和買地交好,隻求在水電站和電線的鋪設中,不要落後於他人!

自古以來,盆地政治便是要比彆處更極端一些,越是交通不便的地方,資訊的流通就越是寶貴,方密之心道,“川蜀之外的地方,其實倒還好了,本身就習慣了傳音法螺的存在,而且州縣之間的交通也較為方便,隻要有一地擁有電報機,周圍四五日路程的城鎮都能跟著受惠,那些地方的勢力,對買地倒也不太依賴了。

但川內便是不同,州縣交通也極為依賴航運,枯水期靠一雙腳實在難走,再加上此地受到京城的影響實在較弱,爭相對買地獻媚也在情理之中……有了,我要說服姑母,倒不妨雙管齊下,不,三管齊下,這也是一個很好的理由。”

雖說這培訓班中提到的東西,冇有個五六年難以落地,隻起到一個科普介紹的作用,但眾人也還是聽得津津有味,盼望不已,培訓班開了五日,這一期學員也彼此趁機互相結交,方密之身為府試理科第一,也收到不少本地勢力的示好。

“一向是羨慕買地的傳音法螺,聽講師的意思,若是水電站落地之後,我們這裡和幾十裡外的鄉鎮,隻要有電線相連,能夠供應得上電力,那,隨時都能和那處用電報聯絡了?”

“隻要是出得起錢,電報機邊上有人,那自然就是可以的,不過,價錢自然也是不便宜的。”

“若是能實現這一點,錢都不是問題了!”

秦夫人斬釘截鐵地便下了定論,今日,前排的名流學員,表現得比後排的良善學子活躍太多了,他們頻繁發問,恨不得下一刻就把水電站給落地了——不說彆的,就說這個電報機,宋講師一經介紹,從這批人的表現來看,川蜀這一帶就冇有任何人可阻止水電站的建造了,什麼風水、灌溉、航運……全都不會引起什麼大風大浪的,哪怕就是會引來百姓們的怨言,這水電站也非落地不可,原因無他:在三峽一帶,資訊的流通實在是太艱難又太重要了,而這是無法用任何老辦法去替代的痛點——隻要電線、電站建設起來了,就可以長期以低成本存在,一勞永逸的即時通訊方式!

電燈,錦上添花的東西,多點幾盞油燈,或者調節作息時間,都可以協調電燈的缺乏;電扇、用電機帶動的仙畫……這些東西,都是有固然好,冇有也無所謂的,唯獨電報,這個東西是冇有任何辦法可以替代的,而且又是如此重要,方密之是一通百通的人才,自然能明白電報的意義:這個東西,隻要一方勢力有了,其餘勢力就必須也跟著擁有,尤其不能做最後一批得到電報的勢力,那被遏製得就太嚴重了,在掌握一方民生的勢力麵前,金銀珠寶,意義真的已經不大了……他們所渴求的是無形之物的流通,而電報所代表的資訊,便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種!

方季淮是方仲賢的堂妹,和其餘幾個族人一起,被落在萬州安排了工作,也是不能隨意行走,隻能時不時和敘州這邊書信往還,她在經濟上確實一向是窘迫的,自奉也十分節儉,方仲賢知道她絕不會有什麼私蓄,一聽登時大急,連站都站不穩,方密之忙扶著她慢慢坐下,“姑母,我們隻得快帶上錢,到夷陵去尋她!您來照顧她,我來打點瑣事,也便宜些!”

至少,這麼做確實要比請人便宜,方仲賢也無異議,當下忙修書一封,讓小廝給淩老爺送信說明,自己姑侄兩人打點細軟,把活錢全都帶上,唯恐在夷陵不敷使用,尋了最近的客船到萬州去,果然方季淮的住處已經是空無一人,說是幾天前就去夷陵了。

姑侄兩人還有什麼說的,立刻就登船去了夷陵,到夷陵,真有買地名醫義診,方密之讓方仲賢在船上休息,自己過去一問,又帶回了一封書信,是方季淮留下的,說是方季淮的病,是她裹長足時冇有裹好,把一個小腳趾裹歪了,走路時戳破皮膚,引發嚴重感染,隻能截掉這節腳趾,但在夷陵冇有手術條件,消炎退燒後,要立刻去買地做手術,買地的手術室現在供電有了無影燈,可以做截趾手術雲雲。正好,買地的名醫有一批要東返,方季淮就隻能立刻前往,姑且留書一封,請買地名醫團的乾事保管,若是有人來尋她,就把這封信遞交。

截趾手術!無影燈!

饒是方仲賢半輩子精明強乾,此時也是六神無主,全聽方密之擺佈,也不顧買地是龍潭虎穴了,忙督促方密之去買船票,要到雲縣醫院去追人:“這截趾手術做不好是要死人的!若是做好了,我看報紙所說的,也離不開人照顧!她孤身一人如何是好?又無錢!我們若不去,便是手術做好了,又該如何活?”

對於秦貞素這等級數的大人物來說,入了她的眼,語言勉勵一番,結個善緣,再往方家送一份表禮,花費的錢財根本微乎其微,但對方家來說,意義就不同了,連日都收了川蜀響噹噹人物送來的厚禮,原本捉襟見肘的家庭財政,一下就寬裕了起來。光是表禮中的銀鏍子,加在一起就有二十多兩了,又有童大璫聽說方家家計艱難,隨手送來的五十兩銀子,算上布料、筆墨紙硯等等,表禮都有百多兩,足夠姑侄兩個寬寬裕裕地過上數年,再支付方密之進京趕考的費用了。

自然了,如此一來,方密之瞞著姑母去參加府試乃至培訓班的事情,也就自然敗露,姑太太方仲賢不由大怒,將方密之好生訓斥了一番,認為他這樣做,實在辜負了淩老爺等長上的苦心。這也在方密之意料之中,他忙跪下苦苦分辯道,“姑母,考府試,是衙門安排,凡是年輕人都要讀書,凡是讀書都要考試,考試成績好的,便要選拔去參加培訓班——侄兒也冇想到,隨意做了做題,僥倖竟能考了第一,惹來了秦夫人等垂注。

侄兒想著,秦夫人、童大璫,都還是朝廷的忠臣,雖說並非西林,但事急從權,也顧不得這些了。倘若能得了他們的青眼,將來說不定能設法輾轉白帝城離蜀進京呢?”

雖然現在閹黨、西林黨已經和解,太監不再是邪惡的代名詞,但這也要分人,方密之的父親是早期西林黨,立場自然更為死硬,而且他父親就是死在閹黨手裡,和閹黨勾結的買活軍,尚且為方仲賢深恨,更何況閹黨了?因此,方密之不敢說去錦官城,隻說和秦貞素結交,方仲賢麵色纔是稍緩,思前想後,也點頭道,“也是無奈之舉,如此倒也罷了,木已成舟,無可奈何,此事你也不要四處吹噓,免得鬨到淩老爺麵前,不好分說。”

方密之見她居然高高抬起,輕輕落下,心中便是一定,暗道,“果然,姑母最怕的,還是離開故老照拂,我們姑侄二人無處存身,今日我既然在府試拿了第一,又得了大人物的賞識,便是和西林故黨鬨翻了,也不怕冇有前程,她也就不再提什麼族恨了。”

“姑母莫急,我們這裡還有些積蓄,隻要能尋到季淮姑母,一切難題都是迎刃而解……”

方密之一邊扶著姑母登船,一邊滿口安慰,雖是少年,但氣質沉穩,已有了幾分成熟氣息,一副已能為長輩分憂的模樣,他握手成拳,放在嘴邊咳嗽了兩下,壓住一縷笑意,又是關切而不失寬慰地說道,“買地醫學天下聞名,如今大江上下也是太平,季淮姑母必定能平安無事的……”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自然了,隻是暫且放下仇恨,這和放下仇買還是不同的。方密之也不著急行事,恭聲應下之後,時不常也就和姑母提起自己在外的交際,說起自己卻不過情麵,為黃超等友人補習理科的事情,又屢屢談及如今敘州、川中的風氣變化,將買地興修水利、疏通航道,且還要建水電站、電報站的事情,一一分次告訴方仲賢。

又轉達了自己和友人的議論,擔憂道,“原本還以為巴中偏安一隅,便是買地席捲南方,此處尚可得些安寧,卻不料這電報站一出,各方勢力爭相向買地靠攏,隻怕此地也不再是安居之地了。還不如川外,交通要便利些,這裡白桿兵把持航道,若是有變,把夔門一關,整個川中便是內外隔絕,想要出去都不容易。”

這話實在不無道理,方仲賢麵上也現出憂色,歎道,“局麵敗壞太快,令人猝不及防!如此看來,倒還不如回老家去,又或是在買地暫寓其身,至少買地出入還自由些。”

她會這麼說,自然是因為方密之時常帶了錢財回來,貼補姑侄用度,家用比之前寬裕不說,還能給滯留在萬州的另一個寡居的方姑姑寄錢賙濟——這些錢有些是店鋪的獎金,有些是方密之給朋友補習理科的報酬,無論如何,這已說明方密之的理科天賦出類拔萃,在新式政權還冇有完全滲透的巴蜀,都已經能額外得到這些好處了,想必在買地也能輕鬆養活自己和親眷的緣故。否則,若方密之還是抱在手中的無知小兒,此時兩人也隻能在敘州仰仗淩老爺的賙濟了。

方密之對姑姑的心思,洞若觀火,對《子曰》則更為拜服,知道此事已到了火候,隻差臨門一腳,便開始了三管齊下的第三管,這一日手裡拿了一封信,麵色惶急,闖入家中高聲叫道,“姑母,不好了,萬州來信,季淮姑母突發急病,高燒不退,在萬州求不到醫生,聽說夷陵那裡有買地的名醫義診,隻能匆匆乘船去夷陵——信上雖冇提錢,但我恐怕隻有我剛托人帶去的三兩銀子!付完路費,就不剩什麼了!”

買活 694 方密之膽小無用 船行方密之 冇用的……

“我們都是來出公差的。一兩個月總要來江左一次,路都趟熟了!”

原來這些買地的活死人女娘,很多都是在江左新開設的廠子裡做技術指導的,收入十分豐厚,還有出來做名醫義診的,來買地辦事處公乾的,或者是被買地的商鋪聘請了,來此處進貨的,這四年間,江左道的經濟和買地聯絡越來越緊密,貨運更是頻繁,因為買地開港,公然向洋番出口貨物,因此各地的茶商、瓷商、絲商,都要接觸買地的商鋪,經過業務員的采買,倒一道手行銷海外去。尤其是瓷器,外銷瓷已經成為一個新興品類,船到江左之後,明顯可感覺到碼頭上、航船之間的瓷元素要比之前增多了。

經濟上聯絡如此緊密,治安上自然再不是問題了,這趟長途客船的船工,進入江左道之後也就徹底地放鬆了下來,時不常地給方密之這些川西客人,指點著碼頭上的新奇,“都說川內是天府之國,那是真冇見到江南魚米之鄉的好處,實在是不好比——你瞧人家的碼頭,晚上都牽起電燈了!”

這話是真的不假,方氏姑侄雖然對電燈、發電機已不陌生,但還是在江左道頭回見到夜裡用電燈照明的碼頭:這是在潯城見到的稀奇,潯城是九江彙聚之地,自古繁華,碼頭船驛極有規模,二十多艘寬敞的花船用鐵索連綴在一起,這就是來往客商住的驛館了,這也罷了,到了晚上,花船內外通放光明,從外頭看去,簡直就是一艘流光溢彩的寶船,從裡往外發著明亮的光,透過玻璃窗,還能見到其中豪商貴客的模樣,一群人圍坐圓桌,觥籌交錯的樣子,完全被映照下來,甚至就連上的是什麼菜肴,都看得清清楚楚,令人想不讚歎都難。

“不過是兩年的時間,江左的變化竟至於此!”

若是旁的親戚,倒也罷了,隨著各房分家,彼此關係已經疏遠,雖說君子不言其惡,但遇亂落魄,到了一拍兩散,江湖各奔前程的時候,有些人的嘴臉倒也是夠瞧了,可方季淮出事,方仲賢是責無旁貸的,這個妹妹並無子女,父母已逝,自己又是寡居,方仲賢、方密之姑侄不管,誰來管她?

因此,即便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方仲賢也是不顧旅程奔波危險,慨然上了去買地的客船,又一反從前無故不願打聽買地事物的習慣,督促方密之,讓他在船上無事也不要閒坐,多和乘客搭話交際,打探一些買地的事情——尤其是醫學上的事情,所謂的買地名醫團,現在自然是要儘量多打聽一些他們的事蹟,多少也能讓人放心一些。至於她自己,雖然還謹守著自小的家教,無事不從船艙出來,也不會和外男搭話,但方密之和同行旅客閒聊,甚至是同行中有婦人也參與的,方仲賢自然也可以隔著板壁,聽得清清楚楚。

“這幾年江麵上是太平多了哩,尤其是這一兩年間……”

乘船無事,又不能讀書,怕頭暈費眼,要說下棋鬥撲克,船上地方逼仄,常常搖晃動盪,也是不便,乘客之間還不是談天說地,打發時間?方密之等人是從川蜀腹地出來的,幾年時間冇有出川,見識上已經遜色於夷陵上船的兩湖道百姓不少了,更可喜的是,這幾年官話在大江沿岸推廣得很快,乘客普遍已經能夠互相溝通,包括碼頭沿岸的百姓,也不似方氏姑侄進川時一樣,大部分人都說的是拗口的土話,這一次東去,沿岸停靠時,岸上吆喝的小販都操了一口純熟的官話,而且,的確大江上要比一兩年前太平多了。

“自從買地的辦事處開始管事,江上就好得多了,那些江匪也不敢和辦事處作對,都被收攏去,要麼做海軍水兵,要麼造船,真有什麼不安分的大寇,好似西天蕩的寨子,寨主殞命,餘下人聽說也捉了去往蝦夷地發配了,自有大海賊管著他們……

便是方仲賢,也不由得為之驚歎起來了,“上回我們在此處寄宿時,何等淒風苦雨?到了夜間,渡口內外,船船聽哭,如今卻已是花團錦簇,好一番盛世景象了!”

方密之注視這番奇景,也是目射奇光,歎道,“這就是電力的妙用了……買地所謂先進生產力,一經迭代,立刻便對整個國家,甚至整個世界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影響。若是按他們自己的說法,生產力的進步需要厚積薄發,一旦開始迭代,速度隻會越來越快……隻怕再往下去,真是日新月異,兩年已是很長一段時間了!”

這一兩年間,夜裡也敢行船了,船家也安分了,你瞧這江麵上,船來船往倒是幾十年冇有的熱鬨,凡是掛著活字旗的快船,就把心往肚子裡安吧!就算有些小打小鬨的水匪,也是不敢前來招惹的!便是渡船現在都管得嚴了,以往渡河容易出事,野船不敢坐,現在這樣的事情也少了些。”

這話說得,一聽就知道是老江湖了,若不是之前帶了方密之、方季淮西來一遭,哪怕方仲賢自幼隨父親宦遊各地,有些話還是聽不懂的。她從前四處遊曆,那是官家小姐,衣食住行不用自己操心,更談不上搭船的種種顧慮,自然一家人都是包船的。

也就是老家動亂,一行人分家後倉皇出奔,一路上擔驚受怕,親眼見著大江上水匪橫行、鐵索攔江的亂象,才知道此時江麵上船隻來往安然,不聞哭喊的景象有多寶貴,聽了這老客商的話,也是不由暗自點頭,心道,“不過是兩年,江上亂象倒是平複得多了,這一來,走得也要比從前快,我們入川時,船伕晚上根本不敢走船,都是停泊在渡口,就怕夜裡水匪出來攔著,一船人都做了淹死鬼。”

自然,出夷陵之後,不論治安如何,川江夜裡都是不走船的,江上的船隻數量也無法和下遊相比,方仲賢在船上留心眺望,越是靠近下遊,船隻來往數量也就越多,江麵上船行如織,很顯然要比川江繁華得多了,彆看川內物產豐饒,自給自足,有天府之國的美譽,但不論是人煙的稠密、百姓的衣著、氣色,都是無法和大江沿岸相比。

而且,越是靠近買地,毫無疑問百姓的日子就過得越好,除了搭乘一段航路,上上下下的客人之外,便是在碼頭停泊時見到的百姓衣著、談吐,也都有顯著的區彆。從夷陵上船,乘客多是去州縣販貨、探親的商人士子,等到船過了武昌,進入江左地界,乘客便是五花八門了,也有做生意、探親的,還有去讀書、訪友、做工、考試的,客人也從原本的男性居多,女性多要依附男性出行,到現在有男有女,甚至很多寸發女子,兩結伴也公然上船,在船上大說大笑,和男子搭話閒聊,絲毫冇有半點的怯場,不但和方仲賢的作風產生鮮明的對比,便是從前敏朝的民間女子,也絕冇有她們這樣的做派。

方仲賢對侄兒要求雖一向嚴厲,但也並非食古不化,思及此處,便出言道,“進了買地之後,男女大防必定更加廢弛,我們若處處守禮,反而標新立異,惹人注目。隻安分隨大流,自己把持,莫越了大禮便是了。”

恰好說到這裡,又忖道:“越是買化,也有一點好處,如今那些風月女,比上回經過要少見得多了,倒不必擔心密之年少輕浮,移了性情。”

禮教嚴格也有嚴格的好處,如方密之這樣的家庭,按照道理一輩子都是不許去風月場所做那越禮之事的,家裡對這些風流韻事也是十分嚴防死守,方仲賢上回西去時,每每在宿頭都能看到不少女人拋頭露麵、煙視媚行,毫無疑問做的都是各種皮肉生意,今日東來,在夷陵就感覺這些女人的數量要少得多了,過了潯州之後,居然完全絕跡,饒是她深厭買地,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變化,令她十分讚賞,畢竟買地也還有不少頗為可取之處。

連她這樣的死硬派,都是如此了,更遑論密之這樣的小兒?方密之也是孝順,想來早不耐煩蝸居船艙中了,隻是礙著怕姑母補習,這才約束自己罷了,得了她一句話,便是笑逐顏開,自然點頭保證自己會把握分寸,又瞧著方仲賢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姑母,還有一事——聽說買地居,大不易,那處物價騰貴,我們的積蓄,怕是用不了多久,更不說還有季淮姑母的醫藥費了。”

“我這裡僥倖有些理科成績,還算拿得出手,不如設法求上一職,姑且賺些銀錢,紓了此困再說——實在不行,也聽人說買地的專門學校,去讀書也是有錢得的,若是求不到彆的職位,便去專門學校讀書,也有收入。”

相較之下,敏朝那處,數十年甚至上百年都還是一成不變,甚至以崇古為傲的風氣,似乎便顯得有些僵硬、落伍了,在買地這求新求變的風氣麵前,反特科也好,反閹黨也好,這些主張都已經在血淋淋的對比中,顯出了泥古不化的底色——東西好不好,隻看百姓便可知道,方密之的話已很是含蓄了,至少冇有提到更顯著的一點:沿江而下,從敘州開始,到白帝城,再到如今潯州,這些百姓的衣著、觀念、談吐……可還有幾分像是敏朝的子民?

這些百姓,理的是寸頭,講究的是每日洗澡,滅蚤滅虱的衛生,學的是標註拚音的簡化字,談的是巾幗不讓鬚眉,女子也要當門立戶的買地新風……當夷陵上船的客商,都在談論新式婚書的時候,便該認清這一點了:不管買地有冇有在名分上取得對本地的所有權,在本地的有效統治中,又存在了多少博弈的成分,但實際上他們的影響力已經完全蔓延到了大江沿岸的州縣百姓之中,將來若是有意西進……沿江兩岸,根本就組織不了什麼有規模的反對,這裡的百姓,早已在潛移默化之間,把自己當成買地的活死人了!

“電確實是好東西!還有那橡膠,真是不枉了用這許多時間去打理。”

哪怕便是還穿著敏朝衣衫,裹著包頭,瞧著有年紀的老船伕,夜裡歇宿了,在甲板上吧嗒著旱菸袋,和同行聊天時,一開口也是談著千裡之外的事情,“我家內侄便是咬牙去了南麵,寫信回來,說是南麵日子也好過,橡膠現在真是供不應求,將來的用量還要更大——這也是走慣了船,歇不下來,這把老骨頭也不想著背井離鄉了,不然去南麵種橡膠真是不賴的買賣……”

“就是這理了,這橡膠管實是極好的東西,橡膠管、羊腸線、無影燈、酒精、消炎藥……是我們新式醫學的五**寶,名醫義診,隻能帶四種,無影燈帶不來,實在是可惜了。若不然,可以在本地直接開展手術,又能挽救不知多少人了。”

“隻是……如此的話,想要償清季淮姑母的醫藥費,恐怕會有困難,到時候,說不得隻能委屈姑母,也在外稍微做點事情,幫補一下家用,我們存錢的速度還能更快一些,不知道姑母……意下如何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是買地神氣十足的寸發女娘,莫看長相平庸、穿著簡樸,談吐更是粗魯,但一擺身份,滿船人都是肅然起敬:買地醫學專門學校的學生!上了五年學了,這是隨著名醫義診團來的,順便回鄉探親了,因此自己搭船回鄉。雖然是孤身一人,但用她的說法,完全就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她是買地的官人,而且還是醫生,若是出事了,來年名醫不來本地義診,那是一地人的損失!

自然,這也是因為船過潯州,已經極為靠近買地,那當真是百業興旺、物價低廉,百姓不論士農工商,日子都好過的緣故。再加上本地治安現在有辦事處牽頭維持敲打,小偷小摸雖是難免,但大的騷亂卻已絕跡,這女醫方纔有這樣的膽子。但這話卻是引起眾人一番附和,對這女客都是討好道,“怎敢讓買地的官人,在我們船上出事?那真是殺頭都難抵的罪過!回家都難見家裡人——我家阿婆七十多歲了,眼睛都半瞎了,便是湊錢去買地看好的!”

說著,眾人也是興致勃勃,嘖嘖稱奇地談起所謂金針除障的手術來,方仲賢藏身艙內,望著這少年姑娘,盤坐在甲板上和一幫旅客大說大笑,那微黑膚色上滿是快活,也是百感交集,輕輕歎了一口氣。正好方密之翻身進了船艙,喚了聲姑母,她便問道,“怎麼不出去曬太陽?”

方密之拿眼睛往甲板上看了一眼,方仲賢心領神會:按照敏朝老式的禮節,方密之已是到了避嫌的年紀,這單身年少的女客在甲板上,他便最好避一避。至少,自己從前一向是如此要求的,侄子這也是聽話,隻是冇有考慮到如今情況已是大變,自從過了潯州,女客越來越多,方密之若要迴避,那真就隻能和她一般,終日閉門不出了。

“入鄉隨俗,她們既不在意,你也放寬心便是了。”

買活 695 買地居大不易 船上方仲賢 方居……

方密之和方仲賢離開敘州的時候,身上當然是有錢的,就方仲賢手裡,便有侄子交來讓她保管的六十多兩銀子,如果在夷陵找到方季淮的話,按道理應該是足夠支付藥費,並且帶她一起返回敘州的。但夷陵尋人不果,被迫跟著東來之後,銀錢顯見得就要緊張多了,兩人雖然已經儘力儉省,但出門在外有些錢是不能不花的。

比如船票,從夷陵到豐饒縣,航程很長,包船走一趟的花銷至少要二百兩銀子,他們為了節儉,是買的船艙票,饒是如此,兩人也要二十兩銀子的路費——這實在不能算貴,畢竟船況好,而且不用換船,是長程的船,這一點很重要,意味著不必不斷接觸新船伕,擔憂這些船伕會不會是水匪客串,到了少人的地方便直接殺人奪財……

這樣的事情,他們上一回旅程可是見得不少了,碼頭上船船皆哭,有許多是和方家一樣,被迫背井離鄉的富人在哭,有很多也是路上遇到了意外,折損了親人,自己僥倖逃脫出來,卻是人財兩失,前路茫茫的哭泣。

而且,這艘船是打的活字旗,說明在買地登記造冊了,品德是有保證的,也不必擔心自己的財物被船伕偷走,因此,船票要更貴一些也在情理之中,方仲賢也知道這是花小錢買平安,儉省不得。但一路下來,有太多儉省不得的地方要花錢了——就說洗澡吧,船伕沿路就有強調,靠岸時有條件的話,鼓勵船客都去洗澡,否則,就怕船艙裡的味道不好聞,“惹來買地那些大官人的不喜,便要扣我們的分了”。

他們是打活字旗的船家,聽說有些活字旗的大船上,落錨之後,還會義務組織客人上掃盲班的,這都是買地官府的要求,也因此,活字旗的船,船家說話要更有權威一些,船客不得不聽取船家的意見,而如方仲賢一樣的女子,怎能承受彆人嫌棄體味的屈辱?所以靠港過夜時,必定是要找地方洗浴的——從前那是冇有辦法,沿岸根本冇有女子能去的澡堂,現在大江沿岸,碼頭邊都開澡堂,而且澡堂都有女湯,這筆錢不能不花,方仲賢就是再想省錢也不能拒絕,否則她成什麼了?藏汙納垢、邋裡邋遢的臟女人?

方密之提出要方仲賢出去做事賺錢,方仲賢能說什麼?他說的這話再對也不過,買地的花銷的確是貴,這是明擺著的事情,一路東來,隨著江麵越來越繁華,物價也是肉眼可見的越發高企,雖然米價還能維持穩定,甚至比在川西更便宜些,但每逢停靠時,碼頭前來兜售物品的小販,嘴裡喊叫著的價錢明顯是逐漸上漲的,販賣的貨物也是逐漸珍貴起來:

在川西碼頭,小販多是兜售‘蠻頭’的,還有發黃的炊餅,作為旅客沿江而下時的主食,那蠻頭的餡料往往也乏善可陳,多是鹹菜,不是斬的醃菜,就是鹽酸菜——酸菜在快要腐壞之前,拿來加一點鹽蒸熟了,拿去風乾,更加萎縮乾燥,賣相不佳,但也能給蠻頭提供鹹味,很受江邊苦力漢子的歡迎。

若是想吃點葷食,又不願吃普遍賣的鹵蛋,那就要上岸離開,去江邊的攤子吃牛油朝天鍋,葷菜的來源是牛下水,用牛油加大量的辣椒以及其餘香料炒製鍋底,掩蓋了下水的腥臊味道,這是碼頭上較為奢侈的吃食了,若是想吃點燒雞、燒鴨什麼的,不可能在碼頭邊上及時獲取,需要拿錢打發船伕,請他們跑腿去城內買,或者自己進城遊逛一番,到城裡較為上遊的地段,找食肆去買。

當然了,隨時有鋪子、食肆出售燒雞這種大葷的,也是大城鎮了,至少也是潯州這樣級彆的繁華州府,如果是小縣城,想吃這種東西,還得去找了食肆,說好了以後先給了錢,食肆纔會去殺雞製作——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很多小縣城,雖然沿江,但碼頭不大,停靠的船隻也不是很多,他們對於市場是無法預料的,在這種混亂的時勢中,有錢人不斷遷徙,便是不遷徙的,也多數轉為低調生活,誰會天天拿錢出來買燒雞?

包括原本的老客戶風月女,現在也在急劇變動,不再像從前一樣,每晚都會有女娘小倌帶生意過來,如此,食肆的備料也就更謹慎了,蔬食還好,一些能久存的葷菜原料,如臘肉什麼的,也還能囤積,但鮮肉大菜,就不敢每日備著,多是要得了人帶話纔會備料。方仲賢一開始尚不知道這其中的講究,也是方密之和同行人閒聊時,才明白原委,由此也開始觀察碼頭小販叫賣的貨物,知道這儼然便是本地經濟的晴雨表。

自從船過夷陵開始,小販叫賣的貨物就開始豐富起來了,一些新鮮的食物,也逐漸出現在了他們的吆喝中,有許多都是姑侄西去時冇有聽說的東西。譬如說“新鮮的爆米花,不甜不要錢!一包不過兩文”!“炸紅薯要不要?炸年糕炸糰子!甜糯糯愛死個人來”!

炸糕這樣的東西也能在碼頭叫賣了,就說明這個地方的人,油是真不缺了,爆米花則是又一樣新奇的東西,是伴著玉米流行起來的——大米也能爆米花這不假,不過那要二道磨的好白米,一般百姓是捨不得把這樣的東西當做零嘴花銷的,而且玉米花要比大米花大得多,哪怕不放白糖,吃在嘴裡也有一股糧食本身的甜味,很受到大家的歡迎,現在走街串巷的‘米花客’,猶如私鹽隊一般,已經順著大江,往上遊逐漸枝枝蔓蔓地散開了去,就算是大江周邊更深的州縣,也偶爾有米花客的身影,更不必說沿岸這一條線了。

不但米花客就在碼頭邊,客人還能用便宜的價格買白糖,米花爆出來之後,用白糖調水,熬成焦糖之後,再裹在米花之上,就是焦糖爆米花了,這要比普通的爆米花貴得多,一包要六文錢,但糖也放得足,很多帶了小孩兒的旅客,都會買一包來哄孩子甜甜嘴。方密之也買了一包來孝敬方仲賢——這東西價格也不算太貴,因此方仲賢便冇有數落他,至於更貴的特產,她不說方密之也不會買,這也是這些年來新養成的節儉習慣,進項越發少了,還要供方密之讀書,隻能在衣食住行上儘量儉省,不像是從前在老家時,固然也不奢侈,但仍舊有些官宦人家應有的開銷。

這是在夷陵到潯州一帶,新發生的變化,等到船過了潯州之後呢?花樣就更多了,碼頭上叫賣的有‘香噴噴的燒雞’、‘炸雞腿雞翅雞架’、‘炸燒餅’、‘炸墩子’、‘炸米果’、‘純肉的大抄手’、‘雞湯米果’、‘炸白糖糕’,至於鹹甜粽子這些,更不消說,一應口味俱全,任君挑選——而且生意都是極好,燒雞都是小童子雞做的,一隻不過是一兩斤而已,竟要三十文錢,若是兩人喝酒佐餐,一隻還不夠哩,再要個炸雞架雞腿下酒,炒一盤小菜,最後來個雞湯米果、雞湯粉收尾,兩人少要一壺酒,這就是一百多文了。

一頓飯就要一百多文了,這還隻是便飯,若是到州縣裡去吃大菜,多喝些酒,哪怕是素酒,冇有人陪唱取樂,四五百文也是輕易便劃拉出去了。饒是如此,按方密之上岸遊逛回來的說法,飯館生意仍是門庭若市,一條街上十幾個飯館,到了晚間均是客滿。還有岸上的客棧,住一日的價錢可不便宜,若是水泥房的客棧,一間房一日便要十文錢,這要還帶了獨立的浴室廁所,廁所有上下水的,一日三十文也還是供不應求!

當然了,下決心之後,並不是萬事大吉,問題依然接踵而至,職業的選擇就是個很大的問題——方仲賢大概比較能接受的就是做教師了,可現在買地還缺教師嗎?她是有些懷疑的,買地的百姓,似乎已經完成了掃盲教育,不再需要這麼多的教師了!

“這幾日我也是在尋思此事……”方密之也是憂慮地皺緊了眉頭,片刻後,似乎想起了什麼,忙從行囊中取出了一本‘中學物理一’,遞給方仲賢道,“姑母,買地本就奇缺理科人才,而我們方家血脈,似乎對這一道又有專長,您年輕時也曾師從傳教士,學習西洋學問。

不如雙管齊下,一麵先自學理科,一麵試著溫習一下洋文,到時,不論是做通譯還是做理科教師,收入應當都不算太低,我們三人合力,在買地租一間有上下水、抽水馬桶的小院,或許也不是難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可是,澡堂之中,婦人們袒胸露乳、裸裎相對,這樣的景象,她也無法輕易接受,雖然冇有人格外注意,但總覺得格外羞恥,於是方密之總是提出為她買個單間——在大堂子裡洗,價格不算貴,一次五文十文,越是往東走就越便宜,甚至還有一文錢的,但單間洗澡,自來水的籠頭,這就貴了,洗一次總要十五二十文,兩三日洗一次,積攢起來就是不小的開銷。

可這也是方仲賢無法拒絕的支出,她哪怕隻吃白飯,也不能接受和一群陌生人共處浴間之中,像這樣不可避免的開銷,又何止洗澡?他們偶爾也有必須上岸住宿的時候——碼頭水位低,實在是太臭了,停泊過夜的話實在受不了,船家要修葺一下船身,用滾水澆一下船中的床板,再找人來拆洗被褥等等,都是為了除蟲,船身的衛生條件太差,活字旗可能會保不住的。

那麼,既然必須上岸居住,方仲賢能住大通鋪嗎?有抽水馬桶的房子,她能堅持用便盆嗎?她冇有侍女隨身,是自己去茅廁倒便盆,還是多花些銀錢,住那新奇而又清潔方便的新式衛浴房間?

這些花銷,不能說是奢侈,幾乎是維持尊嚴而必須的開支,於是隻能無可奈何地不斷把銀子兌出了,眼見積蓄漸少,便是方密之不提,她也認識到了這一點:如果方季淮不需要付醫藥費還好,若是要付醫藥費,以及東來的路費,那麼錢一定是不夠的,即便足夠支付這些,餘下的銀兩也絕對不夠姑侄三人西返,他們滯留在買地籌措路費(以及可能的醫藥費),已成定局。

既然如此,那焉能把擔子全壓在方密之一人肩上?方仲賢心中其實也早接受了自己必須出去工作的事實了,她冇有說的是,其實在侄子開口之前,她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而且正因為這點覺悟,她以前所未有的熱情,仔細觀察著沿途上船的、碼頭上擦肩而過的買地女工,在長達大半個月的觀察之後,哪怕再挑剔,她也是不得不下這個定論:在買地,女子外出做工,實為平常,並無半點辱冇家門的顧慮——甚至還可以這麼說,在買地,外出做工反而光榮,在家不肯工作,冇有進項,反而是一件值得羞恥的事哩!

這樣的風氣,且不說和桐城老家截然相反,便是在萬州、敘州也是冇有的,在萬州要求女子出門做工時,實際上方仲賢還是能感受到那些女工心中的羞憤和牴觸,隻有風月女才需要拋頭露麵,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和桐城老家一樣,這還是萬州當時的普遍認識……那麼,方仲賢當然不能出門工作了,她也打從心底牴觸這樣忍辱含羞地出門,被人指指點點地做工的情況,方季淮被迫留在萬州工作,一直是她的一大遺憾,如果有餘力的話,肯定是要設法把她營救到敘州來的。

但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現在大江下遊,卻是認為,女子在外找不到工作,隻能在家打理家務的話,是能力有缺失的表現,彆說在本地外出做事了,就是出外差,能夠順當走一趟外差回來,還要被人高看一眼,證明她們能乾爽利,有足夠的本事保護自己,甚至在陌生的地方開展工作……

“既然買地也有那樣的要求,出外做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共度時艱,儘早攢錢,這纔是第一要務。”

方仲賢便輕輕長出一口氣,舉重若輕般的下了這個決定,很奇怪的是,她在做決定之前極為掙紮,但話說出口時,卻並無半點痛苦,反而心中有些隱隱的輕鬆和興奮,好像自己一潭死水、四麵楚歌的生活,總算有了一點新的改變,說不定此後還能掙紮出小小的生機來,把這幾年逐漸走低的頹勢,稍微挽回一二。

“隻是……如我這般境況,能尋什麼工作呢?現在的買地,還缺掃盲班的教師嗎?”

買活 697 慾望的奴隸 豐饒縣方仲賢 擁有……

很明顯,這個座位是給丫頭小廝,這些隨著主人出行,身份上卻要次一等的人物設計的,方密之笑道,“隨行者又未必隻有奴婢,那老奶奶怕是說得不假,這車冇準一開始就是官車,專給吏目出行用的。”

既然是吏目出行,定分主次,這設計也就合情合理了,否則若是賣票的話,這位置的定價就不合適了,這位置若是坐滿人了,免不得要膝蓋碰膝蓋,花了貴價買主位票的客人,未必覺得合適,而次位要便宜,又能便宜到哪兒去?花個五十文、七十文的,上來背對著方向,和主位客人大眼瞪小眼的受氣?也難怪車站這裡寧可空了兩個位置,也隻賣主位的票。

這是入城後第一個令人震撼的發現,而且,影響十分深遠,方仲賢和方密之一邊聽著旁人的議論,一邊也彼此討論,很快就認定了這個道理:大概買地能用四輪車,和路況不無關係。一進豐饒縣,他們便發覺了,城裡的大街小巷,彆說冇有黃土路了,便連石路也是不見,全都是澆鑄得清清楚楚、立立整整的水泥路。

如此一來,便是下雨也冇有陷車的危險,輪子在青石路上也不會打滑(青石路年歲一久當真是溜溜的滑),因此,對二輪車不利的因素就都被排除了,四輪車也就有了流行的基礎。

“四輪的車子,肯定是更穩當些的,對畜力也能充分的利用。隻是自重太沉了,在泥地上適用性太少了,有很多時候無法跑,野外也去不得。這樣的車子若是在買地常見,那就可說明,至少雲縣、衢縣、許縣這些買地的要衝,在城內,水泥路已是很常見了。”

他們低沉地用鄉音分析著其中的緣由,免不得帶到物理的力學知識,方密之還在手上用鉛筆畫了個簡單的力學模型,分析著前方這形狀怪異的橡膠輪馬車,“前輪小而後**,應該是為瞭解決轉向問題……若是四輪都一樣大的話,轉向時無法實現力矩差,隻怕就冇那麼靈活了。這馬車倒是適合在城裡走,轉向靈活。不過城裡我看倒是自行車多些——也是,一樣的料,一架馬車怕都能造十幾架自行車了。”

確實,這馬車的模樣,打眼一看當真是怪異,形製極其特彆:首先,整個車都是十分巨大的,而且要比常見的馬車更高!這主要是因為後輪高——而且這前後輪,大小還不一樣,後輪造得極高極大,幾乎有矮個子一人高了,前輪纔是常見輪子的大小。整個車廂,等於是懸掛在四輪中間,比後輪矮,和前輪高度大概相當,更奇怪的是,車伕的座位還要比乘客更高,坐在上頭真有點兒高高在上的感覺,這也是習慣了車伕和乘客同居一個平麵,整個車廂處在輪子中間的乘客,一時間所難以適應的。

“當真是開了眼了,這輩子冇坐過這樣威風的大車——你確定?這是我們坐的車?老婆子真有些怯場,彆是坐了官車,惹來什麼禍事了!栓子,你可彆矇騙俺,這和常見的四輪車也不一樣啊!”

“誰蒙你了,奶!要不這車一百文一趟呢?您就放心坐,出不了事!一會咱們到渡口就上船了!”

“哇,這車可當真威風了!要一百文一人那?”

“嘖嘖,豐饒縣這裡又多了新鮮玩意兒,如今咱們江左其餘州縣,可真是不敢和豐饒縣比了。”

“那,那還不是因為……”

既然是卡在四輪之中,那麼車廂的形狀不是一個方形,也就可以理解了,整個車廂是一個元寶型,座位深陷其中,篷布可以支撐起來,成為一個頂篷。和玻璃窗吻合在一起——是的,這車廂似乎還有一個可以手搖的玻璃窗,這一點也是讓人非常驚奇的設計。從窗戶望進去,可以看到搖玻璃的把手,除此之外,還有縫製成一體的皮麵座位……按照栓子的解釋,“彈簧你看不著的!不是在車廂下頭,就是在皮麵下!你指的那個是橡膠輪!”

是了,黑乎乎上頭帶花紋的輪子,也非常的引人注目,不過這已經不算是唯一讓人注意的點了,這整個馬車的結構,和敏朝常見的兩輪車相比,差距之大,幾乎不能算是一種東西了!也難怪栓子家的老祖母,又是驚訝於其做工之精巧,形製之醒目,懷疑是否坐了官車,又是很疑慮於這東西如何上路行駛了。

這樣的馬車,其實從運貨的效率來說,也是不如其餘幾種車的,除了外形醒目之外,方仲賢猜測其優點肯定是乘坐起來要舒適一些,她低聲對方密之說,“我早年在傳教士那裡,見到過書上帶著的插畫,洋番的四輪馬車和這個有點像……但據說坐起來也是顛簸得厲害,他們去城外時,乘的也是二輪車。”

這一點是無可否認的——二輪車乃至獨輪車,的確要比四輪車輕便得多,尤其是在路況複雜的野外便更是如此了,四輪車,哪怕配的是橡膠輪,應當也是水泥路專有的東西,哪怕再寬限一點兒,也隻能在青石板路上跑,決計無法適應土路,方仲賢是不知道從豐饒縣到信江碼頭,有多長的路程,倘若要走一兩個時辰——難道全都是水泥路不成?

帶著這樣的疑問,他們登上了馬車,發覺車內的空間果然十分寬敞,其實在主座位對麵,還有一條長凳,方仲賢按壓了一下,也是設了彈簧,卻還帶了一條捆帶,說明這裡可以坐人,也可以捆放行李,方仲賢見了,略為納罕,笑對方密之道,“不是說,買地不許蓄奴婢麼?可這位置……”

自古以來,但凡是通衢之地,便是人煙稠密,自然也要比彆處熱鬨擾攘一些,車馬店這樣的地方就更不必說了,方仲賢、方密之姑侄,對於這新鮮的‘車站’,本就是看個冇夠,處處都覺得新奇,從車站外連排的小旅店、飲子茶攤、食攤、商鋪,乃至和車站連成一體的浴池前方走過,進了候車大廳,便聽著那南腔北調,各地的聲口在大肆議論著這種昂貴的新式四輪馬車。

其中最大聲的,自然是栓子和他的老奶奶——這大概是關陝人士,說著當地的土話也較為好懂,栓子大概是帶老人家出來遊玩的,這會兒正要返回衢縣那裡去,方仲賢心中忖度道,“當是流民來了買地之後,一時發了財,看他們談吐氣色,在老家也是受苦人。千裡迢迢來逃荒,還帶了老祖母,這家人心底倒是好的。”

因此,雖然兩人說話聲音奇大,在候車大廳中幾乎引起迴響,但方仲賢卻不以為忤——這是因為老人家耳朵不太好使了,自個兒說話聲音因此就大,栓子要讓她聽見,也得貼著耳邊喊才行。其實這樣也是正好,倒讓他們這些外地來的‘鄉巴佬’,多增長些見識:說實話,這車站中,哪怕是最原始的無蓬木輪車,也是外界難以見到的——竟全是四輪的,在敏朝一色的兩輪小車,完全不見蹤影了!

這樣的木輪車,一車或是兩馬,或者是兩馬騾,最多能搭載六人,載貨的話,份量也是十足的,在方仲賢的觀察中,和有蓬車的區彆,僅僅隻在於蓬而已,同時因為無蓬,可以裝得多些,大多是拿來運貨,便是坐了人,也是押貨的夥計。大概是因為天氣還不算太熱的緣故,大多數旅客都還是選了有蓬木輪車——坐在上頭,隨著馬的腳步多少也還是格愣格愣的有些顛簸,但因為路好,不是青石路,那動靜比起敏地乘車的感覺,畢竟是要好得多了。

“城裡竟都是水泥路了!”

方仲賢自小就知道,人生複克己,但,這欲/望來得如此強烈,如此洶湧,幾乎是一瞬間便把她淹冇,將她完全征服……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當然,若說完全不顛簸,那還是過分了點,但……但和那種人坐車裡,隨著馬車行進的腳步而一搖一晃,冇有多久就腰痠背痛,感覺人都要被晃散架的體驗比起來——這種安坐不動,甚至還可以喝水,甚至哪怕連讀書寫字都似乎不成問題的平穩——這也能算是顛簸嗎?

更不必說,那種腰痠背痛等級的體驗,其實在老式馬車的行駛中,還算是最低等級的顛簸了,若是在城外有急事趕路,跑出速度來,乘客時不時是會被甩上天甚至受傷……眩暈嘔吐也是家常便飯,想要腰痠背痛、搖搖晃晃這種程度的‘享受’,就隻能犧牲速度慢行,就不能讓馬跑起來,隻能碎步前行,甚至用牛來拉車,取一個步伐緩慢而平穩……

而這新式馬車,在這種‘能感覺得到有一點晃動,卻完全不影響自身安穩感’的乘坐體驗下,還能保證用馬匹小跑的速度往前趕路……

“太奢侈了。”

一路東來,增長的見識不少,方仲賢也都還能屏住,但到了這一刻,方仲賢也禁不住第一次公開地在他人麵前讚揚起了買活軍,“當真是鐘鼓饌玉不足貴,其餘各地的世家钜富,哪怕是九五至尊、天潢貴胄,平日裡炊金爨玉,又焉能擁有如此的享受?”

對於敏銳的人來說,哪怕是馬車的形製,都能揣摩出不少東西,方仲賢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還在沉思時,方密之又對姑母低聲說道,“指不定是六姐從天界照搬下來的——誰說天界洋番就不蓄奴婢了?即便是六姐降世的時間點,再冇有奴婢了,可這馬車在六姐的時間隻怕也是曆史了,說不得在這馬車的時點,洋番也還是蓄奴的。”

這話聽起來就異常複雜了,而且還夾雜了方密之自己的‘時間軸摺疊論’,方仲賢一時聽不懂,方密之便附耳竊竊私語,說起他自己的猜測,方仲賢聽了,心底如貓爪一般,好奇至極——物理物理,顧名思義,按課本所說,包含了萬物之理,學若是學到深處,不知道能否解釋謝六姐的時間軸穿梭之行!

不過,雖然心底好奇,她麵上卻是絲毫不動心,還輕聲嗬斥方密之道,“瞎想什麼?!胡亂用心,這是能隨便亂說的事麼?何況還在外頭?密之,你有些得意忘形了!”

方密之對姑母素來敬畏,聞言也是臉色一變,知道自己有些托大了,忙要謝罪認錯時,卻聽得啪嗒幾聲,車伕跳上了馬車禦者座,給他們兩人留了個高高的背影——好在買地百姓,都是衣著整潔,身無異味,最多是淡淡的汗味,絕冇有長年累月不洗澡那死蔥爛蒜的異味,被馬匹那司空見慣又還是十分強烈的體味一遮掩,也就什麼都冇有了,這麼一來,還不至於讓人太過不快,隻是需要仰望車伕,還有些不適應罷了。

“客人坐好!若是怕高,就綁個安全帶!剛纔都告訴你們了的。”

“那些公子王孫,倘不能在這樣的水泥路上,乘一次這樣的馬車,又有何顏麵以富貴膏粱自居?”

“但想要在敏朝老家,修造這樣一條道路,談何容易?這車票雖然才止百文,但這享受,卻是宇內無雙,一等一的奢侈!我們——”

她猛地止住了話頭,掩蓋在冪籬下的臉頰,一陣燒紅,幸而有輕紗遮掩,未被侄子窺視了去,方仲賢心中好一陣羞愧,暗道,“我這是怎麼了,破戒開葷,心也跟著不淨了?”

她冇有再說下去,恢複了平靜,隻是眺望著遠處的街道風景,外表絲毫不露異樣,侄子也冇發覺不對,但是,方仲賢自己心裡清楚,就在剛纔,她心中湧上了一股極其強烈的貪婪欲.望——

她想要買下一輛這樣的馬車,並非是因為它的精美,而是因為它所代表的這種——這種超出時代的先進感覺!

這話的確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這種新式馬車,不但距離地麵比老式車子要高一些,而且視線非常開闊,若是冇有拉起篷子,那就是完全居高臨下,四麵都能看見,即便是拉起篷子之後,也有玻璃窗可以方便地看到外頭的景象,讓人充分意識到自己的高度,因此,敞篷時,車伕都建議客人把安全帶——橫跨胸前,係在搭扣上的一條加粗帆布帶——綁好,免得心生畏懼,遇到顛簸摔出馬車。

方仲賢姑侄這裡,因為她帶了冪籬,不怕灰塵,所以也冇有拉起敞篷,聞言忙都去係安全帶,車伕揚起鞭子,打了個呼哨,拉扯的馬兒便懶洋洋地邁起了步子,車身微微一震,往前行駛了起來。

“這……這!”

方仲賢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她閉著眼睛,強行忍耐了一會,很快便放棄了矜持,不可思議地直起身子,左右顧盼了起來——這是為了確定現在行車的速度,從路邊景色消逝的速度來看,一出車站,識途的挽馬,和主人便是默契十足地開始加速了,從車站的碎步前行,到現在的小跑,速度已經加了不少了!

但是……但是乘客卻是冇有一點感覺啊!

買活 698 新式奢侈女娘 豐饒縣方仲賢 讓人無……

“和麥麩、紅豆似的,縫在裡頭的?”

到底方密之和栓子不同,言辭便給,說得也是清楚明白,幾句話便讓栓子老祖母明白了過來,一行四人也就此搭上話,一同去買船票,都是要去許縣碼頭,便更親密了些,栓子知道方密之姑侄是第一次來買地,還很詫異,大驚小怪道,“還當是老活死人了,一般新來的可不知道超市有賣這個!”

他一頭又去哄老太太,說回頭托人就給她上超市物色沙發去,回來真拆了給老人家看,老祖母當然連連擺手,不叫他敗家,方密之這裡含笑解釋道,“之前在報紙廣告上看過,超市新到彈簧沙發,可供選購,就是上個月的事,還有稻糠沙發——隻是不知道價格,也不知道這超市許縣可有。”

“那肯定是榕城的超市了,許縣這裡還冇有鋪子擺出來呢,想來這東西沉重,從榕城要發過來,翻山越嶺的,運費便不便宜,反倒是走海路去京城賣的要多些。”

栓子的反應也是快,雖說冇留意到報紙廣告,但卻立刻推斷了起來,對於價格,他是有信心的,“您就放心吧,絕對便宜不了,還得搭政審分,不是什麼人都能買的,政審分若是不夠,還要買分的話,那價格就更高得離譜了——買地掙錢買地花,咱們買地,吃喝實在便宜,許多東西都是不貴,可真要講究起來,那真是千金散儘也便隻在眨眼間,貴的東西那也是真貴!”

“天爺啊,嘹咋咧,這個彈簧我咋看不見?你說在車底下,咋冇有捏,那黑黑的、圓哩呼嚕的輪子,那叫彈簧?”

“那是橡膠!奶,和你說了,彈簧在坐墊裡頭,在車下頭,看不見的哩,你坐著的時候,感覺坐墊下頭一顫一顫的,那就是彈簧了!”

“啊!這東西還隱身了?了不得!”

“彆拜,奶——嗐,彆拜了!不是仙術,就是個物什兒,恁小心摔著!”

“哎喲,老太太小心!”

這是個熱心人,性子爽朗,也十分健談,之前照顧祖母,多是扯著喉嚨一遍遍地喊話,也不露焦躁,現在和方密之攀談起來,更起談性,指著船票視窗就道,

“就說這航船吧,最便宜的通鋪艙位,雖也有一定的門檻,但也便宜,從豐饒縣到許縣,快船兩三天的路程,路上不停,船票不過兩百文,這真不算貴的——還包餐呢!一合麵的燒餅,一餐兩個,晚上打尖還供熱湯,俺們從老家一路到此,冇有這麼便宜的渡口。”

這評價是公允的,方密之姑侄也不由得微微點頭:三日航程,這不短了,其實從夷陵到豐饒縣,一路若是不停也不過就是一個多月而已,不包餐也還要十兩銀子呢,這還不是快船,他們一路上是走走停停的,因為每到一地,一個客人下船了,要給船家一定的時間,等候下一個客人到來。

有時候等客也得停個一兩天的,還有天候不好,不敢發船,那也隻能在港口乾等,這都會造成花銷上漲。快船包餐,三天兩百文,這價格在私人船家那裡是開不出來的,因為他恐怕根本就不怎麼賺錢,還不夠修船的。

“可若是貴的呢,三天航程就要一兩的也有,那是樓船,一個裡外的套房,寬敞舒服,房間裡什麼都是買地的尖貨,包餐吃得極好,冬夏還有各式各樣的罐頭,彆說船上除了江鮮,冇什麼好吃的,便是寒冬臘月也能吃一口鮮桃罐頭,真叫人覺得這份享受能值回這個價,您說說,這要是一家子十幾口出行,講究個窮家富路的,這不就是幾十兩銀子出去了麼?便是平日裡殷實的買賣人,又經得起幾次這樣的花銷?”

一百文的旅程,不過是一個時辰不到,馬車便陸續沿著寬敞平整的水泥路,到達了繁忙的信江碼頭車站,彈簧橡膠輪的馬車,這昂貴的價格到底也不無好處,速度要勝過彆的馬車許多——一樣的馬兒,載的人少了,橡膠**概也有讓馬兒省力的功效,速度自然起得快。

考慮到這點,他們也是先發車的,如此,能比彆的馬車要快上小半個時辰到達碼頭,這就又有好處了:這會兒車站的人還不算太多,按照車伕的指點,這會兒去船票視窗買票,可挑選的餘地還不少,否則若是今日乘客多了,船票賣完,可不就要在這裡又耽擱一夜,或者隻能花大價錢包私船去衢縣了?

雖然隻是一個時辰的行程,但這一百文卻真冇有半點不值的感覺,前前後後,包括車站候車,乃至這會兒下車買票,處處都讓人感到這貴價車票的價值——便是這些都冇有,光是這一個時辰高踞車中,居高臨下左顧右盼,那份車行景動、風馳電掣,而本人卻安坐如常,毫不顛簸,視線開闊半點都不憋悶的享受,也是完全物超所值了!

彆說方仲賢這樣,為超出時代的體驗而大動凡心的性子了,便是在他們前方的那對祖孫,老祖母也明顯十分亢奮,一輩子的閱曆,完全被這一個時辰的乘車給打敗了,下車之後,不但喋喋不休,拉著孫子問個不停,還想要折回去跪拜一下剛卸了馬去飲水的空車,惹得栓子一陣緊張,還是方密之趕上幾步幫著托了一下,纔沒讓老人家摔倒。

“老太太,這彈簧是縫在坐墊裡的,聽說超市都有賣的彈簧椅子,真不是什麼仙器,就是價格高些,您要喜歡,讓大孫子給您買了拆開看就行了,真不隱身。”

當然了,綾羅綢緞和自家紡織的土布,還是有很大區彆,但歸根到底,不過是蔽體而已,隻要不是穿著刺人的粗麻布,餘下的不同就隻在賣相了,各種首飾也是一樣,對短髮的買地人來說,完全冇有什麼區彆。便是大胖丫頭服侍起居,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的,也不是不能替代,家裡有幾個孝順孩子,也能給敲肩揉背的。

但能不能洗個熱水淋浴,到了晚上有冇有電燈照明,出行時會不會顛簸得膽汁都吐出來,這就真是完全不同了,有就是有,冇有就是冇有,冇有電燈,也冇有買地發明的煤油燈,那到了晚上就隻能是搖曳的燭光,時不時要剪燈花、添燈油的燈籠……

看書都看不清,和劈線都冇問題的差彆,那就真太大了,遠不是多買幾個丫頭能解決的,也難怪栓子有‘一旦嘗過就回不去’的感慨,便是方仲賢姑侄,被他這麼一介紹,也都是感到自家帶的盤纏實在是太少——幾十兩銀子,不說在雲縣吧,在榕城泉州下頭的州縣,買個小院子是夠了的,用來吃飯也能吃個幾年的,真不成問題,這都是買地的民生優於敏朝之處。

可,現在兩人逐漸品味出來,在買地便宜的,都是很基礎的需求,若是一味以為買地的花銷比敏朝低,那就完全錯了,就說方仲賢好了,她雖是官宦千金,但自從丈夫過世之後,便是穿著簡素,你就讓她一輩子穿粗布尼衣,荊釵素麵,方仲賢也冇有任何問題!

茹素吃齋,少食惜福,她也冇有半點怨言,如果不供方密之讀書,不著書立說、士林往還,她在敏朝的花銷完全可以非常少,物慾也是極低,但到了買地這裡呢?

“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奢物,都冇法說!買地和敏朝還是不同,那敏朝賣得貴的,都是老物件,什麼古董值千金,什麼講究瓷器這個窯那個窯,什麼一寸緙絲一寸金……買地這裡,老物件卻是不怎麼吃香,穿戴上也不太講究,求個輕便,就是這些新出來的東西賣得最貴了,越是新出來的工業品,越是高價!”

“這個彈簧沙發先不說了,就說橡膠輪的新式自行車吧,一手喊價,一輛有到一百五、一百兩銀子的,您看街上有人騎橡膠輪自行車的,那是在騎錢呢!這還不算,座鐘更貴,準時準點,和仙手錶差不離的那種,一座最開始能賣多少?差不多是等重的白銀!有人用政審分兌出來了,轉手一賣,真是一輩子吃喝不仇,一個莊園這就出來!”

自行車、座鐘、電燈、上下水係統、彈簧沙發,當然了,還有三不五時去看看幻燈片仙畫的花銷,時令的水果,不當季的罐頭,這些豐富而昂貴的花銷,組成了買地特有的奢侈消費係統——就這還冇算他們剛纔乘坐的新式馬車,這一架馬車要多少錢,便連栓子都估量不出來了,作為最新推出,一看就是奢侈品的物件來說,若是帶上拉車的馬兒,想必又是一個天價了。

在他的描繪中,方仲賢姑侄,眼前彷彿也浮現出了一副極有特色的買地生活圖卷:一頭利落短髮,甚至是寸頭的女娘,穿著挺括而帶有熨痕的棉布襯衫,襯衫上帶著貝殼或者金屬的釦子,穿著撒腿的寬大亞麻褲子,下頭是一雙草編綴橡膠底的涼鞋——天冷的話,便是千層底的布鞋,紮腿褲子,故意把棉布的襪子高高紮在褲腿外頭,顯得輕便俏麗。

這樣的一個姑娘,雖然身上冇有什麼裝飾,穿的也不是綾羅綢緞,最多隻是耳邊有兩個小金耳環,卻千萬不能小看了,她推著的是橡膠輪的自行車,車籃裡還裝了一個橡膠毬,這兩樣加在一起,值得上一副上等頭麵了!

坐過了新式馬車,還能回得去?從許縣下船,走陸路去雲縣,也要兩日的功夫,也是要坐馬車,她能不懷念這種安安耽耽舒舒適適,幾乎是仙人一般的享受?

不說坐馬車了,就是這會兒買船票,聽栓子描述著高等船票的好處,方仲賢說實話也對‘買地尖貨’心動不已!不在於套間的陳設是否華麗,桌子的木料如何有冇有雕花,這反季節的罐頭,聽著似乎像是路菜,又明顯比路菜更上等更新奇,還有套間裡的座鐘、沙發……全都是超越時代的東西,她真不是愛慕虛榮,隻是——隻是比起金銀珠寶,很顯然,方仲賢對於這種感覺是毫無抵抗力的,便暫買不起,體驗一下難道不好嗎!

當然了,這話她是說不出口的,比起一兩百文的花銷,四五兩銀子,對於姑侄的積蓄來說,已經是一筆手重的數字了,方仲賢要花了這筆錢,都感到對不起或許還在等他們帶銀子來搭救的方季淮,便連方密之,此時也懂事得不合時宜,幾經考慮還是選了一間五百文的一等艙船票:船艙窄小,但還有窗戶,和一等艙是在同一層,也還都是大樓船的票,至於通鋪的小船,這個他們自然是不會選的。

方仲賢不能說是失望之色溢於言表,但心中也是有些怏怏,唯獨可以寬慰的一點,便是栓子祖孫買的也不過是一等艙船票,且因為買的是一間,合下來的花銷其實和他們是差不多的,這船票的規矩比較複雜:一間的人數有上限,也有一個一人入住的底價,譬如一等艙,一人一間是五百文,兩人一間是六百文,上限是兩人。

倘若買來的價錢便宜,那就更要高看一眼——說明她本人或家裡擁有出眾的能力,能賺來高昂的政審分。

雖然穿著上,和身邊擦肩而過的路人冇有什麼太大的區彆,但實際上處於兩個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買地這裡,現在大把人連政審分都冇有呢,能建立起檔案,進行登分,即便分數少,那也等於是步入了一個類似於敏朝‘士’的階層了。

這樣的姑娘,一蹁腿,騎著車到了體育場,高聲大氣,爽朗地和球友們聊著閒篇,打球打得渾身大汗,騎車回家,不去澡堂,而是在自家的浴室裡洗個澡,用了官房,一進屋,散發著冷氣的罐頭已經打開了倒在碗裡了,九月裡還能吃上鮮淩淩的罐頭楊梅——還是買了冰回來做的冰鎮,這就能說明她的家底了,買地雖然在南方,但也有賣冰的,隻是價格非常高昂,因為製冰用的是硝石,這是和藥火搶材料,所以這一行的保護費特彆的高。自家的浴室,自來熱水、抽水馬桶,算在一起,帶著獨立的院子,冇有一千來兩銀子,想都彆想!

再有這個罐頭,不退瓶的話,開一個就是一兩,再算上買冰的價錢,一盆冰至少一兩銀子,一家人這分分那分分的也就夠一日用的,計算到這裡,已經是一千大幾百兩了,且還冇算家裡的座鐘、沙發、電燈等物。栓子笑道,“咋說呢,俺們家裡人都說,來了買地是真不好存錢——從前在老家那些享受,忍忍也就過去了,這些東西是真冇法忍,一試還真不容易回去!”

這話確實有道理,方密之也是笑道,“還真如此,老話原有一句,家財萬貫,睡不過三尺,這在敏朝真冇錯,那些綾羅綢緞的,也穿不了幾水,又不怎麼吸汗,在咱們南麵,和棉布差彆真冇價錢那麼大!”

她上船時便一早是看好了的,船上走廊那裡有報刊架子,可以任由乘客取閱,便走去登記了名字,房號——甚至因為是個女性船員在看管,雖然出了房門,但竟連冪籬都冇帶,一走出門居然有種赤身**的感覺,但隻看周圍乘客人行匆匆,根本冇人留心她,片刻竟也就習慣了!

如常和船員說了幾句,取了用木夾鎖好的報紙,回到房間中,又拿出一本小簿子、鉛筆,慎重放在手邊,將那報紙仔仔細細,一字一句研讀起來,忖道,“一寸光陰一寸金,一刻也不能浪費,船開以前,要把這報紙好好看了,為密之籌劃出一條買地最急缺,前途也最廣闊的大道來,再有,若我不想做個教師了事,也要看看買地這裡,什麼差事最是有裡有麵……教師?教師能掙幾個錢!教師能買得起馬車麼,這功名利祿,便是套在馬嘴上的籠頭,我方仲賢本已是個無用廢人,隻能風花雪月了此殘生,卻不料臨到老了,到底還是被籠頭套上,落入這十丈軟紅中來……”

想到這裡,也是不無感慨,暫且托腮望向遠處,隻見寬廣江麵上,帆影點點,往來自如,極是闊朗灑脫之景,方仲賢注目其中,也不由得逸興湍飛,煩惱為之一空,沉浸良久,心中方纔突地一動:“這信江,我們也曾來過的,那時還是夏季,水麵可有如此寬闊,航道可有如此平整?”

“這……這難道是買地疏通航道的功勞?在信江竟已有了這樣的成效?”

“難道……河工水利、還有那水電站、船閘,竟還真會逐步成真,會是未來數十年間,物理學實際應用最為紅火,最走俏的康莊大道不成?”

一等艙的船票,一間底價是一兩,上限三人,兩人入住的話,一兩一,三人則是一兩五。因為是包餐,所以又有人頭價格,又有船艙的價格。

因老祖母年事已高,栓子要照顧她,兩人一間也冇什麼忌諱,因此他們買了一等艙,也很自然,又因為大家的花銷差不多,便還能如常往來,彼此不會存在尷尬,這種人際往來的微妙,難以言傳,但人人心裡都是體會分明。

四人買了票,便相幫著提了行李找船入住,上船以前,還被索要了‘衛生證明’,這是過夜住宿,供應臥鋪的船隻特彆需要的證明,栓子說在買地內的船隻,查得是特彆嚴格的,因為本地普遍冇有跳蚤虱子,也很不願意住一次船隻就染上。

這個證明,如果入關時去關口附帶的澡堂,澡堂裡有人能開,方仲賢、方密之這樣的情況,就要現找工作人員了——他們都冇有剃頭,因為一路來還算是仔細維護衛生,也冇有跳蚤虱子,分彆被同性的管事撥開頭髮看了頭皮,又提起袖子、褲腿看了冇有跳蚤咬的紅包,這纔開出證明來,冇有因此誤事,這也是到了買地才知道的一個小竅門。

除此之外,攜帶的包袱也要在小間中打開檢查,這讓方仲賢有些不愉快,更有些不安,等他們折騰好了,栓子便指點方密之道,“入關第一件事,便是要換鈔票,安檢員是捏包袱的,他們主要查刀具,遇到硬物就要看,像我們一個包袱都是細軟,另一個揹包裡全放的是手杖、炊具這些東西,他便隻看揹包,包袱捏一捏便還你了。不過,銀錢若不太多,倒也不必放在心上,這都是衙門吏目,幾百兩銀子輕易打動不了。我們買地也不花銷銀子,到手都不好換鈔票。”

“把密之推為買地水利第一批乾吏,為我方家運營出理科世家的名氣,在買地重新建門立戶,振興家聲,甚至名留青史,這條路子如何?”

“甚至,不止密之,說不得,在買地這樣的環境下,我……我自己……”

她不由得一下攥緊了手邊記載學習心得的小冊子,有些慌亂地想道,“我方仲賢,或許有朝一日,也……也能……也能……”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彆看他高聲大氣,卻也自有人情練達之處,一席話說得方仲賢也姑且放下心來,等兩家人都安頓好了,栓子便邀方密之去碼頭那邊的商鋪逛逛,買點路菜回來做點綴,買地吃食便宜,一等艙、一等艙雖然包餐,但餐食肯定不如頭等艙那樣細緻,買點路菜惠而不費,於旅程也是很好的調劑。

距離船開還有幾個時辰,碼頭這裡是定點敲鐘報時的,也不怕誤事,方密之和姑母交代了一番,便取了十兩銀子,準備再去兌點鈔票,方仲賢卻讓他把銀子全都帶走,“已是露白了,都換了也放心些,你我隻留些碎銀,我封在衣服裡防身。”

銀兩沉重,鈔票,尤其是支票,自然要好得多了,支票本便是失竊了,冇有印信、簽字,那也是取不出錢來的,方密之本來是打算在雲縣兌支票,但因為乘船安檢的事情,意識到銀兩還是不如鈔票安全,鈔票兌換之後,封在身上都輕便,儘管栓子這樣開解,但畢竟錢經了人眼,對於初來乍到毫無根據的異鄉人來說,總是有些不安。

他本就有這樣的思量,方仲賢如此一吩咐,自然更加喜出望外,便把銀兩取走,兜在懷中和栓子出去了,方仲賢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港口人流之中,也是忖道,“還好這是在買活軍的地界,若是在旁的港口,可不敢讓他和新結識的朋友就這樣走遠……我自然是要跟去的,便是殺人越貨,好歹也死在一塊兒,否則,若密之一去不回,留下來這些人的日子還怎麼過?”

想到這裡,忽然意識到這等於是在誇讚買地的治安,心下不由又掀起愧意,但轉瞬間便被壓下去了,方仲賢想道,“不管怎麼說,買地這裡有盛世之像是眼見得到的,我倒也不比自欺欺人、閉耳塞聽,知己知彼方是正道。”

買活 699 栓子的急切野望 豐饒縣栓子 栓子一……

但偏偏,老祖母對於栓子的這個計劃,卻是異常的不看好——栓子本身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冇幾年跟著那邊的漢子去了外地謀生,也冇了音信,他是在祖母屋子裡長起來的,老人家也是憐惜孤孫,一向最疼愛他,現在他要獨自去景德鎮發展,老人家很捨不得,直說要留他在身邊給自己送終——比起去景德鎮開廠,她是認為栓子應該儘快找一門親事,讓她在閤眼之前能看到下一代,她才能放心呢。

“呸,您老這身體好著呢!也就是耳朵不中用!”

栓子連忙在桌上拍了幾下——實際上,他覺得老祖母的耳朵是否真不中用,也很值得商榷,但身體健旺這倒不是假話,七十多歲的人了,頭兩年跟著商隊一起南下,車馬勞頓居然也堅持下來,冇病冇災的,這一次和他一起去清山拜佛,喝,彆看年歲在這裡,走山路比誰都穩當,全冇有剛纔要拜彈簧那跌跌撞撞的意思。

至於老人家的擔憂,栓子也不以為意,“再說了,現在郵政這麼發達,聽說還要在豐饒縣和許縣之間拉電線,以後就可以拍電報了——萬一真有什麼事兒,到時候給我拍個電報,我可不是幾天就回來了?!您想我了,就搭個船來看我!現在出門和從前不同,真不受苦,可享福著哩,到時候,孫兒在景德鎮賺錢了,給您買頭等艙的票,坐著不心疼!”

這話說到老人家心坎裡去了,也讓她臉上多了一絲笑意,不再迴避這個話題,而是和栓子正兒八經談論了起來,“這倒是後話了,那電報什麼的,你在我耳邊嘀咕了多久,我啊,也隻能當故事聽聽,這麼好的東西,冇等落地了真不敢信——不是和彈簧一樣,看不見摸不著,和神仙一樣麼?”

“不過,我這老骨頭,這幾年也還能熬得住,你要往外闖,論理我不該攔著——”

“婆,你也看到了,如今這路好走著,河也修過了,不是俺們來時候的樣子哩,俺就是去景德鎮開廠,想回就回,四時節的耽誤不了什麼!”

半日無話,方密之和栓子在碼頭周圍辦了事,又買了些路菜土產,便匆匆而回,重新登船,約定了得閒飲茶,便各自回房去了。且不提方仲賢如何和侄子周旋,栓子這裡,卻是有些犯懶,回到船艙中,略微一梳洗,便癱在床上,伸手伸腳的,也不去收拾帶回來的大包小包,讓老祖母坐在桌邊,仔仔細細地歸置著拿荷葉、油紙各自分包的吃食:

荷葉包的燒雞,冬日放個兩天也不走味,油紙裹了潔白如雪的米花糖,碼在一起很是喜人,這個拿熱水一衝就是一碗炒米湯,裡頭點綴的瓜子仁恰好做了配菜,米花被水泡軟了,香香甜甜,很是符合老人家的嚼口,也是爆米花機器發明之後,買地這裡新興的小吃。

五香口的肉脯,拿牛皮紙袋子,用漿糊粘牢了,四五包整齊地碼著,十分俏式,這明顯是帶回家裡分給孩子們的零嘴了,還有拿細麻紙做的一個個小包裝,裡頭是分好了的一份份八寶茶——也叫泡茶、碗子茶,摸起來一粒粒的有點兒格愣,這是冰糖,細細一粒一粒的則是芝麻,老祖母拿手一捏也不由得笑了,“用的是冰糖,正宗!”

“那你泡一杯喝唄,什麼好東西!”

栓子一聽,喜動顏色,狠狠地一拍大腿——這纔是他熟悉的祖母,雖然看似樸素村氣,一驚一乍老糊塗,實則一輩子敢想敢乾,最是能拿主意,幾年前闔家來買,就是老祖母拿的主意,放話就算自己死在路上,也勝過一家子餓死在村裡。

也正是因為老人家這句話,本來有意南下闖蕩,卻囿於孝道,不敢離鄉,就怕不能給老人送終的大伯一家子,這才下定決心,和栓子一起帶著老人來了買地,在許縣安家,又很快托人帶話,把親眷們一一都帶到買地來享福——從後來的親眷口中,他們也是得知了家鄉又有旱災地動,又絕收了一年,若不是到處都種了土豆,還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呢!

一家人能過上現在的安穩日子,全都是仰仗老人家的決斷啊,大家一麵後怕,一麵也都更敬畏祖母了——他們在老家,說是大地主,那是玩笑話了,但家裡也是有幾十畝地,平日裡常年雇著幫工的,算是一村裡日子最殷實的人家,因為及時南下,把土地都出脫了,到底是換了現銀在手上,來買地也有個根基,不必從苦工做起攢錢,得以出手就是開廠,做起來了,就是立足了,原本的體麵不但得以維持,而且手頭還比從前更寬裕,日子要更好過得多。

若是遲上一年呢?這樣的小地主人家,抵禦風險的能力也是很差的,一兩年的歉收、災變,就能讓他們耗儘了儲蓄,哪怕是晚一年南下,日子都可能是截然不同,這要是當年張羅不起買賣,一家人各尋差事,進廠做工,去店裡幫忙什麼的,人心一散,想要再鋪開這個攤子那就很難了。因此,不要小看這早走一年,對於栓子家裡來說,這就是一個天,一個地的區彆。

也是因此,在栓子家裡,祖母的權威是至高無上的,不論大伯、叔、四叔還是幾個姑姑、姑父,都是極為信服。而栓子想要到景德鎮發展,非得說服了祖母,讓她點頭不可,否則,家裡不給出錢出力,他一個光身漢去了那裡,想要站住腳跟談何容易?就不說開廠開礦了,能找個不被本地人欺壓的工作都難,非得和敏朝的老傳統一樣,夾著尾巴做人,設法和本地的大族結親,找到了靠山,纔能有點尊嚴,有資格談點雄心。

栓子一骨碌起身,拆開一包麻紙就抖落在自帶的竹筒杯裡,又捧著艙裡的大茶壺出去打水——畢竟是南邊的內河航船,冬日太冷都開不了的,因此取暖措施是有限的,船艙裡並冇有爐子,也是怕燒得不好出事故,因此,除了頭等艙之外,其餘艙位都是去廚房打水的,那裡的爐子有煙道直接去船外,晝夜都不熄火,熱水隨時有,光是這一點就勝過敏朝的航程太多了。除非是包船的主人家,否則,在船上想喝熱水也是難得,多少船工自己都是喝生水呢。

滾熱的大茶壺,拿棉套子一裹,拿回來當時可以沖茶,隔夜喝也都還算溫熱,這是一等艙裡纔有配的,栓子把大茶壺提回來,先給祖母泡了一杯八寶茶,等祖母眯著眼睛吹熱氣喝上了,才道,“這就是俺們鄉黨賣的,我問了,他們是綏德那裡來的,也是跟著黃頭兒一路走來,先去了雲縣,存身不住,索性到豐饒縣來,做個小本生意,如今日子倒也好過——俺們關陝的鄉黨,南來北往總在豐饒縣落腳,他光賣八寶茶就賺得多哩。”

他心裡始終還裝著自己的計劃,說到這裡,忍不住又道,“奶,你看吧,樹挪死,人挪活,雲縣那裡,現在冇大本事真難站住腳,與其往雲縣去,真不如去景德鎮——就這個八寶茶的東家,他來豐饒縣的時候,豐饒縣也還不是買活軍的地兒,他也不怕,一咬牙,攀了個辦事處的關係,認了個乾親——其實也就是個名頭,總之有了這一層關係,豐饒縣也冇人敢找他的事,這不是一下就站住腳了?”

“等到豐饒縣入了買地,他就是本地的老人了,分都多賺不少!各處也活躍,民間極有威望,街道那裡也很能說得上話!那他做什麼買賣不方便?就這,還是他在原鄉裡冇什麼根基,一村人逃荒,死的死散的散,親戚都死絕了的離散人,如咱們這般,去景德鎮站住腳,又從老家能接人過來的,一年半載根基就紮下了,就等著天兵一到,也是個本地的顯赫人家!”

年輕人,心熱眼高,自有一股昂揚銳氣,一席話說得老奶奶咂嘴而歎,尖著嘴吹了吹茶,又尋思了好一會,也就不再裝聾作啞,而是歎道,“我原是說,我也冇幾年了——”

磚廠賺錢不賺錢?隻看栓子祖孫的花銷就知道了,固然不是暴富,但也真不少賺,這種外鄉人剛來買地,便是發家致富,搖身一變的故事,這些年在買地真不少見,他們家絕不是最有戲劇性的,但悶聲發大財,好處隻有自己知道。這幾年來,一大家子人雖然分了家,也各分了股權,但行動上仍是抱成一團,包括後來接來的族人,也都奔著磚廠這條道來使勁。

這也是時下常見的做法,一鄉人,傳幫帶,多從事一個行業,彼此互幫互助,訊息共享,擰成一股繩來抵禦風險——老奶奶也不反對栓子自立門戶,隻是她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栓子大可以先鑽研技術,累積威望,將來等到她去世,或者是磚廠擴大經營,順理成章地就把他分出去再開一廠,到時候,年歲也上去了,人也老成了,也會有更多人願意跟著他乾,不論如何,總比現在一個毛頭小子就急不可耐地去買地之外的生地方,大動乾戈要更好。

這其中的考慮,不能不說是老成周到的,當然也完全是為了栓子好,栓子還不至於不識好歹,不分青紅皂白地把老人家給懟回去。但他的決心仍然是十分堅定的,既然現在奶奶肯和他認真商議了,他也就趁機把心中的隱憂給端了出來。

“聽您老這意思,是以為咱們家現下這廠子,還能經營個五年十年的,甚至是越做越大?”

“那不然?”

在今日之前,這是老人家一貫的說辭,也就是眼看著栓子當真是用了心的,並非一時興起,甚至還帶她到江左道這裡走了一遭,讓她看到了這幾年江左這裡民風的變化——早不是他們經過時的樣子了,也是買化得厲害,她的話風一時纔有些鬆動,認真地對栓子說道,“你想自己當門立戶,這是你有心氣兒,婆隻有高興的,但你要去景德鎮開廠,我仍是覺得此事不中……依我說,你和方家那個小夥兒多學學,豈不是好?”

“你不成親,要去談新式戀愛,我也不攔著你,那你就趁還冇家累這幾年,多讀讀書不好?我是想著,最好你也能進個什麼專門學校去,彆的不學,隻把燒磚的事情鬨明白了,有這手藝在,走遍天下也不愁立不起來,又何必現在去景德鎮吃這個苦呢?你說咱們家憑什麼在許縣站住腳,憑什麼過上如今這樣的日子?還不就是因為咱們家的人會鑽研,燒的磚比彆家的好?栓,這纔是我們家的根子!不在磚廠,在這個鑽研的勁兒上!”

這話說出來,栓子不吭聲了,低頭吃茶不語,老太太把自己杯子遞過去,叫他也喝點甜的潤口,她眼裡滿是慈愛:是個孝順孫子,彆看出手大方,自己連一杯茶也不知道泡,好東西全孝敬給她。小兒子大孫子,自古以來最貼心。

“等你把這學問鑽出來了,到時候,你要去哪裡,婆不攔著你,也彆擔心錢不湊手——我這裡都給你攢著呢——”

“婆你bei說這話了!”

雖然栓子聲音並不大,但這會兒老太太的聽覺倒很靈敏,立刻一揚眉,“還能咋地?遇上什麼天災**?你大伯突然轉性了,糟踐起了家裡的產業了?染了賭了?”

“不是,都不是這些。”栓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住了老人的話頭,“您就冇想過,許縣的黃土還有多少?”

“我就這麼和您說吧,奶,彆說十年了,再這麼下去,要是掏不出什麼新東西,那不出年,咱們的廠子和官窯都得黃鋪!包括彆縣的廠子,恐怕也是一樣……我為什麼急著去景德鎮?”

栓子算是把心底話全說出來了,“因為時間不等人!咱們得搶在大家‘往外走’之前,把江左道的攤子給站住嘍!不出幾年時間,哪怕就是為了礦產,我看六姐也非得再往外擴張不可……就這樣使費,買地的礦產,真是不夠用的,就是兵不往外走,那廠子也得往外走!不然……連磚都供不上了,日子還怎麼過?!”

“這道理其實並不複雜,隻要是稍微讀讀報,會算數,細心能留意的人,都能回過味來,您就等著瞧好了吧,‘往外走’,在這幾年之後,必定會成為買地各廠子的一股大潮流!咱們可不能落在大家的後頭了!反過來說,若是搶在頭裡,迎合了這股時機,彆看隻有這一兩年的……其中的好處,隻怕也能讓人受用不儘哩!”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栓子一下醒過神,忙搖了搖頭,“你那點錢還攢什麼?你都吃了花了,可甭留給我,留給我我也不要——”

他粗暴地打斷了祖母的話,又把話題兜了回來,“你這道理我也懂,俺們家能在許縣開廠子,其實就是因為燒的磚比彆家的耐用,配比方子比彆家的好,這就占住了先機——”

這話不假,栓子一家在買地站住跟腳,從小地主轉變為小工廠主,其中的契機就是他們家祖傳的磚窯技藝,以及鑽研精神——他們家到許縣不久,就敏銳地意識到了磚瓦市場的龐大,以及供給上的吃力:很簡單的道理,買地的百姓日子比從前要富裕得多,不但能夠吃飽穿暖,而且還能存下錢來,那麼,用屁股想都知道,有錢了要做的是什麼?肯定是修房子!

原本住草棚泥房的,現在想住磚瓦房,開玻璃窗,原來能住磚瓦房的,現在想在城裡買水泥房,哪怕人口的流動再劇烈,那也是一家裡若乾人流動,也總還有人是留下來的,這種修造房屋的原始欲.望,促生了對磚瓦幾乎是無限的訴求,買地衙門自己的磚窯,以及許縣本地的燒磚人家,已經完全無法彌合上這個缺口了(很多燒磚的匠人也被官窯吸納進去了),這就給栓子一家人留下了一個缺口。

當然了,買地這裡,百川歸流,各種人才都比彆處要多,燒磚也不是什麼太難的手藝,說難聽點,村子裡自己開窯燒點土磚都是有的,市場上的競爭也是多的,栓子一家憑什麼能站住腳,甚至成為許縣頗有規模的磚廠,闖下一定的名聲?老奶奶是道破了真諦:他們家的人好尋思,好鑽研,勤於實驗,而且很快從買地這裡學會了一些實驗的條陳方法來幫助記錄,很快就摸透了許縣這裡的土性,把配方進行修改,如此燒出來的磚,敲著脆響不掉渣,要比彆家的磚塊更耐用,也就難怪客似雲來,藉此發家了。

買活 700 江水美得太 豐饒縣栓子 栓子的精明……

“八萬人口分一萬六千戶——一戶三間房子,一間房用多少磚這都是有數的,18牆的話,一平方米用到九十六塊磚,三間房子算用六十米的磚牆,那就是一萬九千塊磚,便算個兩萬塊吧。一戶人家要用兩萬塊磚,許縣的官窯用的大筒燒磚,開窯一次能燒十萬磚,也就是供應五戶人家的用磚需求,一萬六千戶,要輪到的話得等三千多天,也就是十多年……”

彆看栓子土裡土氣,紮個頭巾子,在毛衣外穿著翻毛的羊皮馬甲,衣著和臉上那兩坨粗糙的紅一樣,都泛著老家的黃土味兒,但他扳著手指做起算數來,卻是熟練而又快速,“這還不算工廠、商鋪、衙門學校這些地方要用的磚塊……也是因此,俺們這些私人的磚廠才能站住腳跟,勉強達到買賣上的平衡,不至於說買磚還得托人賣麵子,又或者還有倒手賺差價的。”

當然了,不可能說一縣所有人家都突然有錢建房了,所以市場的需求並冇有栓子計算得如此迫切,但有一個道理是可以把它當做金科玉律的,那就是,隻要這個人還有一口氣在,還算是個人,那住磚房就和要吃飯一樣,是他必然的訴求,這裡冇有什麼需要分析的,隻要住過窯洞、茅草屋、木板房和泥瓦房,就完全能認同。

所以,或遲或早,這塊的需求是要釋放出來的,對磚廠來說,隻要這個目標冇有達到,他們的貨就總是能賣出去。若是客人的口子長大了,而供給的管子小了,那最終落到客人手裡的價格就必然會漲,反之則會跌一些,但隻要需求在,對磚廠來說隻是賺多賺少的問題,劃算著安排生產即可。

這裡頭的講究道理,在買地用《管理學》、《中短期與長期邏輯》這些名目來稱呼,算是新東西,但道理還是老道理,隻是在買地用‘生意經’來進行概括而已。但不論如何,一個精明的生意人,這些東西是要會算的,盲目的擴張生產,遇到需求回落的情況,那就抓瞎了,原本賺到的錢都得賠出去。

燒磚的土都冇有了?這樣的說辭,聽起來是很有幾分滑稽的,尤其在關陝一帶的百姓而言,簡直更是天大的笑話,多少年來根深蒂固的想法:隻要解決了燃料問題,磚就能被無限地生產出來,因為黃土高原自古以來不缺好黃土,隻缺燒磚用的燃料。

到了買地這裡,似乎煤並不太缺了,甚至百姓連柴都用得比以前要少,那麼,老人家就更不會去擔心磚窯的原料來源了,她最多也就是能理解有些地方燒不了青磚——上好的青磚,實在算是一種奢侈品,不但需要手藝,而且也需要粘土材料,而粘土的確是有些地方不易得的,比如說福建道,本地常見的磚就是紅磚,尤其是許縣,因為許縣本地並不產粘土,百姓也是習慣了用紅磚建房。

但是,若說紅磚的原料都不夠,那就實在有幾分荒謬了,可栓子這麼一算,似乎其中的道理又是昭然的,“不說許縣這裡了,便說是俺們老家,多少人住窯洞,多少人住磚瓦房,一村能住起磚房的人家,五個手指頭不超過吧?”

栓子一家是米脂人,不然他們也不會跟著黃頭兒來買地這裡討生活——黃頭兒就是米脂老鄉,關陝人家注重鄉黨這個概念,他發家之後,一心帶挈老鄉跟著出來混,效果非常好——這也是因為米脂這個地方實在不富裕,在這樣的地方能起磚房的,那都是縣城裡頂尖的人家,哪怕是縣城,住窯洞還非常普遍,更不說村裡了。

村裡的地主,也不過是窯洞多挖幾孔,或是住‘洞子院’——洞子院是平地下挖成四合院格局的窯洞,有能力住洞子院的,已經是富裕人家了,建磚房是令人咋舌的大手筆。當然,這是因為磚極貴,且特殊的地理環境,決定了磚房容易出問題,需要維修,後續花費也大。

老太太年紀大了,記性畢竟不如從前,叫栓子把幾個數字寫了下來,對著出神,栓子又道,“且不說技術的事情,現就說這個用土量,光許縣一處,就按這一戶人家兩萬磚來算需求,一塊磚要五斤土四兩煤灰或者是水泥砂漿拌著,這小的都不說了,隻說大的,五斤土一塊磚,一戶坐地要吃掉十萬斤的土——還得是上好帶粘性的黃土最好……這是十萬斤土啊,雲縣一萬六千戶人家,這是多少數量了?這還不說外來人口七八萬人了,這些人他們不能住草棚子去吧!”

這是極有理有據的說辭,因為土——土在山區並不是無限的資源,老太太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有些山區往下刨那就是石頭了,如果冇有磚瓦房的需求,那當然可以說土還算是夠用的,至少在人煙稠密的地方可以滿足耕作的需求,但如果要把‘人人住水泥房’作為一個目標的話,那就必須承認,許多地方,甚至可以說買地如今的絕大多數地方,土方數是絕對不夠生產出這麼多紅磚的。更關鍵的是,土是無法再生的,用了就冇了,因此這樣的局麵還很難改變!

甚至於再往下去推的話,會產生一個讓人心驚而不乏沮喪的懷疑:這天下間的土方,是否足夠讓每個人都住上水泥房呢?會不會這東西本來就註定隻有少數人能享受,大多數人都必須隻能接受住草房木板房的命運,否則土是完全不夠用的?

哪怕現在完全可以說自家已經混得不錯了,至少是已經住上了磚房,但老太太對於這個念頭,還是感到十分排斥——他們也是苦過來的,但凡是受過苦的人,都警惕著怕落回原來的境地中去,因此他們是很樂見買地把窮苦人的生活下限不斷在往上拔高的,口中唸誦著的‘六姐仁慈’,也是真心實意。為受苦人著想的政權,如何不得到原本那些受苦人的擁護?

栓子說的一村能住磚房的人家,不超過五個手指頭,其實都是誇張了,更常見的是一村裡也冇一個住磚瓦房的,便是在縣裡,磚瓦房也常見於公廨衙門,書院道館這些公共性質很強的建築,私人住房用磚瓦房非常少見,因此,老家的磚塊需求是輕易可以計算出來的——兩三個縣城鄉鎮,養一兩口磚窯足夠用了,多燒了也不會有人來買的,當然更重要的是燃料太貴了,誰家也捨不得乾備貨在那放著。

“便是南邊這裡,俺們那時候一路走來,村子裡也是住草棚、住茅草泥屋的多些吧,還有人住山洞的,住木屋的人也是極多的——多少大戶人家,裡外幾進屋子都是木頭板壁,地麵才鋪磚,饒是如此,已經是殷實做派了,一般百姓家裡都是泥土地。俺們一路走來經過的村子,一村可有一戶磚瓦房的人家?”

栓子便又問老太太,“現在去許縣鄉下轉悠轉悠,不說兩層小樓了,單層水泥抹麵的磚瓦房,水泥地麵的,又有多少?一村百把戶,二三十間水泥磚瓦房,這是有的吧?城裡,城裡便更不必說了,新修的房子再造木板房的都是少見,全都是磚瓦房、玻璃窗,想要造木頭板壁都難——師傅都轉行了,湊不足一支施工隊出來。”

“現下城裡多少人?光是雲縣,上次人口統計,城關就有十多萬人了,這十多萬人裡,便是一半都是外來人口,不考慮建房的,剩下七八萬人,五口人家一戶——這不少吧!”

“那是要的。”老太太不得不承認,孫子的腦子似乎要比自己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更靈活些,她感受到了下一代的成長,同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衰老,“光咱們家,這就分了幾戶了……這一戶少說也要有個一大兩小三間磚房,再帶個小院子是最好……”

不過,她也不再反對栓子那膽大的計劃了,乾乾地嚼巴了一下空蕩蕩的旱菸袋,過了過嘴癮,有幾分深沉地道,“你敢闖,想闖,那就去闖吧,也比在家拾糞放牛,見星星起見星星睡還隻能吃牛飯強些……燒磚反正是虧不了的,就算百姓的房子真建完了——那也還有水利呢,聽說買活軍要造大壩,那大壩也要砌磚修吧……燒吧燒吧,騷情死你去也燒不窮的!”

這且笑且罵半帶著數落,卻又不乏驕傲的一席話,說得栓子也不由動容了,一把握住了老太太的手,叫了聲‘婆’,更多的話卻說不出口了,雙目通紅還有些不好意思,垂頭遮掩著,老太太也當冇看到,又叮囑道,“就是我心裡有件事,你要真發了,彆惦記著孝順我,彆忘了找找你娘哩,也是個苦命的女子,背井離鄉的,跟後頭那個有些彩禮,臨走時她也偷偷送來了……她來村裡壩場也偷看你幾回了,你彆怨她,她也是難……你還有個小妹兒,她和那邊男人生的,若是尋回來了也照應些個……一世人也就這些親戚,都是血脈裡帶的,斬不斷!”

“婆!”

栓子再忍不住了,輕喊了一聲,“bei說了,都曉得!”——他聲音已有了哽咽,淚珠滾滾而下,自小的辛酸湧上,好一會兒才勉強收拾情懷,卻不肯再提母親,而是強笑著把話題轉遠了,拭淚笑道,“您剛纔有句話是有道理的,衙門要修水利,跟著那就是多少人飛黃騰達的機遇,俺們這些人造點磚瓦,那都是吃殘渣剩飯了,今日結識的方兄弟,他想讀書做工程師,那纔是吃了頭湯……”

“這樣的機遇,一輩子要能抓住一次就夠吃夠喝了,您就睜眼瞧好了吧,從敘州到豐饒縣,從閩西到廣府,這幾條水利線,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在方方麵麵乘勢而起,繞著這條江麵,有多少作為,多少故事……”

但是,現在這個政權所描繪的願景,無形間渲染著社會氛圍形成的目標,卻不知不覺間蒙上了一層陰霾,讓人產生了一絲疑慮,這也讓百姓們心中逐漸滋生的希望,似乎悄然間也有些退縮了。隻是老人家習慣於把心事掩一掩,並冇有表露,不過是點了點頭,讚成了栓子的看法,“栓,你這話倒確實是有道理……按這麼說,那真是遲早的事,彆的廠子不說,磚瓦廠必定是要走出去的,好土本地供不上,去外地買,這裡外裡運費就差得多了。”

“何止運費?便是人工都差得不少!”

祖母總算開竅吐口了,栓子立刻容光煥發,“就說官窯好了,一窯二十萬磚,若是日日燒,其實供應量是極大的,但他們不可能一窯接一窯——為何?磚胚供不上啊!這是個苦活,工錢還高不了,真留不住人的,工人都是剛來買地落腳的力氣漢,乾上幾個月,掃盲班一畢業就走了,寧肯去碼頭扛大包。若在江左道,那又要好些了,當地工錢肯定冇有買地高!”

這也的確是個道理,老人家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但也有憂慮,“那裡不似買地,都是外地人,談不上什麼根深蒂固的本家,就怕攤子都搭起來了,本地工人耍橫鬨事……”

“這不要緊!”栓子滿麵紅光,把自己的謀算和盤托出,“恰好景德鎮就在老家來買一條線上,我都想好了,和黃頭兒說好了,凡是有想東來而無錢的,我們出錢墊路費,他們在我們磚廠保證乾一年活就行,這一年內,我還免費組織他們上掃盲班,教他們說官話,學買地的規矩——”

栓子的眼神,也落到了暮色中那瑟瑟的江麵之上,他似乎已經看到了未來在這樣一條江、一條河上,繁忙如螞蟻,辛勤而快活的身影,看到了江河一旦變換了模樣,多少人的生活也會隨之而來的改變……怪道買地說,大江大河是華夏的母親河!母親……母親……

栓子不叫自己往下想了,他揉了揉眼,揉掉了記憶裡那模糊的身影,言不由衷卻飽含感情地、笨拙乏詞地感慨了起來——

“這江水……真美得太哩!”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等他們都學全了,我這裡聯絡買地官府,包他們來豐饒縣,給他們介紹彆的活!政審分我和黃頭兒一人一半!現在買地什麼都缺,最缺會說官話,拿來就可用的壯勞力,我這裡把他們教好了送來,按政策官府給賞分的,雖說一人不多,但細水長流,做成產業了,日積月累也是不小的進項。到時候政審分累積起來了,能買什麼呢——奶,您彆說我沉不下心學技術,我的計較在這裡,政審分正好拿來兌換買地的攪拌機和壓磚機!”

“磚廠耗工、招工難的事情,早就上報了,前回我們去官窯學習,請主任吃酒,也是聽主任說起,現在磚塊這條線,兩種新技術在實驗,是兩條線:第一,沿海要建大型的輪窯,燒起來更快,出貨量更大,第二,同時還要發展粘土攪拌機和壓磚機——也是用蒸汽帶動,從今以後磚胚不用人甩了!全是機器來做,咱們費了老鼻子勁沉澱什麼技術呢!到時候還不都是削尖了腦袋買機器?能先把政審分攢好,不比什麼都強?”

栓子手一攤,有點兒圖窮匕見的味道,把自己的王牌打了出去,他往後一靠,胸有成竹地等待著長輩的讚許,在他麵前,老人家多少有幾分目瞪口呆,甚至於可以說是有些賭氣地想要挑刺兒,可思量再三,卻是無言以對,最終隻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世道……真變了!”

老太太苦笑著用鄉音埋怨了一句,“變得叫人看不懂了……全是一套新規矩……你們年輕人都玩起來了,俺們老菜幫子要搞明白都還費勁……”

買活 702 風險投資 船上陶四郎 對科研狗來說……

對於這種傳聞中的仙界材料,於宴者早已有人聽聞,再加上對竹筋的非議,也並非陶四郎一人之言,這會兒兩邊一對,嚴絲合縫,這才恍然大悟,對於陶四郎的訊息也更加信任,都忙追問起鋼筋的事情來——不說彆的,倘若買地這裡已經能造出鋼筋了,那隻要在陶四郎這裡,打聽到一二配方,他們立刻就可以在交易所囤貨,乘勢大賺一筆!甚至於哪怕最後訊息是假的,那也不要緊,隻要有這個訊息,流傳出去,市場爭購,他們作為掌握先機已經囤好貨的一方,照樣是有賺頭。

“鋼筋這個東西,那門檻可就高了,首先要把鋼筋和生鐵分開來——這裡的鋼,也不是咱們一直以來說的百鍊鋼這樣的東西,它是有嚴格要求的……”

說到自己的老本行,陶四郎可就來勁了,侃侃而談道,“我們可以根據碳含量來區分熟鐵、生鐵和鋼,碳含量大於……”

他不說數據還好,這一說,一群叔伯都是暈了,均是連連道,“不說這個,這些真聽不懂,說得簡易些,簡易些!”

陶四郎見此,也隻得一笑,尋思了一番,便把筷子縱橫交錯起來,對眾人解釋道,“大家都是看過建房子的,灌地基時,套筒裡的竹筋,看起來是否就像是如此,好像骨架一般,水泥拌了砂石填進去,等凝固之後,比一般的石頭還要更堅牢,是也不是?”

為什麼買地的水泥樓,最高也始終隻肯建造兩層呢?這一點的確是讓人迷惑的,在今日之前,在座眾人或多或少也都意識到了其中的貓膩——必定是有原因的,否則,這麼穩當的屋子,給人的感覺,何止是三層、四層,甚至連六七層感覺都能建起來呢!水泥比木屋好,不就是好在這份穩當麼?連木造的房子都能普遍蓋出三層來,買地的水泥房至少也可以蓋三層吧?

自然了,木房子的三層,往往是漸縮的形式,如塔一般,在上層是有露台部分的,這是因為上下一般粗細的建築,在地基上讓人放心不下,而且,層高上必定會有所犧牲,很多時候稍微一抬頭就感覺要撞著房梁了。再加上這木板隔成的樓板,隻要稍微一有年代,走起來吱吱呀呀顫顫巍巍的,總讓人放心不下。

這種二樓的壞處,《項脊軒誌》已經說得很是明白了,這也是為何歸大人的妻妹不曉得‘閣子’是為何物,除非在寸土寸金的州縣內,一般百姓是不太修建多層建築的,若是何處有了三層的酒樓,那簡直就是一出大新聞,很值得大家呼朋喚友地去看看,湊個熱鬨——倘若是寺廟修起來的,那更是香客如雲,大家都想要登上去看一看,享受一下‘登高望遠’這稀奇的感覺了。

總的來說,木造建築,多層的缺陷是顯然的,主要的原因就在於木頭這種材料的侷限性上,它的承重能力畢竟是不如磚石的,但磚石的建築,也有突出的缺點,比如石塔,石塔必定是大部分實心的,隻能盤著塔身擠出一點點空間,供人登高,這可說是無法逾越的限製了。

最頂尖的部分往往一開始就冇想過要站人,最多是雕琢一些佛像在內,真正的好東西都是藏在塔下的地宮裡——這也是因為塔其實是很容易損壞的,一次雷雨天氣,一場大風,都可能會損壞塔尖,讓塔身崩塌掉落,金陵大報恩寺,算是這個年代最大的奇觀了,但建成之後幾乎就冇停過修葺,每年都要大修一次,小修就冇停過,這都是有閱曆、有門路的人家,去金陵遊曆時可以聽到的軼聞。

這個的確是都見過的,因為買地的工事實在是太多了,民間、官方都在造房子,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久居買地的活死人,對於建房的流程肯定都是看過的,也能明白竹筋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此時便有人猜測道,“人要有骨架才能行動,否則就是一攤爛肉了,竹筋也是起到一個作用,這麼說,是否木頭也能做筋骨來用?”

“雖然是可以,但註定是不持久,因為木頭是容易朽壞的,留下空洞之後,這塊磚就不平了。不是什麼上好的骨架選擇,竹子呢,性子就要強得多了,能承受更多的力,譬如說兩層小樓,再加上其中生活起居的人丁,便是把第二層安排滿了人、傢俱,每一寸都有東西,它的重量也不會超過一個數字,這個數字若是竹筋還能承受得住的,那就不會倒塌,但也要防著年深日久,連竹筋都疲倦老化了,到時候這樓板也就不可靠了,便連地基也怕會出事,因此,竹筋水泥的房子,在五十年之後就有點不保準了,運氣不好的話,可能需要翻修。要給它加點支援。”

老房要修,豈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更何況五十年後,也隻是不保準而已,眾人聽了,都認為竹筋還算是可接受的建築材料,更有人已經聰穎地明白過來了,“難怪竹筋是不許建三樓的——頂上再多一層,那多出的重量就容易超過這個極限,久而久之,恐怕會出事!”

“正是這個道理了!”陶四郎雙手一合,不吝誇獎,“徐伯父果然敏銳,其實即便建了三樓,倒也未必立刻就超限了,就算偶爾超限,或許也是無事,但這是幾十年的東西,不能抱有太大的僥倖心理——若是二三樓長期有許多人呢?若是後來者不知道,在樓上囤貨呢?現在隻許建兩層,而且明言了第二層不許建藏書閣,藏書、囤貨都必須在一樓,都是有原因的,就在於這個極限重量。”

水泥小樓,雖然目前隻修建了兩層,但隻要是居住過的人都能感受到它和木樓的區彆,首先是層高、空間的一致性,二層不用在層高和麪積上做出犧牲,還有材料的穩定性——水泥房子是不可能在大風中搖曳的,如今水泥樓最多的就是南方沿海,每次起颱風,全家老小哪個不是在屋中瑟瑟發抖,感受著木屋在風中震顫的恐懼?

一場大風吹走瓦片、屋頂都不稀奇,有些房子甚至整間都被拔地而起!可水泥的房子,最多也就是窗戶顫抖,吹破些玻璃窗罷了,這也是事先敲些木板封窗就能解決的事情,再加上現在有颱風通報,可以用傳音法螺警示州縣、村落,往年的一大天災,幾年下來,已經減弱了不少威脅,至少咬牙建起水泥房之後,一家老小也不必擔心一場颱風之後,財物損失無家可歸了。

因此,水泥房必然是未來的大趨勢,這是所有人都認可的事情,甚至也有很多人旁觀了建房打地基之後,機靈的腦子都轉起來了:這麼好的地基!多穩當!隻建兩層實在是浪費!挖得這麼深,還是水泥慷慨灌進去……這不比一般造塔的地基都紮實了?要不要也試著造一造大報恩寺那樣的高樓,也算是一大壯舉呢?

正所謂,物以稀為貴,在高樓非常罕見,大多數人除非特意出城,也找不到什麼地方可以爬的時候,登高望遠就是一種很奢侈的享受了,人類對於這種登高的追去,幾乎是一種本能了。若是在城裡能有一高樓,可以偶然登上去瞧瞧——買地似乎是不在乎什麼窺視禁中的事情,它們就冇有‘禁中’,所以這方麵的忌諱是很輕的,富豪們也是不無意動,還真不乏有人想突破兩層的限製的,便不說六七層的高樓,三四層——五六層……的房子,試著建一建、看一看,為什麼不行呢?

但是,這樣的想法,一直受到了建築隊的嚴詞拒絕,也有人聽說過其中的緣故:買地是不許建兩層以上的建築的,原因就在於水泥的筋骨,這用的是竹筋——竹筋承力有限,不敢建得高了。而訊息更靈通的人,便會聽說另一個秘聞,那就是買地在京城建的超市,用的就是仙界的材料,所以才能建得那樣的高。

這一步步往前,每一步都還要彆的領域也有突破才能跟上配合的感覺,實在不比謀略天下來得輕鬆啊……當聽到電氣因橡膠而普及,氧爐有了實際基礎時,便連這些聽眾也都鬆了口氣,一邊在心底提醒自己囤鐵礦和煤礦——不過這些東西的價格從未下落過,一邊又急急地道,“如此可好了,這氧爐可是順利地設計出來了?”

“難著呢!造實驗廠房,需要的資金那是海量,且現在鐵礦、煤礦的市場價並不便宜,衙門下撥的限價煤鐵,分到實驗小組頭上又是不夠用的,還有那發電機也是昂貴,各處都在申請,也不知道何時才能下撥……唉!還不知道又要磨蹭幾年。”

說到此處,陶四郎卻是擺出了好一副苦相,一攤手歎道,“我老師也是急得上火——目前盯著這氧爐專利的小組,有四五個,都在各顯神通找經費,也是眼饞那天價的專利分紅,隻是前期投入也大,這錢該上哪找去!”

其實,他畢竟年幼,城府不深,並未太過偽裝,這番對話的目的性還是很強的,但這種目的性倒並不會讓人有什麼不滿——幾個豪商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的心動:早知道楚大匠那一波匠人,可說是買地的新貴,那真是要什麼有什麼,要錢有錢,要政審分有政審分,社會地位還極高,六姐異常尊重禮遇……

隻是因為這些國寶級匠人,很少在人前露麵,大多公務繁忙,醉心實驗,難以結交,以至於他們周身也染上了濃濃的神秘色彩,民間甚至有愚夫愚婦,認為他們常年閉關修仙煉器的。這些交易所的豪商,也很難找到門路結交打探,這會兒聽陶四郎這麼一說,才肯定這批匠人手中都有專利分紅,錢財、政審分的回報,甚至還要比他們更多!

“原來!”

“早聽說有這麼一條規定了,還真不知道是為何!真是聽四郎一句話,勝讀十年書啊!”

眾人也是都紛紛恍然大悟,又有人疑惑,為何木頭房子也可建藏書閣,而水泥房反而不能的。陶四郎隻得解釋:那種老式的藏書閣,書架彼此間開,距離很大,書本放得不算太多的,問題的確不大,若是那種一本本碼著,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滿了,碼了一屋子的,那肯定是不行,而寫規定時不能不把這種少見的極端情況考慮進去。

“這裡還有買地特殊的情況在:書本在敏朝畢竟也是貴價東西,很少有人能囤到這麼多的,汗牛充棟不過是誇張的比喻而已,但在買地,書實在是便宜,那些喜歡話本子的書迷,輕而易舉就是幾個大書架,便不能不有所提防了,為了保險來說,藏書室設在一樓肯定是最穩當的——其實便是老式的藏書閣,年深日久,木地板無法承重,不得不把書架搬下來翻修的也不在少數,甚至時常走水都是有的,敏朝朝廷藏書的地方,便是一排單層的石房,也不乏其中的考慮。”

陶四郎順便也解釋了一下這個疑問,眾人聽到這裡,又都覺得自己開了眼界——彆看他們身家豐厚,但在陶四郎麵前還真冇有什麼優越感,真有知識纔是財富的感覺,不知不覺,對話的語氣都尊敬了不少,“那末,要建大船閘,必定是要用鋼來做筋骨,也是因為受力問題嗎?”

這就讓人禁不住想要來插一腳了——楚大匠他們是攀不上了,但手裡結餘的銀錢真多,又不願意完全投入交易所的賭博之中,倘若……倘若能投資一二,培養出下一個楚大匠,也跟著雞犬昇天,進一步飛黃騰達呢?

“四郎,叔叔性子直,這就直接問了!”

果然,又喝了幾杯茶,便有個性急的漢子,開門見山了,“這實驗小組的專利,也能和開公司一般,做股份分成嗎——若能的話,歸屬於官製的小組,又能不能接我們這些商人的投資……這些事情,你可問過衙門冇有,又有冇有見到什麼成功的先例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確實,自古以來,鬥門多是在運河水淺處修建,這也不是冇有原因的,運河多為人工的水渠連綴天然河流,在人工水渠段,水位淺,水的重量肯定也小些,給小船過閘,那用石塊就夠了,但若是要在大江上修船閘,便是也擇選水淺處,但水本身的重量,水流動的力量,都要考慮在內,非鋼筋而不能用,竹筋水泥,隻能小打小鬨建個碼頭什麼的。修船閘水壩絕無可能,必須非常把穩才能嘗試,萬不能賭——這是不能冒的險。”

這話的確是有道理的,船閘的原理其實就是要攔壩,大壩垮塌,對下遊自然是滅頂之災,眾人聞言,也都是不禁點頭,又聽陶四郎介紹起了買地的鋼鐵工業佈局,“其實從十八年前起,六姐便開始佈局了,當時的楚大匠還不過是被留在彬山等死的瘸腿匠人而已,那時起,六姐便在為鋼筋做了準備,隻是當時連豎式高爐鍊鐵都冇有,想要造出鋼筋完全是天方夜譚。除此之外,人才也極是匱乏,壓根無法形成規模……”

十八年的時間,在他的敘述中,似乎是一晃而過,又似乎是冇有一天功夫閒著,這十八年裡要普及教育,從無到有地培養出買地這裡的專門學校體係,搞出一批受雇於衙門的學者——類似於敏朝的鴻儒,但比起教書育人很顯然還有很多具體的,能對工業產生極大影響的研究工作,還要普及豎式高爐鍊鐵、找到優質礦石,甚至還要推行新的貨幣政策,這也和金屬工業相關——否則,金屬很大一部分要去當錢用,價格就無法下落。

如此一來,十八年的時間實在是太緊張了,真不知道六姐是如何把這些事情一一做成的,而買地的鐵器也確實要比敏朝便宜得多了,甚至在事實上造成了環買地區大量鐵匠破產投買……

“是直到去年,橡膠投產之後,我們工業專門學校的鋼鐵專業,才迎來了一個新的契機,那就是鋼筋最重要的一個前置步驟——氧爐鍊鋼,隻有這個辦法才能煉出低碳鋼來,但純氧非常的昂貴,隻有電解才能製造一點點,冇有橡膠做的電線外皮,是無法投入大規模應用的,便連實驗都做不起。冇有低碳鋼,鐵絲做筋骨,效果也就比竹筋好些有限……”

買活 703 謝姐比較出的幸福感 羊城港謝雙瑤 ……

——他本人最感興趣的其實還是物理、化學的純粹理論鑽研,工業、農業那都是受時勢影響,救亡圖存,現在有了買活軍,徐子先得以空出手來搞科研,經濟上還非常優越——也是因此,這個會他要迴避,不能來參加,因為一旦開放民間資金進入重點行業,徐家絕對第一個響應,利益關聯就有些太深了。

一幫在衙門各部門有優異表現,預備重用的未來大佬,一幫已經在她身邊的秘書班供職,隨時提供意見,收集資料為她寫簡述寫報告的秘書智囊,這便是清談會的全部配置了,也是買地這裡逐漸形成的內部論政形式之一,事情太多,牽扯到方方麵麵,統治者無法事無钜細都予以關照的時候,這種會也就應運而生,越來越多了。

當然,這種形式還不是很正規,因為清談會的成員是不固定的,也冇有一個評選的標準,因此,必然不能成為定例,否則非常容易被上位者利用來排除異己——比如說,有個會討論的問題,隻叫了A論點的人蔘加,B論點的人都冇被邀請,那與會者難道還不知道該怎麼說嗎?

不過,形式上的缺陷,這都是後期才需要考慮的問題,體製總是隨著勢力的發展逐漸完善的,目前來說,買地的官製和權力分配還算夠用,至少在謝雙瑤在位時是如此,她的權威依舊是至高無上的,冇有人會傻到挑戰她的地位。

目前為止,謝雙瑤暫時還冇有調整官製的意圖,這和工業佈局一樣,也是急不來的,還需要人才的進一步發展。事情必須分出輕重,此時,她坐在上首靜聽著,隻是偶爾發話,來引導會議的方向,但她並不多解釋什麼——這是讓她來汲取多方觀點的會議,而不是她主辦的自己思想的培訓班,多領域開放民資投入的理由有很多,懂者自然會懂,不懂的人,當然也冇必要坐在這裡。

“關鍵是備案後在執行層麵上,現在能想到的問題,是要規避知識成果外流,也要評估這個最重要的風險——開這個口子會不會導致技術外流到民間,去敏朝——去敏朝這其實不是最需要去考慮的問題,要考慮的是如果知識成果外流去民間的商社,而且形成規模,會不會加重財政負擔。”

“也不能固步自封吧,無論如何必須正視的事實,就是財政收入肯定是不能全部往科研方向傾斜的,民間資金進入這是大趨勢——我的意見,還是老辦法,先實驗性特批一部分項目,觀其後效,兩三年內,大概這政策的利弊也能看清楚了。到時候再來修改細則嘛,否則現在這裡論證來論證去的,坐而論道,一百年冇有結果。先把攤子搭起來,就知道好不好搞了。”

“其實我的意見是不必著急……先把力氣往外頭去使些……工業這裡,慢慢搞,現在這些也夠用了,六姐不是說過一個老笑話嗎,老虎追獵戶,獵戶不必比老虎跑得快,隻需要比彆的獵戶跑得更快就夠了——現在,咱們已經是全世界跑得最快的獵戶了,其實完全可以放緩點腳步,慢慢來嘛……”

“你這話就有點冇心氣了,工業佈局是百年大計,這裡慢一年,那裡慢一年,整個體係什麼時候能成形?這完全是隻爭朝夕的事情——”

“好了,現在隻論證細節,大方向不要變——多領域開放民資進入這已經是定下來的事了,不必再多想。”

“既然開放是大趨勢不變,那不如就在目前最缺錢的領域開放一部分經過稽覈的資金進入,政審分不達標的話,冇有投資資格,如何?”

她這一表態,大家都回過味來,也就不多廢話,先說有執行可能的建議,“占股比例當然也是要有明確規定的,隻能分紅……另外,如果擔心技術成果轉移的話,讓統計局配套進行原材料管控不就行了?”

“其實目前最缺錢的就是鋼筋方向,這也是個大痛點了,不解決的話,竹筋建築越來越氾濫,難免出事的。我這裡陸續聽說的已經有十幾起房子的質量事故了,施工隊技術是一方麵,竹筋需求太大,難免有人渾水摸魚,供給不合格的竹子。”

會議室裡,一張長桌,一排瓜子乾果碟,有這幾年來逐漸流行的葵花籽、剛炒好發著清香的五香西瓜子、儲存了一段時間,上頭結著鹽粒的冬瓜子、南瓜籽,還有一大盤花生,再有兩個大茶壺,一個壺嘴大些,一個壺嘴小些——大嘴壺裡泡的是八寶米花茶,頂餓發甜,能快速補充能量,是這種會議的必備,而小嘴壺則是清茶,主要是提神所用。

比起第一次開座談會時,謝雙瑤還要從自己的倉庫裡拿點未來科技撐場麵,買地物產逐漸豐饒,的確是方方麵麵都體現出來了,至少乾果這邊,花生瓜子是可以供應得起了——花生是很好的油料作物,謝雙瑤當然要大力推廣,這東西此時雖然也有,但還算稀罕,冇有鋪開種植,也是衙門並不重視的緣故,能榨油的東西,隻要和農戶說清楚了,他們肯定是不會抗拒的。

當然了,這種經濟作物,在氣候混亂的時候,地位肯定比不上主食作物,要說成為一戶農家主要種植物,那多讓人不放心?也就是捎帶手種上幾分地的樣子,往油坊送過去換點自己吃的油罷了,花生作為乾果,真正大量供應還是拿下雞籠島之後,地多了,花生產量也逐漸變大,那麼除了拿去榨油之外,也有了足夠的餘裕曬乾了往外賣了。

吃穿用度上的寬裕,僅僅隻是一部分而已,在桌邊滿滿噹噹坐著的這一屋子各抒己見的智囊,也是用度寬綽的另一種表現——曾幾何時,買地的人才捉襟見肘,逼得高級官員個個都是多麵手,比如徐子先,謝雙瑤都怕累出病來,不但要率人做實驗、編撰課本,還要來開智囊會,對買地的大事小情都要有所瞭解,編課本還得是多麵手,除了這政治課本要參與之外,理化生的課本都少不了他吃透了反芻學生……

這麼使用一個老人家,真的挺不人道的,謝雙瑤都挺怕他過勞出問題,還比原本的歲數走得早,但現在,又經過五六年的發展,各方麵的人才雖然完全不能說是足夠,但也是雨後春筍一般浮現了出來,徐子先雖然也還有很多會要開,但已經不必逢會必發言了,有些會議也可以免於參加,能夠專心在自己的領域內做事。

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清談會對腦力的節省是讓人滿意的,謝雙瑤最後拍板,“小應,你來形成具體文字,這塊就由你來負責對接。”

看著有些木訥沉穩,話並不多的圓臉女娘答應了一聲——這是這幾年崛起的新秘書,馬臉小吳引薦進入秘書班的,根正苗紅的彬山出身,能力也是過人,躥起速度非常快,不得不說,彬山女成才機率顯著要比彆處高得多,這也證明,人才固然有先天的因素,但後天是否受到家庭的傾力培養,社會氛圍的感染也有很大的作用。

“那這個問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大家吃點喝點,那啥,讓人上點夜宵啊——要吃麪吃飯的登記一下,食堂今晚是不是還供應燉盅?”

這個問題的討論還算是比較順利的,謝雙瑤看了看錶——還有時間,她的興致也不錯,便宣佈休會半個小時,大家歇一會,“一會還有下半場,大家順便醞釀一下思路哈。”

作為搬磚狗的時候,她最痛恨臨下班來宣佈開會的老闆,但現在謝雙瑤做了大老闆,那滋味又不一樣了,她微笑著宣佈了下半場的議題:“關於怎麼把有錢人的錢袋子掏一掏——這個事情,現有已經是有些思路了,但還未必夠,一會我們再來談談——除了現有的這些渠道之外,還能怎麼回收貨幣?”

“建房這是民生大事,鋼筋若是能造出來,那高樓也可以建了——這也能讓百姓自豪歸心,算是我們買地獨有的地標,不遜色於大報恩寺的高塔,又或是京城的皇宮!”

這是……奇觀能提高士氣點嗎?謝雙瑤有點想笑,但也知道這話不假,其實很多時候,教堂修得高大巍峨,天子明堂的形製也比普通建築恢宏太多,都是有類似的考慮,買地這裡,如果她能一直放一艘集裝箱船在海邊的話,島船也能起到一樣的作用。

這種奇觀是真的可以收服人心的,對提高百姓的忠誠度和敬畏度有很大的好處,一般來說,政教合一的政權就喜歡修教堂,世俗政權那就是修王宮,買活軍目前算是特例了,彆說王宮,行宮都冇有,核心部門也是跟著謝雙瑤東奔西走的,到目前還冇有一個完全固定的辦公點,雞籠島、雲縣、榕城到處走,現在還隨著她一起駐紮羊城港。這樣做機動性的確很強,但長久來說,也不是這麼回事,各方麪條件也都成熟,差不多是到了定都——至少是定個臨時性都城的時候了。

當然,現在討論的重點並不是這個,和定都比起來,工業麵的政策都是小細節了,定都是很重大的政治行動,前後必須經過幾輪慎重討論才行,謝雙瑤也不著急,還是先專注在這個點上,她揮筆寫了幾個字提醒自己,不能再拖了,鋼筋卡脖子,卡住的是方方麵麵,必須儘快打通這個環節!

尤其是目前定下來的戰略,下一輪要打通大江航運,東西向掌握大江,南北向掌握運河沿線,以這兩條骨乾為脈絡,進行沿岸周邊再往外擴張的輻射和吸收轉化——那要打通大江,TNT和鋼筋水泥,就是必不可少的技術,TNT還好,目前已經很有眉目了,因為這個東西的資料多,而且關注度高,算是‘網紅’技術點,凡是爭霸天下的都有製造它的動力,而且就是在現代社會,也有很多人想要自製,所以複現它的小規模實驗室製造並不難,實驗成本也很低,財政分配的預算是足夠用的。

“大家多吃點,振作振作精神,這可是個重要的話題!”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但鋼筋就不同了,這東西實驗室複現就不便宜,因為關係到純氧,而想要大規模製造,要攻克的難關那就太多了,謝雙瑤是跨界和楚大發一起搞過高爐鍊鐵的,隻能說,簡直不堪回首,每次煉製失敗找原因,比破刑偵案件還難,有時候各方麪條件都對,出來還是不合格,那種崩潰到想檢視源代碼的感覺,哪怕精神強韌如她也是受不住的。

這也是為何謝雙瑤讀完碩士就冇往下進修,最後去搞實踐了,農學實驗更加是聽天由命,很難原因的失敗更多,她真的不喜歡這種傾儘心血,抱了很大希望最後一場空的感覺,去搞時間至少百分耕耘能有個一分收穫吧!搞科研,嗬嗬,千分耕耘萬分失望纔是常態……雖然現在也是累成狗的節奏,但她很慶幸,現在,於實驗室搬磚的人至少換了一批,輪不到她了……

科研難,大工業的科研攻關更是難上加難,先不說科研人員的情緒了,財政上的支出也不少,那都是咬牙砸錢聽不見響的,買地雖然有錢,但用錢的去處更是數之不儘,預算總是有限的,而且越是重點攻關項目,就越是要設計出競爭機製來,一個攻關重點,三四個科研小組這是很正常的,有競爭纔有動力,否則吃著政府的預算補貼,隨隨便便做點實驗磨洋工的現象怎麼杜絕?

要知道,科研要偷懶也很簡單,外行根本難以檢查出來的,十幾年冇有寸進也很正常,不引入競爭的話,是否在竭儘全力的創新,那隻能看負責人的良心了,而謝雙瑤決計不會把希望寄托給一群人的良心——一個人,或許還好,一群人?一群人必須當牲口一樣,用規矩防範和管理,不然你爛我爛大家爛,爛到最後隻能是劣幣驅除良幣的結果。

這麼一來,鋼筋這個攻關重點,就有三四個吞金獸了,經費該如何分配?肯定是不夠用的,這個東西市場前景又好,資金也有熱情進入,大家論證來論證去,也覺得鋼筋項目做個試點還蠻不錯,計劃很快就豐滿起來了,考慮得也很周到:開放民間資金進入的行業,都暫不允許民營,投資者隻享有分紅權,要簽訂衙門、實驗室和投資者的三方合同……

買活 704 全球拓荒(務虛內容多) 羊城港謝……

在這些種種不流通的結局裡,存在銀行其實不是最壞的,被兌換出買地也不是,雖然兌換出去的用途不好——買地的富豪,用錢能在本地獲取的服務畢竟是有侷限的,最簡單的一點,他們很難在買地用錢買到色.欲的滿足,什麼三妻四妾、左右擁抱,這個不存在的,甚至很多時候,連喝點酒都是瞻前顧後,痛快的酒局尚不能有:謝雙瑤不喜歡喝酒,也不抽菸,買地自上而下一以貫之的風氣就是厭惡這些,喜歡喝酒,自己在家喝點冇什麼,日日狂歌縱酒、呼朋引伴,你要是個小老百姓頂多被人白眼,但真要是拚上來的有錢人,你要考慮周邊人對你的印象,後續的社會影響!

人活什麼?不就活個快活麼,對**和享樂的剋製某種程度來說是反人性的,甚至會削減很多人拚搏的動力,客觀來說,為人類進步而奮鬥的精英註定隻是極少數,大多數人努力上進還不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

因此,藉口去敏地作樂,這是客觀存在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現在敏地也是風中殘燭朝不保夕,甚至會有不少富豪在買地賺錢,去敏地置業安家,現在隻是暗地裡去摟著瘦馬粉頭吃花酒,用假名養個外宅什麼的,已經算是剋製過了,而謝雙瑤雖然基於自己的道德觀,很看不慣這些訴求,但理智也認識到,這種現象客觀上是有助於平衡敏買逆差的,讓敏地百姓都能分潤一些買地的好處,而不是隻被礦山東家拿走。

這些人到了敏地,不可能隻吃吃喝喝吧,少不得也要買點綾羅綢緞、金銀首飾給相好的送禮,出入也享受一把吹吹打打,前呼後擁,坐個四抬轎子的威風,這些都是消費,都能維持當地受到買地衝擊後脆弱的生計。因此,這種結果也不是最壞的,最壞的是埋在地底下白白朽掉——這種結果纔是最壞的,等於這筆錢占有的信用已經退出了市場,但市場卻還不知道,對於金融體係的運轉是個很大的損失!

謝雙瑤不是曆史專業的學生,但好在愛看紀錄片,也喜歡往上亂逛,她知道這種大戶藏銀的事情,的確是真真切切地拖累過王朝經濟,算是貴金屬貨幣體係的一大弊端了,這也是為何她從一開始就立定決心要搞紙鈔,對於買地的金融和經濟,她不像是對農業那麼有把握,多少有些如履薄冰的味道,也花了很多時間來琢磨,總是希望能把風險和應對考慮在前。

為什麼要把有錢人的袋子掏一掏?其中的理由是非常顯然且豐富的,買地發展奢侈品,為高精尖的科技產品標出昂貴的天價,甚至還要求匹配的政審分,鼓勵(甚至是半帶強迫性的暗示)富人做慈善,其實都是為了給賺到錢的那些人,找到一些把錢花出去的路子。

錢這個東西,從根本上來說就是個虛擬的概念,如果不把它花出去變成實實在在的資源,那它其實就完全冇有任何意義,要再往下思考,就要觸及靈魂了:如果比彆人出眾、優秀、勤勞,換來的隻是一些花不出去的虛擬概唸的話,那努力又有什麼用呢?

當然了,這是從持有財富的人出發的一種視角,站在謝雙瑤的角度來看的話,這些錢並不會因為落入了百姓囊中,就完全被視為是他們的私有物了,政權是人的聚合體,鈔票也好,銀兩也罷,其實無非都是聚合體內部流通的一個憑證,本身依然是由聚合體來調配的資源。

換句話說,國家能不能管私人的錢怎麼花?能管,而且從古至今一直在管,小老百姓兜裡那麼幾個,愛怎麼花怎麼花,那是因為持有貨幣數量實在太少,國家壓根不在乎,個人的貨幣量持有到一個數量級的時候,該怎麼花就會受到關注了,不但有人來管你怎麼花,還會有人要求你不能怎麼花,因為這筆錢看似是屬於你的,但實際仍然被視為政權的一部分,給了你,又不是完全給你,得在規矩之內,老老實實地花。

當然了,如果一個人真的能持有龐大的財富的話,那麼,謝雙瑤對她肯定也是相當客氣的,對於此人的個人需求,乃至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愛好,也會予以關照,這其中的道理是很簡單的,錢並不是紙張、金屬,錢對於政權的實體化結晶,即謝雙瑤這樣的權威領袖來說,其實是一種對個人能力的證明。

這一次清談會出題,包括確定開放民間資金進入科研領域,甚至她還在醞釀鼓勵民間開蒸汽機廠,其實都有這方麵的考量:奢侈品、慈善、稅收、旅遊、醫療,甚至包括住房、子女教育也好,這些都是從小富那裡回收貨幣的手段。可實際上,總會有人的財富遠遠超過這些花銷,他們可支配的錢財,個人乃至家人怎麼使勁花都是花不完了!

這樣的人多嗎,不會多的,但哪怕隻有數百個,總財富規模加在一起,依然是個龐大到需要慎重對待的數字,這些錢毫無疑問怎麼消費都是花不完的,到了這種程度,個人的消費不論多麼奢侈已經完全無關緊要了,這種層次的人,如果選擇奢侈品,也不會是因為其附加屬性,隻是因為價格差對他毫無意義,就像是謝雙瑤,誰會在乎她襯衫的鈕釦是貝殼的還是金屬的?又或者是更高級的塑料鈕釦?

一個人能持有龐大到引起她關注的財富,那就說明這個人或者他的親屬擁有很強的能力,可以影響到一大部分百姓……就像是衙門吏目一直在搞公務福利一樣,對於有能力的人肯定要給予一些特彆的待遇,順便回收一波貨幣——綾羅綢緞、美婢孌童、古董珍玩、見官不拜,都可以說是給這些有能力的人準備的東西。

謝雙瑤知道,這樣的現象不分古今中外都會一直持續下去,這會兒洋番在搞社交季,每年社交季開始,各地貴族都得到首都附近,在華服美飾上大把砸錢,用一場接一場的奢侈歡宴來花銷掉手裡集聚的財富,釋放出一大波貨幣——但凡是有這種訴求的服務和產品,價格都是讓一般人難以想象的昂貴,因為其出現在市場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這些自己(或近親)極有能力者,用遠高於實際估價的價格來消耗貨幣的。

就商品本身來說這當然是一種極大的浪費,但消費的過程等於是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自我認證,確定自己進入了出眾到被關注的那個圈層,所以越是身份遊離於這個圈層周邊的人,還越熱衷於這樣的消費,有助於他們加強自己的身份認同——這種現象到了幾百年後,因為社會生產力的普遍提升,濫觴為龐大的奢侈品產業,讓遠超想象的人群消費遠高於製造成本的皮具,開始大規模收割中產階級,那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謝雙瑤對於奢侈品本身,是很中立的,她本人權力慾很強,但也很自信,對於這種東西並不太感興趣,開始自己拉隊伍之後,倒是漸漸地意識到奢侈品果然很好用,是社會再分配重要的一環,尤其是由她來定義、生產奢侈品的時候,正所謂,一流企業賣標準,一流政權賣概念,把‘先進科技產品是最高等級的奢侈品’這個概念,慢慢地灌輸到整個族群的文化DNA裡,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現在算是初見成效,但真正要看到這種觀念上的改動帶來的不同,說不定還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甚至數百年都還會發揮影響,都是不好說的。

自然了,這也少不得謝雙瑤在有生之年繼續多管齊下,培植這種對科技的喜好,徹底擊退根植兩千年的崇古思潮,這是個長期工程,也不在一時,現在她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把那些現有奢侈品已經消耗不完的財富啟用使用,避免這些鈔票最後存在銀行裡一動不動,又或者埋在地底下白白朽壞,或者更差,被兌換到買地之外的地方,換成金銀就此退出市場,不再參與流通了。

“其實……六姐早有思路了,處置十八芝,不就是用的這條路子來消化嗎?”

說話的是又一個小徐——徐氏人才輩出,在買地這裡是真的風光,姓徐的人才經過幾年的培養,冒頭的是真的越來越多了,這個小徐是徐子先的遠房族親,說是小徐,隻是因為來買時間不算最久,進入智囊團更是最近的事情,其實論年齡已經三十許了,正是年富力強、野心勃勃的時候,他一開口就是全球視野:“與其讓他們私下挪移貨幣去買地購買那些低端享樂產品,不如把眼光放得長遠一些,以海外之利為誘,讓他們去海外佈局,雖不能明目張膽,卻許以封藩之實……隻看李魁芝這一年多的行事,便可知道這海外開疆有多艱難了,便讓他們去做些我們現在還冇有餘力去做的事情,豈非一舉兩得?”

他很快舉了個例子,“便說是黑大漢朱利安一幫人,去非洲已經數年了,仍是不見回返,理由固然或許有很多,但在小子看來,其實還有一點是極重要的,那就是他帶領的完全是官家的船,自己冇有一點盈利的壓力,也就不急於返程了!

倘若這是民間商社的船,隻怕已經來回跑了兩趟都有!海外拓荒的效率,這一下不就起來了嗎?至於回報……隻看那些西洋人滿世界的航海亂跑,便可知道有多豐厚了,又何愁钜富們不動心呢?”

這一席發言,各方麵來說都很精彩,不但言之成理,而且還扯上了謝雙瑤之前的決策,使之在政治上擁有了很穩當的落腳地,眾智囊聽了之後,都是沉默下來,遲遲竟無人挑刺,而是都看向了謝雙瑤,似乎是認為這是少見的兩全之策。而謝雙瑤也免不得又有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她苦笑了起來,“嗯,這個……全球開拓,全球封藩嗎?”

當然了,能賺到這些錢財的人,即便是可以奢侈浪費地花完財富,比如說一口氣買個殲星艦殘骸什麼的,但也不會這樣花銷,因為財富本身就有自我增殖的本能,他們還是想要再投資的,可本身的行業又已經到達一個發展瓶頸了,或者企業規模觸發了謝雙瑤的壟斷警戒線,那謝雙瑤就必須在這種尷尬發生之前,給這些錢財找個去處。

讓這些錢財,在買地內部循環起來,有一個可以分散投資的地方,把貨幣重新轉化為產業、店麵,就業機會,讓百姓也加入循環,由一人的財富重新轉化為社會繁榮,百姓生活水平上漲的這麼一個循環——這也是她開放鋼筋科研試點的一個原因,成本共擔,繁榮共享,民間資金、官方撥款一同參與,科研人員在競爭壓力下極大發掘腦力,這就是個很不錯的模型。

從這一點來說,因為鋼筋極為廣闊的前景,選擇它做試點是很明智的,謝雙瑤也很看好民間資本進入科技行業,讓活水魚來攪攪局,不是什麼壞事,但消化富裕資金的路子不可能隻有一條,她手裡的數據是實打實的——不說彆的,就說以千金堂為代表的範家財團,根植山陰供煤,又發展藥材種植業,還開藥店,不要看範十三娘南下隻有幾年時間,財產規模膨脹得已經非常厲害了,如果不在買地讓他們把錢花了,這樣敏買都有產業的人家,有太多辦法把買地的盈利給轉移出去!

除了投資新興行業之外,還有什麼辦法來消耗這樣天文數字的財富?這個問題她冇有時間仔細考量成熟,在座談會上,也冇有得到很多新鮮的思路,都是謝雙瑤自己想到過的,無非是人數多了,可以充分多角度論證罷了——有些人提議倡導慈善,這也是她想過的,但卻立刻被駁斥了:小打小鬨的慈善什麼的,壓根不可能消化太多了,而且慈善這也是雙刃劍,巨大規模的慈善已經是政治行為了。

就譬如說,範家現在的財富,做慈善可以把整個北方的牛痘花費都包了,但他們可能怎麼做嗎?他們真要這麼做,敏朝衙門該怎麼想?是不是在栽培人手,準備搶班奪權,擁兵自重做個以礦產、礦丁為基礎,兵強馬壯的地方諸侯了?

“還真得……真得好好想想……”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如果我們要求這些钜富大做慈善,不要以為他們會捨不得錢財,實際上他們反而會高興異常,因為這也意味著,政治領域對他們完全敞開了大門!”

有智囊這麼說著,卻也有人反駁,“钜富本來就是半個政治人物……政治就是人的集合,財富的數量隻是一種證據而已,證明他們已經擁有了這麼多資源,給予他們一定的政治地位,不是因為他們有錢,而是必然的結果!

他們不是因為有錢纔不一般,而是因為不一般纔有錢。對於擁有這麼多資源的人來說,給予特殊待遇,隻能說明我們買地知人善任……對優秀的人,本來就該厚待,這不是該當的事情嗎?否則為何要給吏目這麼好的福利,不就是為了吸引優秀的人來衙門做事?商行又何必厚利挖角出色的掌櫃?”

這是直接開口子讓钜富通過大規模慈善行為邀買人心,徹底政治化了,謝雙瑤覺得這步子實在是大了點,甚至比封建社會都大膽了,封建社會好歹還重農抑商,讓家族勢力侷限於一方豪強,好傢夥,這要開了口子,直接在全國範圍內培養有民心的資本巨鱷啊!

把這觀點一否,再形成討論的意見,就隻有她也想過的那種了——

買活 705 充滿缺點但不能不做 羊城港謝雙瑤……

但,倘若這個年代的東印度公司,是買地大商戶和衙門聯合成立的呢?假設第一任東印度總督就是……嗯,就拿範十三娘舉例好了,就是範十三娘呢?那範十三孃的一言一行,謝雙瑤可就冇法推脫了,她在買地的生意可冇有收歇,這就是買地的活死人,他們在海外作的惡,多少都要算在謝雙瑤頭上。

小徐說的,“若是有利潤壓著,朱利安早就回來了”——這其中的道理是不錯的,但他畢竟是從小在秩序還算井然的敏地膏腴之地長大,他冇有謝雙瑤這麼深刻的認識——如果有利潤的壓力,朱利安或許早已回來了,但他可能會帶著一船艙敵對部族的同胞作為奴隸回來,因為這就是非洲目前唯一有價值的商品!為了獲取利潤,他冇有彆的辦法!

為了百分之百的利潤,資本……百分之三百……謝雙瑤認為這句老生常談的話屬實是至理名言,因此對於這個口子,她非常的為難:不答應的話,這種事其實是冇有所謂完全準備好一說的,想要萬事俱備再出發,那就永遠不可能出發。

在買地官府騰出手以前,就已經多次派遣船隻到瞄準的戰略開拓地區去露麵、交際,慢慢滲透,這纔是正確的做法,也是謝雙瑤一直以來采取的方針。那這就需要給大商戶開口子,不給他們許諾開拓的利益,憑什麼讓他們不斷的讚助遠航船隊,往水裡扔錢?可一旦開了這個口子,那其實就是透支了未來的信用,未來的政府和民族,有可能也會和她那個時代的白人一樣,揹負曆史上的累累血債,對社會造成重負——天下真冇有免費的午餐,隻看付賬的時機什麼時候來!

歸根到底,這還是個底線問題,謝雙瑤的底線就像是漣漪,也像是山峰,那必然是以華夏本土為核心,往外,隨著自己控製力的減弱而逐漸寬泛。在華夏本土買地,奴隸製、一夫一妻製、禁止皮肉生意、禁止暴力犯罪等等,這些都是不容觸犯的底線,她對自己的施政行為也有很高的要求——她是想要打新時代戰爭的。

朱利安一行人是不是該回來了呢?謝雙瑤其實也在想這個問題——這會兒是華夏曆1848年的十二月,距離朱利安一行人在南洋和大部隊分開,西去北非,已經有三年多時間了,如果按三寶太監下西洋的時間來對比的話,也是有些晚了。

要知道,三寶太監下西洋,從風向轉為航行有利,也就是老話說的‘開洋’,從福建道榕城長樂港出發,再到返回長樂,一般也就是兩年多一點,就這還是沿岸緩行,不斷靠岸接人、補給的速度。

也不要以為他們隻在家門口,最多是去身毒溜達一圈,冇有離開東南亞,這會兒距離三寶太監下西洋的時間還是比較近的,而且各州縣還冇經曆戰火,資料儲存得是很齊全的,買活軍是直接問敏朝衙門要的曆史記錄,有大量文檔證明,遠航船隊至少去過兩到三次東非,最遠甚至還到達過莫桑比克——甚至他們還儲存了粗略的海岸地形圖,把這片陌生的西土給標註了出來!

雖說地圖本來是最需要保密的戰略資源,但也分在誰手上了,對買活軍來說,這份老海圖也就隻剩曆史意義了,因此,敏朝那邊還是很痛快地把封存文檔開放給他們,贈送了一部分原件,餘下的也允許買地拍照、謄抄——

有個和民生關係不是太大的題外話,那就是以營建博物館為契機,買地和敏朝是有一些文物古董數字化的合作的,在這件事上,翰林、禮部都出人意表的配合,尤其是《永樂大典》數字化這個項目,是少見的冇有引起朝中絲毫爭議,參與者都戮力同心,甚至還有許多人想方設法想來摻一腳,出人出力的合作案。

可到了南洋,南洋土番這邊,一夫一妻製、皮肉生意、同態複仇什麼的,口子就都打開了,甚至奴隸製也冇有管束得那麼嚴格,一些叢林中的部落,他們的存在形式,買地這邊暫不會多嘴多舌,謝雙瑤當然更不會去糾結爭霸戰爭還是解放戰爭了,那邊的社會形態還冇進展到那一步呢!

再往外,到了蝦夷地、黃金地那樣的地方呢?謝雙瑤的要求就更低了,譬如李魁芝如果為了掠奪白銀,去打幕府的石見銀礦,謝雙瑤肯定是不會乾涉的,她對李魁芝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得傷害華夏人口,要再加一個的話,就是不能過於殘忍,搞些反人性的東西。

殺敵就殺敵,拿下之後好好治理就行了,確保活下來的人,慢慢把日子往好了過,比如說,東瀛百姓視大米為珍饈,為了一袋大概十幾斤的大米,是可以雇傭不少武士去拿生命冒險的——那李魁芝拿下石見銀礦和周邊的藩屬之後,如果讓百姓三五天能吃頓雜米飯,開了肉食禁令,讓百姓除了野菜之外能養雞捉魚,除了海鮮鹹魚之外,一個月可以見一兩次葷腥……那不論他們在名分上是不是亡國奴,李魁芝會不會規定他們比漢人低等,或者也選擇買地這裡的民族融合政策……謝雙瑤都是懶得管的。

這話是有些扯遠了,但朱利安等人如果隻是去非洲老家探情況的話,三年多時間,怎麼都該返回的了,這幾艘船遲遲不返,多少也讓人有些擔心起來,自從去年開始,雲縣碼頭就有不少黑大漢時常過去眺望——會不會是出事了?在海上遇到颶風了?

畢竟,朱利安船隊是完全以黑人為主的船隻,雖然各崗位的水手都是有經驗的,但畢竟船長還是第一次不由白人擔當,彆說漢人了,其實漢人倒是還好,倒是那幫黑大漢自己,看到船隊久久未歸,都是犯起嘀咕,就怕是船長冇有遠洋航行的經驗,把船隊給帶出事情了。

就算從此不再回返,對政權來說,也不算是什麼大事,遠洋船隊可以一支一支地往外派,數目多了,總是有人能到達彼岸,並且成功地和買地建立起聯絡的,但朱利安船隊的杳無音信,的確是證明瞭一點,那就是買地現在是完全無力去影響到這麼遙遠的分支政權的,朱利安一行人在東非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完全由他們自己說了算,謝雙瑤想要求證非常困難,這是以年為單位的傳訊時間——就算是對講機,在這個距離上的傳信也充滿了不確定性,不能當做是常見的溝通儲備。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支援買地的大商人出海去開拓全球?這都不是養虎為患了,這是割肉飼鷹啊,這和李魁芝去蝦夷地還不一樣,李魁芝那是變賣家產,去了就基本不會回來了——通訊手段也一樣製約著他,李魁芝去了蝦夷地之後,基本是不可能還有船隊常年在買地、南洋做生意賺錢,還聽話地把利潤不斷輸送回蝦夷地去的,他隻能立足於蝦夷地,和東瀛、買地做生意,管住這一塊勢力範圍。

在謝雙瑤的預計中,李魁芝可能會去找東瀛的麻煩,從東瀛獲得一些白銀來填補自己的財政虧空,否則她是想不到李魁芝該如何支援蝦夷地建城,包括遠航去黃金地站住腳跟的巨大花銷。不論如何,他反正是在買地之外活躍,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謝雙瑤需要對他的行為負責——這都是買活了脫離出去的人了麼,這一點在大義上是相當重要的,因為謝雙瑤並不是很信任李魁芝的道德品質,她也不能動用自己常年來積累的良好名聲為李魁芝背書。

“第二個開拓地,不妨就定在目前荒無人煙,礦產卻是豐富,距離我們也相對更近的南方大陸——袋鼠地,在這片大陸上,土著人數並不多,幾乎不存在戰爭可能,尤其是記載中的礦產之地,更是人煙稀少,幾乎不可能和土著產生什麼衝突,同時又也能印證天界地圖所載的礦產資源,是否對應於我們這方世界,若是開發得當,五年十年後,還能緩解本土預計會醞釀出的鐵荒……如此麵麵俱到,各全其美,六姐以為如何?”

袋鼠地啊……確實,論到資源豐富,這塊地方是數得上的,同時人數也非常少,而且在這個時點,也還完全冇被白人染指,如果要試點開拓,這幾乎是個完美的選擇。

——好處是儘有,壞處就是這塊地方的確不好住人,礦產開發勘探的時候,工作人員是要吃大苦的,估計也得減員,也是因此,這裡隻能是流放地,官方是不太好組織移民過去的,比起來南洋至少富饒些,除了濕熱以外毛病也不算很大……

最大的一個好處,當然是袋鼠地距離華夏本土,至少距離南洋相對是很近的,無線電通訊會更便捷,也意味著開發更加可控。謝雙瑤幾經思忖,也點了點頭。

“確實,這個點選得不錯。”

甚至,更往極端了說,如果李魁芝到黃金地之後,聯手本地的土著、黑奴,反過來對白人移民展開趕儘殺絕,製造血流成河、一村一鎮的大屠殺,把他們從黃金地完全趕出去,剩下來的死忠派都殺絕種了……那又關她謝雙瑤什麼事情呢?黃金地距離買地已經實在太遠了,她現在根本無法對那裡造成什麼實質上的影響,對該地的道德要求也就隻有一點了:不管你怎麼鬨,彆犯到我華夏的無辜百姓就行了,在其餘的事上,她的道德標準就寬泛到不能再寬泛了,地球另一端的事情,和她有啥關係,壓根就懶得操心好嗎。

具體到底有冇有關係,是否掩耳盜鈴,這就是見仁見智的事情了,反正謝雙瑤絕不會自己用道德來綁架自己,同文同種的同胞都不行,更彆提大半個地球之外的事情了,但這種彈性的標準,有個前提,那就是出去的人的確是出去了,名義上和買地已經完全冇有關係了,而且能拿捏住一定的藉口,這樣才方便後續的接收和仇恨消融。

譬如說黃金地,先過去把白人移民趕走嘛,然後把漢語一教,這土著和華夏人長得那麼像,會不會就是殷商遺民的後代呢?等李魁芝經營數十年之後,買地這裡,內燃機輪船——最次最次,蒸汽機輪船也發明出來了,頻繁、穩定的跨海遠航成為可能了,到時候把黃金地建設成和買地往來頻繁的華夏政權,不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嗎……至於和白人的血仇,有殷商遺民土著在,說破天了那也是買地的道理。

至於石見銀礦,那藉口就更好找了,蝦夷地現在還無人居住,蝦夷土著人數不多,且還受到東瀛本土民族的迫害,冇有隻許你來,不許我往的道理,李魁芝願意和蝦夷人友好相處,幫著他們攻打東瀛,又有什麼不對呢?總之,隻要有藉口,生活又比從前好了,仇恨還是很好消弭的。其中在華夏本土屬於破底線,甚至是大犯法的事情,也能很好地過渡掉,真有什麼事情是非常過分的,那到時候買地的官兵直接把主事者殺掉再摘果子就好了。

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不能從壓榨本地百姓中找到利益鏈條,要讓他們完全根植於移居的土地,結束和買地本土的生意,這樣才方便買地的衙門拿捏他們——李魁芝你要給百姓吃大米,要不要買地的高產稻種?

她重重地在袋鼠地上畫了一個圈,“走出亞洲,民間船隻探索全球的第一步,就定在袋鼠地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要的話,買地要求你保證治下百姓的民生,你敢不敢不做?但如果範十三娘在本土自己就有商社呢?那你不給我稻種就不給好了,高產稻種是多龐大的買賣?任何一個地方都是上萬斤的育種留種,一處地方少個百把斤,你買地衙門能察覺出來?查不到那我就永遠都有高產稻種可以種!

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現在就在發生的現實,環買地區的高產稻種黑市貿易非常活躍,雖然也不乏騙局,但每年總有一些真種子是流過去了的,讓很多政治上和買地保持疏遠的州縣,在不接受田師傅、辦事處的情況下,還能保證自己的糧食產量有所提升。就算冇有田師傅指導,這塊地未來的產出潛力下降,但至少這一季度的收成是能完全保證的。這還是環買近處,若是遠洋呢?稻種流出更加隱秘無痕,包括種種敏感的先進生產工具,偷偷走私出去,衙門未必能及時發覺得了!

從這個角度考量,遠洋航行應該采取更嚴格的報備製,才能控製住航道,壟斷和本土交流的渠道,以此來卡這些開拓勢力的脖子。但如此一來,遠洋開拓都無法開局,這又是一個邏輯上的悖論,也不符合謝雙瑤鼓勵航海,改易民風的大政策。謝雙瑤盤了一晚上,盤得眼都花了,包括智囊團也都是一杯杯的喝茶,逐漸意識到問題的嚴峻:這口子還真不能開,至少不能如小徐建議的那樣敞開,就算要開也是要有限度的開一個小口子,隨時都能收攏,萬不能讓本地的大商戶出去胡作非為,到最後,信譽上的債務還要衙門來幫著背。

“不如這樣,目前還是用政審分作為誘惑,結合鋼筋投資……不,不行,不能把這兩個生意結合在一起,一個和民生息息相關,一個又牽扯到開疆拓土,雙方涉獵的話,簡直就是在養……養軍閥……不對,養財閥!”

財閥這個詞,終於無師自通地被智囊團靈機一動地重新發明瞭出來,“這樣,目前暫時以‘驗證全球地圖’為號召,發起航海活動,以探明天界地圖所載的無人區礦產為主要目的,以礦產分紅為誘餌,誘惑民間資金造船出海——探明的礦產,與衙門合作開發,雙方分紅……以政審分為評估製度,隨機派出偵查員,運用多種手段考察、記錄開拓中的敏感行為,有控製、有底線、有道德地進行少爭議、少衝突、少殺戮的節製開發,首先就從蝦夷地開始,讓李魁芝做個試點——”

買活 707 盛京末路 盛京童奴兒 女金人分家的……

一旦離開盛京,也就意味著這些東西的失去,意味著民心和氣勢的失去!意味著建州女金,已經完全失去了和林丹汗一樣,成為邊境重要勢力長期存在的可能,又要回到深山老林裡,成為無數個在華夏邊境得意一時,最終還是被打回原形的小部族……這讓童奴兒該怎麼甘心?

女金人不是冇有英雄,不是冇有輝煌的過去,鬆末圓初時,在遼國之後,女金也曾短暫崛起,大有希望一統天下,但卻被韃靼人打斷了脊梁骨,淪為邊境野蠻,數百年後,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在遼東站穩了腳跟,漢人王朝也眼見著衰弱了下去之時……

隻留下兩個來探望的兒子:大貝勒、黃貝勒。這是四大貝勒中冇有值月的兩個,他們也最為孝順,汗父一病,立刻放下手裡的事務,經常過來噓寒問暖,令童奴兒老邁的心靈十分安慰。對於汗父的病情,他們也很瞭解,“正月二十起病,到現在十四個日落了,起病是受了風寒,吃了漢人太醫劉文鼎的七貼藥,共十四頓,薩滿也殺了三十隻羊、十口豬,白肉分給侍衛們吃了,唱了六天的鄂囉羅……”

“太浪費了。”聽到這裡,童奴兒神色微動,打斷了兒子們的敘述,“現在的日子不如從前了,各方麵都要學著節儉,你們都是過過苦日子的,是誰讓這麼浪費的,該追究他的罪過。”

說到這裡,老汗有些失落地歎了口氣,偏過頭又咳嗽了一下,隨後拿起手絹捂住了鼻子——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嘴巴裡傳來的濁臭了,人老了,太多跡象可以顯現,讓逃避變得可笑——汗國的衰弱也是如此,哪怕病得昏昏沉沉,躺在裡間,也總能聞到不知何處傳來的土腥味兒,這都是衰弱的證據。

“不要修屋子了。”他突然跳了話題,因為這會兒他逐漸明白自己聞到的正是漏雨的味道,也能從雨聲中分辨出了屋內漏雨的聲音,“彆費這個人工……這院子能住多久還不一定……漢人的兵打到哪裡了?”

兩個兒子對視了一眼,都垂下了頭,童奴兒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已經到城外了?”

“淅淅瀝瀝的聲音……像很多馬兒在一起拉尿,是下雨了嗎?”

“是,大汗,外頭下雨了,是今年第一場春雨。”

“這樣啊……也太早了一些……”

確實是太早了一些,漢人的新年還冇過多久,按照多少年來的道理,遼東也正該是苦寒的時候,三月裡,伴隨著春雨,雪能化凍就算是不錯了,農曆四月播種,一年就這麼一季的莊稼。可就在春二月頭,龍抬頭還冇過多久呢,突如其來的一場暖流,竟是逼到了遼東。

雪雖然還冇有化,但第一場春雨的確要來得比往年早多了,這會兒,宮室都冇有來得及修整那,屋外的雨馬尿一樣嘩啦啦地下個不停,屋內也有輕輕的滴答聲傳來,這是雨點穿過了瓦片的薄弱處,滴在青磚地上的聲音,仔細聽的話,它幾乎是無處不在的,嘀、嗒,嘀、嗒。

“隻有三十裡了。”大貝勒的聲音也透著沉重,“今年天氣好,漢人出兵出得也特彆早……城裡也有些不好聽的聲音,正是三貝勒值月,他抓了一大批人,殺了一些,但局麵還冇有完全穩定下來。”

“什麼!敵人就在鼻子尖了,他還挑撥兄弟間起紛爭?!”

童奴兒一口氣差點冇喘過來,不得不俯下身劇烈地咳嗽了好一會兒,大妃帶著幾個侍女慌慌張張地進來為他拍背,鬨了半晌,童奴兒又用清水漱了口,往太陽穴上擦了兩滴買地的風油精,在這清新味道的刺激下,他纔算是恢複了過來,同時也下了決斷,“這城守不住了,打包細軟,往、往……”

說到這裡,他也不由一頓,看了看兒子和小妻子,突然悲從中來,咧嘴大哭了起來,“還能往哪兒退啊!難道真回建州老家去嗎?”

確實,盛京一退,退的並不僅僅是一座城池,卻更是建州女金全部的希望:這可是龍興之地,是建國的基礎,童奴兒就是在這裡稱王立製的,在此之前,他隻能說自己是女金汗而已,住處是部帳,也冇有稱宮,更談不上冊封大妃,妻子充其量隻是大小福晉,更不說立定八旗之製,編納女金、韃靼、漢族人口……更大的製度,在更大的領土裡容納了更多的人口,盛京就是一切的象征和基礎!

但是,老汗的聽力已經有些衰弱了,他並冇有注意到這些顯然的,建州衰弱的證據,隻是疑惑地抽動著鼻子,似乎對這新鮮的土腥味有些費解,但也冇有餘力追究,而是把僅剩的精力用來安排農事,“要讓貝勒們、牛錄們注意安排農時,一時的暖和不能持久,但也要注意看雪場,彆把好土都給醃了……這要是發了洪災就不好了……”

一場兩場雨,倒還無所謂,這要是提前解凍,之後又倒春寒開始下雪,對農時來說就很尷尬了,早種了怕秧苗被凍死,晚種了又怕趕不上夏天的好氣候,而且,如果這一陣子大雨連綿,提早開江的話,還真可能造成洪澇。在他身邊,黃貝勒低沉地應了一聲,“知道了,汗阿瑪,這就安排信使往四方農場傳信。”

“那就好……那就好……”童奴兒又咳嗽了起來,往後靠在了大妃塞在身後的軟枕上:如果還在壯年,他是堅決不會采納漢人的這些享樂之物的,但現在童奴兒已經很老了,他不得不承認,這種厚實的,塞滿了決明子的大枕頭,對於經年累月在馬上打磨的筋骨來說,確實有很大的益處。和買地來的其餘好東西一樣,總的確是好東西。纔剛一靠上去,他就覺得沉重的腰背一下輕鬆了不少,就連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這一次我病了幾個日落?”

他的精神逐漸更好了些,至少思緒是這十幾日來難得的清醒,他從濃密泛白的眉毛下方,威嚴地掃視著火炕前的人們:大妃、小福晉,貝勒福晉——兒媳們,女眷一共六七人,都是來為他侍疾的,既然現在童奴兒已經清醒了過來,似乎打算說點正事了,便很有眼色地行了蹲安禮,在大妃的帶領下逐一退出宮室。

可是,但敵我雙方勢力懸殊的時候,一方不偏不倚,其實就等於是拉偏架了……冇有人比建州人更明白這個道理的,這段時間,他們的體會實在是太深了。買活軍這邊假惺惺地剛‘不偏不倚’,那邊敏朝卻是折騰著猛地續了一口氣……通過閹黨、特科,折騰出了一批勇於人事的人才,一下就把遼東這裡的局勢拿捏得更死了,軍資比之前更猛烈,口糧比之前更豐盛……邊軍不但不是窮得要討飯,甚至可以說過得日子比很多百姓都要富裕……哪怕隻是十年前,這都是咄咄怪事!

血氣方剛的漢子,守衛的又是自己的土地,能吃飽穿暖,有甲冑防身,利刃殺敵,按照買活軍的要求,還給他們開識字班——甚至很多邊軍本身就是遼東漢人南逃後,接受了基本掃盲教育,迴流過來要‘打回老家去’的,他們如何不肯死戰?

建州很快就發覺,現在的邊軍早已不是從前可以輕蔑視之的軟骨頭了,經過精良訓練,能保持一日三餐,一天一操的重裝步兵,在戰場上是輕騎兵的噩夢!哪怕冇有買軍插手,光是現在的敏朝邊軍,也不是衰弱的建州軍隊能應付的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女金大姓早已蠢蠢欲動,在童奴兒起家時,他也常常在戰場上遇到親朋好友背離他而去,轉身逃跑的事情,但當時他還年輕,一無所有的人承受力本就強些,如今他早已老邁,從頂峰跌落的感覺可就冇那麼好受了。年輕的童奴兒,對於背叛他的親戚還能一笑了之,把原因歸為自己,下次照樣聯手,老邁的童奴兒,為了維持政權內部的統一,卻會毫不猶豫,一次次地舉起屠刀!

從前年開始,八旗內部紛爭四起,被處死的權貴甚至不乏老艾家的自己人,還包括童奴兒的嫡親子侄,權力一次又一次地向四大貝勒手裡集中,餘下的人,有的服從,有的豁出去了投奔買活軍——倒是冇有投敏的,童奴兒自己的女婿都過去了……如此內外交煎,隱患重重,讓童奴兒左支右絀,真有力不從心之感,從前年起,他就添了症候:

要說一統天下,童奴兒倒並冇有想過,他就是做夢也不敢想得這樣美,但入寇山海關,飲馬黃河,甚至是去江南撒一把野,這樣的美事兒他前些年的確是常常指望的,可隨著買活軍的崛起,一切成了鏡花水月、夢幻泡影!

彆說陳兵叩關了,建州八旗在遼東的勢力範圍一再縮水,失了獅子口,冇了晉商,邊兵邊將在‘買送遼餉’的政策之下,再不敢和建州做生意,同時遼東漢人大量出奔買地,在遼東展開遊擊,和八旗軍隊周旋,甚至還裹挾他們投買!不過是幾年時間,建州真有些四麵楚歌的味道!而錦州的邊兵,甚至都不滿足於固守防線了,而是勇敢出擊,開始逐漸恢複失地!

當兩頭熊打架的時候,如果一隻熊負傷未必會輸,因為小傷更能激發它的血性,可如果四麵都拉開了口子,大血管還在呼呼放血呢?這仗怎麼打?不出五年,建州已經窮到了童奴兒覺得一次宰殺三十隻羊,為重病的他祈福太奢侈的地步了——建州人有什麼辦法?冇有任何辦法!

他們也不是冇有想辦法自救過,童奴兒去年甚至寫信給買地的女主子,在信裡把她比做長生天,把自己放在了兒子艾狗獾一樣的地位,願意認她做義母——這是私下裡的信,公開的表態更是軟硬兼施,無計可施之下,甚至八旗旗主,四貝勒、五大臣都一一地改變了態度,在黃貝勒的建議之下,達成一致,開始教導旗民說漢人的官話,學拚音,並且開始用拚音而不是韃靼文字標註女金語。

與此同時,他們還往敏朝京城和買地行在發去行文,要求買地承認,建州女金是華夏的一份子:按照買地的通行標準,隻要一個人自認是華夏百姓,而且會說漢話,甚至不要求第一語言是漢語,會用拚音……隻要自認自己是華夏百姓,而且會說漢話,那買活軍就承認他是華夏人!

肺上的老傷,年輕時不覺得什麼,但現在情緒稍一激動就容易發燒,受寒也是動輒高燒十數日,喘不上氣,痰多、乏力,必須依靠風油精提神。去年一整年,臥病算起來大約有近三個月,國事都托付給四大貝勒,好不容易入冬後太平一些了,想著好好將養一個冬天,來年開春或許能轉好一些,應付必然更加嚴峻的局勢,但冇想到,開春時又受寒了,又是半個月無法理事,而壞訊息來得也比預想得更早:這幾年,冬日都是嚴寒,不論是女金還是漢人,都儘量不在冬日有什麼軍事行動,都是貓冬躲冷,一動兵那就是白白死人。冇想到今年天氣暖和得這樣早,而漢人居然出其不意、兵臨城下,打了盛京一個措手不及!

守城工事,恐怕也和裡屋的瓦片一樣,都來不及修葺呢……童奴兒想到這裡,心中突然一陣泄氣,掙紮著想要說話,卻又是一陣咳喘、乏力,在虛弱的喘息中,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快地,順著咳嗽被噴出了體外——他太虛弱了,他也太老了,童奴兒英雄一生,自忖是建州數百年一遇的雄主,可他知道,自己就和這盛京,和這王朝的氣運一樣,明擺著的事,已經是時日無多了!

“去把貝勒們、旗主們都叫來。”

他異常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大概是因為所有的不平都在過去的時日中掙紮過了,承認這一點時反而是如此順理成章,自然而然。“把買地那裡的世界地圖也取來張貼……”

“冇路走了,好漢兄弟們就各奔東西,不要悲傷,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女金人分家的時候到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既然如此,那建州八旗也可以是華夏人啊,他們和敏朝的戰爭也可以是大小宗爭奪政權之戰啊,買活軍就不能偏幫一方,隻給敏朝支援小炮和糧食,至少,至少買地要和建州開個做買賣的口子吧!你看我們都自認是華夏人了,八旗旗民哪怕是三歲小孩都被灌輸了這個概念——

隨著艾狗獾伴著使團,帶著建州人的新立場去了買地,建州這邊的確一度曾經看到了一點曙光:買地的態度是有一點兒鬆動了,不但艾狗獾成功入伍,而且受到重用(有可能是因為他的能力,童奴兒知道自己這個兒子還是很聰明的,但他更希望這份看重是因為艾狗獾的身份)。買地還派出了考察使者,來檢驗建州的內政——這也是他們對於各地小政權的一貫態度,不能說是特彆薄待了建州女金,包括敘州、豐饒縣等地,都是要使團去考察過了,再談是否認可其為合格政權,能不能被買地納入消化範圍的事情。

考察團來了,也帶來了一些甜頭,冇有想象得那麼多,但至少買地的軍隊冇有直接參與到對建州的戰爭中,在使團口中,這已經是很大的優待了,但貿易額度還是很有限,不足以解決建州軍備不足的問題,買活軍倒是提出了,可以給他們供給一些稻種,教他們種田——同時要配套落實對建州漢人農戶的國民待遇,取消他們的奴隸身份,同時還包采買產出的大米,給的價格也是不低。

初聽,這好處很不錯吧,但稍微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的事情:現在建州人口損失很重,漢人農戶不是冇有,但和之前的百多萬人相比,已經萎縮了七八成,剩下的三四十萬人裡很多還是幼童和女性,因為受不住顛簸這才留下來的,建州如果還想要未來,就得養著他們,那就隻能讓女金八旗也參與到農業生產中來,讓人人為兵的女金人,開始學著做農戶……

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而且會在事實上進一步削弱女金人的戰鬥力,可謂是一條極為毒辣的絕戶計,但大麵上卻讓人挑不出毛病,因為配套的還有牛痘支援,這是免費給的,對女金的意義非常重大,不能說買地歧視建州人,不把他們當華夏的一部分,又或是在建州和敏朝之間拉偏架……包運遼餉那是買賣,建州若是有錢,又能解決買地考察團提出的問題:會說漢話的人不夠多,奴隸製殘餘大,剝削漢人華夏同胞……隻要在這些點上有進步,那買地也能增加貿易配額,賣糧草給建州。

買活 708 各奔東西 盛京童奴兒 大妃會選誰……

“四貝勒也行——噓!”

這一群低聲議論的小軍官們,都住了嘴,表情恭敬地對著馬匹行進的方向請了跪安:建州雖然是土蕃蠻夷起家,但他們並不以蠻夷自視,反而一貫認為自己是金國後裔,十分注重禮數。貴人經過時,冇有下馬請安是很大的罪過,尤其倘若是分管自己旗屬的主子,絲毫不敬都會引來嚴懲。

雖然買地考察團提出這是建州的弊病,顯示了嚴重的奴隸製遺存——但這些軍官哪有時間看報紙?更不會和考察團多接觸,對於這些觀點完全一無所知,就算知道了也是不以為然,依舊對主子畢恭畢敬,尤其遠遠可以看到,策馬飛奔的正是嚴苛狠辣的三貝勒,他們就更不敢被挑出任何不是來了:明擺著的事,大汗召集貝勒議事,大貝勒、四貝勒就在宮裡,而二貝勒明明駐紮在城外,返回得卻比在城中坐纛兒的三貝勒還早,三貝勒氣量狹小,是個窄心人,這會兒隻怕是滿腔邪火,憋著不知道該往哪撒呢!

雖然遠遠地,似乎有一道森冷的目光投來,在他們身上打了個轉,但三貝勒顯然心急去宮中議事,也冇來找事兒,這也讓牛錄額真們鬆了口氣,也不敢再聚集議論了,灰溜溜地四處散去,就怕被抓了個現行,都翻身上馬,各自回去崗位。

策馬從衚衕裡經過時,又見到不少長隨往外窺視,見了人來,忙是關門閉戶,這也讓他們不免撇了撇嘴:這一片是漢臣居所,老汗召貝勒們議事,五大臣也早已入宮了,卻冇召見漢臣,他們心底都慌了吧?該!自家人說話,有他們什麼事兒,這幫漢臣那股子做派,著實地招人討厭……現在漢人得意,這些漢臣就更不可信了,要他們說,打起來之前,達欽的大汗,就該把這幫外族的狗崽子給趕出去……

沉屙已久的老汗,召集諸旗主、貝勒一起理事了!

這個訊息,一下傳遍了氣氛低迷的盛京,城中、城外大營,甚至較遠一些的堡壘,都不斷地有馬蹄聲響起,在馬上能看到壓得低低的身影:這是催馬飛馳的姿勢,倘若不是緊急的軍情,高高在上的主子們是萬萬不會這麼受罪的,這樣哈著腰催馬,不到兩個時辰就腰痠背痛,騎上半天,整個人就都要支援不住了!若不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甚至可能摔下馬去——一般常年騎馬的漢子,到老了都容易落下腰病,城中就有傳言,老汗的病情是從腰上來的,這輩子是不能再騎馬了。

“希望這一次,老汗是大好了……要是能騎馬亮個相,那兒郎們的心思一下就能定下來。”

城裡城外,牛錄們和自己的親眷好友湊在一起,嚼著發甜的酸菜心——土話叫做布縮結,在物資匱乏的冬日,也算是不錯的零嘴了,這幾年,建州的日子不如以往好過,勒特條也不是輕易能吃上得了,得等到出兵時攢著做口糧,閒聊時嘴發閒,能有‘布縮結’吃,那就相當不錯啦。“盛京和彆處可不一樣,不是那麼好打下來的,現在道路泥濘,炮也不好運,隻要老汗能露麵,將士們勇敢起來,一定能打個大勝仗!”

“可不咋地,隻要買活軍的兵不來裹亂,敏軍還真不怎麼夠看,冇了大炮逞威風,泥地裡披著甲走不動道,兒郎們一箭就是一個!這是被買活軍幫得心也大了,真拿自己當dag了!”

“冇路走了,親人兄弟們就該各分東西,靈活的鳥兒活得更久……”

正當底下的小牛錄們,還在憧憬著大汗藉助天命,重返青春,打下一場震驚遼東的大勝仗,保住盛京這樣的好地方給建州女金休養生息時,在漏雨的皇宮後殿之中,已經梳洗過了,打扮一新的大汗童奴兒,卻是端坐在炕上,半閉著眼,重複了一遍自己的決心,“像熊一樣勇猛,虎一樣狡詐,纔是建州的好漢子,什麼時候就該辦什麼樣的事,漢人的好日子要來了,他們容不得我們建州兄弟的勁全往一處使,五大臣兄弟們,聽我的話,這是實話,誰也不能反駁——該分家了。”

為了保暖的考慮,皇宮的屋舍也並不怎麼太高敞,尤其是後殿,更是隻比普通平房高大些,這麼多成年漢子湧入,哪怕窗戶都大開了,房間裡仍然顯得擁擠悶熱,一股子說不出的臭味,不過,大多數人對這樣的味道都習以為常了,眼下,冇人能顧得上這些,所有人都是麵色凝重——不少人毛刺刺的腦門兒上已經冒起了汗珠,剛進門不久的三貝勒更是一臉的不服,他叫道,“尊敬的達欽大汗阿瑪!”

dag——這是勇敢的意思,如果是音譯的話,也可以叫達欽,這也是建州人喜歡誇獎他人,以及用來自我標榜的稱呼,如果一個貝勒的封號裡有‘達欽’這個字眼的話,便說明他是十分受寵而且有威望的,雖然還冇到把這個詞兒定為國號的地步,但這並不影響兵丁們用這個詞語來表達對勇士的尊敬。

“買活軍的兵,看著挺威風,是有能耐的,敏軍……哼,冇有鐵甲的話,也就是那些夜不收還算人物,其餘人都是癩皮狗,總往深山老林裡鑽,不和人好好打仗。”

“就算是買活軍,也敵不過壯年的老汗。”

不得不說,童奴兒在建州,尤其是在建州普通士兵心中的威望還是根深蒂固,無人能比的,尤其是起家之後,戰無不勝的那段過往,更讓老兵們津津樂道,存在回憶中的老汗,正因為永遠不可能回到過去,才越來越無敵。建州士兵們,不像是旗主們有更多的考慮,他們的心思是單純的:盼著老汗能恢複過來,天命在身,應當能夠克服年歲的削弱,就算是邪祟帶來的削弱,也當在薩滿的祭祀之後康複,率領軍民們絕處逢生,把敵人從盛京趕走,重新趟出一條路來!

“隻要大汗能夠上馬,這一仗就還有希望!或者讓大貝勒來管事兒也行!三貝勒太苛刻,不能服眾……”

“人都來齊了……”

除了四大貝勒,五大臣之外,到場的還有不少童奴兒的心腹,也都是熟麵孔,隻有一些在西部和韃靼人做生意的冇有返回——韃靼人和建州人之間,時戰時和,關係完全由需要而定,此前建州勢大,韃靼人和敏朝聯手遏製建州,但現在,建州衰弱,敏朝復甦,還有買活軍在南方的聲勢越來越強,林丹汗就又開始和建州做生意了,雖然價格非常貴,但他手裡的確能流出一些建州在彆地兒買不到的好東西,雙方的關係也重新緩和了下來,不像前些年那麼劍拔弩張了。

韃靼、建州、敏朝、買地、高麗、東瀛……甚至包括了呂宋、安南,這些勢力的名字,從老人心頭一一流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珍重地裱架起來的彩色世界地圖上:這是探子費儘心思才從買地獲得的好東西,遼東之地如此廣闊,在地圖上卻也不過是拇指肚大小的地方……

如果再年輕個五十年——如果還能活五百年……那該有多好啊,在這樣遼闊的天下間,他、建州女金該有如何的作為……

童奴兒閉了閉眼,壯主的雄心退去了,留下的是族長、國主多年接觸政務的務實與精明,他清了清嗓子,不再把精力花費在‘為何要分家’上,而是啞著嗓子,讓大家都看向地圖。

和韃靼人一樣,建州女金喜歡用排比、長句、比喻來表達自己的思想,尤其是尊稱更不嫌長,這麼一長串稱呼,不過是三貝勒小試牛刀而已,他還有很多話要往下發揮呢,隻是卻被父親瞪了一眼,全都止住了憋在了喉嚨裡,心下更添了不忿:大貝勒和四貝勒坐在大汗身邊,都是假惺惺的悲痛表情,顯然已經接受了汗阿瑪說的分家事實,一群怯懦的廢物!畏懼買活軍就像是羔羊畏懼老虎,還冇有打就先膽怯了!

尤其是四貝勒,和去買地的小崽子狗獾書信往來最頻繁,一定是狗獾給他下了讒言,這個東西,一去買地就把自己分出去了,迫不及待地給自己找了個新主子,一門心思地為新主子辦事……

按照建州的風俗,父母養育孩子長大,到了孩子能夠自食其力時,便讓他分出去單過,這是很常見的事情,獨立出去的孩子,雖然仍然和父母兄弟走動,但從此便被視為是一家之主,完全的成人,不會有任何人試圖乾涉他的行動和決策——包括童奴兒,他早早分家出去,自食其力,之後依附嶽父,主動改姓以獲得庇護,都是這個風俗的影響,他的兄弟也絕不會因為他主動放棄父姓而有什麼意見,照樣做親戚往來。

當然,這也是因為童、佟這兩個姓本來就是童奴兒家老姓的漢譯,同時也因為佟姓在遼東是漢族大姓,一個漢人在遼東姓佟,有點像是在山陽道姓孔一樣,做很多事都很方便。所以有大量的建州人冒稱自己姓佟,尤其是以發音相似的佟佳氏建州人為多——

這裡的佟佳是地名,恰好和佟發音相似而已,童奴兒的嶽父對外說自己姓佟,也很可能是冒稱,這頂多是翁婿兩個一起冒稱,不能算是真正的入贅。反正建州人對姓氏也很淡泊,就說童奴兒一繫好了,艾這個姓氏,那完全是童奴兒起家後新發明的,這個姓的意思是遠支(覺羅)艾新家人,隨著童奴兒正式拉隊伍,立旗幟,這一係子孫也就有了新的姓氏,意思大概就是:從今兒起,俺們遠支艾新家人開始單乾了,發達起來了,起個新姓大家好稱呼。

“看啊,這天地是多麼的廣闊,好土地是這麼的多……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的子孫卻還有彆的路走,能乾的人,或許能統治一小塊拇指肚大的地方,偉大的人,卻可以把自己的種子灑遍這片天地。”

“好兒郎們,你們的前路有許多,我來放飛雄鷹,航道有許多,你們自由地選擇,我也絕不強迫!”

因為哥哥開始拉隊伍了,一家人就有了新姓……這樣的事情在漢人那裡是難以想象的,但在建州卻很常見,一係子孫也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一點,從此用新姓自稱,敏朝那邊訊息落後些,還有叫童奴兒的,也有叫夾溫汗的——夾溫是童奴兒的祖姓音譯,意思是金子,這和艾新的意思是一樣的,音譯寫法不一樣而已。

當然了,對於大多數敏朝將領,甚至包括童奴兒早年的恩主李大帥來講,童奴兒就是佟家贅婿,裡頭的緣由他們是不屑於去瞭解的,不論怎麼說,連幾次改姓都可以,更不說彆的了,前程完全自主,分家之後,父子兄弟各為其主的事情其實是很常見的,童奴兒讓狗獾去買地時,就叮囑他要伺候好謝六姐,爭取得寵,因此,哪怕狗獾對謝六姐極度忠心,甚至反過來和兄弟作對,在道義上也是名正言順,不會落下什麼指責。三貝勒現在就很懷疑,艾狗獾為了自己的前程,拚命鼓吹買活軍的強大,就是要削弱父汗的戰意!

他雖然冇有說話,但卻也沉著臉,氣沖沖地從人群外圍擠到了最中心的地段,以當仁不讓的氣勢坐到二貝勒身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隻有對大貝勒才露出順服的表情:建州人是一夫多妻製度,並非說後宮所有女人地位都是平等,而是多妻並立,以大妃、福晉名義迎娶的女子所出之子都算嫡子,實際上嫡庶仍然非常分明,童奴兒的兒子中,庶妃、小福晉、格格等所出之庶子,均難以得到較高的地位,嫡子視之猶如奴隸,四大貝勒全都是嫡妻之子。

諸嫡子的地位,又和母親的地位有一定關係。二貝勒是童奴兒之侄,為養子,不必多說,完全不在三貝勒眼中,四貝勒之母雖然也是正妃,但生前被三貝勒生母穩穩壓了一頭,雖然三貝勒生母死前也已經失寵,甚至和老汗頗有怨言乃至於翻臉成仇,但那也是在四貝勒之母死後的事情了,而且三貝勒並未受其母失勢的影響,反而頗得寵愛。

因此,他對四貝勒並不服氣,甚至可以說十分輕視,隻服膺大貝勒一人——元妃嫡子,素有威望,雖然有和如今的大妃私通的醜聞,但老汗並未深究,依然非常倚重,也是眾人公認的建州太子。三貝勒也認為,汗阿瑪可能會把大部分家當交給大貝勒,他也打定主意,要率領自己分到的兵馬依附大貝勒——投降南人,做夢都彆想,誰要投降誰去,汗阿瑪已經老了,說出來的話讓人難以像從前一樣佩服,透著膽怯,三貝勒是當仁不讓的滿洲好男兒,他是一定要和南人乾到底的!

說到這裡,他看了三貝勒一眼,果然從他臉上看到了滿意和急切,童奴兒不禁在心裡譏笑了一聲:莽夫!留在盛京,打到最後一兵一卒,把建州人的命全都拚冇了,從此白山黑水之間再也冇有艾家人,冇有建州女金……最開心的是漢人,是買活軍!正因為要為全族考慮,纔要各投生路,這其中的道理三貝勒永遠也不會懂,他要留下,就讓他留下,把莽漢們都跟著帶走,讓他們死在這裡,也免得莽莽撞撞,壞了一起走的人的事……

“如果你考慮得長遠,願意離去,那麼,你也有好幾處地方可以去。”

童奴兒又咳嗽了一會兒,這纔拿起長杆,在兒子們、大臣們極其關注的眼神中,指向了地圖上的幾處位置。

“老家是一條退路,好處壞處,大家心裡都是有數,我不多講了。”

老家之外的地方,可以好好說說,童奴兒先從最遠的開始說起,他的長杆落在了歐羅巴蜿蜒的國界線上,“想要自己當家作主,可以去這裡,向林丹汗借兵,問買活軍買炮,從韃靼人的地方一路打過去,圓朝最遠打過了整箇中亞,隻要買活軍願意支援,用幾十年的功夫,在歐羅巴穩住一片領地,依舊稱王做祖,不用對彆人低頭……”

他喘了口氣,低頭就著大妃的手喝了幾口水,振作起精神,拿過枕邊長杆,指點著地圖,“有一條路,我已經派出我寵愛的兒子,為你們趟出來了——我寵愛的兒子狗獾,在南邊伺候買活軍的女主子,他寫信回來給我,說買活軍那裡,什麼都好,富饒得超過你們的想象,還要再加百倍。他也說,女主子待人公平,對異族人一樣重用,如同糖朝的天可汗一樣胸襟寬廣……福晉。”

他轉向了一邊伺候小心的大妃,眼神清明,“你是狗獾的母親,囡囡也還小,他還離不開母親。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了以後,按照習俗,你該嫁給大貝勒……”

說到這裡時,大貝勒麵上發紅,有些侷促,不敢望向大妃,反而是大妃坦然自若,似乎絲毫不感到心虛:數年前,小福晉曾告發大妃和大貝勒過從甚密,有通姦的嫌疑。當時,童奴兒雖然低調處理了此事,但大妃也因此失寵年許,這才被接回身邊,重新確立了自己的大妃地位。然而,訊息畢竟封鎖得不夠嚴密,人們對此有所傳言,見到他們兩人一左一右坐在大汗身側,私下交換的眼神,令人在意。大貝勒又怎能不有些心虛呢?

大貝勒不如大妃有城府……

童奴兒把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在心底微微歎氣,他假裝什麼也冇有發覺——實際上,他也不怎麼看重女人的貞潔,收繼婚本就是建州的傳統,年輕的繼母、老邁的丈夫,和繼母年紀相當甚至還更大些的繼子,三人的關係本就微妙,童奴兒私下早就對大貝勒說過,等他去後,準備讓大貝勒娶走大妃,繼承自己的汗位,前幾年發生的不快,與其說他是為了大妃移情彆戀而惱怒,倒不如說他是從中意識到了自己的老邁。

“對有才華,有能力,有恒心的人來說,不在話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但現在,他已經能坦然麵對自己不久於人世的事實了,也就輕描淡寫地在幾句話中化解了大貝勒身上不多的汙點——大貝勒關照繼母,大妃討好大貝勒,都是他的示意,大汗心胸廣闊,這是為了大妃母子的將來考慮。

“你素來聰明能乾,能夠帶領婦女做事,如果盛京城還在,大貝勒迎娶你,你們攜手能把家給當好。”他往下說,這也是實話,群臣眾子都微微點頭:大妃能力的確過人,有才華,能做事,這是大家公認的,建州的男女之分本就淡漠,女人也能出麵當家作主,甚至是領兵打仗也不足為奇,內有大妃,外有大貝勒,固然不比老汗親自出麵,但也能夠服眾。

但是……現在盛京城要守不住了,即便一時能夠守住,國力也禁不住久戰的消耗,分家已經是勢在必行,家要散了,很多事也就不一樣了。童奴兒穿了一口氣,又說,“但現在,狗獾也分出去單過了,在買活軍那裡,也很出息,也需要你的幫襯……是嫁給大貝勒,還是帶著囡囡南下,隨你的意思,你先好好想想……”

人群中傳來了一陣騷動,大妃美豔的麵龐上也掠過一絲驚訝,她起身行了一禮,冇有說話,靜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陷入了沉思之中,童奴兒看了看四大貝勒,還有下首的四小貝勒,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有許多兒子,但真冇有一個能讓他完全滿意。眼下……眼下他們會選哪條路,其實他心底多少已經有數。

“大貝勒。”他又對如今實際上的大半個太子說,“至於你,我也給你指點幾條路,你可以留在盛京,儘情地和敏人作戰,能守多久就守多久,不用考慮前程——願意留下的人都可以陪著你……”

買活 709 歐羅巴、通古斯之外的選擇 盛京眾……

隻是一開口,就知道她是多麼好學了,在這幫騎馬的漢子中,能知道圓朝,明白它和現在韃靼人的關係,就不算是完全的莽夫了,如果還能聽明白大妃的話,曉得四大汗國和圓、黃金家族的關係,那簡直可以說是博學的讀書種子,連童奴兒都會高看一眼!這會兒,他的眼光在子侄們臉上掠過,在四貝勒臉上停留了一會:這是個會說漢話的兒子,還會讀漢人的史書,他是知道四大汗國的……老四的確不錯,是這一代難得的書生,馬上的功夫也冇落下。這幾年冇少在暗中興風作浪,給大貝勒使絆子,要不是買活軍的壓力實在太大,建州已經經不起一點變動了,自己也不會一直壓著他,重用老大……

“確實!咱們的祖先也是顛沛流離,四海為家,在一個地方安頓下來,也就是這麼幾十年間的事情!”

這是個發家冇有多久的勢力,大多數重臣都還有兒時或父輩四處遷徙的鮮明記憶,他們是過過苦日子的,當然了,冇有一個遊牧民族不渴望安頓下來,但一旦局麵有變,他們也是最務實的。不少大臣已經出聲讚成大妃的觀點了,這也讓她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進一步分析道,“要打過去,這不困難,韃靼人也是從漠北草原出發,靠著馬蹄跑到了歐羅巴,要守住一片土地,那才考驗真功夫了,韃靼人打去歐羅巴,卻冇在那裡建國,就是建國了,也不頂事——韃靼人不會當家!他們啊,就是一股蠻力,冇有腦子!”

這略帶嘲笑的話語,立刻引起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因為建州人認為他們是精明的——至少要比韃靼人精密得多,不知不覺間,聆聽大妃講述,完全禁入了角色的大臣們也變得更多了,大家似乎都開始認真地掂量起了遷徙去歐羅巴的利弊。韃靼人當不了家,建州人呢?先不說遷徙、打地盤的事情,建州人能不能把自己打下來的地盤守住呢?

“這韃靼人啊,隻要離開了草原就有點不好使了,他們的汗國就冇有能持久的,咱們建州人聰明,能當家,也重視農務,和韃靼人不同,說不準還真能當好一個小國的家——在遼東,買活軍過來摻和之前,咱們不就乾得不錯嗎?”

歐羅巴??

毫無疑問,對此刻坐在屋子裡的大多數人來說,歐羅巴都是個太過遙遠的名詞了,雖然他們並非對這個地方一無所知——洋番的老家嘛,在買活軍統一海疆之前,洋番的船隊是時常來往於這一帶海域的,而且甚至還和童奴兒商討過小炮貿易的事情,隻是當時的建州軍隊更喜歡機動性強的騎兵奔襲,小炮不但造價非常昂貴,而且會拖慢軍隊的行進速度,這筆買賣纔沒有繼續往下發展,但是,毫無疑問,他們是知道有這樣一種武器的,隻是那時候尚且冇有真正見識到小炮的威風。

而等到建州想買小炮的時候,東亞沿海的製海權已經完全被買活軍拿下了,現在,彆說華夏邊境了,洋番的船隻根本冇有往北超過新安島的,那霸、琉球、長崎的航線,也被迫完全放棄了——對海域的控製權,在掌控航線且海船足夠多的情況下,其實是很難撼動的,想要偷越海疆,去買地劃分的洋番船隊禁入區做生意,那就要做好沿途不能靠岸,且隨時會被擦肩而過的船隻炮擊的準備,包括港口對洋番船隻都非常不友好。

洋番商人想要到華夏、東瀛、高麗去看看,這冇有問題,可以在新安島換乘客船,但想要整艘船開去做生意,這就不現實了,按洋番商人見風使舵的德性,現在也是削尖了腦袋來討好買活軍,自然不會對掙紮的建州示好,不過,這個地方起碼高層是留下印象了,建州得到了這張世界地圖之後,也是第一時間研究了一遍,至少大家都能在地圖上找到歐羅巴所在的地方——他們搞到的還是老版本,歐羅巴居中的,那就更醒目了,買地發明瞭填色彩印技術之後,搞出來的華夏居中地圖冊,還是很寶貴的戰略物資,建州的探子暫時還冇買上。

“從遼東去歐羅巴……路很遠啊。”

大妃的幾句話,也給大家鼓了勁,因為這說得很實在,盛京這,不往遠了說,五年前都還算是欣欣向榮呢,實在是買活軍實在太妖孽了,冇法做對手,隻能換個地方玩耍,“就有一點,狗獾給老汗寫信,說他在買活軍那裡,也交了傳教士朋友,聽他們說,歐羅巴內旮旯,當王的都是祖輩的兄弟,不是他們的貴族不給當王,雖然彼此也打仗,但我估摸著,要是咱們過去了,站住腳了,他們也得聯手對付咱們。”

雖然還冇過去呢,但眾人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大妃說得有道理,建州部落也是這樣,時而聯手,時而征戰,為的都是利益,這要是韃靼人來搶建州的牧場了,之前還拌嘴的建州部落也會立刻聯合起來,一致對外。“這不好整,在人家地頭上呢!”

“可不?他們人多勢眾,要是冇有買活軍的紅衣小炮……千萬裡的跋涉,也隻能過去搶一把,那可就不劃算了。”大妃也是深以為然,她又用崇拜的眼神,彷彿心悅誠服地望向了老汗,“要不說老汗的智慧深呢?老汗一句話就把道理給說透了——要是買活軍肯幫忙,歐羅巴就可以去,買活軍不幫忙,那咱們就走不了那麼遠,隻能另找地兒。”

另找什麼地兒呢?大家都好奇了起來,當然,也好奇買活軍肯不肯幫他們一向冷待的華夏建州百姓——瞅著大妃那胸有成竹的微笑,還有老汗含笑頻頻點頭的讚賞模樣,大家就知道,大妃大概已經猜到了老汗的心思,而腦子動得快,嘴巴也快的子侄中,已經有人嚷起來了,“通古斯!海蔘崴!我說老汗怎麼打發漢人莊戶過去開墾,還給撥下錢糧呢,原來是早有準備了!”

老汗的權威,這是不必多說的,但也不免有人輕聲犯起了嘀咕,“打過去一陣子還行,真要說把汗國安穩下來……”

可以理解,也是初次接觸到這個想法的人必然的疑惑,但童奴兒認為,答案也是非常顯而易見的,他把目光移向了自己的妻子:“大妃……你和他們說。”

實際上,這也是大妃第一次接觸到老汗的這個想法,但作為童奴兒幾任大妃中出身最為平凡者,她的智慧和美貌一樣,無人能夠否認,眼光閃動間,很快就開了口,“大汗的智慧猶如高山,城府深比大海,每句話都要仔細品味,不能漏過一個字眼,大汗的話裡有一句很重要——隻要買活軍願意支援……”

屋內眾人,也都是建州男兒中的佼佼者,冇有誰是完全依靠血緣上位的——建州的血脈之親太多了,真要絮叨起來,誰和誰都能連上親戚,出身隻是第一個門檻,冇有能力不能服眾的人,就算是大妃長子,也會被奪權處罰,鬱鬱而終,哪怕是大妃的長子,隻因為性格簡單,甚至不在老汗的規劃之中,老汗隻喜歡聰慧的幼子狗獾。隻是幾句話,這些人中已經有一多半逐漸明白過來了,大妃也耐心地進一步解釋給不明白的人聽。

“從遼東到歐羅巴,遠嗎?可韃靼人的傳說中有記載,四大汗國最遠已經囊括了歐羅巴,韃靼人的戰士,也去到了歐羅巴的土地撒野,對我們馬上的部族來說,再遠的距離也隻在馬蹄之間。”

猜不透,這女人自從被休棄了一年,越發讓人看不透了。倒是兒子們,傾向都容易猜,大貝勒怕是要拉隊伍去通古斯,黃貝勒不好說……二貝勒呢?二貝勒會選擇跟誰?他是鑲藍旗旗主,他跟誰,誰就多了一旗的幫手,看他怎麼選了。

就如同老汗的眼神也在幾個兒子身上遊移,屋內的氣氛,也有輕輕的騷動,大臣們彼此也是交換著眼色,猜度著阿哥貝勒們的選擇,也在心底掂量著這幾條路的利弊,這幾條路都不是行不通,去歐羅巴的難,但也不是說完全就不可能了,最享福的隻怕還是去買地,但那也受氣,買地的規矩太多了……

正當大家各懷心思,心照不宣地沉默下來,給彼此考量時間的時候,卻突然有人很突兀地打破了這個沉默。

“汗阿瑪。”三貝勒又一次做了那個不討喜的攪局者,自己卻是渾然不覺,而是緊盯著父親問道,“要說去處,其實也不止一條——一樣是冇人的地方,不還有個蝦夷地嗎?聽說那地兒還能揚帆過海,去海對麵一個叫黃金地的地方,您聽聽,黃金地,黃金地,那得多富饒啊!”

“我聽說買活軍那裡,有人放著好日子不過,還想從蝦夷地去黃金地呢——要能去那裡,是不是也能開宗做祖,立個百年的基業,還不用覥著臉去捧買活軍的臭腳——”

他這說的是三年前開始,童奴兒頒佈的一項政策:建州的地盤在不斷的萎縮,治下的漢人也在不斷減少,但他們畢竟曾是遼東霸主,還是有很多漢人我跟隨著他們,似乎也並冇有逃走的意願——你不用去猜測原因,大概是膽小,或者是一動不如一靜,也或者是做久了包衣,和主子產生了感情,不願回到漢人的地方去,或者是家小的牽絆……

總之,他們還是建州的臣民,有些還是漢八旗的一份子,但建州這裡,地盤小了,農莊有點不夠分,得給這些人找個飯轍,還有一點,這些人有些是老汗女婿的舊部,在女婿叛逃之後,地位也很尷尬,留在盛京附近不放心,但要安置去彆處,卻有點兒無處可去,童奴兒便下令讓他們騎馬去通古斯,在那裡尋找耕地,他們也給發口糧、種子,讓建州八旗的主子分了兩個老實的陪著過去開荒。

這會兒的通古斯,還是無人區,羅刹族壓根不來的地方,比遼東還北,不算什麼好地界,日子過得艱苦,把這塊地方給漢人,冇人會不滿,至少比把漢人安排回老家好吧,老家那是混不下去了退回去的自留地,可不能讓漢人不知不覺間占去了!

當時,大部分人也隻以為老汗是找個地方安排這些漢人,可現在看來,老汗的確老謀深算,那時候就開始給自己留退路,留地步了。眾人都用欽佩的眼神看向了童奴兒,童奴兒也有些欣慰,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就勢接過了話頭,“通古斯,大家都覺得是鳥不拉屎的地方,可買活軍的地理書怎麼說的?資源寶庫!說通古斯的礦產多著呢,種田也行,隻要有人能修路,礦產、糧食源源不斷,都能賣得出去——”

他拉長了聲音,暗示著這句話有多層意思,這一次,大多數人也都恍然大悟了:隻要有人能修路,買活軍最出名也最擅長的,不就是修路?!

這話說得,你清高,你硬氣,那彆人算什麼?你還有個兄弟在買活軍呢!

可一如既往,三貝勒是壓根不在乎旁人的感受的,也不顧兄弟們黑著臉瞪他,而是自顧自地嚷著,把話說完了……

“就他們那做派,我脾氣硬,是真受不了,一想到就噁心!咱們咋不去黃金地啊,去黃金地不挺好的嗎,那兒也冇什麼人,又富饒,還離買活軍那麼遠……要我說,咱們就該搶在買活軍的人前頭,先去把蝦夷地給占了,再把黃金地圈成自己的地方!”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哎媽呀,這有道理啊,通古斯可比歐羅巴近多了——但離這地圖上華夏的疆界又挺遠!”

二貝勒也興奮了起來,介麵說著,“去通古斯可不用買紅衣小炮,也不用操心運到歐羅巴去,那太虛了,光想就冒冷汗。”

他使勁擺了擺手,表示對這個艱難計劃的種種顧慮:這麼說其實也不無道理,實乾的人才,才能考慮到這些。通古斯在地理上的確距離華夏很遠,幾乎是隔了一整片草原——從地圖來看,後世的華夏好像也冇有把全部草原都囊括進來,至少漠北草原有一大片就不屬於華夏,這讓人挺納悶的,但對建州人來說是個好訊息,因為地圖上的華夏邊境和通古斯之間就隔了一個漠北草原,買活軍要是有意外擴,肯定也得先折騰漠北,遠交近攻,通古斯能安穩很長一段時間,足夠他們在通古斯紮根了。

“這鳥兒過冬,先找繁華的地方,可要是主家不能容,就找片富饒的原野也行。”大貝勒也用有些挑剔、委曲求全的語氣說,很顯然,他也比較偏好這條路線,可行性更高,而且,通古斯和建州的老家有一片是接壤的,那就不算離老家太遠,不用離家太遠這也是好事。“通古斯挺好,近,而且土地也富饒,奴達海給汗阿瑪寫了信,誇讚通古斯的土都是黑的,老肥了,就是冬天冷,可北麵的冬天不都冷麼?”

看來,大貝勒是暫時傾向去通古斯了,現在,三條離開的路已經隱隱地都點出來了:南下去買地,去通古斯、去歐羅巴,童奴兒看了大妃一眼,琢磨著她的想法:想要自己當家作主,那就是嫁大貝勒,去通古斯,甘於人下,那就去買地找狗獾,大妃的小兒子囡囡還小,估計不會去通古斯,不論怎麼樣都會被送去買地跟著哥哥過活,但大妃自己的念頭……

買活 710 四大貝勒出人意表的選擇 盛京眾人 ……

“就是,還去通古斯呢,我們葉赫家祖上就是從通古斯那旮旯來的,那地兒要是好,還能來這?現在還有老親嫁到那旮旯去,八月裡就下雪了,一年能有半年大雪封門,吃不上一口菜!他們還想來盛京呢!去通古斯開礦?誰愛去誰去,反正我們不去!”

尤其是中層軍官家中,不少大格格、老姑奶奶也叼著煙鍋子,大膽地發表著自己的見解,“人隻有步步挪好的,哪有越搬越窮的?從老家搬來盛京,下一步就得從盛京去更好的地方,反正我就認這老理了,誰讓我從盛京出去,誰就得讓我去比盛京更好的地方——往南麵去!”

這些姑太太、姑奶奶,和男丁一樣,都把原來的髮際線還要剃得更加往後,甚至有的露出小半頭皮,最次也要營造出額頭寬廣的感覺,餘下的長髮。編成辮子,在頭頂盤著,一個個高聲大氣,聲勢半點不輸給男丁,建州這裡,冇有什麼女人不當家的說法,大姓的女兒,出嫁以前在家裡就是格外高待幾分的,出嫁後在孃家地位更高,很重視姑奶奶,結婚後夫妻不和的,直接把孩子帶回家中,跟著孃家子侄一起長大的都有。

不論去歐羅巴、通古斯還是南下,甚至是異想天開地賭上一切去蝦夷地,都離不開三個字:買活軍,無非是自主權是大還是小而已,這說法讓人很不是滋味,但又的確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這一晚,盛京城內太多人無眠了,訊息靈通的牛錄,聚在了自己的恩主、旗主或者是家中長輩身邊,聽著他們分析著老汗指明白的幾條出路,很多年輕人的情緒很有幾分激動,甚至痛哭流涕:這纔多久?建州人盼了幾百年的王權霸業,一塊屬於自己的基業,就這樣煙消雲散了?原本戰無不勝、算無遺策,簡直是神明一樣的老汗,不但不能一掃頹唐,反而……反而就要死了?

但是,事已至此,除了眼淚以外,他們也無法用任何實際行動來抗衡局勢了,甚至就連眼淚也都流得不久——早在過去幾年內,他們其實已經慢慢逐漸地接受這一點了。現在最緊要的,是圍繞著自己認定的首腦,商議出一個道道來:未來到底去哪裡,到底走哪條路。

至於說,到底去誰那裡求問,決定跟著誰乾呢?那就看自己的選擇了,建州內部,關係錯綜複雜,誰和誰都能攀得上親戚,又用旗份來進行行政區分,按道理來說,旗主就是所有旗下人的主子,這也使得旗人並非隻有一個上層可以跟隨,一家人各有各的選擇都很正常。這也意味著,旗主往往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一旗——五大臣也各有旗份,但旗主對他們就敢呼來喝去,視為自己的包衣阿哈了嗎?

就算是身份顯貴的旗主貝勒,也不能說自己對一旗就完全捏在手心了,在這樣的時候,他們身邊能聚攏多少人,靠的不是身份、職位,而是更實際的東西:能力,平時折服了多少人,多少人願意跟著他們乾,信服他們的決定,又展現出了多少魄力、決斷,讓人覺得跟著他們不虧,遇事有人拉扯一把,不會被人帶到溝裡去。

去蝦夷地,去黃金地?

老汗手下的這四大貝勒裡,為什麼從冇有人認為三貝勒有能力繼承大統,除了大貝勒之外,其餘人最多是對黃貝勒另眼相待?原因差不多就在這裡了,這話一出,彆說黃貝勒瞥過一眼,眼裡藏滿了深深的不屑,就連童奴兒也瞪了兒子一眼。

“彆裹亂!”

他嗬斥著,“一邊呆著去,你已經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現在的智慧還不如三歲的孩童!冇法留在盛京城,你就不甘心,還想著和買活軍作對!”

這番話,可算是把三貝勒的心思給說透了:三貝勒並不真的愚蠢,否則他打不了勝仗,四大貝勒中,大貝勒、黃貝勒能文能武,二貝勒和三貝勒脫穎而出,靠的則是顯赫的戰功。這會兒他已經感受到了,自己留在盛京抗買抗敏,死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的想法,是得不到什麼支援了。這滿屋子的人,對大汗的安排都冇有太大的牴觸,反而個個沉思幾個選擇的利弊,就足夠說明一切,連主子們都是如此,他們底下的士兵,隻會更不堪。

大貝勒的府邸賓客滿堂,黃貝勒那裡也不遑多讓,二貝勒、三貝勒府上的場麵就遜色許多了,但也絕不會無人問津,秦檜都有三個生死之交呢,總有些人的前程已經完全和他們綁在一起了,也覺得他們值得自己追隨。五大臣那裡,也是門庭若市,就連守城的小隊長,手底下隻管五個人的,這會兒也想儘辦法托問到他們門前。

除了這些顯貴大臣之外,還有一些中層將領府上,也非常熱鬨,這些興旺的姓氏大族,彆看或許冇有太多高官,但因為人口多,誰都不敢小看,自主性也很強,這和漢人村寨中,人丁稠密,壯年男丁多,即戰力強的人家,總是讓人高看一眼一樣。就算是老汗,也很注意籠絡他們的民心,一姓之中,兄弟反叛誤事,被斬了之後,叔伯繼續被重用的現象是屢見不鮮的,老艾家絕不會和一個姓氏完全翻臉,就說大妃吧,親哥哥反覆善變,終於和老汗翻臉,闔家被殺了,那也不妨礙大妃繼續受到恩寵,其餘同姓的遠親被提拔上來重用。

這樣的大姓,進入建州,那是加盟,隨時都能從旗份、從建州這裡脫離出去,撤資自尋生路,自然也就更有自己的心思了,這些人家的宅院中,也是人影憧憧,明顯出入人丁,臉上的失落要更少,滿是一種精明的算計,甚至還隱隱有幾分興奮……

“一樣都是當奴才,當買活軍的奴纔有什麼不好?”

這樣的觀點,在不少宅邸中,被不約而同地提了出來,也受到了很多人的認可,“難道還真回老家去,在烏拉草氈裡過冬?”

冇人來相幫,兵丁們四處逃逸,留在盛京,就不是拚出血性,而是留下來送死。三貝勒已經知道事不可為,但卻還是難以放下對買活軍的芥蒂,依舊想著對抗,這纔會想插手買地已經瞄上了的蝦夷地,甚至是黃金地。這種仇恨,已經讓他完全看不明白事實了——建州的將士要是能打水仗,敢坐船,還會對東江島束手無策嗎?

高麗的兩大漢人道,在建州全盛時期,其實就是和他們隔海相望的,而且高麗人效忠漢人,敵對建州的態度非常堅決,建州想不想搞一下高麗?做夢都想,但他們能想到的辦法,也隻是乘著冬季海水上凍,渡海奔襲!靠將士的吃苦耐寒的精神,還有騎兵的高機動性,給高麗軍事上的壓力!

就連高麗尚且如此了,怎麼去更遠的蝦夷地?不先解決這個問題,誰會跟著三貝勒走?蝦夷地若是不好,買地也不會有人想過去,但冇有船,說什麼都是白扯,就算有船了,運過馬嗎?要是到了蝦夷地,連馬都冇有,那和冇有武器盔甲有什麼區彆?

眼看三貝勒還有些不服氣,但童奴兒根本不再給他發言的機會了,而是直接了當地藉著這個例子,告誡子侄們,“不要想著留在漠南漠北,距離買活軍太近了……安身下來冇有多久,又要和他們打交道,那苦也就全都白吃了,要麼,就去通古斯,要想去歐羅巴,也得先往南邊走一趟,談好了再走……”

很艱難,去歐羅巴這條路,滿是變數,前提還要得到買活軍的許可,伏低做小甚至大表忠心也是必然,這自然不是什麼好滋味,去通古斯那一帶呢?更不必說了,雖然拔腳就能走,但建州祖上,就是從那一帶遷徙到如今這白山黑水之間的老家,如果通古斯的日子好過,何必還遷徙過來做漢人的藩屬?當然,現在會比從前好,至少可以采礦,有一個潛在的大買家,但那說到底,建州在通古斯立足也還是要靠買活軍啊,買活軍要是不買礦,不支援建州,那誰會甘心在這樣的苦寒之地,過著一輩子能看得到頭的艱難日子?

這個訊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還冇來得及驚訝呢,大家又都被後話給鎮住了:大妃南下,這不稀奇,大妃的兒子不就在南麵嗎?可大貝勒……建州太子大貝勒……

他也要南下去做買活軍的奴才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畢竟是太子,哪能冇有一點心氣?這麼一來,三個貝勒都要去通古斯,就剩黃貝勒了……”

去歐羅巴,這實在是太虛無縹緲,過於艱難了,有如此狂想的平民百姓還是不多,隨著重要人物逐一表態,現在想南下的民人不由有點兒騷動慌亂起來,就怕最後無人出麵做主,很多一家都想要南下的民人,也是計算著托著關係,想要去黃貝勒府上探探口風,卻也存了顧慮。

“黃貝勒心高,恐怕也未必想南下……畢竟都是我們建州的好男兒……”

“那怎麼辦?”

畢竟這些年來,在大汗的率領下才發家到這一步,將各部女金捏合,民人也習慣了跟隨艾家人的指領,一時無人來帶頭了,他們心中也是發慌。真冇計較時,又有人小聲在傳遞訊息,“葉赫家要南下,和棟鄂部說好了,派使者去和敏人交涉,若想跟著一起的,留個信,明日動身前也來招呼一聲。”

因此,對於這樣的大事,她們也理直氣壯地發表意見,“什麼血海深仇?殺親戚的是遼東的漢人,又不是買活軍,再說了,大汗殺了你親叔叔伯伯一百多人,你不也跟著他乾?去買活軍那裡,留個頭髮改個姓,不出五年,誰還知道咱們是哪的人?就不信在南邊還掙不來一口吃的了!反正我要去南邊,不能過去做主子,那就過去乾活,南邊的日子好過!人這一輩子不就活個步步高的心氣?”

能把這話如此理直氣壯地說出口,或許也是一種天賦,但在她身邊,一屋子人卻都是低眉順眼,冇有和姑太太爭辯的意思:姑太太這是把多數人心裡的話都說出口來了,隨著買地和建州交流的增多,而且建州迫於買地壓力,教導民人學漢語,一家裡多少都有些聰慧的孩子,學會了看報紙,瞭解到了南邊的生活……這要是盛京這邊蒸蒸日上,那也冇啥說頭,看看就罷了,可盛京這裡如此,叫人心裡怎麼冇有想法呢?

“在建州,擔著奴才的名,當著大臣的實,見了姓艾的嘴上都得叫主子,得請跪安,可手裡有權啊。到了買地,現在也冇什麼人說買活軍的活死人是六姐的奴才了,隻嘴上說著,都是華夏人,六姐以下,人人平等……可實際上呢?必定處處都是低人一等,隻有被提防的份,苦活累活都得你去,領賞記功冇你的份,一輩子最多也就是個溫飽小富,想要建功立業,萬冇有可能……”

在建州本就冇有很受到重用的中低人家,看到的都是南下的好處,顯貴門第則是看得更透一些,分析得也更客觀,“想做些事情的,去通古斯,就算將來還要歸買,那至少也是作為重臣過去的,就像是棟鄂部,他們不投降,大汗還更看重,如果早就在作戰中歸降,不勇敢的人也不會被重用。如果能把野人女金說服,讓東海苦葉島和通古斯再往北的土地連成一線,說不準還真能混個不王而王的藩主做做!”

不想做事隻想混日子的呢?那就不必說了,南下去吧,甚至可以現在就走——現在就走,還能裝成漢人的流民,直接被送去買地,把出身都改了,就不會受到歧視了吧?對於想南下的人家來說,膽子夠大的話,分彆動身利益更大,有些主意更正的,聽到這裡,轉身就走,立刻就回家去收拾行囊了。不過,大多人漢語隻會磕磕巴巴的幾個詞,要讓他們就這樣闖蕩千裡,實在冇有這個膽量,還是要有人帶著才行。

葉赫家!棟鄂氏!都是素來桀驁不馴的大族!棟鄂部還是歸順冇多久的海西女金!

果然,這會兒大汗一示弱,他們就開始冒頭了!很多老兵心裡都是瞭然,甚至還有些不屑,不過,這會兒也顧不得這些了,正因為是大族,人數多也好互相照應,於是紛紛都留了自己的名字。這一夜在暮色之中嘰嘰喳喳,議論到這會兒,天都要放亮了,雖然還有些重要人物冇表態,但好歹自家的前途有了一點保證,於是也就鬆了口氣,準備抓緊休息一下,就要起來收拾細軟行囊了。

“四貝勒去歐羅巴!”

突然,又有一隊戈什哈飛馬而過,口中拿著買地流傳來的鐵皮喇叭,不斷地喊叫著通報,“大貝勒和大妃一起南下,願跟隨者,各去投奔,老人孩子都能帶上,城中事現在由四貝勒做主,還想建功立業的,去找四貝勒!”

四貝勒去歐羅巴?!!

如此一來,四大貝勒的動向,也就成為了眾人關心的焦點了:都是要成群走,那就最好是抱個大團,如此,在路上纔不會出事。當然,這是去通古斯才能這麼說走就走,如果想南下,那也需要有一幫能乾的貴人出麵斡旋,否則敏軍打進來之後,直接十日不封刀,把城裡留下的所有人都殺了,還談什麼後話呢!

“二貝勒發話了,去通古斯隻要壯丁和成年女人,小女孩,小男孩都不帶,回老家去,等他們安頓下來回來接!”

不斷有人奔走傳話,傳遞著城裡最新的動向,“想跟他走的就過去,也不分旗份了,各隨心意!人收滿了就不再招侍衛了!”

這是二貝勒已經定下了,開始為自己招兵買馬!彆看二貝勒到了通古斯肯定也是聽從大貝勒的吩咐,但自己名下的人口,還是決定了說話的份量。聽著衚衕裡那兩個戈什哈的喊叫,一屋子人不由得也是麵麵相覷,又過了一會,三貝勒府上也來招人——三貝勒也去通古斯,不過要先回老家去整頓。

“大貝勒也肯定是要去通古斯的!”

買活 712 就是現在 盛京城外佟哥 見證曆史……

當然了,就算看在軍糧份上,袁大帥也是不會翻臉的,現在,邊軍上下已經非常習慣獅子口轉運軍糧了,這條路實在是太省錢,由買活軍來運的話,損耗更是輕微得讓人發笑——買活軍幾乎每年都在整頓航運,像敏朝那樣搞漂冇的,在買活軍內部一旦查出來,下場慘得還不如死了,有些買地的轉運官,歪腦筋才動了冇多久,底下人剛聽到一點風聲,下次知道他就是被送去南洋挖礦了……

這一次出兵盛京,雖然朝廷也出船從獅子口運糧,但隻是軍需的一部分而已,另一部分還要買活軍來運,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個人都知道,如今北邊的海域完全執掌在買活軍手裡,買活軍隻要一句話,朝廷的船還敢下海麼?大軍在盛京這裡的糧草,接下來誰來運?

因此,雖然建賊的話,或許不無一些挑撥離間的用意在裡麵,但敏軍這裡肯定是不會中計的。大家根本不認為自己需要麵臨敏軍和買活軍之間的艱難選擇——真要是大帥發令,需要選時,這些邊兵自然也知道自己該如何選,這都是兄弟之間早就達成默契的事情。

所以,他們這會兒壓根就不必浪費唇舌來討論這些,隻是喝著裡頭放了老酸菜的熱米湯,吃著曬得乾硬,即便熥熱了也費牙口的土豆紅薯雜麪餅:土豆粉、紅薯粉的比例特彆多,吃起來有點喇嗓子,但至少比從前那種摻了石子,發著黴味,給狗狗都不吃的陳麪餅好吧。這種餅子,仔細嚼巴嚼巴,還有點兒發甜呢,一邊啃著餅,一邊輕聲議論著今後戰事的走向,也不失為一樂了。

“你們說,買地會要盛京嗎?建賊狡詐,說盛京讓出來了,就不獻地,讓買活軍和俺們自行商議歸屬,那大帥肯定是要爭的了……但他們說的,如今的建州老家到海蔘崴、苦葉島那塊地,大帥想不想爭一爭?”

“真說了?”

“那還有假,當著眾人的麵,大家都聽著呢——大帥的臉色當時就黑了!”

“嘖嘖,到底都說,韃靼人老實,建賊奸,這腦子就是好使,知道現在誰說話更管用!”

“噓——小聲些,不要命了你!這裡離中軍帳這麼近,若是被大帥親兵聽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雖然白日裡的天氣,甚至能讓人冒汗,連夾襖都有點穿不住,但這裡畢竟是遼東,到了晚上,溫度還是會驟降到滴水成冰的地步,這時候能不能吃上一頓熱的,對士氣來說就尤為重要了,這會兒,大營裡到處都是炊煙,軍士們按照各自的班隊生火造飯,能保證一人一碗熱粥,再把炊餅熥熱了吃,條件肯定和在城裡冇得比,但因為對此戰很有信心,因此,軍心還算是可用。

“要我說,建賊這也是有點……那話怎麼說來著?有點敝帚自珍了!海蔘崴那是什麼好地兒麼?還有苦葉島內旮旯,我聽說野人女真都不稀罕——”

確實,邊軍中基本都是本地人,還有些是更北邊,原本住在盛京附近,建州起兵後逃過來的,對於北麵的情況他們是最清楚的,包括蝦夷地,這些人都有瞭解,“真要是好地方,早全是人過去住了,冷啊!咱們這就夠冷了,那兒可還要更冷呢!除了鄂溫克人以外,都冇什麼人住,漢人更是冇有過去的!咱們漢人,原本最北也就是在撫順了,再往北幾乎不成規模的,都是些土番。不過真要說的話,建賊獻的地,原本也可算是我們的,畢竟都是設了衛所的!”

這話引來了一陣有些不以為然的笑聲,因為如果把宣慰司也算上,那敏朝的國土可就太大了,但這些宣慰司除了名義上的順服和朝貢貿易之外,是否受到敏朝製約,那就是見仁見智的事情了。至少在遼東,建州人已經不老實幾十年了,誰也不能大著臉說海西女金、野人女金的地盤,就是敏朝的土地。

“盛京以北的地方,大帥應該不會爭的,最多是把撫順拿回來吧,再北也管不過來了。那些地方,倒是要看買活軍想不想要了,若買活軍不要,那建賊冇路走,怕是還要打一場。”

大多數兵士是這麼認為的,小隊裡不少和買活軍打過交道的漢子此時也受到了特彆的重視——這些漢子有些是在獅子口受到買活軍的救濟,停留了一段時間,就來投軍了,有些是去過南邊,迴流來參軍的,有些為的是報仇雪恨,有些則是尋找親人。尤其是那些去過南邊迴流的,都特彆受到重用,容易冒頭,原因也很簡單——都是至少認得拚音的,大多都可以辨認簡單的漢字,能讀書的人在軍中都是寶貝,又有體格子,做事也乾練,哪有不出頭的道理?

不管怎麼樣,按照今天的訊息,建賊已經在陸續出城了,那盛京城肯定是能拿下來的了,這就是記功,回去之後肯定給他們發賞錢。至於說打不打,那各有各的好處,若是打,肯定會死人,但活下來的人能跟著發財,若是不打,進城也不許劫掠的話,那就是少掙點唄,不流血也不錯。

因此,這些靠近中軍大帳,隊伍裡有幸隨著袁大帥去前軍接見使者的小兵們,也是饒有興致地議論著這些小道訊息,並且對建賊的腦子還是予以高度認可的——腦子活,知道誰的話管用,如今在遼東這一畝三分地上,最有威望的可不是領著大兵的土皇帝督撫,也不是京城裡的真皇帝,而是遼東的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買活軍的謝六姐!

能冇有威望嗎?若不是買活軍突然從南而來,開始包運遼餉,又借了紅衣小炮,且還派人在獅子口開港,安排船隻過來運人……遼東能是這般景象?隻怕早就是賊匪橫行的人間煉獄了!

就彆說普通老百姓,仗著買活軍的勢才從建州跑出來,對謝六姐是何等的感恩戴德了,就是邊軍這裡,哪個不知道誰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軍餉是朝廷籌措得不錯,可冇有買活軍,怎麼運得到遼東?一路還不知道要折損多少!朝廷可曾拿出現銀來向買活軍買糧草?不都是賬上衝抵了麼?這些丘八們,可不管最後這筆錢算在誰頭上,誰能把糧食運來發給他們,誰就是他們大半個主子!

甚至,就是統帥著邊軍的中層將領,又有哪個敢對買活軍擺臉色?不都是好吃好喝地結交著麼?也是因此,兵士們都認為建賊獻地的辦法,雖然打了大帥的臉,非常的刁鑽,但卻也十足的明智,至於說這會不會讓袁大帥翻臉逐走買地的使者,甚至和買活軍在此地駐紮的人員交惡,他們是半點不憂慮的——袁大帥就是失心瘋了這麼下令,也不會有任何人服從的,底下的偏將都得和他翻臉,京城那裡肯定也會第一時間用傳音法螺訓斥,包括東江島那邊的毛帥,估計也會介入,東江島和高麗兩道的買活軍人數更多,真要翻臉了,袁大帥未必能占得到什麼便宜呢。

女金人、漢人除了髮型之外,真冇什麼好區分的……就說他自己吧,佟哥已經轉了四五次口了,有時候說自己是漢人,有時候說自己是女金人,不論是漢人冒充女金,還是女金冒充漢人,旁人都壓根看不出來,他現在也冇搞懂自己的身世,到底是漢人還是女金人,但既然他是女金這邊派出來的探子,那姑且就算是冒充漢人的女金人,也並無不可。

作為奉命潛伏買活軍,又因緣際會從買活軍潛伏回邊軍的資深探子,佟哥自有一番城府,他實際上已經和上級失聯了多半年,卻還沉著著冇有拋棄這個身份,設法逃亡,而是靜觀其變,果然見證了建州徹底分崩離析的曆史性畫麵,甚至就連建州易主如此驚人的轉折,佟哥都是親耳聽著建州使者說出來的!

而這一切也並不能影響到他的食量,佟哥今晚還是一如既往,三個餅子兩碗粥,吃得肚兒囫圇圓,一雙眼睛瞪得和銅鈴似的,身邊弟兄們都開始打呼了,他還是倚著木柴坐著,時不時添把火,為圍火而眠的弟兄們加個暖,同時看似不經意地留心著中軍那裡的動靜:差不多,月上中天,買地的聯絡員要出來了……

這是老探子容易觀察到的規律,傳音法螺一天定時啟用兩次,一次是這邊傳信過去,還有一次是那邊給回覆為主,時段都是固定的,而且聯絡員往往要從營房裡出來‘找信號’。果然,時間一到,營房裡便傳來了滋啦滋啦的聲音,聯絡員帶著他那氣派的翻耳帽,珍重地抱著一台黑乎乎的東西,口中還唸叨著‘小祖宗’之類的話語,一下掀開門簾子,從營房裡鑽了出來。

就是現在!今天聯絡員第一時間就把訊息給告知買地了,買地那裡如果要給回覆,應該就是現在這個通訊時段!

“張哥、佟哥,你們說說唄,買活軍會要這塊地嗎?”

許多人這時候就被請教起自己的看法來了,畢竟這也關乎了戰事的走向,“說起來,女金人自己都嫌棄……寧可去通古斯,也不想回老家去!這樣的地兒,六姐能看得上?”

確實,這也是有道理的觀點,張哥也是麵露沉吟,而佟哥則是笑道,“要,肯定要的——其中的道理說穿了不值一文,不管怎麼樣,地肯定是多多益善,至於人……買地一直缺人啊,這麼一大批人填充進來,還是死心塌地來投奔的,能派的用場可太多了,一舉兩得的事情,那地好不好的,就是個搭頭唄!”

這話簡潔明快,倒是一下把道理給說透了,眾人也都不禁點頭稱是,豔羨道,“這麼多老弱呢,全是乾吃飯的,聽說了麼,建州二台吉、三台吉去通古斯都不帶老人、孩子,不就是隻吃飯不乾活嗎?偏就買活軍不把糧食當回事!來多少儘能給養活了!”

“這些建賊,倒是因禍得福,落到福窩裡了!”也不免有人憤憤不平,“所以說,越是鬨得大,越是能招安,這些年在遼東做了多少事,最後被他們這樣脫身走了,反倒比我們享福!要我說,就該把他們都殺了!和韃靼人一樣,高過車輪的都不能活!留下來的孩子,男的都給剮了,一輩子不叫他們留種纔好!”

佟哥的呼吸也不禁繃緊了,他雖然已有了自己的分析,卻也期待著買地給出的正式回覆,心中亦泛起了一股說不出道不明,見證曆史的激動——

就是現在!

黑暗中,寒芒一閃,一道人影已經無聲無息地撲了出去,手中匕首揮向聯絡員,眼看著就要把他殺死當場——能抓準這個規律的,不止佟哥一人,比起隻想看個熱鬨的佟哥,有人的心思更大,竟是想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斷掉遼東大軍和買地、朝廷的聯絡,讓局勢重新陷入混亂混沌之中!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樣的論調也是頗有市場的,畢竟這裡是和建州人仇恨、衝突最激烈的群體,佟哥默不作聲地聽著,神色自若,接受到旁人的打量也充著無事——他因為姓佟,總被人懷疑到底是漢人還是女金人,因為佟這個姓在遼東的來源已經徹底混亂了,也有漢人大姓,也有原本女金人羨慕這個姓而冒用,隨著建州逐漸崛起,又有漢人冒用建州佟姓的,不一而足。佟哥儘管說自己是漢人,但畢竟這會兒太亂,他又說自己是撫順的,來曆無從考證,因此這種時候難免總有好事者好奇他的反應。

也就是說說而已……殺,能殺得絕嗎?大幾十萬人呢,就是大幾十萬頭豬都不好殺,更何況有殺人就有反抗,就會有傷亡,到時候死的還不是這些動手操刀的人?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真要動手,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這批人立刻就會退縮。

更何況,敏朝也不會如此行事的,自古以來,對邊境的番族,都是剿撫並用,現在建州示弱,交還盛京,老汗再以死謝罪,差不多這一段就了了,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恢複邊市,作為對番族的安撫……佟哥在買地學了不少漢人的曆史,對於其中的套路瞭解得很清楚,他知道建州這邊,之後不會有太大的風浪了,邊境蠻夷,一旦分開就很難再聚攏,分散在各處,天南海北的,就更不需要再擔心什麼了——難道還怕女金的老弱去了南邊,把買活軍給從內部吞併了,再度起勢不成?

隻要如同對付客戶人家一樣,把他們分散居住,不到十年功夫,這麼小幾十萬人,在幾百萬上千萬人裡立刻就被勻得看不見了,都不會有一點聲音……佟哥是真的認為,買地吃下這批人完全不成問題,他甚至有個很大膽的想法——他認為漢人和女金人,在血緣上就冇有什麼太大的區彆,女金人可能就是早些年闖盪出去遊牧的漢人,跟著那些遊牧的土著通婚混血,逐漸用起了當地的蠻族語言,就和女金人會被漢人融化一樣,漢人也被蠻夷給融化了,是蠻化的漢人。所以,等到他們再度漢化之後,光從外表看,也就不會有任何破綻了。

這個觀點,在此時當然是很偏激的,尤其是在敏人這裡,肯定會被視為是對漢人的侮辱——敏人對外族,尤其是邊境諸番的輕視,是刻在骨子裡的。但佟哥卻是很認真地這麼以為的,因為韃靼人同樣是邊番,但外貌的區彆就挺大,他們的眼珠子顏色特彆的淺,這是女金人冇有的特征。

買活 713 肉夾盤 羊城港陸大紅 大紅的夜宵

陸大紅這一日從海巡船下來時,就已經是半夜十點多了,除了港口這裡熱鬨非凡之外,爬上燈塔稍微眺望一下,城裡大部分街坊都已經是一片漆黑,但也有四五處街區還是燈火通明,隱約可以見到人頭攢動:有很多都是夜裡開市的大宗貨物批發市場,稱花渡頭是一處,這裡已經安上電燈了,因此看著特彆的光亮,看到的人頭,也不是出來閒逛的,都是來大批買花的商人,至少也是千把支起買,若是去臨近的州縣,那就更是數百盆起拿了。

等這些人拿了花之後,馬不停蹄就會搬運回各自的街坊,那些賣花小販,淩晨三四點就會找他們拿貨了,四五點正好開賣,午後花也不漂亮了,就此收歇。為了將就這些終端商人,做大宗批發的商人,晝夜多少是有些顛倒的,也因此,一個城市的商貿越是發達,夜裡就越是熱鬨。

陸大紅坐鎮羊城已經大半年了,眼見著夜裡的羊城燈火漸稠,心中也是欣慰,她從還冇完全封頂的燈塔上,踩著腳手架靈活地跳回鐵梯子,一路半滑半蹬跳,落到地上的用時比最熟練的工人還快,落到地下時,她的勤務員就來接她了,帶了個熱乎乎的麪包夾肉給她做夜宵,同時又把她視察期間的新聞告訴她,“盛京的建賊想把苦葉島送給我們……你上船後來信的,六姐叫人去開會,你已經出航了……六姐已經答應了!”

按照道理,這應該是機密,但由於電台機製的問題,通過電台傳播的訊息,一般不容易做到完全保密,至少很可能會被持有對講機的辦事員偷聽,目前買活軍也在規範電台的使用。對於情報局的一些保密訊息,可以做到不外傳,但經由電台傳遞的訊息很多,有些完全不涉密,甚至應該立刻廣而告之——比如颱風資訊這些災難播報。有些則不好定密級,很顯然,建賊主動投誠這件事,密級定得不高,至少在高層勤務員這裡已經傳開了。

“苦葉島?就是蝦夷地上麵的那個島嗎?”

“苦葉島?蝦夷地還冇占上呢,這就又有人來送禮了?”

夜已經深了,人距離休息卻還早著呢,羊城港碼頭邊上,新建起來,周圍還在修飾的燈塔內,已經點起了大篝火,雪亮的鏡子在背後照耀著,使其衝著海麵投出耀眼的紅光,散發出滾滾的熱浪——

在這紅光的照耀下,許多船隻正在緩緩靠岸,而碼頭邊也依舊是一片忙碌,有了燈塔的幫助,再加上一些電燈的輔助,碼頭搬運工不再隻有白天才能工作了,到了晚上也可以搬運貨物,也不用派專人打火把,還要防著貨物著了火。

如果把目光再往遠處放的話,在羊城港外的漁村裡,這會兒也有火光點點,那是漁民準備漏夜出海捕魚了——夜裡出去,若是收穫多,上午就能回來了,運氣不好,也能趕在下午回航,否則就得往燈塔劃去,在海上是不敢過夜的,這種無動力的小木船,最怕迷失方向,夜裡隨波逐流,若是起風了,被吹得更遠,那就很難找路回來了。

當然了,一般來說,村民還是情願劃回自己村子裡的,寧可把魚賣給碼頭那裡的鮮貨商人,也不願去大碼頭處,大碼頭那裡,價格的確會更好,但來回要多劃兩個多時辰,長期這樣人要熬壞的。是以他們都是村出村進,把魚獲從小木船轉移到鮮貨商的快船上,到了晚上,各處收貨的快船,便會彙聚到碼頭這裡,乘夜卸貨,甚至就轉手賣出去,讓碼頭附近也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夜市。

陸大紅狠狠地咬了一口肉夾盤——麪包這東西,現在也多有叫‘盤’的,就是音譯和意譯的關係,微鹹而多汁的肉香,有嚼勁的麪包麥香立刻在口中迸發開來,熱乎乎的帶了糧食的甜香,有效地寬慰了被海風吹了大半日的胃,彆看南邊天氣熱,出海吹風還真該吃點熱食,不然身體受不住。她一邊嚼著一邊聽勤務員稍微介紹了一下,便立刻敏銳地問,“那地方是女金的地盤嗎?可彆借花獻佛,把彆人的地方送給我們了。”

“聽說那是他們的老家那,現在也有許多族人住在那裡的。和建州人語言可通,也有不少往來,隻是這些人距離敏朝過於遙遠了,朝貢非常稀少,被稱為野人,也有叫野人女金的——但聽六姐那邊的人說,下午開會,六姐給上了地理課,李魁芝也有份來旁聽了,因為蝦夷地距離苦葉島很近,而且兩地的土著是一族的,都是蝦夷人,苦葉島上有野人女金,有蝦夷人,雙方的關係不差,時常一起對抗驅逐羅刹國的騎兵。隻不過,那裡距離羅刹國甚遠,那邊的兵也來得不勤快罷了。”

錯過了六姐的地理課!陸大紅麵上不禁閃過一絲懊惱: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六姐的工作日益繁忙,以前時常開的培訓班、茶話會,現在的頻次不可避免地一再減少了。雖說陸大紅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不會被派去苦葉島的,但能開闊見識也是不錯。

“雖然也有女金,不算他們完全弄虛作假,但野人女金會不會聽建州女金的吩咐,這可真不保準。建州人心眼子多——隻看那艾狗獾就知道了,真挺精明的,可彆到最後討要了不少好處,卻發現到手的不過是個藩屬的虛名,不能形成實際控製。”

除了這些大魚商的快船之外,還有海軍的巡邏船,也會在夜裡出航靠岸,買活軍的海軍,可以說是如今的東亞,甚至是世界第一強軍了,至少絕對是武裝到牙齒的,買地所有先進的武器,都是海軍率先配給。

理所當然,練得也是很狠,夜巡便是常規訓練之一,順便還能維護沿岸的治安:不要以為那些鮮貨商一直都是如此慈眉善目,公平買賣的,買活軍入廣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打擊村霸、漁霸、田霸,不允許強買強賣,隨意壓價。

不然的話,漁民哪還會對來碼頭賣貨這麼挑三揀四、權衡利弊的,怕不是三不五時要偷偷來大碼頭賣貨,其餘時間忍受漁霸的剝削,如此日子纔算是勉強過得下去呢。便是現在,海巡隊也是經常到各村檢視交易的,三不五時還要組織村民評理,若是發生糾紛,就要調換鮮貨商的收貨區域,同時對漁民村落進行移民調配。

又不能讓鮮貨商欺壓漁民,也不能讓漁民宗族姻親過於抱團,抵抗買地的統治……在廣府道融入新體係的過程中,海巡隊發揮了極重要的作用,要不是有海巡隊三不五時的露麵,吏目的話在村裡就不會那麼好使。

也是因此,海巡隊的巡邏時間肯定會拖得比較晚,要等村裡的魚獲買賣大部分結束了再回來,往往到港已經是深夜九點多,一身的汗水都結了鹽粒,身上也帶著濃濃的魚腥味。辛苦是辛苦,但人才就是這樣曆練出來的,在海軍的崗位之中,海巡隊算是最鍛鍊人的,在海巡隊乾過的兵丁,日後專業出去,大小都能當個乾部。

陸大紅若有所思地在‘曆史證據’這四個字上劃了三個下劃線,她感覺自己又一次號準了六姐的脈了,雖然苦葉島那片完全是飛地,目前看,十年內都隻會是遙領外藩,無法實際統治,但還是必須要予以重視,要派能人去簽和議,辦移交,甚至是定界碑……而且都要有視頻記錄,最好是拍下紀錄影像,作為曆史留痕……奇怪,六姐如此看重曆史證據,是不是因為在她原來的世界,華夏的領土,尤其是這樣的四邊之地,承受了不小的質疑呢?

這個疑問並非是此刻生髮而來的,陸大紅早有這樣的想法,隻是一直冇有問六姐而已,一般來說,總有很多更迫切和實在的事務充塞在腦海之中,譬如此刻,她會議記錄還冇看完呢,那邊就有人來給勤務員送急報了,小李也很快把冇有定密級的信封拆看了,進來遞給陸大紅:

“女金奸細竟膽敢乘夜刺殺我們的聯絡員!”

雖驚訝,但也不意外,陸大紅眉頭一皺,“果然,女金內部意見也非常分裂——人呢?人冇事吧。”

“冇事!”小李也是氣咻咻的,“真是不知死活,我們的聯絡員徒手格鬥還冇怕過誰呢!直接就把他給放倒了!油皮都冇蹭掉!”

對決策挑刺,而不是一味的歌功頌德,這幾乎已經是買地吏目的本能了,陸大紅也不例外,首先就挑出了不少毛病,勤務員小李也是一一點頭稱是,遞來了一份火封的會議紀要,“我乍一聽也是這樣想的,估計會上也有人提,明早針對這事還要再開一個會,您先看看會議記錄。”

陸大紅三口並做兩口,把夜宵塞進嘴裡,這才明白為什麼小李到港口等她,又把夜宵帶來了:這要不是小李過來,陸大紅肯定先去食堂,再去澡堂,最後說不定直接回宿舍休息了,那明早得知要開會的訊息,豈不是一點準備都冇有?

要當好勤務員,還真得有些眉高眼低的本事,她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表示謝意,也不去食堂了,直接大踏步走回安排在港口內裡的海軍辦公區,啪地一聲,打亮了房間裡的電燈:這裡晚上一直到天亮都供電的,主要是沾了燈塔和裝卸貨碼頭的光。

天氣炎熱的時候,白天也分時段供電,可以開電扇,不過這會兒天氣還好,彆看之前有說遼東反常和暖,羊城港這幾天突然還冷了,讓人從哪說理去?至少還得穿兩件,像是陸大紅夜裡要出海,那就得上薄夾襖來禦寒了。

會議記錄看了一大半,小李從食堂打了一桶排骨粥來,還貼心地配了小榨菜,一碗熱熱的海帶綠豆湯做甜點,陸大紅在海上熬了大半天,一個肉夾盤下肚和冇吃似的,這會兒吃了一大碗稠粥,肚裡方纔感到飽足,她一邊用調羹調著粥底偶爾可見的乾貝(買地軍隊的待遇是真的好,海鮮上簡直堪稱豪奢),一麵翻看著會議記錄,很快便把六姐的態度,以及此事的來龍去脈完全看得分明瞭。

“捉拿住這個奸細之後,聯絡員現場逼問——他說他是海西女金的人,不忿於建州女金把他們的土地送人,因此想要破壞計劃——這個人還透露了一個訊息,他說,海西女金的大姓,準備聯合北返,回老家休養生息,建州人和我們達成的和議,他們是絕不會承認的!”

“看來,苦葉島這塊肉……我們還真未必能一口吃到嘴裡!”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如果不能形成實際統治,也要達成名義上的統治嗎……六姐對苦葉島還好,對海蔘崴似乎非常看重啊……遠東高緯度地區無可取代的戰略資源,不凍港這東西,有這麼寶貴嗎……北方地理我還是瞭解得少了。”

這確實是她的知識盲區了,至於其餘的時勢分析,冇什麼陸大紅不瞭解的:盛京之敗,幾乎已成定局,後續會有人南下投靠買軍,這邊也早就已經知道了——艾狗獾前陣子瘋狂活動來著,既然不可能全部人都來,那必然會有部落的分裂。可以說除了出人意料的獻地之外,建州的動向還都在買地的預計之中。

“不過,他們的決策速度和執行力,要比敏朝快多了,畢竟也是剛起家的政權,反應速度就是快,算算時間,頭天大軍纔到盛京,第三天就派使者來,算是分好家了,而且還做了遷移去通古斯的決定,甚至已經有人動身出發……遊牧民族還真是迅捷如風,比起來咱們在速度上就不占優勢了。”

陸大紅不算有火力不足恐懼症,但她也有點兒好強,就屬於和誰比都掐尖的那種,速度、火力、士兵素質什麼的,有一樣比不過對麵都渾身難受,她皺著眉在工作日記上做了幾筆,思忖著明天的會議得講一講練兵側重點的事,把應變速度再往上提一提,再優化一下標準流程,摳一下細節……

“既然六姐想要這片地方,那就不做拒絕的分析了,的確,送上門的肉也冇有不吃的道理。隻是要把這句話轉成六姐想要的那種曆史證據,還有很多事要做,未必會一帆風順,估計女金內部反對的聲音也不會小……”

買活 714 奇怪的三人組 京城孫稚繩 孫稚繩被……

如此,使者的身體素質必須過硬,能經得起奔波,而且也要有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否則,這不是趕路,這是在索命,真有禁不住這樣奔波,大病一場甚至就此去世的,什麼時候想要做出點事情,身居個高位,身體都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和軍國大事有關,那真是軍情如火,倘若冇有自知之明,強接皇命,那就是損人不利己,不但自己最後要吃掛落,便連同行者說不定都要受他的連累。

王夫人——或者叫王大人也可,從前深居內宮,又是女子,敏朝這裡的風氣,也是這幾年才慢慢受到買活軍的感召和沾染,不再以柔弱順從為美,在民間門有大量的女子放腳、習武、健身,但仍未形成絕對主流,在孫稚繩這樣的老人心中,女子纖纖弱質的想法是根深蒂固的……雖說他對王夫人這幾年的政績予以認可,也肯定她的能力,但仍很擔心王夫人會吃不了這趕路的苦。

今日看來,褪下寬大官袍,王夫人的身形也還算健壯,便暫打消了心中的擔憂,對她遙遙行了一禮,待王夫人一行三人彙入隊伍之中,又有隨從上前驗過了文書,催馬出城之後,便是輕踢馬腹,催馬小跑了起來——時間門太緊急了!

要知道,現在大軍在盛京城下,還冇有入城,這是最好的談判時機,若是天時變化,又要下雪,大軍被迫要強行入城的話,很可能局勢又要發生變化,現在買活軍已經通過傳音法螺占得了極大的先機,必須立刻趕到前線展開談判,否則,敏軍將會極為尷尬,好不容易得來的一絲主動權,又要全部丟失了!

不錯,這一支構成奇詭的談判使團,組合的是讓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三個人:帝師孫稚繩,去年入閣,如今在閣老中發話最是頂用的一個,也是這使團中最為正常的一個人選,建州勢力漸強,數十年來,已成遼東一患,拿下盛京,會是對建州局勢的一大轉折,由不得皇帝不重視,派出閣老親臨主持談判,這在情理之中。

“東西可都備齊了嗎?”

“備齊了,大人——這腰封——”

“不是已經有了一個嗎?”孫稚繩微微皺了皺眉,旋即也是意會,“罷了,還是帶上吧——這可是夫人那處新取來的?”

“正是,夫人說是昨夜囑咐了家下人,連夜縫出來的,針線有些粗陋,也無甚標誌,尺寸也縫得小了些,若是王夫……王大人不堪奔波,大人不妨以此相贈。”

這樣的細枝末節,又是在自己家裡,冇有必要還遮遮掩掩的,一身青衣小帽,打扮得利利索索的管家也是說得很直接,孫稚繩點了點頭,示意他把腰封送到廳外正在等候的女武師手上去,“走!從公主墳方向出城,看看謝使者是否已經到了,正好一起走!”

前帝妃王誌忠——這名字肯定是後改的,小名仍舊未顯於人前,便是這個大名,也冇有多少人敢叫,平時都是稱呼王夫人而不名,當麵也多有叫王大人的。這是第一批特科女官,現在也是特科代表人物。

此女去買讀書兩年之後,去年回京主管特科教育,在國子監和禮部都有掛職,於國子監單開了一廳,炙手可熱的格物廳,這是組織考生進行高等級特科知識培訓的。又在禮部掛職,這是為了到處開特科班,管理那些經過選拔出來,在各地開班的特科生。

自古以來,開班教學,最怕的就是冇錢,特科一係,都不從朝廷財政開支,而是內庫自己出錢,如此一來,倒也給王夫人辦得有聲有色,大給內宮長臉,雖然離婚了出來做事,但在皇後麵前依舊得臉,時不時被請進內宮坐一坐,甚至陪同皇後出外隨喜,聖眷不衰。

此女自然也是個狠人,原是皇妃,後來出來從政,可謂是開風氣之先,引來多少士大夫的口誅筆伐?和王夫人一道出宮考女科的不少嬪妃,去了買地便冇有再回來,歸由敏朝在買使團統一安置約束,隻有王夫人回京之後,做出了一番成績,孫稚繩是聽說了的,現在王夫人還在自學,預備過一段日子時機成熟,要談判引入一批買地的機器,試著在京城附近開廠——

第一批想要引進的就是蒸汽機和磨麵機、機器篩,在北方把磨麪廠先給建立起來,再有什麼廠能建,那就要看買地肯舍給什麼機器了,皇帝還有意把鍊鐵廠的設計交給王夫人,真可謂是能者多勞,算是實乾派官員之中,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了。

“是!”

孫稚繩有過帶兵經驗,治家一向十分嚴格,眾家人聽了,都是精神一振,齊聲應下,猶如親兵一般,簇擁著孫稚繩出門上馬,一行五六人都隻帶了一個大包裹做行囊,斷無一般官宦出門車馬如龍,箱籠堆疊的景象,眾人都是麵色沉凝,催馬而行,片刻都不耽擱,隻是在從公主墳買活軍使館路過時,稍稍放緩了速度,那處已經有人在等候了,見到他們來了,也上前彙合。

這幫人中,為首的是個精乾粗壯的年輕男子,遙遙在馬上和孫稚繩拱手見過,孫稚繩對他還了一禮,也是十分客氣,又看了他幾眼,心中想道:“謝使者的馬術居然很不錯,我還當他騎慣了自行車,早忘了該怎麼騎馬呢。”

事出突然,事態又緊急,兩幫人自不會停下寒暄,彙合在一起之後,就從西門出京,又早有三人候在西門外,見到他們來了,都翻身上馬,這三人兩女一男,為首的女子帶了一頂帷帽防護風塵,隻能見到矯健身段,在馬上腰背挺直,也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孫稚繩見了,這才略放下心來:

一行人預備在四日內趕到盛京前線,這就意味著一天至少要走150裡,那就隻能是換馬不換人,並且不斷地甩掉隨從了——驛站不能被他們一行人把馬都換光了,至少要保留一二匹,最極端的情況,到最後可能隻有三名正使能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盛京,其餘人都隻能在後頭等馬匹歇過來以後再上路。

孫大人因此還特意外聘了一個女武師——隨著女子外出為官開始出現,女武師這一行也因此繁盛起來了,因為女官出差無疑是普遍的,但孤身外出,安全上的顧慮總比男人多,因此聘請女武師保護也成為了潮流。現在很多女官家裡都頗有家資,這點花費對她們來說不算是太大的問題。

孫大人這裡,也是為了一路上方便和王夫人打交道,特意請了一個女武師,說是護衛,其實就是為了王夫人請的,因他雖然在政治上支援王夫人,但實務中卻很少打交道,王夫人是不上朝的——說實話,朝會也就是個禮儀,現在壓根辦不了實事,都是內閣走奏章纔算數。因此,業務交集不多的官員,彼此不打照麵也是常事。孫大人很難想象自己該怎麼和身份這麼特殊敏感的官員一起趕路四五天……到了盛京前線,還要給她在數萬人的軍隊中找一個清淨安全,不會被窺視的宿頭!?和軍國大事比起來,這些小節是不該計較的,但卻又確實也讓人十分煩擾,好在這些思慮,也足夠分散注意力——乘坐奔馳的駿馬趕路,可不是什麼美差,冇有騎馬習慣的人,不到兩個時辰就腰痠腿軟了,一天路趕下來,說腰都斷了,那真不是吹的!

孫大人很擔心王夫人連第一個上午都受不了,就要打退堂鼓——如果真堅持不下去,那乘早回去倒比走到一半後悔更好,因此,這一上午他一鼓作氣,馬歇人不歇,換馬直跑了兩個時辰,眼看遞鋪在望,這才緩下馬速,示意停下休息。

到底是人老了,下馬時,孫大人也略微墊了墊腳,瘸著走了兩步這才調整過來——早十年,他是騎馬巡邏九邊,奔波一個月以上還精神奕奕,不露疲態的。再看謝向上、王夫人,謝向上扶著後腰,也是齜牙咧嘴,平時不騎馬的人正常的表現。

反倒是王夫人,摘下帷帽,玉容如常,因有紗籠遮掩,麵不染塵,容色比他們還好些,走過來主動問候了孫大人幾句,把兩人讓到遞鋪中用茶,竟大有反客為主,照料二人之態,待上了茶,剛用了幾口,她便開口問道,

這樣的多麵手,不但在特科教育和工業設計上都有專長,還有一個特科人都俱備的特點,那就是對皇帝的絕對忠心,尤其王夫人,她算是外朝官員裡,皇帝絕對的心腹了——不說什麼一夜夫妻百日恩的混話,隻說一點,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寶座易主,彆的特科人才前途如何還不好說,王夫人的前景是絕對不會有此刻這樣好的。

因此,她被列入使團之中,雖然看似荒唐,但仔細捉摸,卻又很好理解了:天子需要王夫人來貫徹他的意圖,確保談判的結果符合他的利益。這是各有立場的袁將軍和孫稚繩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君臣之間門,立場總是不能完全吻合,這也就有了內宦脫穎而出的機會,這一次皇帝選擇了王夫人,其實也說明他對內宦已經提起戒備,認為和買活軍過從甚密的內宦體係,已經冇有王夫人讓他放心了……

至於第三人,就更有些好笑了——買活軍駐敏使團的團長謝向上,也成為了談判團的一員,一路上的衣食住行都是由敏朝這裡一起解決的,包括馬也是敏朝預備,這可真是敏買之間門,親如一家了。但冇有辦法,謝向上必須去,不去連敏朝這邊都不答應:他不去,就冇有一個夠級彆的官員在,買地就無法表態,買地不表態,敏、建談一萬年又能談出什麼結果來?就算有了共識,要是買活軍不認可,能算數嗎?

大哥不在,誰敢開席?雖然蠻不是滋味,但孫稚繩必須承認,現在三方關係之中,買活軍早已是事實上的大哥了——如果這是關陝內患,又或者是雲貴動亂,哪怕是川蜀兵變,那強弱對比又都是另一回事了。可遼東畢竟在北邊沿海,這是不爭的事實,買地太好乾涉遼東局勢了,彆看遠隔千裡,但隻要有海權在,敏朝、建州誰也不敢繞開買地行事,根本就繞不開!

海權,真實在是太重要了,從前冇有感覺,隻覺得根本還在內陸,那是因為那時冇有一個統一強盛的海上力量,這樣的力量一旦湧現,立刻就有脖子被人卡住的感覺……

“孫大人、謝大人,上命匆匆,我們也是倉促成行,對遼東的局勢尚不是太分明,昨日有聽說,海西女金遣出刺客,不認建州老奴之言,妄圖行刺買地監督員,破壞和談大局!”

“如此看來,女金內部也是大有紛爭,以你們二人的高見,這一次盛京之局,和平解決的希望大不大,這一切是不是女金人內部做的一場戲?最後到底會不會形成多方混戰的大亂局?”

好傢夥,得虧孫大人還怕她適應不了奔波呢,王夫人這裡,竟是連驛站都等不到,光是這樣的小憩時候也不放過,就開始拉人開小會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也是孫稚繩這些年來,切身的一個體會,從前他真絕冇有這樣的念頭,甚至買活軍剛剛崛起,開始發報紙的時候,孫稚繩也總有點兒看笑話的心態,可現在,孫稚繩學習報紙和買地教材的態度,比以前要認真得多了,撇開道統不論,他發現其中的一些觀點真的是極有道理的!

譬如買活軍對於海權的鼓吹,現在看來真是金玉良言,所有不屑一顧的文人,這會兒都該從遼東局勢上,感受到買活軍扇來的一個又一個耳光!還有對格物之學的輕視——奇技淫巧?遼東局勢發展到今日,就是因為買活軍的奇技淫巧!

朝廷對遼東的訊息,還要仰仗於買活軍使團的通報,謝向上麵聖的手續甚至比任何人都要簡便……為什麼?不就是因為買地的傳音法螺,總能帶來千裡之外最新的訊息,和傳統的訊息傳遞手段,打出少則半個月,多則兩三個月乃至半年的時間門差?!

這樣的事情一旦形成慣例、習慣,朝廷還拿什麼和買活軍翻臉?就不說彆的,王夫人為何能入選使團,而群臣未有任何異議?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她也會操作傳音法螺,能和總檯通訊,雖然按照常理她的技能是派不上一點用場的,可就是因為她會,所以她入選了——若不然,要是謝向上半路出了什麼意外,敏朝這裡甚至都冇有人能緊急接替他操作傳音法螺傳信!

科技代差要積極追趕啊!特科真是要好好地弄……不知不覺間門,孫大人也對特科從不以為然,到認為有極大的必要了。也因著這份急迫感,他對王夫人這樣有爭議性的女子官員,不論是在政治上,私人觀感上也都不存任何的偏見,甚至還多有支援。包括這一次出外差,他也能理解皇帝安排的必要性——隻不過,說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了,在政治上這是極有必要的,但真正執行起來,和王夫人同行仍然有諸多不便。

買活 715 三人盤道 驛站孫稚繩 黃貝勒人氣急……

“如此,海西女金意圖破壞和議,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隻有破壞和議,甚至提前發動戰爭,才能讓矛盾集中在盛京這裡,尤其如果在這裡,給大軍造成大量死傷,那麼短期內不論是買軍還是敏軍,肯定是無暇北顧海西地的了——就算是有意前往,和盛京的建州女金完全鬨翻,結下死仇的話,也很難找到太多人來帶路啊。”

謝向上也並非隻聽不說,一味深沉——這種沉默是金的姿態,在平時是不錯的,但在吹風會上就顯得冇誠意了。他很主動地開口,也提供了一些寶貴的資訊,“海西地大樹參天,人跡罕至,部落居於林海之中,行蹤飄忽,雖然也有築城,但城池規模很小,猶如漢家堡壘一般,大量牧民住樺樹皮屋,住地窩子,和樹海渾然一體,冇有有經驗的老獵手帶路,找到部落的住所都難。所以對海西女金來說,隻要能破壞和議,讓建州女金蒙受極大的損失,他們在海西的老日子,也就多了幾分安全。”

至於東海女金,也叫野人女金的,行蹤就更加飄忽了,海西女金尚且普遍使用韃靼文作為文字,還有城市,有官職,野人女金呢,完全冇有文字,也冇有官職,更不形成國家,在苦葉島一帶過著隱逸的生活,按照謝向上的介紹,野人女金中有女金人,也有被女金人稱呼為索倫的鄂溫克人,隻是在敏朝都被統稱為野人女金而已,實際上野人女金還包括蝦夷人,這三種人在廣袤的極北大地上,彼此友好,並不征戰,但互相也很少見麵,因為那個地方實在是太過地廣人稀,大家又都在遊蕩,不斷的移動中,想要碰上都難。

“如果冇有海西女金帶領,連建州女金都很少能找得到他們,畢竟該處距離建州已經十分遙遠了,隔了一整個海西的地兒呢。”

說到這裡,謝向上也不由得微微一笑,“老賊說把這片地方都獻給我們買活軍,的確是弄了個狡獪,這裡海西的地或許還可以說是他們實控,但苦葉島那裡,隻是進行過一次有限的編戶齊民——當然了,野人女金也承認他童奴兒是女金人的大汗,會和他們朝貢,這麼說,他或許也還算是名正言順,能做得了這些百姓的主。”

疲倦不疲倦?自然是疲倦的,可該談不該談?孫大人不得不承認,王夫人的做法很對,不但該談,而且的確應該儘早談,彆看現下疲倦,大家的狀態都不好,但此刻註定是未來三天內最有精神的時候了,再往下趕路,到了驛站眾人都是疲憊欲死,想要再湊在一起通氣,會比現在更不容易。難道真要等大家都去到前線,冇有什麼迴旋可能的時候,再來試著建立默契嗎?

“建州賊酋若不是詐病,真乃垂危的話,那當不是建州計謀。”

作為資曆最老的遼將,早在皇帝登基之初,就曾被委任巡視九邊的孫大人,當仁不讓地發表自己的見解。“女金內部,確實不是鐵板一塊,早年,童奴兒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統一女金身上,還多次仰仗我敏朝邊將之勢欺壓其餘部族,又通過婚姻籠絡各大姓,如同韃靼人一般,設帳設妃,各帳王妃並立,背後都有父兄。”

“童奴兒曾多次求取葉赫老女,便可見一斑了,葉赫部一向也最是桀驁不馴,便是因為他們都是海西一脈,和棟鄂一樣,慣於自行其是,不耐煩受律法約束,開化入旗罷了。”

這段話很長,也牽扯到了不少邊境的局勢,若不是精於遼事可能還聽不懂,什麼叫做開化入旗?難道入旗還是什麼值得讚賞的好事兒不成?但是,王夫人和謝向上都冇有露出迷惑之色,而是紛紛有會於心,點頭稱是,謝向上道:

買活軍的情報功夫真是紮實啊……

敏、建在遼東防線對壘多年,錦衣衛當然冇少刺探建州內部的情報,不過多是集中在貝勒、牛錄之間的爭權奪利,最遠也隻能關切到海西的少數大部落,至於苦葉島的事情,孫稚繩知道的一切幾乎都是謝向上說的,除此之外,鴻臚寺那裡最近的資料也是一百五十年前了。

野人女金會來建州朝貢,這事不是謝向上提起,他根本就毫無頭緒——原來女金人已經開始接收朝貢了嗎?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足以證明其製度進一步完善,各方麵都有了和敏朝爭鋒的資本。買活軍又是怎麼知道的?他們在建州內部有人?那錦衣衛為什麼不知道?是不重視呢,還是野人女金的朝貢隻是離開苦葉島來到建州邊境,錦衣衛的耳目還冇有刺探過去,買地是從流民中收集的情報?

“野人女金所謂的朝貢,就是來送點魚乾獸皮的,得到鹹鹽、鐵器的賞賜,冇有什麼儀式,和走老親戚差彆不大……”

“確實,建州女金能人輩出,各方麵建製已經都有雛形,的確可以說得上是一個政權,而非是一個部落聯合體了,八旗的組織性和紀律性,都比部落製要強得多,從部落製進入牛錄製,再到入旗接受嚴格管理,可以說得上是遊牧民到合格士兵的開化,孫老這個詞用得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謝向上一句話,就顯出了買活軍對遼東的野望——若是冇有企圖,焉能瞭解得如此詳細?孫稚繩心中微微一沉,不過並不驚訝——他早過了會指望運氣的年齡,事情總是會往最壞的預計滑落,幾乎已經是他接受的人間至理了,是啊……買活軍胃口那樣大,連南洋都要精細化統治,又怎麼會放過遼東呢?

“屈指算來,葉赫、棟鄂部落入旗,不過是十年前的事情,”王夫人也是說道,“彼輩中有多少人把自己的榮辱和盛京綁在一起呢?若童奴兒隻是撤出盛京,大家各回各家,兩姓恐怕還會豪賭一把,拿童奴兒的人頭,來換衛所指揮使的頭銜——建州一係肯定是要倍受打壓了,不能再遼東安居,要去通古斯也是一條路子,原本建州的老家,也需要親密的土番作為屏障,可能葉赫、棟鄂、輝發、烏拉這樣桀驁不馴的部族,會率先向漢人示好。”

說到這裡,王夫人臉上也閃過了一絲欽佩之色,“老賊定是預料到了這一點,是以他乾脆把遼東的地全獻上來了……如此,海西女金便冇有了周旋的餘地,要麼接受現實,原本的地盤被童奴兒一家拿來借花獻佛,自己不論是去通古斯還是南下,都要繼續仰人鼻息地過活,要麼,他們就得趕快返回老家去,集結人口預備和買活軍對上,很難騰出手來再對付童家血親一繫了,二貝勒、三貝勒因此有餘裕前往通古斯,不用擔心半途被人劫殺。老賊雖已垂死,處事卻還是清楚明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愧是一統女金的一代梟雄。”

她已不吝惜誇讚童奴兒,大概是因為他的結局有大半已經確定的緣故,對於失敗者,成功者總是寬容地大加讚賞,因為這更能顯示出他們自己的高超。孫稚繩對王夫人倒是更刮目相看了:做實事的功夫是一重,觀政局、取要害的功夫又是一重,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麼兩三重功夫在身上的。看來,王夫人能從深宮內院成功走到前朝,的確並非庸脂俗粉,是有幾分天然稟賦的。

這裡最關鍵的點在於,買活軍是否介意敏軍入城——敏軍入城也就意味著敏朝實控盛京,那麼,在談判中敏朝也就占據了主動,盛京他們就有點十拿九穩的味道了。如果謝向上讚成,那還好,若是托辭反對,那孫稚繩就可以百分百的確定,買活軍也想要盛京!

氣氛幾乎立刻就有了一絲訝異的緊張,孫稚繩幾乎是和王夫人同時低頭喝水,以此來掩藏自己的小表情,卻因為這份不約而同,都有些尷尬,不過,還好,謝向上並冇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分兵入城肯定是該做的。”

謝大使的重點似乎在另一件事上,他琢磨著說,“我現在想知道的是四貝勒黃台吉的動向……二貝勒、三貝勒西去通古斯,大貝勒南下,他要去哪裡呢?六姐對這個問題,也很好奇。”

連謝六姐都很看重此人?

似乎是看穿了孫稚繩的疑惑,謝向上含笑解釋了幾句,孫稚繩先是釋然:如此簡陋,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儀軌,冇有引起密探的注意也就情有可原了,畢竟建州前些年發展得好,各地的老親戚都來走動投奔,也是常有的事情。而童奴兒一家的親戚又很多,還喜歡結姻,件件都報那要累死人了。

隨即,他的呼吸又是一緊,不易察覺地瞥了謝向上一眼,有一絲戒備:謝向上這是不但知道野人女金朝貢的事情,還知道敏朝並不知道這件事?

買活軍的情報刺探,在遼東做得紮實,在京城這裡呢……

這總歸是讓人不好受的事情,但倘若是顯出來,那就更坍台了,因此,孫稚繩隻做不知,點頭了事,王夫人也似乎一無所覺,接著謝向上的話繼續往下講道,“這麼一來,隻要出具朝貢的記錄文檔,再來幾份地圖,便可證明女金對苦葉島的主權了,國書就有了前置文檔,再紀錄下轉交國書的話,有因有果,有前有後,任是誰人都挑不出毛病來……隻要童奴兒能活到簽字蓋章之時,那,至少在名義上,這份國書便是完美無缺的,禁得住各方的挑剔。貴方也就在名義上擁有了苦葉島、海蔘崴等地的主權。”

這裡有許多新鮮的詞彙,買化程度不夠深是無法恰當使用的,但連孫稚繩都是聽得頻頻點頭,毫無疑難之色,便可見這些說法流傳之廣,概念在這些官僚心中又是如何逐漸深入人心了。謝向上也是點頭笑道,“是,童奴兒若能出席儀式,確實要比其餘人強,他的威望,在女金無人可以否認。盛京城迄今還冇有內亂,隻怕也是因為他還活著,葉赫、棟鄂幾部,掂量民心歸屬,自忖勝算不大,便不敢公然動亂造反,隻是派探子前來行刺,想要從敏朝這裡,壞去和談的可能。”

孫稚繩已經忘卻男女大防了,他本能地和王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出了對方心中的念頭:按謝六姐的一貫作風來說,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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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分析下來,雙方的底線、目標以及麵臨的局勢,便很瞭然了,要在接下來的趕路和談判之中,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被刺殺,還要保住童奴兒的性命,國書要簽得下來的話,童奴兒隻能在汗位上病死,可不能死於推翻他的政變。

此外,孫稚繩多少也捉摸出一些買活軍的底線了——敏軍的底線是要占領盛京,否則無法向各方交代,皇帝也會為人詬病,孫稚繩相信這是王夫人、皇帝和自己的默契,分歧點出在盛京以北,原屬於建州三衛的土地,大臣們想要回來,但皇帝卻覺得比起買活軍的怒火,這些不好實控的領土就冇有那麼重要了。

至於買活軍的底線呢,從剛纔的交流中,孫稚繩也琢磨出來了:他們的底線是苦葉島和海蔘崴,當然了,這兩處地方和盛京連線上的土地也不能無主,但是要全部笑納,還是可以讓出一些給敏朝呢?孫稚繩認為這就可以談了。一個很好的點在於,敏軍似乎對盛京是冇有絲毫心思的——這就讓雙方的合作有了比較大的可能。

“謝大使所言有理,童老賊確係和談關鍵。”

他對謝向上的話,大表讚賞,當然也冇有太多時間迂迴——馬快喝完水,很快就要繼續上路了,因此,孫稚繩便直接地問道,“賊酋二貝勒、三貝勒已經西去,盛京城內隻怕童家兵力分薄,既然大使認為,童奴兒並非作偽,謹慎起見,是否可派兵入城,坐鎮盛京,免得海西女金狗急跳牆之下,絕望反叛,壞了大局?”

買活 717 二道磨的精米來了 盛京眾人 你是漢……

漢語說得流利的也有幾分可信,可不太會說漢話的也能折衷呀,年輕的就說自己的父母是漢人,冒充包衣,不敢教太多漢語,怕露了馬腳,年老的……年老的冇有辦法,那就裝啞巴了。於是這一陣子,城裡的啞巴又呈直線數量上漲,這種荒謬的景象一直持續到了買活軍的軍需船從東江島中轉過來為止。

這批船帶來了大量的軍需,這本來就是按約定包運遼餉的一部分,送到盛京,主要是為了補給大軍,不過,這也有效地緩解了盛京的糧荒——軍需肯定是要有富裕的,要考慮到打仗時期的損耗,在冬季的遼東大地上,攻城軍隊幾乎不能從野外獲得任何補給,因此必然要多運一些糧草。

現在,打是打不起來了,就有一部分糧草可以支援存糧不足的盛京,這一點是很好的,這陣子盛京城內的糧價都要漲瘋了,連皇宮都不能保證所有人吃飽,普通百姓們懇求為敏軍做事換糧的事情時有發生。這事還有點棘手——壯年漢子現在還留在盛京城內的,大概就一萬人出頭,這些人很多都還是登上了大妃、四貝勒遞交過來的花名冊的,屬於他們的親兵,餘下的七八萬人都是冇有什麼勞動能力的老人和婦女、孩童。

除了婦女以外,老人孩子都是白吃飯的,而且很多老人孩子冇有家人在身邊,那麼即便敏軍以工代賑,也會有人活活餓死,對於談判來說,這當然是不利因素,而且不管怎麼講,都在一座城裡,大量的人就在城裡餓死,還是在易於流行瘟疫的春季,這總不是什麼美事。

現在好了,買活軍運來了糧草,而且在謝使者的建議下,采取了新的分配製度:婦女們繼續做工得糧,這個冇什麼好說的,老人、孩子並不區分滿漢,一頓飯保證一碗稀粥,兩個雜麪窩窩頭。而且,軍需船帶來的不止是糧草,還有很多掃盲班的教師,接下來將會麵向盛京城所有人掃盲,婦女們受點累,一邊乾活一邊抽時間學漢語、拚音、數學,學得好的,會有饅頭獎勵,當然搗亂的,等待他們的會是很嚴厲的懲罰。

“糧食,糧食來了,都讓一讓——都有都有,老的少的,隻要守規矩,都有份額——買活軍的大米,那可是好東西!管夠管夠!”

盛京城門口,伴隨著轆轆的車輪聲,一眼望不到頭的獨輪車長龍,上頭堆疊的都是高高的米袋子:運糧的兵丁五大三粗,眉開眼笑,雖然一張嘴有明顯的南方口音,但官話也還算是好懂,叫很多相攜著在城門口觀望著,已經迫不及待你爭我搶,想要跟著運糧車跑的半大小子們,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額娘,額娘,有吃的了!你看,好多袋糧食啊!”

“噓!說了多少次了,你是漢人,叫娘!”

這樣的對話,在旁觀人群中是屢見不鮮的,許多婦人已經穿起了漢家服飾——布料很寒酸,臨時改動的痕跡很大,往往是拚的領口,腰身也有明顯的收窄痕跡,而襖裙要比上衣普遍新一些。

掃盲班會有土話班……這是讓女金人大鬆了一口氣的事情,同時,也有很多會說漢話的女金小頭目,搖身一變受聘來教漢語了,這些人的土話當然是精熟的,漢語也勉強還夠用,這些小頭目的年紀都很輕,幾乎都是建州遷都盛京後長起來的,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建州一些有遠見的家庭,纔開始培養自己的孩子學說漢話,讀漢書,在此之前,一整個部落冇有一個會說漢話的,這纔是常態。

這會兒,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現在的盛京城,正處在一個微妙而短暫的混沌狀態之中,大人物們的精力都放在談判上,在談出個結果之前,冇人能騰得出手來管理盛京的細務,這會兒,你說自己是誰都可以,反正待遇也都是一樣的。

哪怕一句漢話都不會,也可以說自己是漢人,隻要在最後處理他們之前,學會足夠多的漢話,為自己編撰一個可信的出身,到最後說不定你就是漢人了!因此,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弄虛作假的人,都感到自己得了便宜,騙來了一個寶貴的機會,他們是真的抓緊每分每秒學習漢語,多會說一句漢話,就等於是多了一分矇混過關的機會!

在這個時間節點,能用漢語叫額娘,告知糧食到了的孩子,是特彆有底氣,特彆讓人羨慕的——這會兒漢話如此流利,那肯定就是漢人了,那就不用擔心前程,在此時的盛京城,光是這點就讓太多人羨慕不已了。

這明顯是後改的,因為女金人現在不分男女,都愛穿長袍,高領直溜兒,在百姓們這裡,男女差彆不大,隻要身高差不多,甚至可以混著穿,為了方便行走上馬,長袍都是四麵開衩,窄袖圓領,冇有在馬上活動時,不戴皮護袖——也叫馬蹄袖,百姓的袍子冇有鑲邊滾邊的,就連旗主的服飾也很簡單,最多是配飾華麗一些而已。

在盛京的百姓,凡是女金人都是這樣穿著,倒也不分包衣、正丁,便是漢人,也會換上旗裝,因此盛京城這裡,漢式的衣服是很罕見的,甚至還有一些投靠過來比較久的漢人,因為巴結得好,攀上了一兩門女金人的親戚,也學著會說了建州的土話,便從此以老建州自稱了,這些人往往會改掉自己的漢姓,冒稱自己是某佳氏——佟佳氏是常見的,還有何佳氏、馬佳氏等等。

這是因為老建州人彼此之間聯絡有親,難以冒充,但這些某佳氏的來源就很繁雜,也有因為地名而來的正經赫(何)佳氏、馬佳氏,也有後來被同化的包衣,因為漢姓為馬、何,被改了這個姓的,因此漢人改這個姓,再和現在已經過世落寞的皇親國戚之間攀個關係,言談間的底氣就很足了。

就比如說早已去世的老汗長子廣略貝勒吧,他手下就曾經使喚過一個漢人包衣何佳氏,這個何佳氏十七八年前就去世了,去世之後,他在盛京城裡的族譜不斷的發展壯大,現在已有了至少一百多親戚:固然,這是經不起細究的,可百姓居家過日子,隻要發生衝突時能有個說頭,稍微撐撐腰,不至於被欺負太狠了也就行了,又有誰會去較這個真呢?

不過,隨著局勢的轉變,在敏軍、買活軍的使團入城之後,城中的漢人就又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了,原本被擄掠過來的漢奴,這個不說了,身份是不消質疑的,還有來源原本很繁雜的包衣們,現在也都聲稱自己是漢人出身——

“怪不得大妃、大貝勒要南下!買地的日子實在是太好過了!”

就連很多女金人,眉眼間都禁不住泛起了喜色和期待,“果然,大貝勒纔是睿智之人!即便是狡詐的漢人用來籠絡人心,能用這麼多白米做戲,他們的日子也一定富得不得了!”

“你也是要隨大貝勒南下的對吧!”

“那是當然!誰還回老家去捱餓受凍?早受夠了!——還好留下來了,冇去通古斯!”

“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動身了!哎,又盼著早,又盼著晚——最好還是等我們學會漢語再走吧!”

不過,即便是最恐慌的女金百姓,也不敢生出什麼怨言來,他們還是知足的——對於守不住的城池,敏軍、買活軍的表現已經非常仁慈了,按照建州人自己的做派,敢於抵擋,屠城是必然的,而即便是不抵擋的城池,拿下之後,勒索富戶、兵士們作威作福這也是難免的事情。尤其是孩子、婦人,在這樣的動盪中往往就是最容易出事吃虧的,有時候動手的還不是兵士本身,就是受了秩序動盪的連累。

但是,這會兒盛京城作為三不管地帶,氣氛居然還很安定,這就不能不讓他們感到慶幸了。這種安定的來源是很多的——買活軍新運來了糧食,讓城裡的百姓安心,而敏軍也不擔心這些日子陸續遠去的建州騎兵是用計埋伏,居然真的相信他們是匆匆逃離……

最難達成的信任,如今卻如此輕而易舉地貫徹了全軍,這讓進城的敏軍也不至於成日裡板著個臉,戒備不停了,不能不說是個小小的奇蹟,而其中的理由則簡單得讓人發笑——在敏軍升起日月旗之後,謝向上主張談判完成之前,建州可以不降旗,而買活軍也要把他們的旗幟掛上,直到談判完成,和議生效,敏軍正式拿回盛京城為止。

“這是國事禮儀!”

他這樣堅持著,而建州方麵對此當然冇有任何意見,敏朝那麵……這對他們來說也是空白領域,摒棄上國的驕傲,和彆的政權平等地打交道,這對華夏的任何一個皇帝都是很陌生的事情,因為他們的領土實在太大了,以至於實在很難碰觸到和他們一樣強大的國家。

新運來的白米,幾乎讓城裡的氣氛稱得上是狂歡了,但這樣的狂熱,並未影響到宮中的談判會議,這裡的氣氛仍然是審慎而冷靜的,此時,大貝勒、黃貝勒、大妃,還有依舊留在盛京的皇親國戚,正在宮室的一端按著秩序盤坐著,仰著脖子,望著上首的謝向上在一塊黑板跟前踱來踱去。

“不行,還有很多問題是不能忽視的,否則,和議壓根就無法成立!”

謝向上的眉頭也深深地聚攏到了一起,似乎很是煩擾,“即便三方的意向已經初步達成一致,現在要解決的困難,還有很多啊!”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自然了,此時的孫稚繩,尊重的也隻是買活軍,而不是建州了。這一點,建州上下是心知肚明的,他們也因此很感激買活軍給了這份最後的臉麵,同時對敏朝也有些不屑——在大多數建州軍官看來,建州是輸了,但冇有輸給敏朝,輸給的是買活軍。敏朝大可不必作威作福,那實在是引人發笑的事情,就好比說二貝勒、三貝勒吧,如果不是買活軍的紅底活字旗飄揚在城門上空,他們會頭也不回地跑去通古斯嗎?說不定還真就隻是用計騙人入城,半途要返回把敵人困在城中圍殺呢?

但是,現在紅底活字旗升起來了,事情就不同了,不分種族,軍民都大有底氣,他們不相信有人會來攻打活字旗招搖的城市,尤其是城中還有這麼多無法及時撤退的老弱——假使二貝勒、三貝勒殺了個回馬槍,把使者們都殺死在城裡……然後呢?傳音法螺會在一瞬間把訊息傳遞給雲縣的謝六姐,然後……然後盛京就要用整座城,包括大汗、大貝勒等人的人命,來驗證一個猜想了:六姐人在雲縣,神威能否瞬息到達盛京,天罰滅城,為使者複仇?

冇有人有興趣,有膽量來嘗試,大家都還是很惜命的,而且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建州是正經的政權,也不是什麼狂徒,大家圖的都是好好過日子。因此,活字旗展開之後,大家就先放了一半的心,這會兒眼看糧食到了,剩下一半心也放下了,大家追到糧庫那裡,看到幾袋糧食不小心跌落在地,嘩啦啦地流出雪白的糧食時,都是欣喜若狂地叫了出來。

“二道磨!居然是二道磨的精米!”

這樣的白米,在相去不遠的東瀛,都可以用作買命的報酬了,在此時的遼東實在是頗為貴重的東西,買活軍是何等富庶,才能把這樣的白米用作賑濟敵方平民,又或者是敏軍的大頭兵?建州被買活軍貿易封鎖了好幾年,用度日蹙,這些百姓哪裡見過這樣好的米!當下都是大呼小叫起來,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能吃到這樣的米熬出來的粥——還是不要錢的!

買活 718 談判中的困難 盛京謝向上 簡單了……

“上使,這事兒肯定不假。野人女金也認老汗為主,這是真真兒的事情。”

往上倒數十年,這幾個建州貴族冇有一個人會說漢語,但此時,《買活週報》已經麵世八年了,關於華夏大民族觀,華夏正統這個觀點的提出,也已經過了七年整,買活軍包運遼餉的時間算下來也是差不多的,可以說從買活軍包運遼餉,再到敏軍大殺晉商,雙方聯手,合力對建州實行貿易封鎖,已經過了七八年的光景,到最後童奴兒甚至被逼得宣稱建州也屬於華夏,開始在盛京試著教民人拚音、漢語了,上層圈子的漢化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他們還要發文章去駁斥買、敏雙方的觀點,為自己爭取一些輿論上的迴旋呢,都開始打嘴仗了,還不會說漢話怎麼行呢?

因此,不但南下的狗獾,漢話說得很好,冇幾個月日常交流就冇有什麼障礙了,就連他母親長生大妃,也都說得一口好漢話,隻是地方口音有點兒重,她欠了欠身,為自己這裡辯解道,“至於內旮旯的地理,俺們的兒郎,心裡也是有數的,都編成歌了,您要是願意聽,能給您唱出來——從吉林烏拉去索倫的家鄉,騎著馬迎著朝陽走三天路那,看到了一條大河流……”

她用半漢半土的話語,哼唱了幾句歌謠作為證據,“——隻是我們心裡明白,到了地方能引路,卻做不了好地圖,連你們帶來的圖,我們也冇法做標記,圈出界線來——我們連看都看不懂那!就算是敏朝的上官們,他們就能圈出敏朝的國界線嗎?我看,他們也未必能辦得到嗬!”

不得不說,這論點是相當有力的,雖然敏朝這裡的官員們,臉色如常,但明顯能感覺到他們的氣勢有些僵硬了:買活軍用的這種新式等高線地圖,的確需要一定的知識儲備,必須要學習了才能看懂——當然,一旦看懂了,這樣的地圖那能提供的資訊可就太多了,遠遠超出其餘類型的所有地圖。戰略意義之大,甚至可以說是大大地降低了遠征的門檻!

困難有多少呢?說來都不大,但都是實打實的問題,一時間還真有些棘手,謝向上就舉了個最簡單的例子,“獻土稱臣、編戶齊民,這都是要有檔案的——編戶齊民這塊,苦葉島的文書勉強找到了兩卷,還有私人通訊作為側麵證據,這就算是過了。但獻土這塊,至少該拿出精確度稍高一點的地圖,不能空口白話,是吧,這不算是我吹毛求疵吧?”

這……

理的確是這個理,並不非分,但在謝向上指出之前,好像還真冇人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哪怕就是敏朝這邊的官員,也都是聽得入神。以往雖然番邦朝貢,也有獻圖這麼一出,但那種地圖都是象征性的東西,官方往往一笑了之——就那種地圖,小孩兒也能畫出來,對於實際征伐是不會有任何幫助的。

當然了,要說番邦有意敷衍,那倒也未必,隻能說是製圖技術不到而已,畢竟若是有能力製出精確一些的地圖,那哪怕作假也會跟著做得精緻一些。隻能說人家的水平就在那擺著,他們自己平時也用不著這東西,光是敏朝這裡民間用的地圖,用幾個彎曲圖形來代表山,再寫個名字,兩山之間隨便拉個直線就算是道路的地圖,對番邦來說都是過於先進了,因為這樣的地圖也是有製圖要求的,那就是要在地圖上標註出驛站——至少,至少行路的商旅,從一個驛站出發,他心裡對於自己下一步在哪裡落腳是有數的,到了地頭打問一下,就知道自己這一程有冇有走錯路了,也可以知道該怎麼預備這一程的吃食。

對商旅來說,兩個宿頭之間的路到底是如圖那樣彎曲還是平直,有什麼區彆嗎?冇有任何區彆,因此,這種水陸交通圖也可以說是勉強夠用了,至於說仔細繪畫出城裡的街坊,註明官署、客棧、街坊商鋪的地圖,那就是各城的專供,有時候有些官宦人家內部,還會有京城官宦圖——專給外地官員進京,去達官貴人家裡投門貼用的,彆看隻是一張粗製濫造的紙,有些資訊還不準確,但售價特彆高昂,最低都在五兩銀子以上呢。

自然了,這種地圖在買地也是十分保密的,和世界地圖又蠻不是一回事了,世界地圖,那大差不差能看懂自己在哪一塊上就行了,即便是這個也不會輕易外流,像是建州拿到的‘國彆版’,現在已經非常珍稀了,外界能比較容易獲取的,那是隻有自然山川地理的大略標註的版本,再經過幾次翻印……也就能看個大陸形狀,彆的還想要看出什麼,那是做夢,等高線雖然標註著——可它糊啊!想要看細節,還真當是在仙手機上看照片,還能雙指一拉就給它放大呢?

真彆說,很多有機會使用仙手機的買地官吏,都會在這樣的地圖上本能地用兩根手指劃拉……不過,就算是這些官吏吧,他們能看懂地圖了,可能在地圖上把現在買地的邊界標註出來嗎?

但是,在城市之外的地方,全國性的大地圖,精度就很差了,一省的地圖,能把山川標好都不簡單,建州這裡取出的地圖,更是粗陋不堪——就是在北部群山之外,拿彷彿魚鱗一般的筆畫,示意了一下這是大海,然後再畫了一個一看就是隨便圈的大島,標註了一下這是苦葉島,這就完了。

不是……這圖上可連蝦夷地都冇有啊,高麗、東瀛也完全消失了,整的除了遼東之外,整個北部就是苦葉島了,這樣的地圖也難怪謝向上要挑毛病——就這,還是臨時趕製出來的,包括苦葉島編戶齊民的文書也是如此,建州畢竟立國不久,底蘊不足,很多事情還冇有引起重視,尤其是在文書檔案的留存上特彆如此,很多重要的政治事件一點文書底稿冇留下來,還留有濃厚的遊牧遺風——唱歌傳令,哪怕是上下級下達命令都靠口信,事情過了就是過了,都不用留下什麼憑證,全靠腦子記。

“這樣肯定是不行的,也冇有史官,不記起居注,很多事情過幾年就說不清了。你們又拿不出朝貢的證據,也冇有野人女金出身的官員,退一萬步說,要證明你們瞭解那些地方的曆史地理也行——那在我們的地圖上把地盤圈出來,這個是應該可以做到的吧?”

“什麼都冇有,地圖也圈不出來,那怎麼能印證你們說得是真的假的呢?用虛假的條件來騙援助,這就說不過去了吧?這我也冇法和上頭交代啊!”

雖然是在挑毛病,但建州這邊的大人物,卻冇有誰鬨脾氣的,恰恰相反,個個都是聽得仔細,尤其是黃貝勒,更是雙眸閃閃,一副大有所得、如獲至寶的樣子,對於謝向上提到的很多點,他還扳著手指喃喃背誦,後來更是準備了本子,隨時記錄——對於他們來說,這些行政經驗實在是太寶貴了。毫無疑問,這一次談判對於建州的領導者來說,同時也是上了極其寶貴的一課,很多時候,謝向上、孫稚繩、王夫人隨口幾句話,都解開了他們長久以來的一些迷惑。

“地圖這個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把女金認定為華夏部族,這個後續也可以操辦,就是需要你們的配合,事情太多了,放到後頭讓底下人慢慢來談,現在說說去歐羅巴的事情——”

“黃貝勒,根據六姐昨夜的傳信,我現在正式做一個表態,建州女金想去中亞、東歐,包括西歐北歐,我們買活軍這裡,總體上都是采取一個支援的態度,也願意和你們做一些火器的生意。”

這是買活軍方麵,在得知建州這個異想天開的大計劃之後,第一次明確的表態,建州方麪人人震動,不過,還不等他們喜笑顏開,謝向上就又開口了。

“可是”——

自然,什麼事情都永遠有個‘可是’等著,謝向上問道,“就算小炮給你們了……你們會使嗎?會修嗎?你們知不知道,這小炮和地圖一樣,也不是說用就用的——它也存在一個知識和智力的門檻,需要使用者去滿足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毫無疑問,這也是辦不到的,大妃雖然不知道什麼叫做空間想象力,但她可以感覺得到,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具備的才能,而且也正因為建州的地圖做得不好,才體現出這份地圖的真實,“再怎麼樣,我們也知道東瀛、高麗的吧,正因為是苦葉島的野人女金獻上的圖,纔會有這樣的錯漏,他們又不會造船,對於這些藩國,自然也就一無所知了!”

“並不是說貴方造假,而是說……怎麼說呢,野人女金的數量、部落、定居點,苦葉島的地理,包括海蔘崴那裡,到底現在住了多少人,出產多少,如果這些資料都冇有,野人女金也拿不出來的話,那建州對這兩個地方的統治還算是有效的嗎?”

謝向上也耐心地解釋了起來,“如果不能認定為有效,那這兩個地方就像是蝦夷地,可以說是無主之地了——雖然也有原住民,但人數不多,冇有社會組織,就猶如無人之地一般……願意去的人都可以去住,也不需要主人家的允許,那這樣的地方,怎麼能被獻給我們呢?就是想要獻土,也得滿足一定的要求纔對,後續也得發揮作用,能幫助我們改造、建設當地才行啊。”

“自然了,現在不符合不要緊,我們可以想想辦法,開動腦筋,標準該靈活一點的也可以通融,滿足不了的,我們通過學習來彌補,比如說地圖不仔細,那你們現在就學習到新的製圖辦法了啊,到時候隻要把老地圖的疆域和新地圖的對上,重新製一份地圖,讓野人女金送來……完成這個儀軌不就行了?關鍵是各方麪條件要滿足,要經得住曆史的審視——”

但怎麼滿足的,買活軍不管,重點在最後一句話,要經得住曆史的審視。就連敏朝這裡的眾臣,也都是若有所思,微微點頭,謝向上看在眼裡,微笑對孫稚繩道,“大人,守成有守成的思維,開拓有開拓的思維,開拓者遇到領土爭議是常態,尤其是麵對無人區土地,能不能儲存好曆史證據,有時候非常重要,這也是六姐一再強調的核心問題。”

“六姐高見,老朽受教了。”孫稚繩肅著臉拱了拱手,但還秉持閣老的尊嚴,冇有再多言什麼,反而是王夫人,身份最是方便,直接低聲道破了謝向上的潛台詞,“三寶太監的後人,當時出航的記錄,皇史宬應該都還留有一點底子,回京之後,我會回稟陛下,留心收集抄錄,以謝貴方這些時日以來的體諒。”

對敏朝來說,他們的底線在前些日子已經亮明,並且得到了三方的一致認可,盛京的主權是談回來了,因此,在後續的談判中,他們更多是旁觀者的角度,心態是放得很穩的,也從買活軍這裡學到了很多。

至於建州這裡,那就更不必說了,儘管還是談判主體,而且對買活軍這些花樣翻新的標準,感到很頭疼,還得竭儘全力的在已經近乎解體的體係中去滿足買活軍的要求,但這會兒卻是連耳語都不放過,聽得留心著哩,就看黃貝勒那若有所思,點頭猛記筆記的勁頭,就知道他又學到了,估計在沿路去歐羅巴時,就要貫徹這個‘留心存證,注意曆史影像’的思路。

謝向上這時候和孫稚繩套這個磁,其實也是為了點一下黃貝勒,見他怡然受教,並無被指指點點的不快,也是微微點頭,暗道,“難怪六姐看重此人,的確有些英雄風度,心胸是真夠寬廣的了。建州真是有些氣數的,接連幾代都是英主,不知道他的後續者又是誰了。”

和敏朝、建州那裡,眾人還在猜來猜去不同,謝向上心裡是有幾分準數的,猜到在六姐那個世界,隻怕是建州最後入主中原,不過他自然不會對任何人吐露此事,既然黃貝勒並不倨傲,反而十分好學,他也就直接對黃貝勒說道。

買活 719 藥火時代 盛京謝向上 孫大人這種……

這樣的威力,說實話不是黃貝勒輕易能想象出來的,他所見到的紅衣小炮逞凶,大石噴出,所過之處是一道血肉碎屍的彈道這樣的畫麵,就已經足夠震撼人心了,這也是為何他想方設法要獲得幾門紅衣小炮。這會兒聽到謝向上的形容,他已經有幾分茫然了——威力這麼大的藥火,買活軍製造出來是要做什麼?也是用在戰場殺敵?

想到這裡,建州人都紛紛鬆了口氣,出了一背的透汗,彼此也是慶幸地交換著眼神:還好,這藥火反正是不會用在盛京城,不會用來打建州女金了。奴顏婢膝固然不好受,可不用擔心這個,也真讓人放鬆,讓人欣慰地確定,自己的決策冇錯——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今後,要擔心這一點的,應該是敏人了……

“這個東西,我們主要是預計拿來用作水利工程用的,不過也可以用來殺敵就是了。”

謝向上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建、敏竊取了新式藥火的機密,介紹得十分仔細,“它倒不容易走火,隻要能完全遵守安全規定,要比黑藥火穩定多了,就這麼說,黑藥火怕潮、怕熱,有時候也怕震動,但這種新式的藥火,就是把它拿在火上烤,都未必會走火炸開。但其要點在於完全遵守安全規定——黃貝勒,這也就意味著你要有一支教育程度很高的砲兵隊和後勤隊。

他們至少要有中級班畢業的數學水平,經過專門的化學品操作培訓,能夠計算份量,分配引爆管,在上戰場以前至少實操過十次到二十次——實操培訓隻能在買活軍這裡完成,由有經驗的老師來教導……這支隊伍還隻是最基礎而已,運輸隊最好也有類似的素質,至少文化水平不能低的,要能完全看懂安全手冊,並且可以在各種複雜運輸環境下儘量遵守,這不單單是要識字,腦子還要活絡,要聰明能乾,機變敏捷才行。

要把一支能夠形成戰術威脅能力的火炮小隊,運送到歐羅巴——或者至少運送到遠漠草原,乃至準噶爾汗國、浩罕汗國等地去,需要多少前置條件?謝向上倒也不避諱,一一屈指算給眾人聽:首先,需要把火炮小型化,或者做到標準可拆卸化,否則,在遠離海洋的地方,長途陸路運輸大重量貨物,對路麵的要求是極高的。

按照現在官道年久失修的情況,太沉重的火炮那壓根就運不過去,但過小的火炮,就如同之前敏軍拿來當擺設的那種東西,其威力又非常感人,還不如重弩、騎兵對衝來得有威勢呢。因此,建州想當然的要求,對買地現在的軍械科技其實也是提出了挑戰的,謝向上並不諱言,“能拿出來賣給彆人的,肯定是我們這裡已經淘汰下來的貨色,那就是說,就現在常用的小炮,還要再往前趕個兩代才行。”

其實,如果人真的已經走那麼遠了,送什麼火炮也不會改變局勢的,難道還真為了買活軍自己也能造的火炮,千裡迢迢拖著回來反攻不成?不過,敏、建眾臣捫心自問,他們也自然不可能輕易把國之利器送給外藩,甚至連落後兩代的武器都不會送的——送不送武器,不看相對於自己落後幾代,其實是看相對於受贈方提高了幾代,以建州現在的軍械水平,哪怕是敏朝的炮都難以擁有,給他們送輕便而有威力、易拆裝的小炮,那一下就把他們的戰鬥力提得太高了,不利於又拉又打,製衡外藩。

不過,話說回來了,敏朝也不會支援華夏番族開拓萬裡就是了……更不會因為建州人都會說漢話,自認是華夏子民,就承認他們華夏人的身份,他們對華夷之辨還是非常堅持的,這也是雙方風格迥然有異之處。買活軍的很多決策,在敏朝看來都過於自信,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狂妄——如果冇有謝六姐的神通作為保障的話,這狂妄遲早會反噬他們的。

但無奈的是,謝雙瑤的確存在,於是現在方坐在一起,正兒八經地討論著的,便正是這種千百年來聞所未聞的議題:黃貝勒用資源和教育作為擔保,向買活軍請求援助,他們作為買活軍的半雇傭兵,保證攻占的所有地盤,都冠以華夏領土之名,而且,會滿足買活軍要求的一係列程式(地圖、文書、教育證據、界碑等等),這是這幾日在談判中定下來的。

而且,和彆的事情不同,彆的事情可以將就,一時做不到,便從次一層慢慢來,即便損失少許,家底厚也能承擔得起。但這件事是不能這麼想的,因為兩地距離極遠,運送一次非常耗時,藥量一定不會小,所以這件事不能有意外,隻要有一次意外,那就冇有之後了,所有人都會死,活下來的人即便有也決不能形成一股勢力。”

作為回報,買活軍則承諾和建州女金做買賣,並且低價提供一係列戰略資源,比如,不可自留種的高產糧種,以及謝向上說到時候可以設法生產出來的輕量高威力小炮。

“這個東西會有的,我們已經知道該怎麼實現了——傳統黑藥火的威力有限,所以,要提供足夠大的推力把砲彈推遠,那就隻能把炮的規格造得很大。”

他向大家解釋著,但隻有孫初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興奮——他是可以聽懂的,其餘人都隻能泛泛一聽(不妨礙他們瘋狂做筆記),“就這麼說吧,能量密度越高,需要的數量就越小,這種高能的藥火,我們已經研製出來了,所以到時的確可以給你們提供火力支援——但是。”

“但是!”謝向上強調說,“這種藥火也要求非常精確的份量計算,以及很準確、仔細的操作,這不是能蠻力去使用的東西,我這麼說吧,京城前幾年的大爆炸,這個大家都是聽說過的——那隻是黑藥火的事故而已,就已經是如此了。如果是同樣份量的新式藥火呢?”

“我告訴大家會是如何——整個京城,很可能都會變成廢墟,十成裡能活下來四成都很了不起了,黃貝勒,你可以想想,如果這東西在你們的炮兵手裡出了意外,對軍隊會是多大的打擊。”

“其實,就是黑藥火,也需要這些素質啊,否則,又怎會有王恭廠的事故呢?隻是黑藥火威力小,犯錯的餘地相對多些,可隨著戰爭的發展,它也遲早會對士兵的素質提出要求的。

這東西的威力,能夠輕易地改變戰爭的結果——以後,戰爭將進入藥火時代,孫大人,這種改變已經開始了,在改變戰爭之前,這東西會先全麵地改變使用它的軍隊,誰先完成改變,誰就已經贏得了戰爭。”

謝向上笑著說,“再說,誰說它就用不了呢?這世上至少還有一支軍隊可以自如地使用這種新式藥火——那就是我們買活軍啊!使用它的前提雖然又多又繁瑣,但買活軍卻都能滿足,所以,我們也就擁有了戰無不勝的信心。誰先擁抱藥火,誰就先贏得了戰爭,孫大人,黃貝勒正是完全明白了這個道理,這才寧可遠走歐羅巴,也要得到這樣的好東西啊!”

見孫稚繩似乎仍有些不讚同,他笑道,“那我就換一個說法吧,我提出了這麼多苛刻的要求,黃貝勒仍無退意,您說這是為了什麼呢?黃貝勒,如果買活軍一切援助全都照舊,卻不給火砲的話——就不說勞師遠征歐羅巴了,就說最近的衛拉特盟……你覺得,擁有這些條件的建州,能把衛拉特打下來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謝向上嚴肅地望著黃貝勒,同時也看著旁人,彷彿要確保他們都吃透了自己的話,在腦海中描繪出那種慘絕人寰的景象。黃貝勒仰著頭,入神地聽著,甚至微微地張大了嘴,又是震驚又不禁神往,一麵為這樣煉獄一般的想象而顫抖,一麵卻又不禁描繪著敵人在烈焰中哭嚎的景象,深深地為之神往:

一直以來,在和敏朝的爭鬥之中,建州就受困於火器的匱乏,他們往往是在巨石砲下哭嚎恐慌的那一方,也正因為如此,他們也非常嚮往火器,對火力有種多多益善的狂熱崇拜,一想到自己——雖然艱難,但卻終於得到了買活軍的許諾,有了擁有這種藥火的希望,黃貝勒就感到自己打從心底興奮起來,充滿了乾勁和憧憬。

受不了苦難的人,淘不出金子,買活軍不可能輕而易舉地就把這樣的東西交給他們,不怕要求多,隻怕冇要求,他們虔誠地點著頭,表示自己絕對明白了買活軍的意思,也必定會把這些叮囑牢記在心。甚至就連孫初陽也不由得保證了起來——而一向在意敏朝體麵的孫閣老都冇有製止他。

謝向上見所有人都聽進去了,方纔續道,“這樣的隻隊伍,總人數要在五百以上,才能保證砲兵隊長期保持戰鬥力——要計算進傷亡率,還要安排出修砲的工匠隊來,你還需要有人采礦,需要基本的工業水平去造車床,因為螺絲總要實現自產的,否則,一種螺絲缺貨的話,補貨時間要長達兩年……

這五百人,我們提供不了,必須由女金出人來買地學習。因為這種水平的工匠和士兵,在我們買活軍內部也是精銳,炮兵的要求是極高的,一千個兵都養不出一個炮兵來,我們不可能把這樣的部隊派去千萬裡之外,一去就是十年八年,甚至永遠都不能回來。”

是真的自信啊,這樣的屠龍術,都敢教給前陣子還在敵對的外藩?買活軍偏偏就這樣做了,他們似乎根本不怕彆人來學,隻怕他們學不會。在數字上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小細節都算好了。

“建州士兵大部分都是文盲,便是平時聰明,也未必有立刻頭腦,要培養出五百個這樣的精銳人才,就得讓五萬人接受基礎教育——百裡挑一嘛,這五萬人裡大概有五千人能到中級班一半的水平,再考出五百個素質最高的,學習後續的課程。

要用五年到六年的時間,纔有希望把砲兵隊打造成型。其實我們還建議最好全軍都能看懂安全手冊,要有安全意識、服從意識,以及新的,能適應炮火和步兵協同的戰術意識……”

彆說建州諸人,就連一直在默默屈指計算的孫稚繩,都忍不住插嘴了,“這改變也著實太多了,簡直是大動筋骨!就是我們敏軍這裡,背靠京城,坐擁邊軍千萬,隻怕也滿足不瞭如此繁多的要求,難道黑藥火真的不敷使用,必須要用這種幾乎用不了的新藥火嗎?”

這話有些拗口,但謝向上是聽懂了,他衝孫稚繩溫和地微笑了一下,但回答的語氣是十分堅定的。

買活 720 想得太美了 盛京童奴兒 黃貝勒就……

“你的話很對。就是不知道這個黃金地,現在住的都是什麼人……”

真彆說,對有眼界的人來說,一張地圖就足夠他們琢磨出太多東西了,還有這些年來買地的行事,謝六姐的神異,她的理念、施政手法,其實都充滿了龐大的資訊量。

童奴兒、黃貝勒父子倆,雖然冇有公開談過這個話題,但心裡其實已經無師自通地把世界分成了兩個——一個是謝雙瑤原來的世界,在父子倆都感到,在那個世界,如今發生的一切都成了曆史,謝六姐或許不是可以先知,而是對他們來說的未來,在謝六姐原本的那個世界,已經成為了過去。

這種解釋和她能先知相比,要更合理一些——這裡的道理很繞,父子倆幾乎說不明白,因為女金話裡就冇有這麼豐富的詞彙,而他們的漢語都不太好,但是他們心裡清楚這個道理。那就是如果謝六姐是可以先知的話,就不存在她對某個人笑言‘是你啊’的軼事了,就比如說狗獾,狗獾過去買地時,隻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謝六姐也並未第一時間就予以重任,而是在他立功覲見之時,才點頭說了這麼一句‘原來是你啊’。

這說明什麼?說明謝六姐第一開始並不能預知狗獾去買,她知道的應該是冇有買活軍的世界中,狗獾將來會做的許多事情。但這一切在謝六姐降世之後就完全陷入一片混沌之中了,謝六姐並不能先知這個世界的未來,她見到的是自己那個世界的過去!

“衛拉特……咳咳咳……買活軍是這麼說的?”

早下的春雨聲終於散去了,熟悉的春雪無聲地落在屋簷上,被火牆的熱力化成了水,沿著瓦片往下,滴落成長長的、不穩當的冰棱子,叫人出入間都要提著小心——這畢竟已經是春天了,冰棱子不像是隆冬臘月那樣牢固,夜裡剛結起來,到了白日太陽一曬,就要往下砸人。

大妃手下的奴才們,時不時就帶著長竿,在日落時分把它敲一敲,免得明日一早起來,手忙腳亂臨時清理。這清脆的碎裂聲,也就成了很好的調劑,幾乎可以品出音韻來,伴奏著後殿的密議。“買活軍想讓你先打下衛拉特落腳?”

老汗的身體的確已經是不太好了,敏、買使者入城之後,他光著上身負荊請罪,雖然得到了上使的寬容赦免——這也是該走的程式,但這一番受寒,又讓他發起了高燒。如果不是買活軍賜下了靈藥,很難說老汗能不能熬過這一關,若是他撒手人寰,那本就複雜的盛京談判局勢,勢必要更加混亂,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梳理出個頭緒來了。

不得不說,這買活軍的靈藥就是管用,這還冇上吊瓶呢——說是這東西好得比服藥更快,饒是如此,小藥片吃上兩日,老汗的燒就已經全退了,隻是大病初癒,人還十分虛弱,按照買活軍的辦法將養了五六天,這算是稍微恢複元氣,可以召集兒子們前來議事了。

這個邏輯,就可以解釋買活軍在處理很多突發事件時的手忙腳亂了,因為一個人如果能預知自己的全部未來,就該對所有突發事件都做好準備——黃貝勒在這裡陷入了一個小小的邏輯悖論,他發現如果一個人真的能預知的話,那這個能力完全不如想象得那樣好用,因為一個人知道未來並且去改變之後,那他知道的未來就不成為真正的未來了。

在邏輯上來說,如果一個人能預知全部未來,那他隻能是個又聾又瞎又啞巴,完全無法和人交流的癱子,隻有這種完全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的人,他預見到的未來纔會是真正的未來。

那麼,一旦確信了‘謝六姐見到的是過去’這一點,就可以對她的很多行為進行極為豐富的解讀了,從李魁芝要開拓蝦夷地,之後再去黃金地的事情來看,就可以知道,蝦夷地‘日後’絕對不屬於華夏,黃金地也是如此,而且還給華夏帶來了很大的壓力,隻怕會醞釀出一個大國,因此,謝六姐現在就要扶植人手過去,預先攪局。

而這潛在的,會締造出大國的人,是誰呢?是黃金地的土著嗎?童奴兒也是接觸了一些傳教士的,包括買地的很多教材,他也抽時間讓人翻譯出來,認真地學習過,他對海外並非是一無所知——按照洋番的說法,現在的黃金地隻有一些無知的土著,日子過得和野人女金差不多,茹毛飲血,連共主都冇有,很顯然,不會在幾百年間,闖下偌大基業,能和底蘊深厚的華夏對壘。

……那個國家,很可能就是現在已經在開拓黃金地的歐羅巴洋番!也就是這種君主製至少也有上千年,雖然窮些,但到底政體在那裡,也還算體麵的大國,擺脫了原本貧瘠的土壤,在黃金地肥沃土地的滋養下,才能誕生出和華夏媲美的大王朝!那個王朝,麵子雖然在黃金地,但根子很可能在歐羅巴!

雖然天氣轉冷,但屋內的空氣還是十分清新——買活軍的辦法,包括換住低矮的口袋房,同時給房間定期通風,寧可損失溫度,用多燒炭來取暖,也要保證屋內空氣好,同時減少閒雜人等長期在屋內,最好隻留一一麻利人手服侍,更不允許薩滿在屋內舉行要燒香祭拜、發出異響的儀式等等。

這些辦法和建州的風俗是背道而馳的,按照規矩,老汗生病,內外大臣都要過來侍疾,皇子皇孫也都得過來守著,法事也不能斷,這不是大屋子,哪能容得下這麼一波一波的人?

但是,他們的辦法是很奏效的,自從搬到後宮這排口袋房之後,老汗的精神就比前些時候好得多了,這會兒,思維也恢複了以往的敏捷,至少總有個七八成了。“怪事,衛拉特盟那樣隨風倒的窮地方,難道後世還會出什麼英雄人物,惹來謝六姐的關注不成?”

一聽這話,黃貝勒就知道自己和父親是想到一塊去了,不像是反應有些遲鈍,似乎冇有跟上對話的大哥,還有一向深沉,私下幾乎不和他說話的大妃。黃貝勒幾乎是一聽到謝上使的話,就有了類似的想法:衛拉特盟必定在後世是有一番作為的,或許還給當時的朝廷帶來了一定的煩擾,所以謝六姐纔會暗示自己,先把這塊地占上,讓一個親買政權占據了這裡,就譬如驅虎吞狼,都是為將來省事。

“汗阿瑪,兒子也是這樣想的。”他欠了欠身子,有些鄭重地說,“就如同買地的海盜要去黃金地經略,衙門也並不阻止一般,便可知道這黃金地在將來必定給華夏帶來了很大的壓力——隻看這地圖上也知道,那個地方老大了,好東西肯定也不少,要是被彆人得了去,肯定能發展起來,說不準就和華夏作對起來了,她這會纔要放人過去,占住個先機。”

童奴兒深沉地望著兒子,語氣冷肅卻又堅定,“彆忘了,你也是六姐看重的人!”

是啊,黃貝勒渾身打了個機靈——他也是六姐看重的人!

他不禁看向了父親,兩人眼神交彙,說不清道不明的懷疑、猜測在瞬間都有了共鳴:謝六姐能夠前知,對遼東建州如此提防戒備,對建州人事如此熟悉,甚至連狗獾這樣的小孩子都能留有印象,還十分看重黃貝勒。謝六姐對所有邊藩的態度似乎都還算溫和,卻第一時間就騰出手來,和敏聯合收拾了建州……

未來的黃金地,會孕育出能和華夏抗衡的大王朝……到時候,華夏這片土地上,又會是誰當家做主?難道還是左支右絀,敗象已成、千瘡百孔的敏朝?

還是?

從遼東遠征歐羅巴,上萬裡的旅程,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癡人說夢,童奴兒是老了,糊塗了,這才定下這個目的地嗎?不!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猜測,他才大膽地做了這樣的計劃!

如果建州隻是在華夏周邊落腳,買活軍最多放任不管,如果他們想要搶占的謝六姐心目中的華夏地盤,很可能還會招來買活軍的警告——或者更差,買活軍會處心積慮地把女金人‘消化’掉,在他們無孔不入的滲透下,若是買活軍有心,女金人真撐不了幾年……女金作為一個傳承大幾百年的族群,想要維持自己的野性,甚至讓買活軍幫著保持自己的團結,那就隻能是為買活軍辦他們一時還辦不到的事情——黃金地那裡,已經有李魁芝了,而且女金人的確去不了,他們不適應坐船,那就去洋番的老家,雙管齊下,擾亂洋番,讓洋番的大王朝難以孕育,改變謝六姐預見之中的那個未來!

諸子之中,能理解童奴兒的,隻有眼前的四貝勒而已,至於大貝勒,他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但勝在大度,願意為了族群的大計,不顧自己的名聲,支援黃貝勒向西去——儘管有許多人笑話,可最後怎麼樣?買活軍其實就是應下了他們的請求——會給支援,而且力度絕對要比給通古斯的大!

其實,這也就是驗證了童奴兒的猜想,這對老人是個不小的震撼,光是稍微思考一下,就覺得心跳加快,有點兒受不住的感覺,又有自己的猜測冇錯的得意,又有隨之而來的種種疑惑、猜測、遺憾……

百感交集,患得患失,太多的情緒,讓人倉促間真的難以處理,隻能全都推到一邊,說起眼下的計劃,“既然他們讓咱們去衛拉特,那就去,買活軍是要給咱們造炮的人,想看看咱們的成色,看看咱們還能不能打,有多能打,也在情理之中……謝上使所說的那些要求,你們看,有冇有誇張虛假的地方?”

這想法有些太大了,他們幾乎承受不了——想得實在是太美了!

可是,目光在那地圖上廣袤的疆域貪婪地遊曳著,父子倆心中,還是迸發出了這樣看似異想天開,可細想之下又似乎能找到許多證據佐證的猜測。

難道……下一個和黃金地抗衡的華夏王朝,會是建州女金入主華夏大地……

而黃貝勒,就是天命禦宇登極的真龍之主?!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黃貝勒搖了搖頭,麵上很是失落,他自嘲地說,“冇半點吹噓,買地的軍隊當真就是如此,他們就是這麼選拔火器兵的,我也問了範憲鬥,他說如果新式藥火真的有說得那麼厲害,恐怕真要這麼管理,要是出了事故,大軍全上天。”

“那就在衛拉特先安頓下來!”童奴兒立刻拍板了,“經營十年!十五年!生兒育女,積攢力量,招攬盟友,下一代孩子,從小教他們說漢話,問買活軍要教師……不能把人送到南方去學習,南方的享受,會腐蝕人的意誌,他們去了就不願意回來了!”

“要和買活軍說明白其中的道理,把人留在衛拉特受教育,衛拉特是艱苦的地方,能夠磨練孩子們的精神,這樣的孩子,人數不用多,個頂個都是戰士,等到下一代的孩子長大,我們就有買活軍所說的炮兵了!”

像是草原這樣的地方,隻能貴精不貴多,人多了也養不起啊,如果真去了衛拉特,該如何達到謝向上計算中的人口數字,這都是個苦差事,黃貝勒麵上有些發苦,似乎也預見到了前路的艱難——在衛拉特落腳這還是第一步,十幾年後,如果一切順利,纔剛安頓下來的女金,又要踏上征戰之路,往歐羅巴進發,等待他們的會是一場又一場的硬仗!就算是再大的英雄,在這樣高山一般的困難麵前也會有些畏懼的,更何況黃貝勒現在還隻是個貝勒,冇有做過真正的大汗呢。

“你能辦得到的!”

買活 722 先動起來 盛京眾人 衛拉特不錯的……

這就不免讓這些思想還比較簡單的下層建州兵,有了一個大略的印象,那就是到了買地之後,很可能費了大力氣努力營生,卻因為不如南人狡詐,最重還是雞飛蛋打、血本無歸,乃至要吃牢獄之災,都是大有可能。

這樣的擔憂,並非是冇有來由的,漢商狡詐,這是自古以來的事情,很多土番都不和漢人做生意,寧可低價賣給本族的商人,就是因為曾經上當受騙過,有過血的教訓。誰不知道南邊的生活好,安逸富饒,可腦子簡單的人,對去南邊也有重重顧慮,相比起來,跟隨語言完全相通的本族人,去衛拉特發展,反倒是更好接受一些。

當然,物質上是不如的,可至少冇那麼危險啊——聽說南邊連男女之間的事情,都管得厲害,有一種叫做仙人跳的可怕套路,就坑過建州使團的熊瞎子——熊瞎子吃了個大虧,被判苦役五年,他的故事早已傳回建州,也讓仙人跳這東西進入了建州人的腦海。

想想看,那種暗門子,就像是很多時候路過部落時,給點禮物就來陪客的韃靼牧民老婆一樣,本來是非常自然默契的事情,錢也給了,可完事後突然間翻臉要百倍的價格,不給就去告官,說自己被強迫,要判熊瞎子砍頭!要不是熊瞎子大聲為自己辯解,說不定就真冇命了,到後來才知道,原來在買地,男女間要冇有成親,做那事兒前還要簽自願協議的,老客都是門清的!

那暗門子也是起了心了,欺負他不懂,故意來訛詐。到末了,暗門子一幫人去苦役了,可熊瞎子雖是被陷害,卻也苦役五年——在買地,皮肉買賣,買方賣方都是要送去苦役的重罪!不是給錢了就冇問題的!

“衛拉特……衛拉特可大著哩,那兒人挺多的,住的也散,要說過去落腳,那應當是不難,可要真想生根發芽、稱王稱霸,怕也艱難,那兒都是韃靼人,部落和部落之間都是親戚,雖說現在有了衛拉特汗,但那個大汗不過是個虛名罷了,不像是我們女金,三部共尊老汗。衛拉特汗是他們的四部聯合推選,咱們過去落腳,總得拉一派、打一派吧?拉誰好,打誰好呢?”

“還有一件事——火砲這個東西,在草原上該怎麼用呢?這東西沉重,是守城、攻城的利器,可用在草原遊擊上,似乎就太笨重了——買活軍能不能幫上一點忙?還是咱們的兒郎,得靠現有的人手,靠馬上的功夫,硬是在衛拉特找一塊草場安身?”

“買活軍的商隊會和我們一起過去,去衛拉特的路上,我們也能去親家科爾沁部借兵,順便把買活軍的商隊帶過去——他們早就想問買活軍買繞羊毛的機器了,還有馬口鐵的盛物……但是科爾沁部尊重建州,也被買活軍列入了貿易封鎖區域,科爾沁的王公旗主,早就對買活軍的奢物垂涎三尺啦!”

這一夜,黃貝勒府中門庭若市,許多有意追隨他西去的勇士,不論官職大小,都來探聽談判的進展,聽說雙方初步商議下來,以衛拉特作為新駐地,以及去往歐羅巴的跳板,這些兒郎們都是鬆了口氣,並且眼見著更加興奮了起來——雖然問題還是很多很棘手,但至少去衛拉特是可以想象,可以實踐的事情,從建州去衛拉特,隻需要穿過科爾沁部,經過喀爾喀部就行了,這個地名是建州人很熟悉的,說近不近,但說遠真不遠,對遊牧民族來說,放馬跑也就是近一個月的功夫。

這個距離,對馬上民族來說並不算太遠,人們不但經常可以聽到衛拉特的訊息,見到去過衛拉特的商隊,關心那裡的戰事,也對該處的□□勢瞭然於胸。一說去衛拉特安身,很多計策和思路就立刻浮現了出來,這要比計劃去歐羅巴,那種兩眼一抹黑的感覺好得多了,該怎麼去歐羅巴,路怎麼走,能不能建立起商路,旅途的終點有什麼正在等待,那都是完全一無所知的事情。

想想看,這要是去了買地,光是男女上的事情,就藏著多少坑那!再則來說,建州也好,韃靼也罷,凡是遊牧民族,風氣奔放自由,在男女之事上限製很少,有本事的人娶多房妻子是司空見慣,還有什麼收繼婚、搶掠婚……早就習慣了這種愛和誰睡和誰睡的氛圍,去到買地,就好像整個人被塞進硬殼子裡,渾身難受,就算是吃得好、用得好,活得不舒坦,渾身被繩子綁著,又有什麼快樂可言呢?

真要是循規蹈矩的老實人,又或者是腦子好用的秀才,能把這些道道盤清楚,那去南邊可是去享福了,這一點,大家都是承認的。也有很多謹慎小心的女金人,靜悄悄地去大貝勒那裡掛了號,隻是做得隱秘,不顯山不露水,多是家裡的老人出麵,年輕人不表態——怕被看做是孬種,這些人,數量不少,卻非常的低調,他們是做好了去買地低著頭做人的準備的。

至於其餘血性還在,還想拚殺上陣,又受不了束縛的人,真彆去買地,儘管跟著四貝勒出頭闖蕩去!這樣的說法,漸漸地就形成風潮了,讓黃貝勒手底下掛號的兵馬日益增多,而海西女金也有不少人投奔了過來,這是不願回海西,想去衛拉特看看,圖個歐羅巴做盼頭的年輕人——海西真不是什麼好地方,太冷,人也少,日子一眼看得到頭,漠西就不一樣了,那裡也是群雄並起、風雲起伏之地,有本事的人,多少都能有一番作為的。去了買地以後,他們還能上陣拚殺嗎?希望是真不大了,買地挑兵很嚴格,這批人的文化課十有八.九都是通不過的。

當然了,衛拉特不算是什麼好地方,這一點建州人是完全清楚的,如果歐羅巴真和黃貝勒吹噓中那樣好,那樣富饒的話,他們倒也願意過去撒撒野,不管怎麼說,現在落腳的地方是有了,更好的一點是,一直以來係在建州脖子上的繩索被解開了——

買活軍解除了對建州的貿易禁令,在確保建州人自我認同為華夏百姓,學說漢語的前提下,他們願意和遷移去衛拉特的建州人做生意,而這一點立刻就讓很多老道的牛錄鬆了一口氣:能做生意,那就可以轉手,如果建州做中間商,來進行買地貨物的分銷的話,他們就很好在衛拉特交朋友了。

“南方雖然富饒,但是氣候潮濕悶熱,水土對咱們建州人不太好,孩子去了還能適應,老人是冇辦法,無處可去,隻能過去那兒,至少還有一口吃的……若是自認身體不好的,就去南邊,有血性的壯漢,願意去歐羅巴享福的,有親戚去了通古斯的,都和四貝勒走。”

“受得了管,和黃牛一樣冇脾氣的,去南邊,桀驁如烈馬的,去北邊,去西邊。”

這種新的說法,幾日間就開始成型了,並且很快地成為了盛京餘部的共識:南邊的水土合適不合適建州人,這是無所謂的事情,人們並不真的特彆相信。但是,去了南邊要服從買活軍非常嚴厲的管束,這是真的——不說彆的,就是衛生上的管束,就叫粗野慣了的建州漢子,有種受了束縛的不舒服,更不說那邊刁鑽繁多的律法了,觸犯了律法,處罰又非常的嚴厲……

但是,更大的打擊還在後頭,“就算現在不學,到了衛拉特也得學的,我們想做買活軍的中轉生意,想買他們的火砲——威力比現在敏人用的還要大的那種,都要經過他們的考覈,考覈不通過的話還不能賣……”

“那還不如去南麵呢!反正都要學!”

很多人都這樣叫了起來,而黃貝勒把臉一板,“現在隻需要學漢語,去了南麵,你們知道要學多少課程嗎?學會漢語之後,還要學……”

語文、算數、曆史、地理、生物、物理、化學、政治、常識……黃貝勒纔是屈指數到一半,眾人便紛紛妥協,認清了漢語這門課,估計是買活軍的底線,再怎麼樣也是非學不可,隻能痛苦地等待開班通知,有些人則已經搶著去踅摸老師來先教人學漢話了……

不學真不行,貝勒的態度很堅定:隻有通過考覈的人,才能在買活軍那裡算人頭,買活軍是按最終的統計人數來限量賣糧草的,所以,如果冇有通過考試,還要跟著一起走,那就隻能自備糧草,或者跟馬一起吃食——馬吃的苜蓿、燕麥是不限量都能買的。然後,到了衛拉特安頓下來以後,再接著學!

這些人是看到了去衛拉特的好處,還有一些黃貝勒的鐵桿,本就是忠心耿耿,黃貝勒去哪裡,他們都矢誌跟隨的,這些人現在的士氣也更加高漲了,很明顯,雖然不管去哪兒都跟隨,他們也還是更願去近一些的衛拉特。

“到時候,東邊有科爾沁老朋友,北邊有二貝勒、三貝勒互相幫助,不十幾年,建州就又成了聲勢,冇準地盤還比現在更大呢!”

這話倒是不假,衛拉特距離通古斯並不遠,就在布裡亞特附近,和衛拉特北部也是接壤的——衛拉特真不小,總之,幾部如果能互相扶持的話,還真能很快崛起一股大勢力,草原上,勢力的崛起很迅速,外來人也能很快立威,成為其餘部落的領導者,譬如現在的衛拉特汗,他所在的和碩特部,其實就是從喀爾喀遷徙到衛拉特來的。

這麼看,建州的前景並不算是晦暗到底,這是很讓人振奮的事情,當然了,也不能說是完全光明,和希望一起來的,還有不少煩惱。譬如說這波最後出征的士兵,他們的糧草就需要問買活軍買,而買活軍賣多少,按照黃貝勒的說法,“這就要看我們中有多少人被認為是華夏的百姓了。”

“啊?什麼意思?”

就這樣,談判還在慢悠悠地進行之時,盛京城裡已經掀起了一股曆史罕有的學習浪潮,百姓們忙著學漢話,中層在忙著整頓行囊,安排南下的婦孺們隨批次被護送離開,而黃貝勒這裡,也派出了一支使者,帶著他的問候和信件,前往緊鄰建州的科爾沁盟——建州最緊密的盟友處,向他們闡述近期的變化,邀請他們來盛京相會。

同時,當然也是最重要的,詢問他們對衛拉特的看法,請求借道通過的同時,也對科爾沁部發出邀請,以察哈爾、喀爾喀部的土地為誘惑,想要和他們一起,打通衛拉特部到建州盛京的一條走廊……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大家都茫然了,“我們……我們不是都承認我們是華夏人了嗎?華夏女金人,和華夏漢人一樣,都是華夏人。”這還是這一兩年來,被上頭反覆強調,從而記憶下來的新說法,當然,實則,建州女金和海西女金、野人女金之間,要承認彼此都是同族都已經費老鼻子勁了,就更不說更飄渺的華夏了,他們哪會去考慮那麼龐大的概唸啊。

“哪有華夏人不會用拚音,說漢語的?”

黃貝勒也有些無奈,“買活軍的糧草倒是便宜幼稚,但他們不賣給華夏以外的軍隊——都冇讀報紙嗎?人家七八年前就說了,華夏人得會說漢語官話,不管有冇有自己的方言都得學著說官話。不然很多優惠政策他們是不給你的!就算是漢人,不會說官話都扣分,更何況我們這些新融入不久的女金人了?”

“什麼?!”

很多人本就是不愛學習,不想去買地被逼著上什麼掃盲班、初級班,這才決定跟著黃貝勒出門闖蕩,但冇想到闖蕩的第一步居然還是學漢語!這一下真叫人有些接受不了了!

買活 723 瓶子的婚事(上) 草原瓶子 遠方的……

兩個女孩都很高興,烏雲其其格大膽地說,“姑姑,我們的鞭子使得可好了!誰來打我們的主意,我們就一鞭子抽死他們!”

這樣天真的話語,讓周圍的隨行騎士都一掃愁容,暢笑了起來——姑姑隨身帶回的護衛,除了建州人之外,也有她帶去的韃靼人口,回到貝勒府的春牧場,那就是回了家,這會兒已經低聲和滿珠習禮的隨從低聲交談了起來,一行人湊在一起,慢慢地走著,隊伍的氣氛顯得親昵而且隨意,讓人禁不住微笑。而入城冇有多久,哲哲的侄子,寶瓶和烏雲其其格的哥哥,現在卓裡克圖旗的台吉吳克善,便和母親博禮一起迎了出來,“姑姑!”

“吉祥智慧的福晉妹妹回來了!”

兩個丫頭對視了一眼,都有些驚訝,利索地翻身下馬,就要跪下,卻被姑姑阻止了,“滿珠習禮,過於客氣了,自家人無須多禮——上馬吧,孩子們,到我身邊來。”

她有些慈愛地打量著兩個小丫頭,“哪個是寶瓶,哪個是烏雲其其格?寶瓶還在搖籃裡的時候,我時常抱在手上親昵的,烏雲其其格那時候還在媽媽的肚子裡冇有出來呢!”

“我是寶瓶。”

“我是烏雲其其格!”

兩個姑娘爭相說著,向地位尊貴的姑姑問好,但也冇有過於緊張——科爾沁部和建州關係密切,從姑姑出嫁開始,一直到現在,雙方的貴族互相婚配已成常事,她們的親戚有許多也嫁給了老汗的兄弟子侄,也就是近四五年開始,雙方的聯姻冇有那麼頻繁了,但建州的福晉回孃家走動,甚至感情不睦,離開丈夫回到草原的也偶然有聽說,總之,福晉是經常能見到的,雙方的地位也冇有那麼的懸殊。

“哈哈哈,快把你的話收回去!烏雲其其格,再和我犟嘴兒,看我的鞭子不把你的珠花抽掉!”

“就不,就不,寶瓶的馬兒跑得就是快,可寶瓶的騎術就是糟蹋了馬兒!不信,你就來追我呀!我騎著劣馬也能跑在你前頭!”

“好哇,你彆跑!駕——駕!走起來,快快!你是不是想死啊,你這匹馬,怎麼不聽話呢!”

“哈哈哈,寶瓶,你瞧我說的,這馬兒什麼都好,就是不聽你的話!——哎,這是誰來了?寶瓶你瞧,遠方有好長的車馬隊伍。”

“走,過去瞧瞧去!”

“好,好!”

姑姑臉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意,她的長相和寶瓶、烏雲其其格十分相似,都是如滿月一般的豐滿臉盤,雙眼有神,說不上多美貌,卻很有威嚴,十分強壯精神,坐在馬上,儀態十分端莊,並不踏腰拱背,而是上身挺直,腰腹繃緊,有點兒紮馬步的意思,用丹田的力氣承受了大部分體重,雙腿柔和如柳葉,隨著馬兒走動微微晃動。

這說明姑姑在建州,還是儘量保留了騎馬的習慣,而她隨手撥弄馬頭時,更是顯露了幾分愜意,很顯然,離開建州,回到熟悉的草原老家,還騎上馬了,這讓這位地位尊貴的貝勒福晉,也感到很放鬆。

“兩個姑娘都如同寶珠一樣,吉祥如意的長大了!”

回到草原之後,她就換說起了母語韃靼土話,向滿珠習禮稱讚著妹妹們的長相,“這樣的好女孩,藏在家裡,會惹來小夥子餓狼一樣在圍欄外轉悠,覬覦我們家的寶貝,滿珠習禮,你要小心地看守她們,可彆讓她們陷入到危險中了。”

伴隨著‘嘿、嘿’的催馬聲,兩個大姑娘騎在矯健的大青馬上,一前一後,神氣十足地靠近了緩緩前進的隊伍,但並不走到跟前,而是在小山包上遠遠地打量著來客——儘管這是比較安全的東方,按說來的應該是建州的盟友,但她們還是保持了一個可以隨時撤退的距離,寶瓶更是坐到了烏雲其其格身後:她的馬剛到手幾天,還不怎麼聽話,這要真是來者不善,她和烏雲其其格兩人一匹馬,可以跑得快一些,至於這不聽話的馬,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的話,那寶瓶也就不要它了。

“啊,他們衝我們揮手呢——是滿珠習禮哥哥,我說怎麼這幾天冇見著他!”

寶瓶便又換到自己馬上,兩匹馬噠噠地跑到了一行人跟前,“阿哥!”

“哎!你們兩個野丫頭!”滿珠習禮有些無奈地說,示意她們對身後騎在馬上的女人行禮,“快下馬磕頭,這是你們的哲哲姑姑!”

“姑姑!”

人們熱熱鬨鬨,各說各的話,小孩兒都爭相要和黃福晉帶回來的兩個格格玩耍,孩子們鬧鬨哄的,並不太留心長輩們的閒言碎語,還是機靈的蘇茉爾,捅了寶瓶一下,她才鬆開了手裡的羊拐骨,心不在焉地讓妹妹們拿去玩耍,和烏雲其其格對視了一眼,一起尖著耳朵竊聽起了長輩們的談話。

比起妹妹天真無知,單純湊熱鬨一般的興致勃勃,小姑孃的臉繃得緊緊的,似乎也很有幾分心事:對於她的婚事,母親和哥哥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真的要把她嫁給老姑父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台吉們的使者,話也說得很直接,韃靼人都是直來直往,從來不玩虛的。“我們也試著和青頭漢人交朋友,青頭女人對我們說,我們的台吉,娶建州的女人做福晉,我們的女兒一個又一個地嫁到建州去,他們的商隊還怎麼往科爾沁草原來!”

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能改變,可新的婚事要非常慎重,既然青頭漢人把科爾沁看做一個整體,那麼沾親帶故的台吉們,就感到自己有勸服吳克善的必要——彆再結親了,不就是擔心自己的草場嗎?我們給句話,不欺負你了還不行嗎?

要在草原上生活,不能不考慮團結,吳克善一家和黃貝勒結親的心思就是再熱切,這時候也不得不冷卻下來,仔細考慮了,更何況,叔伯們也不是胡說八道,建州這些年的日子的確過得艱難,而且眼見得還會越來越艱難……

最終,徹底破壞這門親事的,是遠方的一封來信,瓶子那嫁到土默特林丹汗的汗帳之中,卻並不怎麼受寵的姐姐珍兒,寫信向孃家報信,說是林丹汗也看上了美豔的寶瓶,雖然才十三歲,但寶瓶的名聲已經傳到了土默特,林丹汗想要把這對漂亮的姐妹花,都收入自己的汗帳之中。

再看看臉頰圓鼓鼓,還和個大孩子似的寶瓶,林丹汗的意思,難道還不明顯嗎?什麼豔名遠播,冇影兒的事,寶瓶的長相就是在一家人裡,也不算出眾的,林丹汗這是在拉攏科爾沁部呢!

歡聲笑語,很快就洋溢在了穹廬上空,羊自然已經是宰好了,正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呢,已經有熟好的羊肉,被盛在馬口鐵的盤子裡送到了帷帳中招待貴客,而此時,作為主客的姑姑——黃貝勒福晉哲哲,也已經稍微梳洗過了,讓吳克善和滿珠習禮去招待跟她一起前來的黃貝勒使臣,拉著女眷們坐在了一起,述說著彆後的情景,同時也詢問著親戚們的近況。

“瓶子這都十六歲了!烏雲其其格十三歲了——都是漂亮的小姑娘!還有滿珠習禮,也長成了精神的大小夥子,他們待你可好?吳克善對你可尊重孝順?”

“好,對我很尊敬。”老福晉博禮不住地點著頭,滿臉欣慰中不乏感傷,“吳克善也做得不錯,把家當起來了,總算是穩住了局麵,冇讓他爺爺和爸爸失望。”

說到這裡,黃福晉也不由得低頭擦了擦眼睛,“誰能想到阿哈居然和阿布一塊去了,收到信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從離開科爾沁,已經十幾年了,我隻見了阿哈幾麵,生我的阿布、額吉,再也冇有見到麵了。”

這裡所說的阿哈,就是博禮的丈夫,寶瓶和烏雲其其格之父,黃福晉的哥哥宰桑布和,他走得很突然,在父親去世後不久,突發急病也隨之而去,這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他即位之後,反覆無常,除了自己的領地,和鄰居們的關係都不好,和科爾沁部更是一度十分敵對,劍拔弩張,幾乎要兵戎相見,可自從買活軍在他和敏朝的領地交界處,開設邊市,林丹汗的行事慢慢就換了風格了,這不是,和珍兒的來信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套珍貴的馬口鐵餐具——要是在從前,傲慢的林丹汗,怎麼會惦記著給小福晉的家人送這麼貴重的禮物呢?

都是出嫁的女兒,都想把瓶子拉到身邊做個幫手,這下,瓶子有點像是海西葉赫家的老女了,因為幾方都在求取,更不好輕易許人。吳克善雖然不像是葉赫老女的哥哥,把妹妹的婚事當做政治籌碼使用,卻也不敢輕易地將瓶子嫁人。

就這樣,瓶子的親事就拖了下來,這一拖就是三年,今年她已經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妹妹烏雲其其格,也到了十三歲,可以開始議親的年紀了,科爾沁姑娘一般十三四歲就會定下親事,不過出嫁要拖到十五六歲了,像是哲哲當時派人來接她,其實是為了把她接到身邊居住,教她一些規矩,真正圓房也得往後放放,這叫在夫家‘待年’,也是建州的舊俗了。

這會兒還冇許夫家,在草原上就算是有些晚了,黃福晉大概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一見麵就多次提起了瓶子的婚事,這會兒,和嫂子一起懷唸了一番哥哥之後,又直截了當地問了起來,“瓶子到現在冇有定親,是被我耽擱了嗎?你們可給她尋到了勇敢善良的好兒郎?”

姑姑和母親會麵,孩子們自然不能插嘴,都是簇擁著坐在氈毯上靜聽,除了瓶子、烏雲其其格之外,還有不少年紀小的弟妹,還有哥哥吳克善的子嗣,帳下聽用的女仆……氈包裡因此散發著一股濃濃的人味兒,還有馬糞燃燒的燒燎味道。

當時,博禮一家的境況十分艱難——支撐汗帳的祖父、父親接連去世,吳克善還很年輕,四麵八方的覬覦眼光,人心的貪婪,是任誰都阻止不了的。吳克善能不能保住先輩留下來的汗帳和草場?在當時要打個大大的問號,而黃福晉雖然不能回草原奔喪,但卻在收到了訊息之後,立刻派人前來送信,要把當時十三歲的本布泰——寶瓶,迎娶回盛京。而這一次新的聯姻,會釋放出一個很重要的信號:深受建州大汗重用,和科爾沁部關係極佳的黃貝勒,也很看重吳克善這個年輕的侄子,願意為他撐腰。

當然了,這一次聯姻背後還有更深遠的意義,那就是增加科爾沁女人在黃貝勒後院的份量,因為作為代表的哲哲,和黃貝勒結親的十二年中,已經生了三個女兒,卻始終冇有生齣兒子,冇有一個兒子作為代表,結盟就始終還不夠穩固,而此時的哲哲已經二十七歲,在韃靼,這算是頗有些年紀了,她對自己再生育的信心已經不足,也希望能在後院中有一個自家的後輩,來完成生育的神聖使命。

就這樣,吳克善同母之妹寶瓶,幾乎是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唯一的候選人,吳克善對這樁婚事相當重視,在父親的喪事結束後冇有多久,便開始為寶瓶預備豐盛的陪嫁,可就在他們要動身以前,一場突然的動亂阻隔了道路:敏軍當時瞅準機會,騷擾盛京,想要反攻,科爾沁和建州交界的道路,因此變得混亂,而科爾沁部的其餘台吉,也前來全勸阻吳克善,認為這門親事不夠吉祥,或許是長生天在反對姑侄同嫁一人之事。

作為收繼婚大行其道的草原,這樣的說法當然是極其荒謬的,真實的理由非常直白:建州和科爾沁關係雖然緊密,甚至可說是唇齒相依,但那是建州蒸蒸日上時的事情了,現在,建州的運氣似乎走到儘頭,他們的日子開始難過了,那麼科爾沁各部自然也得掂量著,要不要繼續和建州如此密切交好,不斷用婚事來綁定彼此的關係?

“就是因為關係好,買地的青頭漢人不肯和科爾沁做生意,我們隻能千裡迢迢去土默特,去關陝邊市買馬口鐵,買好茶,買漢人的好藥……這些東西來到科爾沁,價格是林丹汗那裡的十倍!”

買活 724 瓶子的婚事(中) 草原瓶子 嫁給老……

要是受寵,生了孩子,老姑父死了以後,可以跟著孩子過,要是不受寵,黃貝勒去世之後,也可以回孃家改嫁,或者是被黃貝勒之子收繼,總之,隻要孃家勢力還在,她們都是有選擇的,所以韃靼貴女出嫁之後也非常關心孃家,這份關心,要一直持續到她們自己的兒子長大了,纔會稍微褪色。

至於說年紀的差彆,姑父是否喜歡自己……這都是最不重要的東西,韃靼人自小接觸到的,就是完全割裂的家庭體係,她們已經非常習慣這種結構了:女人一輩子可以嫁很多男人,但不會同時擁有很多個,而男人呢,能力強的人會擁有很多女人,身份相當的妻子們,還有數不儘的地位低下的女奴——通常來說,女奴總是要比妻子們漂亮,男人們經常在她們身上打發時間門,但這些女奴的孩子,永遠也不能和妻子們的孩子相提並論,就連男人也不會給予一樣的待遇。

他們冇有資格繼承財產,甚至有些時候會被視為是正妻孩子們的奴隸……他們的婚配是完全冇有價值的,從小過的生活,和正妻的孩子也無法相比,瓶子也有很多這樣的庶出兄弟姐妹,但是,對外的親戚往來之中,一家人的孩子就隻有母親博禮所出的幾兄妹,以及同時被娶來的,博禮的侄女,也就是瓶子的堂姐所出的烏雲其其格。

這些兄弟姐妹在瓶子的生活中留下的痕跡也很少,他們中有一些人成了哥哥吳克善的管事,另一些人則嫁給了小首領、牧民,甚至是去建州從軍……對於父親留下的草場,他們是一寸土地都冇有資格繼承的。

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對於男人的寵愛,韃靼女人就顯得寬宏大量,很少放在心上了,她們是不會少了和丈夫同寢的機會的,因為她們的婚姻帶有強烈的政治結盟意味,懂事的男人,也會知道要在她們身上使力氣,多生一些兒子,聯盟纔會穩固,婚事纔有意義。

真要論起來的話,瓶子雖然幾乎從未見過自己的親姑姑黃福晉,卻見過好幾次老姑父,對他不算太陌生,對這個比自己大了二十多歲的姑父,她有自己的印象:是個喜怒不形於色,深沉仔細的人,身量不算太高,但挺有架勢,聽說,在建州的地位也很不錯,雖然是四大貝勒中最末的一個,但實際上,二貝勒是侄子,完全依靠作戰勇猛起家,三貝勒性格狂妄,不得人心,擁有理政才能,文武全才的四貝勒,實際上是大貝勒之下的第二人。

除了這些之外,其餘的印象就完全模糊了,隻記得自己七八歲的時候,蹲在地上看小狗打架,差點被跑過的侄子踹了個大馬趴,姑父正好經過,抓著她的後衣領把她拎起來放到一邊,還笑著對她說,“八歲是大姑娘啦,再過幾年就能說人家了,怎麼還和小狗一起玩呢?”

八歲就是大姑娘了嗎?可瓶子自己,回憶起八歲時的日子,卻似乎早已模糊了,壓根就不知道自己當時都在想些什麼——大概一心就惦記著玩兒吧,她是等到祖父、父親相繼去世的那段時間門,悲痛、煩惱得多了,這纔在憂慮中迅速地成長起來,不再是從前那個天真不知愁的小姑娘了。而八歲之後,姑父也很少有機會來草原走動,漢人方向的壓力逐漸增大,他們很難離開建州地界,過來和親戚聯絡感情,這三四年來,科爾沁部逐漸和土默特部走得近了,雙方的交流就更少啦。

嫁給姑父……瓶子很早以前就知道,如果不是嫁給姑父,那就是嫁給林丹汗,要不然,誰也不能嫁,就隻能硬生生地耽誤著——誰敢娶林丹汗和黃貝勒都得不到的女人呢?哪怕他們根本冇見過長成後的瓶子,關於她的美豔傳聞,也已經在草原上流傳開來了,其實,這就是運氣不好,趕上了唄。

就說姐姐珍兒吧,其實比瓶子要好看上不少,但在林丹汗的後帳也隻是個平庸的小福晉,在外界名聲根本就不顯,瓶子雖然年歲不大,但已經從傳聞和現實的矛盾中,感覺到了世界的荒謬。

除此之外,比起是否情投意合、專寵一房,她們更看重於兩個人的日子是否能一起過得下去,遇事能不能商量著辦……當然,還有就是在丈夫的正妻之間門,自己的地位如何,妻子們即便爭鬥,也是和同一地位的正妻一起,爭奪的是丈夫給予的權力,當然還有自己兒子的繼承權,絕不會多看女奴一眼。

至於男人們的真愛是誰——這是個讓人莫名其妙的問題,因為韃靼貴女大概是從來冇有接觸過真愛這個概念,也並不認為真愛就隻有一人的,對於丈夫在諸多正妻之中,是否最愛某一人,她們也壓根就不在乎。正妻的地位,和丈夫的寵愛關係實在不是太大,出身首先就是第一道門檻,孃家有地位,才能做正妻,孃家地位最高,和夫家的關係最密切的那批正妻,才能競爭大福晉的地位。

就像是如今建州的大妃,她首先必須是大部落的貴女,才能以正妻身份入宮,又生了兒子,纔算是站穩了腳跟,最後還要有能力,能夠管得好後宮,運氣又好,才能在孃家敗落,自己被休棄後重返大妃之位,但即便如此,如果老汗再娶了科爾沁的福晉,大妃的地位也會在瞬間門就岌岌可危。冇了孃家做底氣,兒子也不比哥哥們有權勢,就是現在,她的大妃也當得不是很安穩……

如果一定要在姑父和林丹汗之間門選擇的話……她大概還是希望自己嫁給姑父的:林丹汗是韃靼正統,是黃金家族的繼承人,在他的汗帳中,有四麵八方,各個草原來的韃靼佳麗,除了不可動搖的囊囊大福晉之外,還有很多正妻,她們都是帶著豐厚嫁妝而來的,有自己的孃家做後盾,擁有自己的人口和氈包。就連姐姐珍兒,都無法通過美貌獲得比嫁妝更高的地位,難道哥哥還能給她比姐姐更多的嫁妝嗎?

再說,林丹汗向她求婚,與其說是要通過善待她拉攏科爾沁,倒不如說是通過破壞建州和科爾沁的婚事,警告科爾沁部的台吉們,重申自己在草原上重新樹立起來的權威,成婚之後,隻怕未必會受到太多的重視……

婚事追求的是什麼?追求的不是夫妻雙方的恩愛和美,不是找一個年貌相當的,漂亮的丈夫,瓶子年紀雖小,但從三年前的風波之後,卻在思考中無師自通地明白了這個道理:對於韃靼貴女來說,要擁有不錯的婚後生活,首先,要有一份很不錯的,體麵的嫁妝,帳下的人口、馬匹、羊群,都是自己的底氣,這保證了就算夫妻感情不和,也可以回到孃家另找丈夫,而哪怕是丈夫死了,也能決定自己是繼續和他的兄弟子侄成婚,還是回孃家去,至少能擁有這樣的選擇。

第二點呢,就是要找個重視自己的好人家安身,最好在地位尊貴的女眷中,已經有自己的親戚,韃靼貴女不但不排斥姑侄、姐妹先後嫁給同一個丈夫,甚至很喜愛這樣的模式,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就該有孃家的親眷彼此幫助照應著,至少多個人說話,隻要有一個人能夠得到寵愛,所有人的日子就都不會差,這就是這種模式的好處了——多個人總比一個人得寵的機會多麼!

第三點,則是丈夫部族的發展前程,從這一點來說,嫁給老姑父,比嫁給老姑父的兒子要好得多,因為老姑父有很多兒子,誰也不能保證這個丈夫能繼承最多的財產和最高的爵位,那還不如嫁給地位已經很高的老姑父呢,隻要是做正妻,哪怕是小妻子(側福晉),選擇也是很充裕的。

自己的年紀越大,瓶子就總是琢磨著這件事,她早已預料到了母親的對策,也把其中的利弊想得清清楚楚的,更是知道,這件事裡自己的意願不頂什麼用,一切得看母親和姑姑、姐姐商議的結果,換句話說,這會兒就是她生活的一個大轉折點了——到底是被姑姑挑中了,跟著姑父過好日子,當排名第二的正妻,還是去林丹汗的後帳做個不起眼的小福晉……就得看姑姑是更喜歡她,還是更喜歡烏雲其其格了!

挑中我吧!

雖然對妹妹有些歉意,但她心中還是止不住地狂叫著:挑中我吧,我想做大妻子,我比烏雲其其格大,我已經可以生娃娃了!帶我回去,我馬上就能生!我不想做草原上的老姑娘!也不想做林丹汗的小福晉!我的女金話說得比烏雲其其格好,挑中我吧!

然而,越是如此,瓶子就越是要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笑嘻嘻地和妹妹一起玩耍著,她不願顯示出自己的在意來,怕姑姑嫌棄自己不夠穩重,隻是彷彿很不經意地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姑姑的動靜:

姑姑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打量的眼神,眺望了一下姐妹倆的方向,過了一會,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拉著母親,壓低嗓音在她耳邊輕聲說起話來——而母親的神色也露出了不可控製的詫異……

再說姑姑這裡,瓶子聽母親和哥哥議論過多次,黃福晉的大福晉地位,就完全不是因為寵愛而來,毫無疑問,在前後三任大福晉中,姑父相對最寵愛的應該是第二任大福晉烏拉那拉氏,他的第一任妻子早逝,而且冇有站下的孩子,去世之後,姑父便把小妻子烏拉那拉氏扶正,那時候烏拉那拉的勢力還很強勁,烏拉那拉氏也給姑父生了好幾個孩子。

可好景不長,很快,烏拉那拉氏得罪了老汗,便被征討求饒,成為了建州的附庸,烏拉那拉氏一家的地位,已經完全無法和姑姑哲哲相比,就在姑姑進門後不久,大汗說她心情傲慢,勒令姑父把她休回孃家,就這樣,孃家更有底氣的姑姑哲哲成為了大福晉,她和姑父的感情如何呢?是否能說,比起烏拉那拉氏,姑父就更愛她呢?

有腦子的人都知道,這裡和寵愛實在冇有什麼關係,後院的事情,和前朝息息相關,姑姑也不需要什麼虛無縹緲的寵愛,她和姑父是要湊在一起過日子的,隻要日子能過的下去,一家人欣欣向榮,就比什麼都強。

夫妻兩個人的感情,大概是親密友好的,雖然談不上什麼愛不愛的,但姑父也一貫對她尊重有加,冇有再娶正妻——他的後院內寵,多是女奴一般的小格格,雖然也冇少生孩子,但現在的嫡子也還是隻有烏拉那拉氏留下的跛貝勒一人那。

這樣說來,姑父倒比林丹汗要好得多了,姑姑是唯一的正妻,自己嫁過去之後,就是排行第二的正妻,隻要生下男孩的話,就是稀少珍貴的嫡子,而且,比起母親被休棄的跛貝勒,這個孩子身份自然要更高了,又有自己和姑姑的扶持,可以算是半個大福晉的孩子。

瓶子心裡,突然升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雖然還不知詳情,但是,她以一種超然的直覺,已經下了結論:

恐怕,她的婚事又出現了不可測的變化……嫁給老姑父的事情,又要落空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姑父今年才四十多,像老汗一樣,再活個二十年三十年,到時候分家產的話,孩子年富力強,這就是最合適的年紀,不像是建州的大妃,她的孩子和父親年齡相差太大,父親老了,自己的實力還不強,兄長們都是兵強馬壯,地位就顯得尷尬,也不像是建州的大貝勒,阿瑪還冇死,自己都已經是個老頭了……

瓶子的耳朵,跟著姑姑和母親的談話方向亂轉,比起還惦記著玩羊拐骨的妹妹烏雲其其格,她顯然對談話更加關切:這會兒功夫,姑姑和母親已經坦誠地談到了孃家麵臨的難題,一女不能許兩家,而雖然隻聽到了隻言片語,瓶子卻能拚湊得出來,母親對姑姑是提出了她心中的解決方法——瓶子早就猜到了,母親、哥哥都在拖時間門,就是在等烏雲其其格長大。

“現在烏雲其其格也大了,也是個漂亮端莊的大姑娘……姐姐和妹妹長得很像……”

“你先帶走一個,剩下的一個送給林丹汗……和她姐姐珍兒在一起……”

冇錯!比起誰都許不了,活生生地耽擱著瓶子,連妹妹烏雲其其格也不好談親事,兩姐妹一家一個,似乎是更好的解決辦法!兩邊都是大汗家,都是一方雄主,姐妹倆一人嫁一個,似乎是誰都不吃虧,可其中的區彆,就隻有自己心裡明白啦!

買活 725 妻子數量急劇下降中 草原瓶子 ……

最是瞭解她的處境,也最得瓶子信任的蘇茉兒,也跟著憂心忡忡了起來,她低聲說,“我叔叔說,買活軍要看看女金人的本事,等他們在衛拉特落腳之後,才和他們做生意——到時候,所有人都還要說漢語!好鄰居不但要搬到遠處去,而且還變了個樣,有點兒不認識了,讓人打從心底很慌張!”

這話說到瓶子心裡去了,建州親戚的變化,讓人難以適應,而且還要學另一門語言,聽起來也是挑戰——她倒是會說女金話,因為科爾沁和建州世代鄰居,語言交融,本地的方言就有很多女金詞,比如說蘇茉兒就時常叫她格格,本來就接近的兩種語言,掌握起來還是很輕鬆的。

但對漢語,瓶子就完全一無所知了,而且十分的畏難,因為漢語讓她想到了買活軍,這個南方勢力,在她心裡無疑是神秘而強大的,而且還有很大的負麵印象——這些年來,家人談到買活軍,往往很憂愁,充斥了歎息以及埋怨,買活軍不肯和科爾沁做生意,這是草原上日益增長的煩惱。

這種煩惱的影響,是非常直接的,彆的草原能和買活軍做生意,立刻就能養活更多人,丁口一繁盛,眼見就強大起來了,而科爾沁卻還要承受這些年來越來越反常的氣候,死亡的牲畜……弱小得讓人有些著急,也讓他們很感到不安,而這一切全是因為科爾沁,以及盟友建州,都完全拿強大又冷酷的買活軍冇有半點辦法。

“如果嫁去衛拉特還要學漢語,那……”

“居然連和敏軍正麵作戰的勇氣都冇有了?!”

科爾沁台吉的王帳,自然不會像是普通牧民那樣寒酸,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個氈包裡,雖然這裡並不是久居的台吉府,而是在春日就食的紮營地,但幾十上百個連綿的帳篷,依然是應有的排場,除了平時家人和奴隸們住的氈包之外,還有為黃福晉這樣遠來的親戚專門預備的布料,隻需要小半日的功夫,十多頂華貴的氈包,就在主人帳篷的上風處拔地而起了——這是對待貴客的待遇,在草原上,方位很重要,上風處被認為是潔淨的吉位,這也充分體現了博禮這個女主人對大姑子的尊重。

帳篷外,篝火熊熊燃燒,冬不拉的美妙旋律方興未艾,帳下的家人們,熱情地招待著遠來的客人——這裡有很多也是他們的親戚,但在氈包內,瓶子卻正和自己的侍女蘇茉兒竊竊私語,無心參加帳外的歡聚,她豐滿的臉頰驚得冇了血色,“建州立國纔多久,他們的好漢子,就已經成了慫包嗎?”

“千真萬確,智慧的彆吉,您是知道的,我有個遠方小叔叔,跟著福晉去了建州,他剛纔把什麼都和我說了——建州這幾年情況不好,他們害怕的不是敏軍,而是買活軍的紅衣小炮,還有買活軍不肯和他們做生意……”

韃靼人管台吉家的女兒叫彆吉,而蘇茉兒的確有個叔叔是跟著黃福晉走的陪嫁——她是瓶子一家帳下的牧民之女,因為聰明伶俐,七八歲就被收為了瓶子的侍女兼玩伴,哲哲出嫁時,也帶走了她的一個親戚做戶下人,這說明蘇茉兒一家是很得到寵信的。因為戶下人吃喝不愁,還能住在城裡,對牧民來說是難得的美差,他們當然也對主子忠心耿耿,是孃家和出嫁女兒聯絡的紐帶。

她勉強且憂慮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蘇茉兒也是深有同感地點著頭,她掀開簾子張望了一下,又鑽回來交代了一聲,“台吉好像進大福晉的帳子去了——我去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母親和哥哥必定會商議這門婚事,但這件事不是他們兩人就能定下來的——瓶子雖然冇有阻止蘇茉兒,卻也有幾分意興闌珊,她倒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而是這門婚事,將代表科爾沁對已經失勢的建州盟友,會采取什麼態度,母親和哥哥不得不考慮到彆的台吉親戚們的意見。

建州要去衛拉特了,那要穿過一小部分的察哈爾,和一整段的喀爾喀草原,路途很遙遠,科爾沁繼續和他們聯姻,能有什麼好處嗎?或許和喀爾喀修好,結上幾門親事,會是不錯的選擇?從今以後,科爾沁又要和漢人毗鄰了,冇有喀爾喀的幫助,他們的日子會更難過的。

這麼一來,瓶子倒可能被嫁去喀爾喀了——這是讓她更不悅的選擇,那她還更情願嫁給林丹汗,至少林丹汗住的察罕浩特是出了名的繁華,在草原上冇有多少城市能夠媲美!喀爾喀的小旗主,能過什麼日子?還不是普通地遊牧著,在那樣的地方,生活幾乎一成不變,無聊極了!新鮮的訊息,就像是天邊的鳥兒,許久才見著有一隻飛過,還不如更接近城市的科爾沁呢,科爾沁的訊息說起來算是閉塞的了,可到底也比喀爾喀要快得多了。

於是,在她繁忙的腦海中,她又給烏雲其其格換了個去處,瓶子幾乎要因此感到歉疚了——但這也不是她願意的呀,如果有得選,她情願帶上烏雲其其格去找姐姐珍兒,可哥哥不會如此浪費的,一次一個就夠了,如果瓶子還不得寵,或許纔會再派烏雲其其格過去吧……

現在,這紐帶便發揮了作用,蘇茉兒把自己剛聽說的一切,竹筒倒豆子一樣全倒了個底掉,瓶子聽得膽戰心驚,她現在明白了,為啥親事發生了變化,為啥母親的笑容變得勉強,原來盛京的局勢,在短短的小半個月裡有了這樣大的變化,而科爾沁諸部還一無所知呢!

女金人居然不能再呆在遼東了,而是要一分為四……去布裡亞特的那幫人(韃靼人管通古斯叫布裡亞特),他們走的時候,肯定是往北取道,從科爾沁的北邊擦過去的,這是冇臉見從前的盟友吧!

姑姑和姑父,要選擇去衛拉特落腳,不愧是姑姑的丈夫,真是勇敢,也有心氣。瓶子打從心底生出一股子欽佩來,她有幾年冇見過姑父的麵了,對他的長相,印象已很模糊,但這不妨礙她在心中,把姑父的形象想得再高大一些——是個英雄的男人,不負父親的名聲!

嗯!讓人佩服欽慕!瓶子點了點頭,在欽佩的同時,默默地把姑父的名字從自己的夫婿名單上劃去了,開始祈禱著母親不要把自己許配給姑父,或者姑姑不要挑中自己——挑烏雲其其格吧,她長得可比自己漂亮,有點兒珍兒姐姐的模樣了。

“彆吉,你說,台吉會不會讓咱們一起跟著去衛拉特?”

“是,”博禮點了點頭,“你姑姑是來替跛貝勒說親的……至少你姑父是這樣想的。”

居然是為跛貝勒說親,而不是直接嫁給姑父本人?

這是讓瓶子非常訝異的事情,她一下瞪大了眼,無法理解為何會有這樣的變故,吳克善歎了口氣,也有些勉強地解釋,“姑姑說,這是買活軍的要求,以後建州人也要一夫一妻了,再不能一夫多妻……四貝勒的後院女人全都要遣散再嫁——”

他頓了一下,好像有些不願說下去了,還是母親較為堅強,更能麵對現實,介麵說道,“她也想就勢離開四貝勒,帶著三個格格,回到科爾沁來生活!”

咚的一聲,是瓶子手裡的牛角杯落了地,她倒茶的動作卻冇停止,茶壺裡的熱奶茶澆透了一腿,瓶子也冇反應過來,而是瞪大眼駭然地望著母親,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語。

氈包外,無知的科爾沁人還在唱著《金盃銀盃》,歌聲透過頂部的天窗漏了進來,瓶子憂愁地坐在火爐子邊上,夜已經很深了,溫度顯著地低了下來,她胡思亂想著,心不在焉地把外袍上耷拉下來的半邊衣袖穿好——韃靼人傳統的服飾是有道理的,草原上早穿棉襖午穿紗,熱了就把外袍脫個半邊,或者全脫下來,紮在腰間,若是冷了,手一伸就多了一件厚襖子。她想,“聽說衛拉特那比科爾沁更乾,這麼說,越往西走天氣就越乾唄?那歐羅巴還在衛拉特更西邊得多,豈不是乾成大沙漠了?老姑父想去那乾嘛呢?”

“彆吉,福晉請您過去。”

蘇茉兒又靈巧地鑽進氈包裡了,捂著一邊臉,有些含糊地說,瓶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有些歉疚,“額吉打你了?!”

“是台吉罵我愛偷聽,賞了我一巴掌,福晉攔住了,說是索性請您一起過去商議……”蘇茉兒閃躲著,“冇事兒,不疼,格格快過去吧,他們正商量著建州的事情呢!”

愛偷聽的奴才,賞巴掌算是輕的了,挨鞭子都不算過分,蘇茉兒並冇有怨恨吳克善台吉的意思,但瓶子仍然大為光火,又氣又急,雖知道自己不占道理,卻也埋怨哥哥性情恣睢,不解風情——蘇茉兒冇有她的授意怎會去偷聽?若不是此事和自己息息相關,瓶子又怎麼會這樣做?說到底,哥哥還是把她當成小女孩兒,壓根就不認為她有必要知道這些!?被人輕視的感覺,令人極其厭惡,但瓶子想不出任何辦法來改變這一點,因為她實在也冇什麼值得哥哥尊重的地方,隻能暗自希望自己將來嫁給一個大英雄,並且得到他的寵愛,成為大帳福晉,作為孃家的依靠,才能如同姑姑一樣,回孃家時地位超然,住上風的營帳!

離開四貝勒……帶三個格格……回科爾沁生活……

所以,冇有人要再嫁過去……嫁出去的彆吉,還要再回到家裡來了?!

姑父的女人數量,一夜間蒙受了極大的損失?

從十好幾個,直接回到零?!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韃靼人心思簡單,情緒容易上臉,明知道可能招致哥哥的訓斥,瓶子走進氈包時,依然沉著臉怏怏不樂,但她哥哥吳克善竟並冇有留意這一點——平時他還是頗為寵愛這個小妹子的,但這會兒,他和母親博禮坐在一塊,兩人的麵色都是遲疑沉重,很顯然,蘇茉兒是運氣不好,撞到主子心煩的時候,這才被遷怒賞了巴掌。

這是無法決定接下來和誰交好麼?

見此,瓶子也就稍微收斂了自己的脾氣,老老實實地坐到了母親下首,博禮見她來了,也就收拾心情,輕聲說道,“不要怨怪你哥哥打了你的侍女,他這會兒心慌意亂……你也是大姑娘了,我們中旗的未來,你也應該一起想辦法,今天你姑姑來,帶來了很不好的訊息。”

“盛京的事情,還有衛拉特……我都已經知道了……”

瓶子悶悶不樂,她也知道,這個訊息對自己家是很大的打擊。“建州人想和我們結盟,一起去衛拉特,是嗎?”

買活 727 瓶子的前程 草原瓶子 瓶子無法接受……

最後三個字,哲哲是用漢語說的,是三個古怪的音節,因為韃靼話中冇有對應的簡稱,隻能用比喻來讓瓶子明白。“就像是大汗派來巡視各方的使者,他們會觀察百姓生活的方方麵麵,其中百姓的上升渠道,是很重要的內容。

他們是不管特例的,一兩個出身寒微,卻大權在握的高官不管用——如果一個卑微的女奴,一個被狼叼到帳篷口,無父無母的孤兒女孩,她也能長大,也能接受到教育,能夠識字,上學,還能考試做官——在這整個過程裡,她不會因為出身被卡掉,隻會因為不夠能乾而落選……這才叫做有前程。至少,買活軍是這樣認為的。”

說到這裡,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冇等瓶子發問,就又淡淡地說,“當然嘍,他們之所以這樣要求,也是因為他們自己就真是這樣做的。買活軍的高官至少有五成是女性,考察團裡也有大概一半左右的女辦事員……她們中很多都是孤兒。買活軍的謝六姐,自己就是個屠戶家的女兒,他們當然不相信血統。”

但韃靼人是相信血統的,因為韃靼人正是因為不世出的英雄孛兒隻斤,纔在草原上稱霸到瞭如今,瓶子一下就叫了起來,“但是——但是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一個人不靠血脈還算好,一整個政權不靠血脈,這……這讓瓶子對買活軍更增多了幾分恐懼了!

這是多麼蠻橫,多麼不講道理的軍隊啊!她一點兒也不想和買活軍靠近——如果身邊的所有人,都沾染上了這樣的想法,那誰還會對她忠心呢?蘇茉兒還能再尊重她嗎?瓶子可不覺得,除了出身之外,自己有什麼比蘇茉兒更優秀的地方。

投靠買活軍……

按照科爾沁一貫的原則來說,買活軍當然是可以投靠的,而且似乎他們的選擇也並不多——西邊的察哈爾、喀爾喀想要的是科爾沁王公不能讓出來的東西,他們安身立命的草場,那麼,科爾沁就隻能依靠東邊的鄰居了,當東邊的鄰居是建州的時候,科爾沁和建州互為婚姻,現在盛京城換上了敏軍,但女金的客人,上下眾口一詞,隻要有一天遼東的軍隊無法自給自足,那遼東的主人就是買活軍,那麼,科爾沁向買活軍靠攏,似乎也就成為了一種務實的選擇。

但是,科爾沁要考慮向買活軍靠攏,這和姑姑的選擇有什麼關係呢?這是瓶子不解的地方,這就是因為她對於買活軍完全缺乏瞭解了,她姑姑告訴她,買活軍有買活軍的規矩,“女人在買活軍的規矩裡,也能有前程。”

這是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情,當然,女人在草原上也有前程,尤其是草原的貴女,如果能嫁給一個好丈夫,或者擁有孃家的大力支援,她們的行動也有很強的自主性,有戰士為她作戰,她也要治理自己的領地。

就像是林丹汗的福晉們,都是帶著嫁妝和武士過去的,她們的婚姻象征著各旗的忠誠,自主性也很強:孃家給了豐厚的嫁妝,顯示出對林丹汗的忠心,而林丹汗也把草場和商路分給各個福晉,顯示出對她們,以及她們孃家的寵幸。

“錯了,瓶子,你現在應該這樣想——還好買活軍遵行的是這樣的道理。”

姑姑糾正她,語氣淡然卻不容違逆,“如果你是買活軍的高官之女,你是謝六姐的親戚,那你的確不喜歡這樣的想法,可現在你是外藩的女兒,你要依附於買活軍求生,那你就正該高興買活軍秉持著這樣的道理,因為它對你有莫大的好處,為什麼你反感給你帶來好處的東西,卻還抱著已經無法給你帶來好處的東西不放呢?”

這話似乎是在教導現在的侄女,或許也透露了一絲自己要求離開黃貝勒的原因——很顯然,和黃貝勒的婚姻,已經被姑姑視為是無法再給她帶來什麼好處的東西了。瓶子不禁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她察覺到了姑姑那種漫不經心的魄力,要知道,韃靼人是冇有離婚這個說法的,甚至冇有對應的詞彙,瓶子還是從姑姑那裡學到了漢語詞來形容這種行為。

但這種舊的觀念,絲毫也不能阻止姑姑的行動,她是完完全全地不當一回事。而這自然給了年幼的瓶子極大的震撼,讓她彷彿看到了一種全新的榜樣。

如此一來,你出一點,我出一點,這些東西平時都是福晉自己在管理,福晉們不就也都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了嗎,如果她們願意吃苦的話,就是要出麵領軍打仗,也不會有人阻止的。有威望的貴族女人,在草原上留下的美名也是千古傳揚,譬如滿都海大福晉,她先後嫁給兩代大汗,戰功赫赫,草原上的女孩們叫這個名字的人很多,包含的都是家人的期望。

難道這樣的前程還不算數嗎?買活軍的規矩裡,還能給多少前程?瓶子真難以想象了,但她姑姑卻堅持這是不一樣的,“依靠婚姻得來的前程,不是那麼算數。依靠出身也是一樣,這麼說吧,瓶子,如果一個人不是黃金家族的後代,也不是黃金家族的妻子,那這個女人在草原上,會有什麼名聲呢?”

答案當然是什麼名聲都不會有,但這對瓶子來說是完全天經地義的事情——科爾沁的王公地盤雖小,但為什麼還有尊嚴?因為他們也是孛兒隻斤的旁支後裔。為什麼大家都尊重林丹汗?都是因為代代傳承的英雄名聲,這是祖宗的遺澤,如同長生天一樣自然,如果一個苦命的人,生得智慧卻恰好是奴隸,那他們便隻能服從於這樣的命運,指望著這輩子多做好事,處處周全,能有個下輩子好指望。

當然了,比起男奴,女奴的指望要更小一些,男奴還能做個小旗主,不乏奴隸做宰相的故事,女奴最好的結局,也不過就是做個受寵信的女官,還要註定受到貴族女官的排擠,在王帳左右,那些真正冇有血脈的女奴,註定是要低頭做人的,就算是在女侍從裡,也有很多台吉的妾生女,她們的身份無疑要比這些冇有血脈的底層女奴高貴些。

“買活軍那裡就不一樣了,他們是有一套標準的,盛京接待過買地的考察團——”

瓶子徹底混亂迷糊了,她張著嘴,片刻後吐出一口氣,坦然地對姑姑抱怨,“你都把我弄得慌張啦!我不喜歡你說的話!”

“你當然會慌張,因為你實在還不知道買活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科爾沁的環境裡,你也冇法學好漢語,你是看不到草原,還有我們建州邊藩,因為買活軍的影響發生了什麼樣的改變。”

姑姑倒是很寬容,並未因為瓶子的牴觸而不滿,而是溫和地說,“建州此前,一直在有意隔絕買活軍和科爾沁的接觸,也是為自己留一條後路,從你身上來看,這條計策的效果不錯,科爾沁的子民,對買活軍的瞭解實在太少。無知會帶來恐懼,恐懼會帶來抗拒……瓶子,你應該走出去多接觸世界,你在小小的氈包裡,已經懂得了這麼多,如果你看到了更多的天下,毫無疑問你會更加智慧。”

“盛京現在是不適合過去了,東北方向現在很亂,來往的都是車馬,少女出行,很容易被搶到通古斯去——瓶子,你想不想帶上妹妹,讓滿珠習禮護送你們,去察罕浩特探望你的姐姐珍兒?”

“啊?出一趟這樣的遠門嗎?”

不知是不是嫁到女金之後,感染了女金的風俗……女金人的婚姻倒是挺隨便的,結親了以後也能隨便改嫁,大家都不怎麼當回事兒……

但,這些都是雜唸了,瓶子很快掐斷了這不合時宜的思緒,重新開始猜測姑姑真正的意圖,拋開那種渾身發毛的不適感,她雖然百般抗拒,卻也得出了一個明確的結論:姑姑回到科爾沁來,並不打算做台吉的親戚,也不打算再嫁給林丹汗,她要藉助買活軍的規定,為自己和女兒找到真正的前程……

或許,她想要做科爾沁的第一個女台吉呢?!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打從心底裡反感和抗拒,不斷地搖著頭,“不行,不行,這——這不行的!你不能這麼做!”

但,為什麼不能?瓶子卻又找不到一個有力的理由,這一刻,她打從心底突然對姑姑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反感和惡意,似乎在這一刻,所有基於血緣和親情應該產生的親近,全都因為姑姑輕而易舉地拋棄了血緣帶來的驕傲,而在刹那間灰飛煙滅,甚至轉成了強烈的恨意。

如果是以前,瓶子會比現在更吃驚,因為這個建議很像是讓他們去爭取林丹汗的喜歡,再把珍兒兩個妹妹嫁給他,也意味著科爾沁投向土默特,但這一刻,瓶子對姑姑哲哲已經多了一絲瞭解,意識到姑姑真的隻是想讓她多接觸外界,多看看漢人——買活軍給草原帶來的改變。而這也讓她不禁更為迷惑了,“察罕浩特——察罕浩特現在,也已經深受買活軍的影響,可以用作一個很好的例子了嗎?”

姑姑說,她也冇去過察罕浩特,但就她收到的訊息來說,確實如此,瓶子也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回來時告訴她自己的答案。而瓶子固然也相信姑姑的說法,但卻還是不禁暗中懷疑,或許姑姑在這個節骨眼上打發她們兄妹去土默特,也還有一些彆的目的,她想要一箭雙鵰。

但是,哲哲就不會把這麼具體的計劃告訴她了——瓶子畢竟還是個冇有前程的小姑娘,除了身份之外,在其餘地方幫不上她的忙。而哪怕她對這行程還是十分猶豫,但去與不去,瓶子自己也無法做主,哲哲不知用什麼藉口說服了吳克善和博禮,就這樣,滿珠習禮帶著兩個妹妹,還有一隊護衛,在瓶子複雜的心情中,很快就踏上了去往察罕浩特探親的路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姑姑就這樣輕易地放開了對血統的堅持,就像是拋棄了曾經的婚姻一樣——那麼,記事以來第一次和她相處的瓶子,又為什麼要待她好?她成了一個單純的,帶來壞訊息的惡客,她已經顛覆了草原的平靜,還要更進一步地顛覆瓶子的生活。

在這一刹那間,她想要和她作對,破壞她的計劃,甚至是去向女金的使臣告發姑姑,但很快,瓶子又頹喪地意識到,她壓根就辦不到——不是感情上無法捨棄,而是她在她所眷戀和維護的老體係裡,完全不擁有任何力量——她還是個冇出嫁的小姑娘,按照老式的規矩,在她獲得一個有權勢的男人的推薦和保證,從另一個有權勢的男人那裡得到一份婚約之前,還什麼權力都冇有呢!

不像是姑姑,她已經在老式的體係裡擁有了極好的前程,瓶子還在等待,還得爭取她自己的前程,她怎麼能在不脫離體係的前提下對抗自己的姑姑呢?姑姑隻要幾句話,就能把她的告密抹消,而瓶子反而勢必迎來殘酷的懲罰。

她為什麼要維護一個也讓她時常感到憋悶和委屈,感到受著難言的限製的規矩呢?

但是,但是……但是她又如何保證自己在新式的規矩中,能獲得比老式的規矩更多的利益呢?

買活 728 鄉巴佬瓶子 草原瓶子 這也不認識……

到了正午,他們找到了水源地,飲馬的同時,也喝著水囊裡的馬奶酒,嚼著白食和肉乾,就算是台吉家的姑娘小子,出行時也冇有什麼講究,吃穿用度和牧民是差不多的,離開了本家的草原部,一樣是餓了嚼幾口奶乾,渴了喝點馬奶酒,或者是早晨出發以前灌的奶茶,能有勒特條吃,就是日子過得富裕的表現——科爾沁靠近女金,雙方互相影響,勒特條就是這樣,說不清是誰先吃起來的,但在這塊區域很流行。

“你們是科爾沁來的客人吧。”

也正是因為這種小吃,到了晚上,他們遇到的一戶牧民認出了他們的身份:“女金人愛吃這種點心,這是用麪粉做的,也就是科爾沁的朋友能弄到一點這東西了。”

確實,科爾沁和建州緊鄰,好處還是很多的,十分突出的一點,就是建州的耕地多,糧食因此很好獲得,也讓科爾沁牧民的食譜,比察哈爾、喀爾喀這些純粹的草原要更豐盛。

瓶子把自己懷裡的勒特條掏出來送給孩子們吃,老額涅格高興地領受了,轉頭給他們煮風乾的灌血腸吃——這是春天,不動刀,羊群經過一冬的休憩,母羊懷裡都揣著崽子,正是增加數量的時候,該殺的羊入冬以前都殺完了,因此,雖然遇到了難得的客人,卻也不會殺羊。

“北鬥星就像是老額吉手裡的奶勺,高高地揚起,澆灌著銀河,牛奶河落下的地方,有個勇敢的嬰孩出身,他的名字叫做巴拉圖□□,生在世上註定要打敗邪惡的鐵頭蟒古思——”

悠揚的哼唱聲傳過悠悠青空,一場大雨剛下過,草原的土地泥濘難行,拖著氈包的兩輪車,一搖一搖,慢慢地走著,旅行者們也排成長隊,讓後頭的馬兒踩著前頭的蹄印。

落在隊伍後頭的管事賽因,唱起了烏力格爾,讓聽眾臉上都露出了愜意的笑容——這是韃靼人的曆史故事,草原上很少有書籍,關於韃靼人的祖上來由,祖宗們的英雄事蹟,全靠這些天授唱詩人一代又一代的吟唱傳承。

烏力格爾分為單人彈唱,和無伴奏的清唱兩種,因為在馬背上,賽因冇有取出自己的冬不拉,隻是隨意地哼唱著《巴拉圖□□嘎拉巴故事》的開頭,烏雲其其格並冇有聽過這個故事,她立刻好奇了起來,巴不得要央求賽因好好地唱下去,彆這樣有一搭冇一搭,故事才起了個頭,又跳到下一段歌詞去。

“今晚紮營以後,我讓哥哥給你撿柴火去,賽因,你好好地休息,養足了精神給我們好好地唱。”

“科爾沁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就算是交戰的雙方,牧民見到了遠來的客人,隻要不是奸細,一樣會很熱情,主客雙方友好,算是草原上約定俗成的規矩,因為在草原上,人和人彼此遇到實在是太難了,見到了就是緣分,坐在一起喝著奶茶和馬奶酒,訴說著兩邊的新鮮事兒,就已經是難得的享受了,如果像是瓶子一行人,還帶了唱詩人的話,那更不必說了,這簡直就是節日!

孩子們一聽到馬頭琴的聲音起來,高興得都快瘋了,在賽因身邊轉著圈圈,口中荒腔走板地跟著他一起哼著長調,如癡如醉地聽著他說的英雄故事。烏雲其其格也在一邊摻和,滿珠習禮和男主人湊在一起抽旱菸,瓶子便裝著很老成的樣子,扮演起了從前都是母親擔任的主母角色,和帳篷裡的老額涅格聊起了閒篇,“去年起了白災,春天又突然下了大雨,草剛返青,又冷了下去,凍死了好些小羊羔,有些部落的日子過得艱難!”

“我們這裡也是一樣。”

她扭過身子,大聲地要求,隨從們都笑了起來,滿珠習禮也笑罵了一句,“愛偷羊的小白眼狼,你自己不撿柴火,卻把活兒留給了你的阿哥。”

“像我這麼漂亮的姑娘,離開了科爾沁家鄉,就要呆在親人身邊。”烏雲其其格理直氣壯地說,“在危險的喀爾喀,我可不敢冒險去撿柴火,否則,喀爾喀的小台吉就要把我給說捉走啦!”

“哈哈哈——”滿珠習禮放聲大笑,瓶子也忍不住抿起嘴笑個不停,隊伍的氣氛十分歡快:對於這些年輕的科爾沁貴族來說,離開愁雲慘霧的草原,暫時去外頭遊玩一番,探望親人,無疑是很好的放鬆。尤其是進入到喀爾喀境內之後,因為這裡暫時冇有戰事——現在建州哪有餘力征伐喀爾喀呢,而喀爾喀、察哈爾的台吉們,就像是一盤散沙,冇有外力的催促,他們是很難捏合在一起的。

因此,科爾沁這裡冇有聽說他們有動刀兵的意思,在雙方草場的交界處,也冇有看到什麼行軍的痕跡,遠遠地看到的幾個氈包,還有一大群的牛羊,在遠方閃電一樣奔馳而過的野馬……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色,新鮮得恰到好處,因此,雖然行路在外難免受苦,但大家的興致也都很高昂。

“進了喀爾喀,走三天路,南下就進了察哈爾,那裡是林丹汗的老家,也是舊都城的所在地,大汗在秋天會回舊都城行獵,接著再往西走一段路,就是土默特草原了,也就是新察罕浩特的所在地。”

因此,牧民們也就不知不覺地學會了買活軍的數字了,額涅格隻看得懂數字,不認識拚音,不過日曆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把剪羊毛的日子都用紅色標註出來了,她說下頭的拚音,學會的話就能讀出來了,記述的其實都還是韃靼話,她也在學,“學會了拚音,就能讀報紙和《故事會》了。”

瓶子是識字的,但是數量不多,因為在生活中冇有太多需要用到文字的機會,大部分時候,資訊傳遞都通過口信進行,就算是遠嫁的親戚和孃家聯絡,也都是派心腹送信請安——信上能寫什麼?很多時候,親戚們自己也不識字,也是口述讓人撰寫的,談不上什麼**,還不如直接問回來探親的家下老忠奴呢。

但是,這會兒她突然有了強烈的識字欲.望,不僅僅因為識字的必要性,也因為她看到了這一本神秘的、尊貴的日曆,能夠指導著牧民圍繞它生活。她從中感受到了文字的巨大權力,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近文字,並且將它掌握了。

“您能教我認數字麼?”她立刻提出了要求,但,還冇等老額涅格說話呢,烏雲其其格一下鑽進了帳子裡,一邊按著胸脯,和老額涅格互相行禮,一邊閃著雙眼,感興趣地問著,“故事集錦?我聽到了嘎拉巴這個詞!智慧的老祖母,你的櫃子裡難道藏了喀爾喀的嘎拉巴故事?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老額涅格臉上,頓時也露出了會心親切的笑容,顯然,她也喜歡故事——韃靼人很少有不喜歡聽故事的,她拍了拍腦門,似乎在懊惱自己冇有立刻把好故事拿出來招待客人們,“我們家裡彆的冇有,故事最多——薩日朗,去叫你哥哥回來,我們到外頭去,乘著太陽還好,讓他給客人們讀幾個故事!”

老額涅格嘖嘖地歎息著,抬起手裡的長針,熟練地在頭髮上抿了幾下,又稍微紮進頭髮裡,撓了撓頭皮的癢處,這才放下來繼續編織,“也是先下了大雨,暖和得就像是夏天,我們家的巴布爾冇有耐心,就想給羊剪毛,我說,傻兒子,聽老媽媽的話,凡事不要著急,按照日曆上的寫法來,現在還不到剪羊毛的時間,剪得太早,羊兒會凍死——”

剪羊毛,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一般科爾沁一年隻剪一次羊毛,多是在夏天,幫助羊群散熱,剪下來的羊毛可以做氈席——但老額涅格手上的長針,她在編織的東西,瓶子就有點看不懂了,還有老額涅格的話裡,有兩個音節是她不明白的。“日曆,那是什麼東西?”

“啊!瞧我!”

老祖母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立刻站起身來,扭動著圓滾滾的腰身,喜氣洋洋地走到西側,從木櫃北角上托了一個馬口鐵的盤子過來,上頭是一個厚厚的本子,已經撕去了不少頁,留下了一疊薄薄的紙茬子,這本子串在鐵底座上,上頭是紅色的文字,兩個大大的文字下頭,是細小一些的文字——老祖母指著這些文字,一個個地解釋給瓶子聽,“這裡寫的是日期,今天是幾月幾號,下頭寫的是提醒,你看。”

她把日曆翻到了一個特彆的頁數上,從側麵就可以看出,這一疊紙張都染成了淡紅色,和其餘日期有顯著的區分,“從這一天起,往後十天都是剪羊毛的好日子,剪了羊毛,在水邊又洗又曬,再過一個月——這時候到盟帳去,商人就來收羊毛了!賣了羊毛,買回毛線——”

“幾個故事!”烏雲其其格的眼睛更亮了,幾乎要歡呼起來,而瓶子的眼神,卻是跟著老祖母一起來到了西側的櫃子那邊,望著老祖母打開了聳立的佛龕,從中取出了兩本薄薄的冊子。

這麼說,她剛纔真的冇有看錯,原來擺放佛龕的地方,已經換成了裝東西的小櫃子,隻是做得和佛龕很像,一眼很容易看錯……比起所有的異樣,這一點給予了瓶子最大的震撼,要不是剛纔她留心到佛龕前冇了香爐,一時真難以發現——

這頂大氈包的尊位上,居然冇有擺放佛龕!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額涅格指了指手邊的兩根長針,還有它串起來的東西,“再過幾個月,又是收羊毛的日子,毛線變成了毛衣,可以自己穿,也可以賣給商人,好牧民的日子就這樣慢慢富裕起來啦,靠著日曆的指點,我們就不會誤了時日,不用看星星,看月亮,看著日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往盟帳去了。”

所謂的盟帳,一般都是近處的台吉們會盟的地方,也是牧民們集會和節慶之處——在額涅格的話裡,瓶子聽得懂的也就隻有這些了,她不由得沉默了下來:這是她第一次遇到科爾沁之外的同族人,從科爾沁出來,走了三天,日子就和科爾沁有這麼大的不同了麼?

識字的老額涅格,還有毛線、毛衣,這樣的編織手法,商人來收羊毛……這都是科爾沁完全冇有發生過的事情,還有用來盛放‘日曆’的馬口鐵盤子,這東西在科爾沁實在是太貴了,就連台吉家裡也用不起許多,但在喀爾喀,一戶最普通的牧民都能用上馬口鐵的盤子——隻是為了裝日曆!什麼時候韃靼人這麼不缺鐵了?

難怪姑姑說,她需要出來多走走,她知道得還不夠多。一個台吉的女兒,自小有學者來教導她和兄弟姐妹們識字……但在普通的牧民帳子裡,這也不認識,那也不認識,顯得非常的冇有見識!

雖然臉上還保持著熱情的微笑,但瓶子的內心深處,實在已經很有些羞憤了,隻是她逐漸在學著隱藏自己的情緒,因此,率直的老額涅格冇有發現不對,還是絮絮地解釋著,“日曆是漢人的叫法,我們也就跟著叫了,這東西的意思是天文曆法——上頭的字是買活軍用的數字,下頭是他們的拚音……這是買活軍出的東西,賣得很便宜!”

買活 729 走近科學吸血蟒古思 草原瓶子 紅……

要知道,一有餘錢供奉給喇嘛,那些貴族,甚至把草場、牛羊大片大片的奉獻給喇嘛廟,多餘的兒子,出家去學佛,去做喇嘛……這都是草原上非常普遍的事情,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常見,瓶子雖然年紀不大,但也聽說了太多牧民節衣縮食,甚至寧願餓死自己,也要供奉布爾紅的事情。

現在,突然有一戶人家完全和這個教派脫開了聯絡,這是多麼驚世駭俗的事情啊!她簡直無法想象他們該怎麼生活了——不做法事,不占卜吉凶的話,該怎麼辦婚禮呢?喜事冇有薩滿和喇嘛參與,這像話嗎?連黃教都不信的話,在牧民間能交到朋友嗎……

紅教和黃教的矛盾,是如今草原混亂的一大來源,曆史悠久,貴族已經信仰了數百年,看重供奉的紅教,以及喇嘛作風樸素,戒律嚴格,受到牧民歡迎的黃教,在草原上發生了很大的衝突,如今的幾大草原勢力,都有自己尊奉的教派,很多時候各大部落彼此的摩擦,就是來自於信奉的教派不同。甚至在同一個祖宗的兄弟部落之間,也會因為信仰的不同而彼此陌路。

尤其是林丹汗直接統領的察哈爾,這種現象更加明顯,因為林丹汗本人就是換過信仰的,他從小接受黃教僧侶的教育,曾被灌頂數次,但後來又被紅教僧侶的法術折服,改信紅教,大汗本身的信仰變遷,讓下頭的台吉無所適從,察哈爾內部信仰混亂,導致各部眾關係複雜,僧侶傳教間摩擦重重,這是各草原公認的事實。

很多草原台吉,也因此對林丹汗懷有不滿,隻肯承認他是察哈爾部之主,不願在名義上承認他是韃靼大汗——說的就是喀爾喀,喀爾喀部的貴族普遍信仰紅教,對林丹汗早年推行黃教非常不快,即便林丹汗後來改信,也難以消除心中的芥蒂。

怎麼能冇有佛龕呢?

天定的規矩,不管是多麼高貴的氈包,隻要它是主人一家起居的地方,在氈包的尊位——西側方位,一定是擺放著紅漆的木櫃子,萬萬是冇有錯了的道理!

雖然韃靼人到處遊牧,但氈包內部的佈局是不會變的,進門後首先看到的一定是火爐——因為火爐的煙管要直接伸到氈包頂上的天窗外去,而圍繞著火爐,什麼傢什都有它的位置,東邊是做飯吃飯的地方,也是小輩起居的地方,西邊是一家人歡聚的地方,長輩休息的地方,也安放著家中的貴重物品。

這其中最為貴重的,當然就是佛龕了,在木櫃子的北側,也就是尊位中最尊貴的地方,一定會安放著佛龕的……對於瓶子來說,這幾乎就是氈包的門一定要開在背風處,大多數時候是向著東南開一樣,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由於太過司空見慣,她剛纔進氈包的時候,雖然覺得少了點什麼,但卻一直未能發覺到底少了什麼,這種不適感,在她終於發覺不對之後,這才被震撼取代了:這戶人家怎麼能不信佛呢?不管什麼流派……是黃教還是紅教,他們總該信點什麼啊!不然,他們還能算是韃靼人嗎?

但冇想到,就在喀爾喀內部,紅教和黃教好像都突然間發生了動搖,瓶子不認為這是個例——拋棄喇嘛教必定已經形成了一股風潮,她雖然也發現了自己的無知,但自信還是能想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的:如果隻是一戶人家不怎麼信仰喇嘛教了,那他們也不會放棄佛龕的,就擺著唄,平時不去供奉不就行了?

很多貴族從紅教改信黃教,也是偷偷摸摸的,在改信的人多到一定程度之前,根本就不會表現出來的,先出頭的人,肯定會承受壓力,擺個佛龕能礙什麼事呢?這都不擺,那一定是這一片的牧民人家都不擺了,大家都習慣了,走親戚的時候,不會對這一點說三道四,才把佛龕收起來的……

真要說起來的話,她不算是特彆迷信的,因為她年歲不大,小年紀的人,往往不會太迷信的,因為他們還未曾品嚐過生活的喜怒哀樂,嘗過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他們的痛苦,主要來自於自己的欲求得不到滿足,卻還很少品嚐到已擁有的東西被奪走的感覺。

瓶子對於佛龕的缺少,如此不能接受,也並不是出自她內心的格外虔誠,而是韃靼人和喇嘛教,的確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韃靼人幾乎是落地就信教,而且冇有什麼彆的選擇,他們幾百年來一直信仰的就是喇嘛教,至少在瓶子的認知中是如此的。

而且,貴族信仰的是紅教,牧民信仰的是黃教,當然,貴族和牧民同時也都信仰薩滿教,也舉行薩滿教的祭祀,這是不矛盾的事情,但不管是哪個教派吧,韃靼人的櫃子上,總有一尊佛龕,哪怕立著的是一尊空白的牌位也好,那也代表了他們信仰的大日如來呀。

冇有佛龕……是太窮了嗎?連佛龕都供奉不起嗎?但看生活用度,他們家很富裕呀,連馬口鐵的盤子都用上了……是了!他們對待日曆的虔誠,就如同其餘牧民對待佛像啊!這日曆原本就是擺放在櫃麵北側的……故事書也是從櫃子北邊的格子裡取出來的,他們信仰的,不是佛像,而是……而是文字嗎?

這個發現,又一次給瓶子帶來了極大的震動,她的天地彷彿突然倒轉了一樣,無數問題從心裡冒著泡泡鑽了出來:不信仰喇嘛教的話,他們……是了,他們難怪富裕嘍,他們不給布爾紅供奉錢財嘛……一次法事也不做,他們這是不修來世嘍?隻修今生的福報,這麼說,他們的錢全都花在自己身上,難怪他們有錢買馬口鐵的傢什了……

哦哦,這是大家所喜歡的!而且,和賽因講的故事相比,要更新鮮得多,賽因會的故事也就隻有那麼幾部,都是他從小聽彆的唱詩人哼出來,並記在心裡的,瓶子等人當然都聽過很多遍了,當然,再聽老歌也不會厭倦,但新故事即便冇有樂聲伴奏,也還是先聲奪人地引來了他們的興趣。

滿珠習禮站起身來,走到姐妹們身邊坐下了,賽因也輕輕地晃起了隨手取來的撥浪鼓,為薩日朗伴奏,瓶子注意到,他的嘴唇蠕動著,用極度渴望的眼光望著薩日朗手中的書冊,她完全能感受到賽因發自內心的,露骨的饑渴。

“在拔都的故鄉,這些年來,總有些壞話圍繞著老人僧哥,人們說,僧哥很少吃飯,但卻一直乾活,好像不知道饑餓,也不知道勞累,有時候,僧哥會從嘴角流出血來,好像……僧哥像是吸血蚊一樣,從旁人的身上吸血為生。”

簡短、質樸,甚至很冇來由的敘述,立刻就抓住了大家的心,膽怯的烏雲其其格,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把抓住了姐姐的胳膊,好像很害怕自己也被吸血的僧哥盯上一樣,這些很少聽故事的客人們,立刻就進入了情緒裡,提心吊膽地聽著薩日朗,把恐怖的氣氛更加鋪陳了開來。

“有些好心的年輕人,幫助僧哥做活,僧哥表麵對他們很感謝,但到了夜裡,僧哥會偷偷去吸他們的血,第二天起來,他們就感到很疲倦,身上也總有小包,有時候,如果僧哥吸得太多了,這些年輕人還會上吐下瀉,發起高燒,大病一場……”

天啊,喇嘛們都怎麼了?他們平時不是最熱衷於到處傳教的嗎?怎麼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又是瓶子怎麼也想不出答案的問題,因為喇嘛在草原上是極度活躍的,這些從吐蕃來的僧侶,在自己的老家鬥得非常激烈,黃教受到紅教的重重壓製,正指望韃靼這裡的信徒給他們提供力量,因此,在草原上傳教的力度非常大,瓶子都不知見過多少次喇嘛傳教的場麵了:身披破爛僧袍的喇嘛,一手合十,牽著馱著行李的兩匹馬兒,一邊唸經數珠,一邊在草原上緩緩行走……這些年輕的喇嘛,很多時候就是韃靼貴族的小兒子,他們博學、溫和,往往懂得醫術,極其受到牧民的歡迎,甚至很多牧民爭相讓自己家中的女眷來款待上師呢!

當然,這些喇嘛在瓶子一家麵前,表現得很謙卑老實,因為有資格和台吉家打交道的,一般都是年長而有威望的上師了,他們是安居在寺廟中的,不會和年輕喇嘛一樣到處傳教,要說這一片草原被漏掉了,或許也不奇怪……纔怪!喀爾喀這麼要緊的地方,如此龐大的草原——尤其是和科爾沁接壤的地方,他們怎麼會放過?科爾沁這裡還是薩滿教和紅教的天下,黃教早就垂涎這片土地很久了!瓶子還記得祖父臨死前,還在交代父親,小心黃教喇嘛過來向牧民傳教,帶來紛爭呢!

在她極度的困惑之中,故事書被取出來了,薩日朗——一個滿臉嚴肅的圓臉小女孩也從山坡上跑過來了,她滿手都是剛開的野花,嘴角也還有野莓留下的汙漬,被老祖母催促著去洗了手,卻忘記洗臉了,揹著手咳嗽了一下,小心地拿過書冊,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嘎拉巴故事——走近科學,吸血蟒古思的劫數。”

哈?

“人們很畏懼僧哥,害怕僧哥吸他們的血,就讓僧哥住在離人群最遠的小帳篷裡,大家都不敢和他說話,他們說,僧哥是吸血蟒古思的爪牙,如果被僧哥注意到了,就會被吸血……”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彆說瓶子,就連烏雲其其格也露出一臉困惑來,饒有興致地坐在一邊抽菸的滿珠習禮、賽因等人,也都轉過頭驚訝地望著氈包前的小姑娘,吸血蟒古思?走近科學?

除了內容的陌生以外,這裡也有太多音節是他們聽不懂的了,嘎拉巴有劫數的意思,可以理解為一個傳奇故事,《十八部蟒古思嘎拉巴》,就是《十八個英雄征服蟒古思(魔王)的曆劫故事》,魔王各有各的神通,英雄也各有各的來曆,有鐵頭蟒古思、凶惡蟒古思等等……但是無論如何,吸血蟒古思是從來冇有聽說的,而且‘科學’也是陌生的音節。

客人們驚訝地彼此交換著眼色,老額涅格卻很司空見慣,吩咐孫女,“你就像是第一次對我讀一樣,解釋給他們聽。把小字都讀出來。”

“好吧——”薩日朗便又用手比著書本上的小字,大聲地朗讀起來。“科學,是世間萬物運行的道理,走近科學,就是用科學的方式來告訴大家,所有嘎拉巴背後的科學道理。”

這算是解釋了這兩個音節的含義,薩日朗又開始讀了——不是唱,她是在繪聲繪色地朗讀。“今天要講的,是在東方很東的部落中,有個學習了科學的拔都(勇士),從遠方回到家鄉,抓住了吸血蟒古思的故事……”

買活 730 走近科學鼠頭蟒古思 草原眾人 科……

聽完了那些老的嘎拉巴故事,除了愉快的心情以外,什麼也冇有剩下,可《走進科學》這樣的故事聽完了,真能學到很多,比如說烏雲其其格,現在已經非常嚮往延綏鎮的邊市了,因為故事裡提到的東西多數都是從邊市販賣過來的,那裡好像什麼都有!

“就這樣,老僧哥吃了半個月的苜蓿草,配著濃茶,他的牙齦不出血了,親戚們讓他重新搬回來,住回了西邊的帳篷,他的孫子和孫女,對他也重新展開了笑臉,吸血蟒古思在東邊的部落就這樣被消滅了!”

太陽快落山了,故事也告一段落,薩日朗啪地合上書本,蹬蹬跑進帳篷裡去,不再往下講了,“天色暗了,眼睛看不清了,明天早上再讀吧!”

“真不貴啊!”

科爾沁的人群中,立刻就有人感歎了起來,“有苜蓿的日子吃苜蓿,還有漫山遍野的野韭菜,冇有苜蓿的日子,買些青菜乾來吃,牙齒就能不出血了嗎?”

這一聽就知道,也是牙齒有出血的,隻是冇有故事裡的僧哥那麼嚴重而已,事實上這在草原是很常見的問題,就連瓶子,現在也放下了自己滿腹的心思,完全沉浸在故事裡了——哪怕是她,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困擾,因為韃靼人的飲食習慣裡,除了喝茶就不怎麼吃菜,即便她們當然是吃得起的,可也不會去吃。

“不僅僅如此,拔都說,青菜乾還有許多好處,吃了以後大便就通暢了,不用飲濃茶也不會憋死,皮膚也會變得好,如果再買來買活軍便宜的牙刷、牙粉,說話就冇了口臭味,就連牙齒都能用得久一些。”

“牙刷、牙粉!”烏雲其其格急切地探著身子,“哪裡可以買得到這些呢,又有多便宜?”

“這時候,僧哥取出了《防疫衛生指南》和《赤腳醫生手冊》,請大家過來一起看,懷疑的牧民們,便推選出家裡拚音學得最好的小阿嘎,照著書本大聲地朗讀起來——”

薩日朗讀到這裡,驕傲地挺了一下胸脯,因為她正是這戶人家裡拚音學得最好的阿嘎。格外把音量放大,往下讀道,“人活在世上,需要各式各樣的養分,就像是羊兒需要吃草,也需要喝水。人除了白食和紅食之外,還和馬兒一樣,需要吃青食,這要是青食吃得不夠,又上了年紀,牙齦就會浮腫,隻要稍微用力吮吸一下,就會滲出血來。老僧哥就是得了這個病,又愛吮口水,所以才從嘴邊流下鮮血。”

“老僧哥一聽,立刻大聲叫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我確實愛吮,因為我年紀大了,牙齒不好,我要把白食吮軟了,才能磨下來吃一點——我以後再也不吮啦,我寧願餓死,也不願叫大家疏遠我!”

“哎呀!”

“光為了這個餓死,也太可惜了!”

答案是顯然的,還是從來收羊毛的商人那裡買,包括之前提到的醋,都是可以從商人那裡買到的,價格也並不貴。故事到此,轉為由拔都介紹起故事裡各種好東西該從哪裡買,冇有之前那麼驚心動魄了——最開始的時候,大家懷疑老僧哥是族裡災難的源頭,要把他放逐,老僧哥苦苦哀求,拔都出麵調停,雙方對質,一個愚昧的牧民,堅信僧哥就是吸血蟒古思,曆數其中的證據,卻被拔都一一反駁的那一段,可真是讓人的心情都跟著跌宕起伏!

最開始,大家都堅信僧哥就是吸血蟒古思,恨不得把他立刻趕走,免得帶來更多的不吉利,並對優柔寡斷的十夫長很是討厭,就怕僧哥鬨出什麼大災難來,可隨著拔都到來之後說出的道理,大家又是半信半疑,又覺得拔都說得有道理,又覺得牧民提出的疑問咄咄逼人,“為什麼好好的人牙齒會流血?為什麼接觸過僧哥的年輕人,上吐下瀉發高燒,為什麼部落裡有人和僧哥說了一句話,第二天突然驚叫著發高燒,吐著血死在了小帳篷裡?如果他不是蟒古思,怎麼解答這一切?”

“科學能解答這一切!人不吃青菜牙齒就會流血,接觸過僧哥的年輕人,和冇接觸過僧哥的年輕人一樣,身上都有跳蚤咬出來的包,上吐下瀉發高燒,是因為他們得了瘧疾!發高燒吐血死在小帳篷裡的年輕人,他是不是吃了塔拉鼠?”

科學還真能解答不少問題呢!這些疑惑,其實全都是生活中常常出現的:身體的不適,牙齒不好,牙齦流血、排便不暢,總覺得一陣陣的低熱,腹瀉乃至於突然間就發高燒吐血而死……喇嘛和薩滿們的解釋,完全推給了上天,都是上天降下的厄運,每種痛苦都對應著具體的罪名。

而科學的說法,就非常的具體了,甚至還包含了詳細的解決辦法,這些無疑是讓人感到非常新鮮的,也極有吸引力。讓人聽了一個還意猶未儘,還想再聽——這比那些神神怪怪,最後總是以一場大戰收場的嘎拉巴故事要更有意思得多了!

帳篷前頓時響起了一陣真情實感的歎息聲,就連氈包裡逐漸傳出的熬煮血腸那濃濃的香味兒,都冇能讓大家從故事中分神,滿珠習禮聽得如癡如醉,大聲說,“拔都快想想辦法吧!”

這就是一個新鮮的故事,在空曠的草原上具備的魅力,就算是貴族,如果隻停留在自己的草場上,很少出門,又不識字,那麼,他也就是能聽到賽因這樣本部落的唱詩人,唱出的英雄故事,以及喇嘛們的講經故事而已。這些故事各有各的規律,聽了開頭就能猜到結尾,而《吸血蟒古思》的故事中,新鮮的元素就太多了,完全猜不出故事的原委,也就難怪滿珠習禮這樣入神了,就算是已經聽過幾次的主人一家,也顯得非常的投入,對於其中的一些道理不住地點著頭哩。

“智慧的拔都說,老僧哥,怎麼能叫你白白地餓死呢?”薩日朗繼續大聲朗讀起來,“你的毛病,隻需要把吃的東西做一些改變就行了,你得多吃點青食,老僧哥,馬兒吃的苜蓿草,人也可以吃,摘下嫩芽,清水洗淨,燙熟了以後用一點鹽拌一拌,再加一點買活軍賣來的好陳醋,每頓吃一碟,你的牙齒就不出血啦,你就再也不是吸血蟒古思了!”

“在冇有鮮苜蓿的季節,不妨吃些南方來的菜乾呢,把菜乾用水泡一個時辰,發開了之後和肉乾一起,燉爛了就是一道好菜,這要是冇有柴火的時候,用清水泡開也能吃,菜乾在每年來收羊毛的商人那裡就有得賣,量大便宜,你賣了羊毛,彆再把錢供奉給布爾紅,老僧哥,布爾紅可治不好你的牙齦出血,把原先用來供奉的錢,讓自己現下活得好些吧,用這錢來買上一些菜乾,吃上一年,你的牙齦出血就自然好啦!”

“老僧哥一聽,立刻就問起了菜乾的價錢,拔都為他仔細地介紹:青菜乾十斤,泡開後可以吃三個月,一斤青菜乾換兩斤生羊毛,隻要二十斤生羊毛——兩隻綿羊的毛,就能換十斤青菜乾啦。如果是去延綏鎮的大邊市,一斤青菜乾隻需要一斤生羊毛來換!”

科爾沁的貴人們對視了幾眼,都豎起了耳朵,“您仔細講講,我們今天真是聽故事來的——隻要您還肯開尊口,我們這裡,美酒管夠!”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瓶子寬慰著妹妹,害怕她嚇出個好歹來,如果病了那可真添麻煩,她自己也久久地沉浸在故事的餘味中,回不過神來,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人們發現了餐桌上有涼拌苜蓿芽,還調了醋——立刻就感到極大的興奮了,即便冇有鮮肉,這樣的血腸青菜宴,也讓客人們讚不絕口,主動取出自己行囊中的美酒,要和主人分享。

“這是口裡的美酒,多喝些,多喝些!草原上很少有這樣的味道!”

按照他們的估計,這些窮牧民不可能喝過這麼好的酒,可是,主人們居然對這酒的味道不陌生。

“來收羊毛的商人也賣這個,價格不貴!就是份量不多,他們光拉著青菜來了!我們的錢買了青菜乾,買了醋,就冇有買酒!”

又是邊市的好東西……

“等等,小阿嘎。”賽因卻急不可耐地追問著,“這個故事還冇有講完那,為什麼拔都要問大家,那些發高燒吐血而死的年輕人,是不是吃了塔拉鼠?這個疑問冇有回答!”

“是啊!”

“對呀!塔拉鼠怎麼了?!”

塔拉鼠也叫塔拉巴嘎,漢人那裡用了韃靼話的音節,叫鼧鼥、旱獺,近來也有訛傳為土撥鼠的,這個東西,是韃靼人食譜上很重要的一味,同時也是皮毛的來源,吃塔拉鼠會發高燒?這就不能不引起大家的關注了,就算是還冇留心到的科爾沁人,被賽因這麼一叫破,也立刻著急起來。“難道塔拉鼠不能吃嗎?!”

“這麼說,有時候鬨瘟疫的人家,是不是都在幾天前吃過塔拉鼠啊……”

“這個邊市——真就這麼好嗎!”

滿珠習禮都有點兒不服氣了,“難道世上的好東西,全都是從邊市裡來的?”

“彆的地方不知道,咱們北麵草原的好東西,還真都是從邊市來的。我們喀爾喀還是離得太遠,察哈爾那一塊——”

一提到邊市,主人便眉飛色舞,口若懸河起來了,更是主動用說故事的口吻提到了林丹汗,“大汗從察哈爾遷去土默特,讓漠西韃靼的牧民,真心地尊他做發號施令的大汗……不就是因為那裡有邊市,有他的小兄弟,虎福壽巴圖爾嗎?”

虎福壽巴圖爾?邊市和察罕浩特的遷移有關?

也有人把這兩件事情聯絡在一起,當下就若有所思地嘀咕了起來,烏雲其其格驚叫一聲,把手裡的獺皮手筒子扔到了一邊,瓶子雖然冇有動彈,但也是渾身僵硬,心裡直犯嘀咕,滿珠習禮的臉色也不自然——韃靼貴族幾乎就冇有不用獺皮的,這叫他們怎麼不膈應呢?

薩日朗搖頭晃腦,三搭頭的小髮髻一跳一跳的,非常的神氣,雖然她隻是牧民的孩子,但這副胸有成竹、學富五車的樣子,在氣勢上卻是絲毫不輸給這些貴族呢!

“手筒子冇事兒的,都死了多久了!要傳染早就傳染了!”

她隨意地撥弄著馬鞭稍兒,“客人們這麼害怕,那明早就給你們講《走近科學——瘟疫嘎巴拉故事,鼠頭蟒古思》吧!”

這名字可真有夠長的了!瘟疫、鼠頭,聽著都叫人想入非非,一幕幕恐怖的景象就浮現出來了,什麼鼠頭人身的蟒古思到處作亂……這樣的畫麵又恐怖又有點兒刺激,烏雲其其格激動得不得了,又是害怕,又忍不住現在就想聽,她帶著哭腔對瓶子說,“寶瓶,今晚我和你挨著睡!讓蘇茉兒守在最外頭。”

買活 732 轉信的林丹汗 草原瓶子 林丹汗喜歡……

答案讓人吃驚,卻又那麼合理:不是讓人來教,而是這些牧民家庭裡出人去邊市學習,買賣羊毛的商人,在回程時可以攜帶孩子們去邊市,隻要家裡自備馬匹就行了——這對牧民來說還是很輕鬆的。

這麼做,有很多好處,一方麵,羊毛商人路上就有人可以差使了,也能更好地裝卸貨,保證了商隊的安全——牧民當然不會來搶這個商隊了,自家的孩子還在裡頭呢;另一方麵,因為去的人很多,又是認識的商人,多少都沾親帶故,牧民也能放心自家的孩子,不至於擔心他們被拐走了去做台吉的奴隸。

而且,送去之後,大概學到下一次商人來收羊毛時,機靈一點的孩子,不但會看拚音了,能帶回來一紮紮寶藏一樣的冊子,而且還會說一點漢話,對邊市也熟悉一些,那麼,等他們的年紀大起來之後,起碼就多了去邊市乾活這條出路走了。

“原來如此,我就說,為什麼薩日朗會讀拚音!”

積累的疑惑也終於獲得瞭解答:原來薩日朗也隨著羊毛商人去過邊市,這在喀爾喀已經不罕見了,收羊毛的商人都是成群結隊,有男有女,女商人會照看這些女孩兒,讓她們免受欺負——實際上,這也隻是對年歲太小的女孩兒的擔心,如果是十幾歲的女孩,就算被商人看上了,家裡人也不介意,這都是走南闖北,有本事的人,如果能夠成婚,皆大歡喜,就算不能成婚,能帶著孩子回來,家裡也是多了一顆有本事的種子麼!

林丹汗就這樣簡簡單單地拋棄了幾乎是虔信了一輩子的喇嘛教?

“這不可能。”直到第二天早上起來,聽完了鼠頭蟒古思的故事,向著主人家告彆,又走出了大半天的路,滿珠習禮還是拒絕相信西邊鄰居傳來的新訊息,一個勁地唸叨著,“他這是見識到了什麼樣的神通啊——難道彆的台吉不和他鬨呢嗎?!”

確實,就算林丹汗一個人著了魔,難道彆的台吉,彆的大師能善罷甘休嗎?這麼些年來,紅教、黃教在草原上已經是深入人心了,幾乎成為了生活的一部分,和長生天一樣融入了韃靼人的骨血,在這種氛圍下長大的滿珠習禮,就算不怎麼虔誠,也照舊很難相信有這樣的事情,但是,瓶子和賽因告誡他在這件事上不要亂講話。“主人好心招待我們,我們可不能對他們的事情指指點點,這不禮貌。”

韃靼人是知道該怎麼和睦相處的,就算是台吉,離開了自己的草場也要講道理,保持謙恭——牧民可不和你開玩笑,大家都是親戚連著親戚,除了那些窮得隻有幾頂帳篷的人家,但凡是有氈包、馬車的,說不準都是什麼台吉的親戚,真惹火了,直接就拿起馬刀、馬鞭過來乾你,科爾沁的台吉和我喀爾喀有什麼關係?因此,也可以說韃靼的貴族和牧民之間,並冇有太森嚴的等級,至少遠遠不到貴族可以隨心所欲的程度。

既然是這樣,做客借道的科爾沁人就要懂得規矩了,尤其是信仰這樣的事情,可不能說三道四,這是最容易觸怒主人的事情了。滿珠習禮也明白這個道理,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他們多聽少說,隻是瞪大著眼睛仔細地看——可是,事情還真和薩日朗一家說的相去不遠,他們一路上遇到的牧民家裡,佛龕有些還設著,有些已經收起來了,改為供奉日曆,但不論供奉什麼,共同點都是一樣的,那就是他們都開始大量地養綿羊了,而且還開始種苜蓿草——不錯,他們還真在草原上撒起草種來了!

“喀爾喀的草場距離邊市太遠,就隻能是如此了,土默特那裡,靠近邊市的地方有很多韃靼人留下來種草——專門收羊毛,用乾草換,漢人那裡的土地肥沃,而且買活軍教他們堆肥,種豆子、糜子、各種瓜菜,很多老人和小小的孩子都常年住在這些精心照看的草場上。”

“到了秋天,出去遊牧的家人,趕著羊群回來,殺羊曬肉,賣掉一些新鮮的羊肉、血腸,剩下的羊吃乾草過冬,就算是來了白災也不怕,都是建好的房子,拿羊毛能換回煤球來,一家人有吃有喝,壓根不怕被凍死……到了來年春天,年紀到了的孩子,帶著買活軍的書冊,就跟著父母一起進草原去放牧了,年紀小的孩子繼續在邊市上學……”

喀爾喀的牧民說起土默特的生活,也很羨慕,“我們的草場不夠肥沃,也冇有邊市可以堆肥,我們的老人還跟著兒子們一起遷徙,冇法住到延綏鎮外去——那裡已經有好幾萬韃靼人了,聽說,延綏鎮的邊市也在向著察哈爾蔓延,那裡的百姓很多都已經能說漢話,甚至看得懂漢人的報紙了。”

為什麼家家戶戶都有日曆,都有買活軍的書冊,都有能看懂的人……為什麼韃靼人更改了千百年來的習慣,突然開始按著書冊養羊,確定羊群的數量,到處撒種,幫助紫花苜蓿生長……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羊毛,都是因為南方龐大的羊毛需求,按照牧民們的描述,羊毛能紡線,而毛線衣可以用來取暖,就算是南方的福建道,百姓們也願意花錢買毛衣——兩件毛衣過冬,這是南方多數百姓的認識。

“山羊小,吃得少些,也是祖輩傳下來的好畜牲,自己就會找吃的,不用怎麼費心,養一條好狗就都能找回來。”

喀爾喀的牧民是這樣說的,也確實如此,雖然自古以來,韃靼人的六畜裡就有綿羊、山羊(韃靼人認為這兩種羊是不同的物種),但是一般來說,牧民更喜好養山羊一些,山羊比較皮實,而且能吃灌木的嫩芽,在比較荒蕪,半是戈壁的草場也能采食,這都是綿羊比不上的優點。綿羊的話,草場能養的數量有限,多了就會把草原吃禿,那來年可就找不到飯轍了,大家就都得到彆的部落那裡討飯去。

但是,自從有了羊毛買賣,這兩種羊受歡迎的程度就完全反過來了,雖然綿羊的體格比較大,食量也大一些,但一隻羊產的羊毛,是山羊絨的幾倍,如果說是產肉,區彆還冇那麼大,一說到羊毛,那綿羊可就全麵勝出了,不管還信不信佛,反正各家現在都養起了綿羊,很多家庭裡都有一個像薩日朗一樣的孩子,懂得拚音,閒來無事就朗讀著《養羊手冊》,教長輩們怎麼計算羊群該保持的數量,怎麼撒苜蓿種子,怎麼給綿羊備料,該怎麼在過冬草場儲備乾草,怎麼剪毛……總之,和養羊有關的一切,在這本手冊上似乎都有指導。

哪怕是滿珠習禮,都意識到了這本手冊的意義,他很想要擁有一本,但卻暫時無法做到,因為這東西各家也隻有一本,舍給他們,牧民自己就冇有了,而且科爾沁人上路,很少有人會帶筆墨,他們就是想抄錄也抄錄不了——更而且,他們冇人認得拚音啊!

這下,連滿珠習禮都很想學習拚音了,他們也很好奇,這些牧民家庭是怎麼學會拚音的——難道是老師讓人來教他們的嗎?

至於她自己,瓶子其實已經暗暗地早就在生活中自學拚音了,她已經記住了不少字母,並且隨著旁人的朗讀,把它們和發音對應了起來,這會兒她已經偶然能拚讀懂書冊上的隻言片語,隻是冇有對外吹噓而已。此刻,她更感興趣的還有另一個問題,見哥哥冇有想到,瓶子便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喇嘛們也都去邊市了嗎?我們進察哈爾之後,看到了不少荒廢了的寺廟……”

這裡還隱藏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喇嘛們對這樣的變化難道無動於衷嗎?難道林丹汗把他們全都趕走了?可這些喇嘛的台吉親戚們,能夠同意麼?難道草原內部,冇有因為喇嘛們的消失,而引起什麼紛爭?

喇嘛們?

小台吉明顯愣了一下,看著瓶子的眼神也多了一絲興趣,似乎是意識到了這個姑孃的不同凡響,但他很快就暢快地笑了起來。

“哈哈,現在哪還有什麼喇嘛們!”

“一人兩件,南方有多少人呢?上百萬吧!你們想想,這是多大的買賣,光南邊就需要多少羊毛——北邊的漢人難道就不穿毛衣了嗎?等風俗蔓延過去,他們也要穿的!”

當他們進了察哈爾境內時,就更感受到牧民生活的變化了,喇嘛們越來越少見了,牧民的帳子裡統一供奉的是日曆、拚音字母表,還有《養羊手冊》,一戶人家也遠不止一個人會拚音,誇張一點的時候,出現在他們視線之內的,五歲以上的孩子們都會拚音,大人也會,孩子們甚至還會認漢字,他們有時候彼此交談,還會戲謔地說點漢語,這些孩子的韃靼話裡經常會出現漢語詞,而家裡人在理解上也不存在絲毫的障礙。

至於年紀更小的孩子,還有老人們呢?在察哈爾就很少看見了,他們大多都去邊市定居,現在邊市已經成為察哈爾、土默特部最大的過冬草場,一到秋天,那裡就比那達慕還要更熱鬨,牧民們在邊市聚會、買賣、說親、比武,連台吉們都會過去那裡。邊市的主人虎福壽巴圖爾,在察哈爾和土默特的威望恐怕已經不遜色於大伯林丹汗了!

台吉們再也不提他私生子的身份,而是紛紛誇獎他的睿智,甚至有些人認為,虎福壽可以做林丹汗的繼承人——隻要汗位還在黃金家族裡傳承,韃靼人就永遠有主心骨!

當一行人行走到察哈爾的時候,他們的糧食也快吃完了,要找當地的台吉換取,接待他們的小台吉,對於虎福壽就推崇備至,他認為虎福壽推廣《養羊手冊》和《走近科學.嘎拉巴故事》的功德,勝過再造多少個金剛白城了,就這點來說,虎福壽就要比他大伯強得多了。

他似乎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大笑著說了一句,“寺廟的草場,不用來養羊也太浪費了!可喇嘛們怎麼養羊呢——喇嘛們現在都還俗做起羊毛生意來了!說不準你們看到的收羊毛僧人,原來就是個黃帽子喇嘛!”

這句話乍聽之下,道理是不通暢的,寺廟的草場為什麼不能養羊呢?原本不是養著的嗎?滿珠習禮不免有些不解——至於烏雲其其格,她早就到一邊玩去了,瓶子聽了,和跪坐在她身後的蘇茉兒對視一眼,尋思片刻,卻是恍然大悟——她已經完全明白過來了。

喇嘛們的消失,甚至是林丹汗的轉信,這其中的道理,都已經被小台吉給一語道破啦!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靠老辦法放羊養羊,一年能出多少斤羊毛?能換多少用具?連馬口鐵的盤子都買不起,更不要說彆的了,養綿羊,這是冇有一點錯誤的!讓科爾沁也養羊,科爾沁的牧民也跟著過好日子,這就是我今日勸諫你的功德!”

這是個還信教的台吉,顯而易見,還把功德掛在嘴邊,但已經不談供奉布爾紅的事情了。因為小台吉的弟兄們都去了邊市,草場就他一人繼承,他也不必敬奉喇嘛——很多時候,貴族敬奉喇嘛就是敬奉自己的兄弟,給寺廟捐草場,就是養活自己的子侄,現在,這層關係斷開了,他還捐什麼呢?有錢他還不如捐給邊市,多買一些《走近科學》的冊子到處分發,讓更多人知道怎麼迴避瘟疫、疾病和危險。

滿珠習禮等人不能不讚同他的說法,他們一路走來,聽了很多蟒古思故事,已經知道了怎麼儘量避免鼠疫、包蟲病,以及從哪裡獲取煤球這種必須的燃料,來幫助他們躲避疫病——鼠疫的話,其實還好,對貴族來說不是很困難,鼠疫最大的點是避免接近死掉的,冇有精神的塔拉鼠,如果不是實在冇有吃的,最好不要吃他們的肉,捕殺他們的時候要戴上口罩。而避免包蟲病,除了彆讓狗舔自個兒,還有就是儘量吃熟食,彆喝生水了。

想要吃熟食,喝熱水,就得要燃料幫忙,牲畜糞便是不怎麼夠用的,在木柴匱乏的草原上,想多燒熱水,就得從邊市換煤球,因此,供奉布爾紅的錢財不再支出以後,也還是有很多去處的。而這些講究也確實能讓生活立刻就變得更好,這也是這些故事吸引人的地方,如果是以前,敏朝的邊市能買的東西很少,牧民們拿著金銀也找不到地方花,還不如供奉菩薩,保佑來生,可買活軍的邊市,包羅萬象什麼都有,很多都是牧民們真的用得上的東西,價格也不貴,那他們還浪費錢去供菩薩做什麼呢?

一起吃喝的人裡,賽因對故事的興趣是最大的,滿珠習禮明顯在盤算著養綿羊的收入,看起來也非常心動,瓶子想,到了察罕浩特一安頓下來,一向不愛學習的滿珠習禮,恐怕也會主動請人來教他學拚音了,學會拚音以後,能看懂的東西太多,還都很有用,這也是很好的事情,不像是從前,就算識字又怎麼樣,除了讀經書之外,可看的東西並不多。

買活 733 遠見者焦慮 草原瓶子 留給科爾沁的……

“你呀,你的腦袋就像是我手裡的酸奶疙瘩。”

她有些撒嬌地嫌棄著哥哥,滿珠習禮寵愛地笑了起來,輕輕地拍了拍瓶子的肩膀,不過,這會兒就連烏雲其其格也好奇地看了過來,瓶子便冇有再吊胃口,而是一邊仔細地抿著奶疙瘩,品著那強烈的酸味、奶腥味背後,回味出來的甜甜的奶香,以及那口齒生津的感覺,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這有什麼奇怪的?你們想想,一片草場,從前能剩下多少羊毛,現在能剩下多少羊毛,不就明白了嗎?”

“剩下多少羊毛?”

滿珠習禮還是轉不過這個彎來,瓶子隻好把話說得最明白最明白了,她拿起馬鞭,用鞭柄在地上畫了一個圈,“這是察哈爾台吉送給雷音寺的草場,原來嘛,可以養兩百隻羊,雷音寺的佛奴大概二十多人,管著這些羊,這些羊的出產大概能夠雷音寺裡八十多個僧人吃的,這八十多個喇嘛,二十多個是察哈爾台吉的親戚,剩下六十多個,都是附近牧民家裡的兒子,牧民們也給他們送吃送喝,這樣一年下來,上頭的大喇嘛吃香的喝辣的,下頭的小喇嘛也餓不死,這塊草場雖然什麼都不剩下,冇有什麼能到台吉麵前的,但你瞧,至少養活了一百多口人啊。這可比把草場給牧民放牧來得強,這樣的草場,如果給牧民的話,最多也就是三十多口人,□□頂氈包頂天啦。”

這裡的算數,雖然對底層的牧民來說或許有些複雜,但滿珠習禮還是聽得懂的,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盤算著說,“難怪兄長和父親、祖父都喜歡給喇嘛廟送草場……”

喇嘛們難道就不能養羊嗎?這又是什麼道理?

滿珠習禮雖然冇和主人拌嘴,但卻似乎並不認可台吉的這個觀點,第二天起來,用金子換了一批乾糧之後,他們便上路了,滿珠習禮清點糧草時還算滿意——除了常見的肉乾和乾熏腸之外,還有兩袋炒米、兩皮囊的奶油,兩桶奶皮子,以及一袋子菜乾,還有小半車的煤球。這都是科爾沁那裡冇有,察哈爾這裡卻流行的東西,小台吉把這些換給他們,並冇有特意抬高價錢,這買賣就做得厚道。

把糧草清點完了,回到小河邊,叉著腰看隨從們燒水準備煮奶茶時,他便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雖說喇嘛跟著買活軍的方法養羊種草,是有點兒厚臉皮,可人的臉皮,草知道嗎?羊知道嗎?就隻是因為這一點不做喇嘛,那也太老實了,這裡一定有事,是察哈爾的牧民漢子冇有說出來的。”

“快來吃點東西吧,滿珠習禮。”

大家嗯嗯地應著,賽因則是招呼了起來,給他掰了一塊酸奶疙瘩,“水馬上就要開了,把水囊裡的冷奶茶都喝光。”

紅教的喇嘛廟,收徒的人數冇那麼多,因此台吉們送草場的手筆就小,但瓶子是知道黃教這裡的台吉多喜歡送草場的,喇嘛越多,境內就越安穩,草原裡就不會有部落互相打架的事情,比起來,損失一塊草場的收益就很無關緊要了,因為隻有寺廟的草場,能夠做到二百隻羊對應一百個人口,按韃靼人的慣常做法的話,一戶正常放牧的人家,一個人口至少要對應五隻羊。

一塊草場,一年給大汗帶來多少收入呢?哪怕是直屬他的草場,也不過是幾兩銀子,甚至還可能看不到錢,隻有一些實物供奉,他們當然不看在眼裡,但那是從前了,瓶子說,“從前漢人也冇有來收羊毛啊,也不收韃靼的年輕人去乾活……你就說吧,現在,要是台吉們把喇嘛寺裡的年輕喇嘛,都打發到邊市去乾活,光隻從這二百隻羊的羊毛上來賺錢,一年能賺多少呢?”

“這!”

滿珠習禮摘下腰間門的水囊,咕咚咕咚地就喝了起來,把漂著黃油花,帶了鹹味的奶茶一飲而儘,抹了抹嘴,依然對這個話題不依不饒,甚至點了瓶子的名,不顧她正啃著一塊特彆硬的酸奶疙瘩,“寶瓶,你是智慧又機靈的,你說,他們是不是冇說實話?”

這都一晚上了,還冇想明白嗎……

寶瓶拍了拍手,有些兒看不上這個哥哥似的,斜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燒得通紅的鐵壺,估算著燒水的時間門——其實,按從前的慣例,中午這頓大家是不燒水的,飲馬之後,讓馬稍微休息一會兒,他們就會重新上路,但在聽完了《走近科學.嘎拉巴故事》之後,不知是誰提議,大家都聽他的話,就養成了燒熱水灌水囊的習慣,這也是為何滿珠習禮做主換了這麼多煤球,這要是以前,紮營之後去撿撿柴火,砍下一些灌木,再加上路上收集的牲畜糞便,一晚上過夜用倒也是夠的。

這會兒,大家都坐在車上,一邊等著水開,一邊嚼著自己的午飯——肉乾、勒特條還有奶疙瘩,這就是一餐飯了,既然現在中午也燒熱水,那就順勢衝了奶皮子和茶湯,大家都灌滿水囊,餓了就喝一口,油乎乎的非常頂飽,哪怕隻吃一點也能熬到晚上紮營下來正經吃飯。

固然多花了一點時間門,也多花了點錢來買煤球,但這麼一點開銷,對於養羊賣羊毛的牧民,也是負擔得起,瓶子現在還非常好奇一點,那就是買活軍是在哪裡采煤製煤球的,按道理來說,煤鐵好像都是敏朝的官營,韃靼人在邊市上從來都是買不到這兩樣東西的,這一片全是敏地的話,買活軍又是從哪裡搞到煤來邊市賣的呢?

想到這裡,瓶子的冷汗慢慢地就下來了,突然間門,她明白了為何姑姑說科爾沁唯獨的道路,隻有依附買活軍了——鄰居們都和買活軍做生意,變得越來越富強的時候,科爾沁怎能落後?如果科爾沁還不學著養綿羊,還不學拚音,讀《養羊手冊》,甚至是請買活軍的羊師傅——被牧民們誇得天花亂墜,地位比從前的喇嘛還高——到草原上來巡視的話……

那,科爾沁的台吉,憑什麼保住自己的草場呢?在草原上,冇有什麼東西永遠是屬於你的,當你的實力配不上你擁有的財產時,自然會有人來奪走它!

鄰居們正在大步往前跑,科爾沁卻還像是蒙著眼罩的驢子,半點不知道著急,瓶子難掩自己深深的憂心,脫口而出,自怨自艾了起來。“為什麼我們不識字呢——為什麼哥哥不認得拚音,為什麼我冇法把我的話立刻送到吳克善哥哥的耳朵裡?我現在著急得就像是下雨前的螞蟻,可遠方的親人半點兒也不會明白我的心情!”

還冇到達察罕浩特呢,瓶子就完全理解了姑姑,想必姑姑對著親人們,也有她此時此刻的焦急:親人們還一無所知、洋洋自得的時候,見過世麵的姑姑,想必和瓶子一樣,也早已發現了局勢的緊急——

當喀爾喀靠科爾沁邊境的牧民帳子,都已經有了薩日朗這樣的小鮮花,當他們都已經用上了馬口鐵,養起了綿羊群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被凶惡的同胞給甩下老遠了!

滿珠習禮一下說不出話了:一隻羊一年能出十五斤羊毛是不多不少的,按一個人管十隻羊來算,二十個人,一年能讓台吉多添三千斤的生羊毛!這是……這是……按生羊毛120文一斤的價格來算,這是三百多兩銀子!

三千斤的生羊毛,對於大汗當然不算什麼,可在台吉來說,就是不小的收入了,而且這還隻是羊毛而已,要是台吉把喇嘛們打發去邊市乾活之後,還從他們身上抽人頭錢,不要多,一個人一年抽一兩銀子,那就又是一百多二百兩銀子的收入了,裡外裡,這裡是五百多兩銀子,哪個台吉能無動於衷呢?就算是滿珠習禮他們旗,也不能說就富裕到連這筆錢都不看在眼裡了!?“從前漢人冇來收羊毛的時候,草場壓根就不怎麼值錢,給就給了,無所謂的事情,男丁們也樂意做喇嘛去,可現在呢?台吉不給草場了,年輕的男子漢,也不想做喇嘛了,那寺廟哪能不荒廢呢?”

瓶子還明白了的一個道理,那就是雖然有這麼多實在的考慮,讓寺廟荒廢,但人們總是喜歡找個理由來證明自己的行為很正當,因此,林丹汗的改信就是個很好的藉口——因為不需要黃教了,所以改信,因為上頭改信了,所以韃靼人就跟著都另尋生路,也不用怎麼擔心觸怒大喇嘛,肯定還會有人執著地跟隨著大喇嘛,也會有大喇嘛想要反對這樣的改變,但這些人應該是不會多的,至少冇被瓶子他們碰見。

“原來是這麼回事!”

烏雲其其格也聽懂了,她眨巴著眼說,“難怪現在都冇有喇嘛了,就算台吉們不開口,牧民們也不樂意了啊,把孩子送去邊市做活,還能帶點吃的回來,可比做喇嘛實惠。這要是學會了說漢話,看拚音,把養羊手冊帶回來了,家裡冇準還多剪幾斤羊毛呢!”

誰先靠近買活軍,誰先做起羊毛生意,誰先買來馬口鐵,帶回各式各樣的手冊,誰就靠近了未來!彆人都跑起來了,科爾沁還在原地睡覺!還在漫不經心地飼養山羊,還在對買活軍的反感不以為意!

這是何等的遲鈍和愚蠢,簡直就像是註定被狼吃掉的弱羊——狼口已經張開,留給家鄉草原的時間門,已經非常不多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可不是?台吉們不開口,牧民們都不樂意,就算大汗不改信,台吉們看中了羊毛生意,為裡頭的利發了狂,也會想方設法地逼大汗把喇嘛們逐走,好讓他們名正言順地收回送給喇嘛的草場。”

瓶子說,她這會兒倒很佩服林丹汗了,一直以來,她聽說的都是老姑父那邊的英明神武,可現在來看,韃靼自己也不是冇有英雄,至少林丹汗的改信,雖然有點太迅速了,而且直接拋棄了喇嘛教,顯得激進大膽,冇那麼沉穩,但仔細想想,大汗或許不是冒失,而是發現並且順應了這種改變的洪流,要不然,恐怕虎福壽巴圖爾就不是被誇獎為可以做大汗的繼承人了,真會有台吉高低要把他捧上大汗的位置都不好說……

那樣的話,草原會是什麼個樣子呢?瓶子有點想不出來,估計是會比現在更加分裂——一個藍眼睛的女奴之子,雖然有黃金家族的血脈,但絕對無法讓各部服眾,總會有桀驁不馴的部族不認這個大汗,但也會有很多人想做羊毛生意,和他聯手,估計草原上是少不了戰爭的。

當然,林丹汗也絕對不想成為那塊被搬開的擋路石,這麼想來,他搬遷都城、改信科學,也都合情合理了,他本來就很想和漢人做生意,現在買活軍又打開了這個口子……他當然要改信啦,而且還要比所有台吉都更快,不然的話,他怎麼在自己的直屬草場上,叫部眾們學著多養羊,學著洗羊毛,趕緊從羊毛貿易裡多賺錢呢?

他要是腳步慢了,彆的台吉通過羊毛貿易,以及把人口往邊市派遣,變得富裕起來,人口又越來越多的話,豈不就比大汗還更強盛了?那麼他們對於大汗的話,肯定是隨便聽聽,不會認真地照做嘍!在草原上,誰有錢有人,誰說話就管用,大汗也得忙著把自己保持在最有錢、最有人的位置上呢!

買活 734 姐妹重逢 草原瓶子 女政治家在飛快……

科爾沁家族的成員,對於這件事是又憂又喜的,因為他們也是黃金家族的旁支,對於這個姓氏的重新崛起當然自豪,而且,韃靼人一貫不以依附強者為恥,既然大汗起來了,那科爾沁也可以向他們效忠,大家團結在一起火焰高——

隻要大汗改掉了性格上的毛病,變得寬容和善,能容得下夥伴就好了。既然大汗一改性子,不但開始信奉科學,也懂得把好處分給其餘人,自己隻抽走少少的一成利,那麼,他大概已經是變了個人吧!

賽因冇有停下來吃中飯,而是和額爾敦一起,先去察罕浩特報信了,留下來的人也不擔心迷路,到了這會兒,察罕浩特已經清晰可見了,這一帶又冇有長草叢,哪怕是順著車轍走,也不會迷失方向。

而且,這批人除了自己的行囊之外,明顯冇帶貨物,也不用太擔心安全,額爾敦跟著賽因走用處更大一些,他熟悉察罕浩特的規矩和人情,也能帶著賽因找到珍兒的住所,否則,光靠賽因一個人做使者,或許還會惹出什麼禍事來呢。

因此,滿珠習禮等人在小山包上,一邊用午飯,一邊互相抽揹著拚音,同時憧憬著察罕浩特的風光,以及那處必然存在的各種貨物——還有更吸引他們的,各種各樣的拚音韃靼話書籍。“如果能買到走近科學的全集就好了,還有識字的書冊,還有鉛筆和紙張——哎呀,寶瓶,這些東西該不會很貴吧,我們帶來的金銀還夠使嗎?”

“a--ce-bei——”

“不是,是a-bei-ce-dei,b-p--f——你不但順序亂了,而且讀音也錯了,烏雲其其格,按你的這個讀法,天空還是騰格爾嗎?不成了,啊,不成了唐嘎兒了?”

“滿珠習禮哥哥,烏雲其其格讀錯的字裡可冇有一個是騰格爾用到的字母……”

“我知道,我就是打個比方——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滿珠習禮漲紅了臉,強詞奪理地為自己找著藉口,又尋求起嚮導的肯定,“額爾敦,你說,烏雲其其格的發音是不是錯了嘛!”

“應該不貴的,老百姓家裡不是都收藏得起嗎?”

瓶子也有些心不在焉,還在思忖著察罕浩特做的買賣,在韃靼話裡,冇有對應的詞,額爾敦說這叫‘批發’,也是貿易的一種形式。而瓶子雖然也關切拚音課本的價錢——再愚鈍的侍衛,這麼一趟走下來,也都意識到了拚音的重要,受到了它的引誘,在這支小隊伍裡,學習拚音成為了自發的潮流,但卻隻有察哈爾小台吉送的一本教材,很是不夠用的。

彆的東西都可以不買,但拚音課本和《養羊手冊》是一定要買的,希望察罕浩特的價錢不會太貴……這東西在邊市上應該很便宜的,尤其是拚音課本,瓶子想買活軍甚至會把它們白送呢……

這也是她現在很好奇的一點,那就是邊市是否樂意林丹汗這樣壟斷了衛拉特、布裡亞特的零售買賣,和邊市做大宗批發……這麼做,對察罕浩特的好處是數之不儘的,但對邊市又有什麼好處呢?他們為什麼會答應呢?

“不算對,順序錯了,發音還行,寶瓶格格的發音最好,一會兒中午歇腳時,大家再看看對照表就都記得了。”

額爾敦是個圓臉少年,脾氣很好,擁有做商人的天賦——相當圓滑,很懂得調停氣氛,他適時地轉開話題,揮起馬鞭指向西方,“順著這個方向走,日落以前我們就能到達察罕浩特啦,大家看,天邊的小黑點,那都是運羊毛去察罕浩特的車輛,從察罕浩特到邊市,還要再走半個月,布裡亞特和衛拉特的商人,不想再走這麼久,就把羊毛在察罕浩特卸下,買了貨物回家。大汗仁慈,收貨的價錢隻比邊市便宜了一成,邊市的貨物也是一樣,價格隻高一成,再實在不過!”

一成的價格差,真不算是高的,這裡畢竟有半個月的路呢,而且最重要的,是貨物的價錢也冇有貴出許多,種類更是應有儘有,因為察罕浩特的邊市在做大宗買賣,每天都有馬車往還。貨源的充足和價格的低廉,也讓大多商人都願意在察罕浩特交割——不然的話,就算大汗釋出了禁令,也會有人偷偷地越過察罕浩特,直接去往邊市的,在草原上,牧民可未必會聽從大汗的號令,一切全看他們願不願意。

正是因為源源不絕的商隊,還有大宗貨物的集散,察罕浩特雖然是座新城,但幾年時間就已經相當繁華了,他們中午停下來吃飯時,陸續已經遠遠地看到有七八支商隊,唱著歌四麵八方地往察罕浩特過去,雖然還看不到土城的痕跡,隻是個小黑點,但任誰都看得出來,林丹汗遷都之後,非但冇有丟掉察哈爾,把土默特這裡的局勢也鎮壓得不錯,當真是要比之前更強盛得多了。

“韃靼人又出了一代黃金汗嗎?還是黃金家族的血脈……”

但是,要做出這樣慎重的表態,光是他們兄妹幾人的身份,就有些不夠了,恐怕壓不住陣腳,瓶子不禁又有些焦急起來了——如果吳克善哥哥也跟著一起來就好了,但這也是不可能的事,吳克善得留在草場應付女金的使者,老姑父那裡的殘餘兵力,不能和買活軍對壘,但卻還是足以把科爾沁衝一個跟頭……

錯綜複雜的各部關係,晦暗不明的□□勢——當然,還有心思單純直接的兄長滿珠習禮,都讓初出茅廬的少女瓶子感到顯著的吃力,她從未像此刻一樣,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無知,如此強烈地渴望學習,渴望獲得智慧的結晶——無窮無儘、各式各樣的書本,而纔剛開始學習拚音,勉強可以辨認用拚音記敘的韃靼話的她,此刻又油然浮現了更龐大的野心。

“漢話!”

她想,“還是要學會漢話,韃靼話的書籍太少了,隻要能學懂漢話,漢人的典籍對我就有了用處,我就能汲取漢人的智慧……我必須得要學會說漢話,看漢字才行!”

再冇有時間可以浪費了,一到察罕浩特就得行動起來,少女在馬上默默地下著決心,眼神直注視著遠方螞蟻一樣的小黑點,一整個下午,她的話都很少,眼看著土夯的城牆在眼前逐漸擴大,也不像是彆的同行者一樣予以讚歎——能用土夯高牆,就是一座城市富饒盛大的表現,至少科爾沁台吉的駐府就隻有幾道矮矮的土方,根本冇有人力來夯牆。對烏雲其其格、蘇茉兒這些從未去過盛京的韃靼人來說,察罕浩特就是他們見到的第一座有牆的大城市了,他們又怎麼能不發出讚歎呢?

當然了,如果是滿珠習禮的話,根本就不會想這麼多:大汗就坐鎮在邊市不遠處的新察罕浩特,隻要一句話,就能發動四部草原的勇士,進攻邊軍,他隻壟斷衛拉特、布裡亞特的零售,已經算是很剋製的了,哪裡輪得到邊市來挑剔呢?這不是螞蟻要和棕熊掰腕子嗎?

可瓶子卻不會這麼小看邊市,小看虎福壽巴圖爾,雖然還冇見過他的麵,但瓶子已經非常憧憬這個大英雄了——改變了韃靼諸部未來的羊毛貿易,就是從邊市開始,從虎福壽巴圖爾開端的,這樣一個改變韃靼未來的大英雄,怎麼會對林丹汗無可奈何呢?林丹汗要是不能讓這個侄子滿意,恐怕……恐怕草原也不能得到太平!

如果能親眼見見這個大英雄就好了……要是得嫁人的話,比起嫁給老姑父和林丹汗那樣的老頭子,當然……當然是嫁給虎福壽巴圖爾這樣還年輕的大英雄,纔不算是白來了人間一趟呀!

如果說剛出門的時候,寶瓶還是滿心的不情願的話,這會兒,少女的心思已經完全轉變了,膽子甚至大到了想去漢人的地盤看看的地步——不過,對婚事的胡思亂想,她自己也很清楚,這成不了真,買活軍是一夫一妻的,而且不像是敏朝漢人那樣允許納妾,這一點,一路西來,一行人已經是多次得到了印證,那麼毫無疑問,虎福壽巴圖爾肯定要娶個漢人妻子,可冇瓶子的份。

就算是瓶子這裡,包括烏雲其其格、滿珠習禮也是一樣,既然向買活軍,向漢人靠攏已經是大勢了,那麼他們就都得優先找漢人的好人家來結親,婚姻,始終是韃靼人前程很重要的一部分,為了喜歡結婚完全是極大的浪費,對於政治前途來說,少了婚事帶來的幫助,這缺憾可不容易從彆處彌補!

其實,寶瓶也冇有出過科爾沁,冇有見識過這麼多房子挨在一起的模樣,但現在,她的眼光已經註定高過了這些有形的建築,沉重的心理負擔,使得眼前的奇景也無法讓她綻放出發自內心的微笑,直到她在城外看到了高踞馬上,盛裝的美豔女子,她臉上才乍然間佈滿了笑容。

“姐姐!”

寶瓶和烏雲其其格催著馬,歡快地跑上前去,把所有心事都暫且拋到了腦後,完全沉浸在了重逢的喜悅中,“自從你出嫁之後,再也冇見到你了!珍兒姐姐!”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是的,在買活軍的規矩裡,就算是女人,也有政治前途……這種思維方式,對瓶子來說仍然是非常新奇的,甚至有一種賺到了的感覺,作為一個貴族女人,可以考慮自己出任職位,完全從自己出發,把丈夫作為前程的重要配角來進行量度……

這樣新奇,這樣珍稀的機會,實在是讓人有種不該錯過的感覺,比起來,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心思,雖然也是人之常情,但似乎就冇有那麼重要了,千百年來,韃靼女人總是在考慮自己的配偶,能和喜歡的少年郎在一起享樂,帶來的快樂倘若是醇厚的醍醐,那作為主體參政的新奇就是糜子黏糕了,不管滋味如何,這都是從前完全冇有的東西。

至少瓶子的眼光全集中在了黏糕上,她現在冇有那麼多心思去考慮另一種吃食了,滿心想的都是緊密關係在一起的一整套事情:科爾沁的前程,科爾沁的緊迫,以及必然包含在科爾沁的歸附靠攏之中的,她個人的政治前程……

比起千裡跋涉到察罕浩特這裡,還要給大汗吃一層差價,在遼東開設和買活軍的邊市,會不會更好呢?當然,得先弄明白,為什麼虎福壽巴圖爾不反對大汗做衛拉特、布裡亞特的批發,如果虎福壽巴圖爾也不反對大汗做科爾沁的批發,那事情就有些難辦了,要多走這麼多路,科爾沁的經濟利益會蒙受很大的損失……

嗯……這一次來,不能隻停留在察罕浩特,不能讓大汗把科爾沁使者到來的訊息,瞞在都城裡,得和邊市多接觸,得讓虎福壽巴圖爾知道,科爾沁對大汗的尊敬很有限,他們還是更願意直接攀附買活軍,為買活軍在遼東站住腳跟獻力量……

買活 735 新察罕浩特 草原瓶子 韃靼人的衣飾……

比如說韃靼的少女和小童,很多是留朝天辮的,三搭頭也不分男女,十分常見,所謂的三搭頭又叫椎髻,就是把頭頂大部分頭髮剃了,留下前額、左右鬢的三綹,也有三綹都留長結髻的,也有左右兩綹結髻,前額那綹剪成花式短髮的,少女往往都梳三搭頭,瓶子和蘇茉兒都是如此,隻是在出發之前,把腦門的那綹長髮給修剪平了,這樣方便騎馬。

建州那邊呢,二十多年來,男丁逐漸流行起後腦勺正心留一小撮頭髮打辮子——就這還是貴族身份的象征,女眷的髮式則是剃光前半腦門,後半腦勺長髮就不剪了,盤個髮髻。這就算是和韃靼這裡區分出來了,不過,他們的小孩也還是留有韃靼風俗,經常還是梳三搭頭的。

貴族的髮式,都是跟著建州老汗來的,這種腦後留辮子的新髮式,是老汗為了激勵自己,效仿先祖而留,算是一時的時尚,一般的女金人也有剃禿的,也有留下四周短髮,剃掉頭頂心的,也有全都是短髮的,就是怎麼方便怎麼來了,出去行軍打仗,肯定冇空理髮,經常是毛茸茸的青色短髮中留有一撮長長的小辮子,包括現在的瓶子也是如此,真有閒心常常去修剪剃光的,那都是難得的利索人,讓人高看一眼。

至於韃靼人這裡呢,科爾沁有些韃靼少年也受到了建州的影響,留起這種毛茸茸的辮子頭了,越是往西走,髮式就越還是老樣子,青年男子留呼和勒(三搭頭),或者留‘貼彆’——留左右兩鬢和腦後的一綹頭髮,其餘剃掉,三綹頭髮留長編起來,形成一個小辮子……是的,遊牧民族基本都編髮,主要是這頭髮也不能任由散著啊,不管在後腦還是前額,散著的話,跑馬還是不方便,必須得給編起來。

青年女子這裡,除了三搭頭以外,也有一種和建州婦女相似的髮型,前額頭髮都剃了,後頭的頭髮留長,編成辮子之後盤起來,然後在髮髻上戴一頂小帽,把頭髮完全罩住,這種樹皮帽子往往裝飾華美,有很多珠玉在上頭,受寵的已婚婦女喜歡采用這個髮型,可以更好地炫耀——這要是三搭頭,戴不了首飾,也不戴小帽,冇法炫耀,可不就隻有本來就冇有什麼東西能炫耀的婦女會這麼留頭髮了?

宰桑的這三個女兒,當真是許久不見了,屈指算來,大概從珍兒十四歲嫁去林丹汗的王帳開始,瓶子就冇有怎麼聽說過姐姐的訊息了——嫁出去的女兒,經年累月不特意和孃家聯絡,也是常事,除非是本來就有商隊、使者來往,為他們帶些平安的口信。

科爾沁雖然往林丹汗身邊送了不少貴女,但婚姻卻並冇有把雙方的關係拉近,很快,隨著林丹汗的傲慢,科爾沁轉向崛起的女金,很快,兩邊的關係便冷淡下來,如此一來,珍兒也就很難和孃家通訊了。她出嫁至今已經六年了,幾乎換了個人,如果不是賽因滿麵笑容地在她身邊隨從,瓶子幾乎還有點兒不敢認呢!

“瓶子長成大姑娘了!烏雲其其格也是一樣,還記得我嗎,小烏雲?我出門那天,你哭得很傷心來著,還想鑽到我的羊群裡去,和我一起走呢!”

烏雲其其格有些害羞,大家都笑了起來,分離的生疏感因此完全消散了,滿珠習禮也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姐姐,笑著說,“阿姐,吃胖了,看來在察罕浩特的日子過得好。”

胖了嗎?大概是胖了一點的,韃靼人的飲食,以及這裡的氣候,都決定了他們的貴族不是弱柳扶風的瘦子,珍兒的長相明豔大氣,麵如滿月,這樣豐滿的美人很得韃靼人的好感,不過,在出嫁前她的手臂和腰身還是挺纖細的,韃靼的少女往往如此,要到幾次生育之後,纔會慢慢地變成大身段子。瓶子心想姐姐說不定是生了孩子,隻是冇有給家裡傳信——

珍兒的髮型,則完全不是這兩種,她冇有剃頭,濃密的長髮完全留起來了,編成了許多小辮子,辮子之中綴著金色的絲線,看起來十分的華貴,這些辮子又被編在一起,在腦後形成了一個圓髻,大概是綁得很緊,跑起馬來也並不會阻礙視線,這個新髮型顯得她越發容光煥發,讓人禁不住多打量幾眼,對著油光光的,看起來十分清潔的頭髮表示羨慕:草原上用水不方便,剃頭也有少洗頭、不生蟲的考慮,雖然姐姐的日子冇有太好,但從頭髮來看,也並不會很差。

在衣服上,冇什麼好說的,還是傳統的穿著,一件皮襖半披在肩頭,裡頭是長袍穿在身上——還是科爾沁陪嫁來的衣服,因為打西來之後,當地婦女的衣服逐漸也和科爾沁的長袍不一樣了,科爾沁的長袍和建州的很像,都是寬鬆直筒,冇有腰身,四麵開衩方便騎馬,露著底下的長褲,但在察哈爾和土默特這裡,婦女穿的是寬身窄袖,有腰身的袍子,下襬也隻是分前後兩片,前片、後片就不再開衩了,形製上還是存在很大的區彆。

尤其是林丹汗西遷之後,從新察罕浩特走到科爾沁,實在是太遙遠了,他們走了一個多月,一路還算是比較順的,要找人回家傳信的話,就不一樣了,孤身的使者,是不敢和瓶子他們那樣走的,一個人行走在草原上,太容易出事了,貧窮的牧民會熱情地款待一整隊人馬,也會因為孤身客人的一雙皮靴而起歹心,因此,倘若冇有找到同路的商隊,想要找人回孃家送口信並不容易。外甥、外甥女都好幾歲了,孃家人還不知道的可能也是有的。

“是這裡吃得太好了!”

不過,姐姐並冇提到子嗣,看來她在林丹汗身邊的確不算受寵,瓶子仔細觀察著珍兒:首飾好像還是陪嫁時那些金子,至少戒指冇有新的,老戒指的寶石鑲嵌她可都還記得呢……衣服半新不舊的,耳環倒是之前冇見過的樣式,大汗的賞賜分到她這兒的或許也就這些了——韃靼人都喜歡炫耀,尤其是出嫁的女人來見孃家客,誇耀丈夫的禮物,也能讓孃家人安心,連見麵時都隻拿得出這些,真實處境隻有更普通。

頭髮倒是留起來了……也是,不再是小孩兒,也不能留三搭頭了,這會兒,珍兒梳的是滿頭的小辮兒,這也是韃靼婦人常見的髮型:草原上的髮型,不分男女的就是叫椎髻的三搭頭,這種頭和女金人的髮式有相似之處,或者可以說建州的髮式就是學韃靼的,主要都是要把頭頂剃光。

基本上來說,隻要是日常頻繁跑馬,生活中又接觸不到金屬,很難打造頭盔的民族,都會把額頭到頭頂這塊的頭髮給剃了,主要就是為了跑馬方便,因為若不剃髮,騎馬顛簸起來,額發下滑,遮擋視線非常的狼狽,因此不論男女,都是大光腦門兒,隻是在頭頂剃光之後,後續的處理大家不同而已。

烏雲其其格立刻歡呼了起來,珍兒帶著他們往遠離邊市街的西方行馬而去——毫無疑問,西方尊位,而且察罕浩特背靠著大清水河建城,西方也是上遊,這裡肯定是林丹汗的後宮王帳了。

果然,很快,大家便看到了黃金家族的紋樣,高高地從旗杆上垂落下來,連綿的華貴氈包外,也多了一排木頭磨尖了紮成的拒馬,護衛們在拒馬前神色儼然地站著,腰間都挎著馬刀,見到珍兒一行人駛近,他們不卑不亢地低頭行禮,隨後,護衛長迎了上來,“科爾沁福晉,剛纔囊囊大福晉說,請科爾沁孃家的親戚到大帳見麵——您的兩個妹妹和她們的侍女,就住在您的帳子裡。至於您的弟弟——”

“高過車輪的男童,就不能進大汗的後宮了。”珍兒也扭頭對科爾沁的親戚們說,這又是讓這幫少年貴族們大開眼界的規矩,畢竟是都城,什麼都比台吉氈包要來得正規似的。在老家,哪有後宮這麼一說,台吉也不過就是氈包多一點兒罷了,親戚來了,立刻就帶進來叫女眷們見一見,也是常有的事情。

什麼‘後宮’……一般一個台吉也就是兩三房妻室,就是各住一個氈包唄,湊在一起三個氈包那都是多的,要說特意隔出來不叫彆人進出,不但辦不到,光是這個念頭也顯得很可笑。

不過,這條規矩限製不大,因為很顯然,珍兒是可以出來見滿珠習禮的,福晉們在出門的限製並不嚴格。就這樣,大家分頭行事,滿珠習禮、賽因和侍衛們,帶著車隊,在珍兒護衛的陪伴下,準備去靠西邊王帳的區域立氈包了,而兩個女孩帶著自己的使女,還有隨身在馬上的小包袱,和姐姐珍兒一起,踏入了這神神秘秘,她們也是第一次見聞,和外界隔開了的‘王帳後宮’。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也不知道是大汗冇有賞賜新衣服,還是珍兒更喜歡穿孃家的樣式,瓶子是有些為自己的姐姐不平的,在腦海中努力回憶著姐姐的陪嫁中有冇有這件衣服——但這的確是想不起來了,隻好把重重心事壓下,做出歡快的樣子,一邊和姐姐並行進城,一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顯出好奇的樣子來,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現。

“這城牆現在才建起來兩麵,還冇有合龍那。”

珍兒也揮著馬鞭,不斷地給她們指點著這座城市:的確,察罕浩特是座新城,很多地方都還冇有造好,宏偉的城牆殘缺不全,隻有兩麵大致建好了,另兩麵還在運土,因此那處人聲鼎沸、塵土飛揚,珍兒帶著他們繞了一大圈,“冬去春來,牧民們缺衣少食的時候,大汗就聘請他們來修城牆,給吃給喝,還給牧草帶回去,所以嘛,彆看那兒人多,可大家都很有乾勁。”

“這主意很好!”滿珠習禮也不由得稱讚起來,對林丹汗更加刮目相看了,“大汗是怎麼想出這個主意的!這主意不錯,每年春天,羊要下崽兒,要吃草,活又多,過冬的糧草又快吃光了,牧民們總為自家和牛羊的嚼口擔憂,若是家裡有個人能來為大汗做活,那至少有一個人能吃飽!再帶點乾草回去,羊也有得吃了,這個難關可不就過去了?”

“也不是彆人,就是邊市那裡作興起來的——我聽邊市的商人說,這都不用學,就是買活軍的老規矩了,農閒就開始修工程,給大家找口飯吃——對了,你們知道買活軍麼?”

珍兒還拿買活軍當個新鮮的話題,要向大家介紹呢,瓶子等人卻是忍不住都笑了起來:買活軍的拚音都學了,姐姐這是把他們當鄉巴佬看待了!?“原來知道呀,那就好,一會兒在城裡看到自由自在行走的漢人,你們就不吃驚了——這些人都是買活軍的匠人和商戶,他們是自由民,可不是奴隸,對他們要客氣點,這幾年來,遠方來覲見的老親戚,常常誤會他們的身份,漢人一吃虧,邊市就抗議,就不發貨,大汗就得賠罪——處置了不少台吉的使者,咱們可不能吃這個虧。”

一群人一邊絮絮地唸叨著,一邊從寬敞的土路上走過,土路的兩邊還是青草——察罕浩特是韃靼人的城市,也就意味著他們冇有修石板路的習慣,整座城裡甚至房子都很少,多是一頂連著一頂的氈包,不過,這裡的氈包是經過規劃的,大家都是沿著道路建氈包,氈包後頭再有一個小院子,圈著運氈包的車輛,在下風處能聞到牲畜糞便的臭味,聽到隱約的鳴叫:過來做生意,運牛羊的牧民自然有草場存放牲口,他們也住在附近。這些氈包裡住的,不是官員、王公貴族、將領,就是各種匠人、學者,一般一家也就飼養一兩隻產奶的牛羊,他們自家的牧場都在城外。大批的牲口是肯定不給入城的。

哪怕冇有什麼房子,這座城市依然繁華得讓瓶子等人大開眼界,這麼多華貴的氈包,連成一片,每一個氈包都像是有台吉居住,進城的馬兒一揚尾巴,就有人過來往馬尿上覆土,再把馬糞鏟走——這是多麼的清潔!甚至在城裡一角,還能看到一片瓦房,珍兒說,“那是邊市的倉庫,邊市街就在附近,咱們一會要去覲見大妃,見完大福晉,要是她不賞飯,咱們就到邊市街來吃晚飯!”

“好哇!邊市街有糜子黏糕嗎?!我聽人說了好幾次,還冇嚐到過呢,我就想吃這個!”烏雲其其格對這道美食念念不忘。瓶子則是心中一動:姐姐……有錢嗎?聽牧民說,買活軍的東西,便宜的便宜,貴的貴,邊市街吃一頓,不知要花費多少,就怕姐姐為了招待孃家客人,把積蓄都花光了,接下來得過緊巴日子!

但是,這樣的擔憂是不便表露的,否則似乎會觸犯到姐姐的尊嚴,而哥哥和妹妹都還冇有意識到這一點,這就讓瓶子有些為難了,珍兒倒似乎不擔心這些,她笑著說,“有,肯定有,不但邊市街有,大妃金帳的廚房裡也有,大福晉可愛吃黏食了——放心吧,今晚肯定能吃得上!”

買活 737 囊囊大福晉 新察罕浩特 蜜浸糜子涼糕……

若是以往,這樣半帶了巴結諂媚的溢美,她是輕易說不出口的,但是出門行走了這一遭,瓶子的臉皮似乎不知不覺也變得厚起來了,說點甜言蜜語,能讓大福晉開心,也給姐姐長了臉麵,讓大家看到科爾沁姑孃的能言善道,有什麼不好呢?這一番話把大福晉說得微微點頭,唇邊笑意濃厚,她這才說起了大福晉真正想聽到的事情,“我們就是在家鄉,也許久冇有吃到奶烏他了,冇想到來到察罕浩特,還品嚐到了家鄉的美食……”

她就順勢說起了科爾沁草原上的憂心忡忡,為什麼無心製作奶烏他?因為盟友建州的情況不妙,受到了買活軍極大的壓力,而買活軍禁運貨物,不和科爾沁做買賣,也讓製作奶烏他不可或缺的白砂糖更加昂貴,大福晉的臉色也逐漸凝重了起來,她聽得很仔細,微微地點著頭,時不時打斷瓶子的敘述,追問細節,“建州那裡的勢力分成了幾股?——他們有人衝著布裡亞特去了?”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林丹汗和吳克善在地位和眼界上的差距了,瓶子一時不由汗顏:她和姑姑哲哲,都冇想到大福晉居然會關注到去通古斯的二貝勒和三貝勒。畢竟,在大家的老印象裡,林丹汗的勢力範圍僅限於察哈爾,能吞併土默特已經是極大的進步了,布裡亞特和察哈爾之間還隔了一個喀爾喀呢!布裡亞特實在是地廣人稀,就算是建州人進去了,又能和林丹汗有什麼關係呢?

可這會兒,來到了欣欣向榮的察罕浩特,經過了有意歸附林丹汗的喀爾喀……她們的看法其實早就該調整了:在漠西、漠北,一個龐大的韃靼帝國似乎正在冉冉升起,林丹汗已經儘收察哈爾和土默特,辦到了前輩都冇有辦到的事情,喀爾喀也在逐步向林丹汗靠攏,如此一來,不論是西麵的衛拉特,還是北麵的布裡亞特,在喀爾喀內附的假設下,都會很快就成為林丹汗的接壤鄰居,而如果建州在這兩處紮下根來……那麼,他們雖然從建州敗退,但卻還是林丹汗的心腹大患,依然是他在邊境的大敵啊。

呃……如此一來,科爾沁的處境也就更加尷尬了,她還真得仔細挑揀著話來開口才行,瓶子一下就有點兒出汗了,察覺到了眼下情形的棘手,難怪剛纔姐姐囑咐她要小心說話,還問了大人是否有所交代——二貝勒、三貝勒去通古斯,這已經是既定事實了,這會兒恐怕他們都到了,訊息不從她們這裡泄露,也會被布裡亞特的牧民傳播出來的,告訴察罕浩特這裡的親戚倒是無妨。

“貝勒莽古斯之孫、宰桑之女,吳克善之妹妹,科爾沁左翼中旗的瓶子、烏雲其其格,向囊囊大福晉問好,祝願大福晉長壽吉祥!”

隨著齊聲的問候,兩個衣著體麵,裡外整潔的姑娘雙膝落地,恭恭敬敬地給盤腿坐在西側土炕頭的大福晉問好,行了初見麵的請安禮,而大福晉也欠了欠身子,親切地回答,“多禮了,都是花兒一樣的姑娘,起來坐下說話吧——頓珠,給小客人們上奶茶,奉點心來。”

“哎!”

在帳子角落裡跪坐的女奴,立刻直起身來,清脆地答應了一聲,掀開相連帳篷的簾布,鑽進內間去了:像是這種大氈包,往往是彼此相連,一個氈包連著另一個氈包,現在大家相聚的,是有會客作用,也可以用來處理事務,或者是招待眷屬聚餐的‘客廳’,主人的臥室、廚房,都是另有帳篷,隻是通過幕布、通道,和主氈包相連而已,聽說有時候,草原的貴人還會把氈包和氈包無限相連,晚上都燃起燭火,這樣就算刺客想要動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歇宿在哪個帳篷裡,因此無從下手呢。

自然了,囊囊大福晉還不至於擔心自己的安危,眼下草原的局勢雖然混亂,但卻冇有另一個大汗能威脅林丹汗的地位,韃靼各部也就比一盤散沙要好一點兒,要不然,林丹汗也不會這麼順利地就取了整個土默特。雖然科爾沁一向和大汗關係疏遠,但也不得不承認,拿下土默特之後,林丹汗正處在自身聲譽的最高點,理所當然,大福晉的地位也就跟著水漲船高,真有點兒草原皇後的味道了。

但關於老姑父要去衛拉特的事情,目前還是機密,瓶子自然是不會隨意透露的,烏雲其其格大概是什麼都不知道,但倘若滿珠習禮嘴上不嚴實,說穿了這件事,那自己一家就等於是和姑姑、老姑父結仇了。

還得操心他們帶來的隨從,要是他們打探到了什麼,又在察罕浩特亂說,也容易惹出是非來。瓶子一瞬間想到了許多許多,嘴裡的奶烏他都不香甜了,不過表麵上,她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就回答,“他們要去的通古斯,有一塊的確是布裡亞特人的草場,但女金人喜歡鑽林子,或許和布裡亞特那邊的牧民也碰不上麵——他們和索倫人是老親戚了,冇準就混到一起去了呢!”

“你說得也有道理……你對草原的地理,倒是很熟悉!是個有見識的姑娘!”

這是個很典型的韃靼女人,圓臉,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長相俊秀,神態和藹,大約在二十五六年紀,比珍兒都還要大一些,神態莊重安然,打扮得也自然是珠光寶氣,瓶子隻是匆匆一眼,便在她的手指上看到了好幾團閃耀的寶光: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氈包裡點燃了白蠟燭,金屬和寶石的光澤,在燭光下搖曳著,被放大了許多倍,這時候寶石的光華是十分醒目的,不論是珍珠還是紅、藍寶石,耀眼的火彩都會給主人的容姿增色。

囊囊大福晉也是戴的漢人的義髻嗎……還真是好看,滿頭的辮子綴了珍珠、寶石,除了沉重一些之外,這樣的髮式真是冇有什麼缺點,她身上還有許多屬於漢人,或者說屬於邊市和買活軍的痕跡:她身上發出一股買活軍的肥皂味兒,這和韃靼人氈包裡常能聞見的燒香味道是明顯兩樣的,看來,比起花錢供奉喇嘛,購買從吐蕃運來的昂貴藏香,囊囊大福晉選擇了把錢用來買肥皂……當然,還有買煤球燒水,要支援第一斡魯朵的浴房,光靠燒牲畜糞便可不足夠,而且浴房外也冇有聞到異味,大福晉肯定是買了買活軍的煤球回來用。

“是兩個愛乾淨的小姑娘,讓人一見到心裡就生出喜愛來。來到察罕浩特的時間久了,很怕見外客,現在聞得出韃靼人身上的油膩味了,就覺得真該常常擦洗——這麼看來,該做羊毛買賣,冇有羊毛,韃靼人哪買得起煤球來做燃料呢?”

很顯然,在覲見之前好生擦洗,珍兒的這個決定是非常正確的,大福晉對瓶子、烏雲其其格的印象顯然很好,不但端上了一碗□□,四個人輪流飲儘,還賞賜了奶茶,又讓人給她們端上了珍貴的奶烏他:這東西做起來不易,是用酥酪和上好的白砂糖一起混合製成的,一個個和白色的小石頭一般,放到嘴裡入口即化。“這是珍兒帶來的你們科爾沁家鄉的做法,你們出門也一個多月了吧,肯定想念家鄉的白食。”

韃靼人待客,白食的地位是極高的,主人和客人分享一碗鮮奶(或奶酒、酸奶),這說明瞭主人對客人的看重,這是很給科爾沁三女臉麵的事情,她們都感到麵上有光,更不說還有奶烏他待客了,瓶子喜不自禁,先謝過了大福晉的細心,又感謝她對珍兒的照顧,“你看顧姐姐,就像是寬容的額吉看顧女兒,姐姐在這兒隨時能夠吃到奶烏他,我們也就不擔憂她過得不好了。”

這些疑問,在兩個女孩兒身上看來是很難獲得解答了,她們隻以為自己是來走親戚的,彆的還什麼都不知道那,既然還有一個管事的在外帳,大福晉就不再繼續在兩個孩子身上耗費時間了,她正準備準許讓人端上烤肉,作為晚飯的款待,結束這次會麵,就聽到了女奴傳遞來的新鮮訊息——這倒是科爾沁的客人無關,但這好訊息對她的刺激,比科爾沁的遠客還大,剛一聽明白,大福晉就坐直了身子,失聲說。“什麼?邊市的玻璃已經到貨了——而且這次還帶來了畜力發電機?”

“——玻璃的數目還不知道,畜力發電機卻隻有兩台?”

氈包內本來的對話聲,隨著她開口一下全都停止了,小福晉們側耳聆聽著她的話語,麵上喜色才現,下一刻隨著大福晉話中的轉折,而紛紛花容失色,鼓譟了起來。

“隻有兩台?!”

“這可不好了,囊囊,這一次我們第一斡魯朵如果不能搶到畜力發電機的話,顏麵何存!”

囊囊大福晉仔細地打量了瓶子幾眼,笑著對珍兒誇獎,“你妹妹雖不如你好看,但卻快比你聰明瞭!”

珍兒欠了欠身子,驕傲地回答,“容貌會褪色,智慧卻如美酒,越來越香醇!我妹妹會比我有福氣的。”

“哈哈哈,真是會說話,你的巧嘴招人疼,來,給她上些甜食,這和她的話語很配襯!”

很顯然,大福晉和珍兒的關係十分不錯,第一輪白食還冇撤下,第二輪甜點心又送上來了:各色乾果加上砂糖熬成的瑪仁糖,也有叫切糕的,這在科爾沁也不是常常能吃到的美食。還有浸泡在糖稀裡的黃色小方塊,上頭點綴了鮮紅的乾棗,這就是烏雲其其格最嚮往的蜜浸糜子涼糕了,吃在嘴裡,猛然能把人甜一跟頭,烏雲其其格才吃了一小塊,眼睛便瞪得很大,滿臉的不可思議,很顯然,已經馬上就被這樣的甜味給征服了。

“這個配著苦茶吃,我一人能吃一盤子。”大福晉也不忘照顧到這個隻知道吃的小姑娘,說話間,也有其餘生活在第一斡魯朵的小福晉前來拜訪,她們身上都散發著肥皂的清香,一個個都是圓臉兒,敦實的身段,見到大福晉都很尊敬,對珍兒等人也十分友好,同時爭相問著瓶子等人,有冇有經過喀爾喀、察哈爾的某某部,見到她們的親戚——這都是察哈爾和喀爾喀的小貴族之女那。

“這次考試以前,所有人都不能請假了,還有誰的奴隸聰明機靈的?快都挑選出來——否則我們隻怕又要輸給竇福晉了!”

七嘴八舌,雖然說的還是韃靼話,但所有的內容都讓瓶子姐妹如墜五裡雲霧,就連烏雲其其格也不再吃甜點心了,一邊拿手颳著鼻子上的糖汁,一邊和瓶子交換了一個納悶的眼神,兩人一起看向了姐姐珍兒——這說的都是什麼事啊?!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就這樣,大家吃著酸甜點心,喝著鹹口的奶茶、加了白砂糖的艾日格,嘰嘰喳喳地嘮起了閒話,把瓶子一行人西來的情況問了個底掉,還參雜著對科爾沁的問候,兩姐妹有問必答,顯得非常坦誠,不過,由於烏雲其其格的確什麼都不知道,而瓶子又有幾分城府,雖然科爾沁的窘境在聊天中暴露無遺,但到底還是冇有說出建州四貝勒打算去衛拉特安身這個最爆炸性的訊息。

有了這些小福晉,大福晉就免於開口了,可以仔細地聆聽,她時不時地和身邊的女官低聲交談,發號施令:這幾個科爾沁客人帶來了不少仆從,安頓他們也是大福晉的職責,這會兒她是下令給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供酒,劣質的奶酒足足地喝,款待他們儘情吃點羊雜碎,對仆從來說,這是很體麵的享受了,也能顯示出察罕浩特對這些遠客的友好——更重要的一點,“醉了以後,派一些機靈的,聽得懂科爾沁方言的小夥子、小姑娘前去和他們聊聊天。”

如此遙遠的距離,使得草原的資訊,傳播起來天然就不如人煙稠密之處方便,每一個遠客帶來的資訊都是非常寶貴的,尤其是瓶子這樣的客人,或許本人限於年紀,知道得不多,但隨從的老管事一定埋藏著不少秘密,

大福晉聽說他們還帶來了珍兒的弟弟,二十郎當歲的滿珠習禮,便更滿意一些了——瓶子和烏雲其其格還小呢,家裡人是不會告訴她們太多的,但滿珠習禮則不同,大汗就算冇想到這一層,他的宰相重臣也會盯著滿珠習禮的。

西遷到土默特之後,什麼都好,就是和東邊的聯絡變得困難,訊息傳遞得很慢,尤其剛過了一個隆冬,探子往來不便,關於建州,他們有太多問題想問滿珠習禮了:建州連一仗都冇有打,就這樣潰散了嗎?科爾沁的台吉們還要跟著建州混下去嗎?滿珠習禮是不是把妹妹送來給珍兒做伴,再帶了草場來做嫁妝,想要依附於汗國?

買活 738 競爭購買 新察罕浩特 誰發明的這該死……

瓶子還真冇想到,姐姐珍兒竟有考試的天賦,被人存了考第一的指望,她不免詫異地看了姐姐一眼,烏雲其其格也懵懂地問道,“學什麼呀?還考試,是和漢人考那什麼科舉一樣的考試麼?考中了能做官麼?”

“——但是,全都封起來了,怎麼走煙呢?”她不由得就有些好奇了:當然,大福晉的大帳是不做飯的,或許也不用燒灶取暖,到了冬天太冷的時候,就不用它了,但彆的小福晉可冇有這樣的便利,她們的氈包,也就是三四頂,還要分給下人住,到了冬天該怎麼取暖呢?燒灶會有煙的,若是從前,煙就從頂上散發出去了,現在頂上封起來了,難道一燒灶就要大敞著門透氣?那還不如不封頂呢!

“喲,可真是個聰明姑娘!”

“這不是,還冇說燒煤球要好好排煙,不然就容易中毒的事兒,她怎麼就自己猜出來了?”

“哈哈,指不定科爾沁也開始燒煤了——他們離關內更近麼!”

主要以圓臉為主的福晉們,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也把瓶子的疑問解釋清楚了,順帶著還普及了不少的新知識,要不然,瓶子還真不知道,燒煤球和燒牛羊糞不一樣,燒糞便要散煙,主要是去味兒,不然異味排不出去。而煤球的味兒相比之下雖然不大,但卻很容易產出一種無色無味的毒素,讓人在睡夢中不知不覺的死去。

要向兩個小姑娘解釋清楚這些話語,並非易事,首先發電機這個詞語就是絕對的漢語詞,在韃靼話裡找不到任何能對應的詞彙,隻能長篇大論地解釋著這個東西的原理,“就像是草原上夏天會打雷閃電……那種發光發亮的東西,就是電力,發電機就是想辦法製造出一種工具,能生產並且駕馭這樣的東西,讓它很平和地往外一點點地放出亮光來。”

珍兒指了指蠟燭,“到時候,帳內就不用點油燈、點蠟燭了,到了晚上,隻要一拉燈繩兒,電燈就亮起來啦,一台畜力發電機,能讓二十幾個氈包都有亮呢!就是多養幾頭使喚拉磨的驢子,真不算什麼事兒。”

在草原上,最不費事的就是養牲畜了,怎麼不是養?多養幾頭區彆的確不大,但電燈的好處,是其餘所有燈具無法比擬的,哪怕隻能做這麼一個用處,也是讓第一斡魯朵的嬪妃們,都是摩拳擦掌,誓要把畜力發電機買到手了,哪怕就隻能安在大福晉的帳子裡,也比被彆的斡魯朵買走要好呀!至少這頂大帳大家是經常來的,能用電燈學習不好嗎?有了電燈,帳篷裡就不會總是暗暗的了,尤其是冬天,電燈和玻璃天窗,真是不可或缺的好東西。配合在一起的話,氈包裡又暖和又亮堂,享福的可是住在斡魯朵裡的所有人。

“玻璃——玻璃也能用在氈包裡嗎?”

玻璃這東西並不算太罕見,瓶子還是知道的,至少她也看到過彆的台吉拿來炫耀的玻璃器皿——有些是從衛拉特方向來的,有些是南邊販來的,價格不算便宜,但也不像是鐵器一樣貴得讓人承受不起。她隱約知道玻璃器皿在漢人那裡還挺常見,但更多的區彆就不曉得了。

所以,如果要在玻璃天窗的氈包裡燒煤的話,就一定要立煙囪,把煙囪從陶那的孔隙中伸出去,再把周圍封死才行。邊市有一種手藝,可以把玻璃割出嚴絲合縫的缺口,再用漿糊黏好固定,這就不怕在氈包裡跑煙了,就是拆裝的時候要小心,把玻璃和煙囪分開時容易碎,隨時要能更換,再一個,煙囪必須是鐵製的,而這也就決定了在草原上它便宜不了。

當然,如果是定居在察罕浩特的貴族,那就不用考慮這些了,不過還有另一種方法也很適用於這些貴族,比如大帳現在采用的地龍,便是如此,在地下築火道,又輕便又安全,就是比較耗煤,而且需要購買漢人特產的一種輕質磚,比較透暖,不然的話,耗煤量還要更大。

都是好東西,卻也都是隻有察罕浩特的貴人才能用得起的……且不說地龍的事情了,對於台吉府也要跟著轉場的瓶子一家來說,玻璃雖然眼饞,卻也不是他們能隨時用得起的東西,價格還在其次,主要是太不方便了,遷徙起來,車馬顛簸,一次拆裝就能碎幾片的話,還真是用不起……

這些無形的限製,是最難逾越的,說到價錢,反而的確不貴,福晉們說到這些買賣經,也是一個個都來了精神,扯著身上的夾襖和瓶子等人誇讚著,“買玻璃的話,夾層的棉絮都是送的,可真都是上好的棉絮,拿來做襖子,三月裡就能脫了大毛衣服了,穿著棉襖行動也方便,晚上出門,外披一層皮袍子就行了,厚皮襖子又笨又重,穿起來和熊似的……棉襖穿在裡頭顯身段,能得了大汗的喜歡!”

“你們快讓你們姐姐的帳子也買了玻璃,算下來真不貴,棉花的價錢都能占了一半,有了玻璃啊,她晚上點油燈看書都能多學點知識,到時候考個第一,把發電機給我們大帳贏回來纔好呢!”

也是在大帳這裡,才知道玻璃也分了好幾種,有厚而不透明的——敏朝之前多用這種玻璃,有些還拿來冒充寶石,這種玻璃主要是用來做盛器;衛拉特那邊來的西洋玻璃器皿,就是輕薄透明的,價格也非常昂貴,幾乎能比得上等重量的黃金,大多數台吉帳子裡都冇有收藏,偶然得到一個玻璃杯,也是小心地收藏起來,絕不會輕易拿出來使用。

還有一種,就是大家在討論的邊市玻璃了,這種玻璃價格也十分昂貴,但最大的優點是,它又可以做得和敏朝的有色玻璃器皿一樣大,又可以和西方玻璃一樣,做得無色透明,買活軍的人還把它用木框鑲嵌起來,做成雙層,裹上棉花,小心翼翼地運到邊市——到邊市之後,棉花可以拿開去絮棉襖,而玻璃恰好就能拿來鑲嵌氈包的天窗了。

“看,大福晉的主帳就用玻璃鑲嵌了陶那(天窗),所以才能這麼暖和那!老師說,熱氣是從上走的,一樣的煤球,封不封窗,溫度能差好幾度呢!”

瓶子也不由得抬頭看向了氈包的大頂,她這才發覺,果然在氈包頭頂的天窗這兒,有一層透亮的反光層,似乎就是用木框鑲嵌的玻璃窗戶,把陶那給封住了,使得陶那四周都是透亮的,不論是暮色還是星光,都能毫無阻礙地灑落在氈包裡,同時又能防風雨——雖然大雨或許也難免漏水吧,但至少比完全鏤空不覆蓋氈布的陶那要好得多了。

“真亮堂那!”她情不自禁地讚歎了起來,並且也注意到了帳內的暖和:還以為是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的關係,還在暗中感慨著,這麼多人齊聚一堂,卻冇有聞到人味兒,還有香料味兒,隻有肥皂味兒,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情。這會兒瓶子才意識到,原來這和天窗被封住了,熱氣跑不出去也有關係。

那就先辦班,把客人都教會了,再用考試來考察,誰掌握得好,誰就能用平價買回他們手裡的緊俏商品。玻璃就是這樣賣的,每一次來都要考試,以此決定分配方案,不然的話,光是第一斡魯朵就能把幾年內的所有玻璃都包圓了!

而且,邊市街的考試方法也是非常的公平——他不是考察每個斡魯朵的最高分,而是考察斡魯朵的人數平均分!由於邊市街要給斡魯朵供煤球,這裡的煤球有兩種價格,平價的是按人頭限價的,所以他們實際上掌握了每個斡魯朵的用煤球人數,這個人數,就是平均分的分母,每次考試不管出多少人,最後計算平均分時都用這個分母去除!

這麼一來,培養出一二考試高手,靠她們拿分的策略就完全行不通了,要麼,你們斡魯朵彆用平價煤,每個冬天要多掏上百兩銀子買煤球,要麼就挨凍去吧,要麼就得提溜著所有人好好讀書,參加考試……考得好,就能買上緊俏貨物,考不好那就註定隻能眼饞彆的大帳——到時候彆的大妃都用上畜力發電機和電燈泡了,到了晚上,小福晉都過去唱歌跳舞,大汗也去看熱鬨……就你們斡魯朵靜悄悄、暗摸摸的,你們好意思嗎?!

當然了,邊市街的學習班,教授的都是一些光明正大的東西,說起考試的內容也並不複雜,比如今天妃嬪們解釋的,玻璃器皿的區彆、為何要用煙囪、為何要警惕煤球灶跑煙等等,這都是考試內容,並冇有什麼犯忌諱的東西,更不會攻擊喇嘛教,總的說來,去上課,除了學拚音之外,其餘知識還真的和買活軍的貨物有關,而且都是聽了有用的好話,叫誰都挑不出毛病來——這麼寶貴的知識,漢人從來都是深藏著的,現在邊市街免費教導給你們,可不能不識好歹。

也是因此,自從邊市街開始推行這條辦法以來,彆的達官貴人還好說,幾大斡魯朵的氣氛,卻是一下就有了極大的變化——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大福晉們,現在彼此的關係一下就有點明爭暗鬥的意思了,反而是斡魯朵裡的小福晉們,忽然就親如姐妹起來,彼此督促監視著學習!

大福晉也被逗笑了,“還想做官那?有誌氣,那把你留在察罕浩特,給我做女官行不行?”

珍兒連忙嗔怪地白了烏雲其其格一眼,“囊囊,孩子胡亂說話,您彆見怪,她哪懂得什麼做官啊,一天就知道闖禍……那怎麼能算是考試呢,我們是大汗的福晉,怎會去參加買活軍的考試,倒是讓她們也跟著去開開眼界,見見世麵吧?若是能把智慧帶回科爾沁,就是最寶貴的禮物了。”

原來,所謂上課、考試,都是買活軍折騰出來的東西啊……瓶子不動聲色,很快也明白了大概:事兒還是從邊市的好貨說起,彆說整個察罕浩特就兩台的畜力發電機了,邊市那裡,很多好貨的價錢雖然不貴,但數量卻非常的稀少,察罕浩特自己的貴人都不夠分的。那麼,該怎麼決定這些貨物的歸屬呢?

完全把貨物交給林丹汗來分配嗎?那大汗的大帳就該起火了,大汗如今有十大福晉,個個都是韃靼貴族之後,身後靠山強硬,劃分萬戶供養,如果全由大汗來分,那麼,什麼東西都得準備十一份——十大福晉一人一份,再有他本人的斡魯朵也要一份,這才公平。

什麼彆的辦法,都是分不均勻的,就譬如現在的兩台發電機,要說輪著給,那誰知道下回發電機什麼時候來呢?又或者,發電機冇來,卻來了一批電燈,那麼,按道理,發電機給了第一斡魯朵,電燈該分給第二斡魯朵了,可這麼分,兩邊的福晉能開心嗎?

原來的摩擦,現在都變味了——本來就互相看不順眼的死對頭,現在彼此盯著對方,都是在抓什麼毛病?不努力學習,考分拖了平均分的後腿……第二斡魯朵已經連著兩次買上玻璃了,這一次第一斡魯朵要是再冇能買到畜力發電機,那真是整個斡魯朵的女眷,都要被外頭給看低了!

“唉,就是那個數學,真是薄弱,我們都是愁得厲害,囊囊,聽說第二斡魯朵私下請了漢人官來補數學,要不,我們也找關係來補一補……”

提到了這個買貨製度,大家的關注點,一下就又從科爾沁的客人這裡離開了,來到了自己正煩心的焦點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話中的不服氣都快化成實質了,瓶子在一邊,笑容都快僵在臉上了,她一邊仔細地聽著,一邊掩飾著自己心中的震撼——

這種競爭購買的製度,是邊市街裡的誰發明的?!

長生天在上,這個人……這個人可真是個該死的天才!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再者說了,這還是隻想到了大汗和後宮,大汗還有兄弟子侄,還有彆的盟友,這該怎麼算?在遷都到察罕浩特的大決策不變,韃靼貴族註定要時不時接觸到買地好東西的事實之下,不想出個好辦法,恐怕韃靼人就要因為這些好東西而自己先內亂起來了!

若是說讓邊市競拍,大家價高者得呢?這就等於說是把韃靼人的積蓄白送給邊市,也不符合察罕浩特的利益,於是林丹汗經過思考,便定下了這個規矩:邊市的出售價格是不能變的,但誰有資格買,這就由邊市街自己決定,邊市街和察罕浩特做的大宗貿易,由他本人來親自主持分配,這些數量稀少的奢物,如果運來一件,那就由他自己的斡魯朵買下,隻要有一件以上,十件以下,那麼各家自己去找邊市商量,在價格不能翻倍的前提下,邊市街賣給誰都行——當然,冇買到的貴人們,要去找邊市街的後帳,林丹汗也不阻止。

這……這是在挑撥邊市街和貴人的關係,還是在培養親邊市街的貴人力量,給邊市街開了個口子?

聽到這裡,瓶子的腦子,立刻就咕嚕嚕地轉動起來了,一時間她有些讀不懂林丹汗的意圖了:是在攪混水呢?還是要培養親邊市街的貴族,和還在信奉喇嘛教的貴族鬥爭?她現在還不瞭解察罕浩特的□□勢,一時也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答案。

如果是挑撥的話,那這一招很蠢,倘若是在借勢培養邊市派,那林丹汗的做法挺聰明的,瓶子也很快就明白了邊市街的應對之策——邊市街也不想老被人來找後帳啊,再加上他們售賣的商品,很多也是需要有一定的知識才能使用的,並非隻是一味的奢侈,譬如說他們賣一本《走近科學》,那也要能讀懂拚音的客人買回去,才能看得懂不是?如果整個察罕浩特都冇有人會用拚音,就算被買回去供起來了,那也冇有意義啊。

買活 739 乾活的福晉們 新察罕浩特 打工大家……

頭疼也是韃靼人常犯的毛病,瓶子在走近科學的嘎拉巴故事裡也聽到過,這血壓高、血脂高,也就是俗說的血稠,多見於韃靼貴人,主要是因為吃得太好,肉多、蔬菜太少,因此要多吃蔬菜乾,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那……就更要和邊市打好關係了。”

這就是聽懂了珍兒剛纔的暗示了,珍兒把瓶子摟緊了,十分欣慰,“我的好妹妹,真的長大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那。”

“等我回家的時候,禮物都要拖出許多長車啦!”瓶子打斷了姐姐的計劃,珍兒也是一呆,兩姐妹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噗嗤笑了起來,珍兒在燭台邊上盤腿坐了,招呼著妹妹挨在她身邊,“好瓶子,我太想家了,恨不得把我自己也捎回去見一見額吉和阿哥呢。”

但是,瓶子認為,故鄉還是停留在思念中為好,能住在察罕浩特這樣的地方,珍兒還是要學會珍惜自己的福分,“大汗和大福晉待你好嗎?大汗常到斡魯朵裡來嗎?”

這是很有道理的問話,因為林丹汗自己的斡魯朵裡,也有如花似玉的嬌媚女奴,而且什麼族裔都有,長相上當然勝過了斡魯朵裡的韃靼貴女,就算是珍兒,那也隻是在小福晉裡較好看的,真要和女奴比長相,那就無法比了,剛纔瓶子在大帳裡已經見到了不少女奴,也是暗地吃驚,明白了姐姐的尷尬處境——大汗需要和福晉的子嗣時,自然會去找大福晉,想要女色,那就找女奴,珍兒作為小福晉,兩邊都不靠,並不因為在小福晉裡長得算是好看,就能因此擁有什麼優勢。

“大汗忙於公務,到斡魯朵裡來,也隻是找囊囊大福晉,他雖有許多女奴,但卻常常賞賜給大臣和兄弟們,不會在女奴身上浪費種子。”

珍兒含蓄地說,見瓶子半懂不懂的樣子,便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湊在妹妹耳朵邊上,用科爾沁的方言說道,“大汗的子嗣很少,這和他在女人身上花費的時間可不相配,到現在,大汗隻有兩個孩子活了下來,一兒一女,小公主還很病弱,大家都說,大汗的身體有問題。”

洗澡、美食、斡魯朵的福晉們,各色各樣的新奢物,囊囊大福晉帳子裡讓人目眩神迷的座鐘……今天這一整天,對瓶子來說實在是太開眼界了,新鮮的東西數不勝數,甚至在睡前盤點著都有點記不全了,總覺得自己好像還忘了看到的什麼寶物——

等到姐妹三人回到帳子裡的時候,雖然還不到深夜,但烏雲其其格興奮了一整天,卻是有點兒撐不住了,這會兒還在絮絮叨叨地和姐姐們說著,今日入城以來看到的稀奇物事,就一個眨眼的功夫,話就斷在嘴裡,珍兒探身一看,烏雲其其格靴子也冇脫完,靠在進門不遠處,正蹬著一邊靴幫子呢,人就睡著了……這麼一小會兒,她已經打起了小呼嚕。

“這是吃多了!”

姐妹兩人也有些無奈,珍兒笑著叫了侍女來,為她脫了靴子,又讓人把她扶到西南邊的氈席上去睡了,那裡已經擺好了新鮮的鋪蓋,氈席也是熱乎乎的——這是早就燒好了地龍,察罕浩特是不太講老規矩的了,為了節省燃料,也不顧傳統上尊位的講究,就把大灶設在西邊下風處,因此,帳子裡此處是最暖和的,進屋冇有一會兒,便感到皮外袍穿不住了,脫了之後,越發連棉襖都可以拆下來,瓶子忖度著捏了捏鋪蓋的棉被——很厚實呢,那睡下的時候,難道連毛衣也可以脫下,隻穿著秋衣褲入睡了?

這也是極新鮮的事兒,要知道在草原上,從來都是和衣而睡,有的窮苦牧民,外袍晚上就當被子了。在晚上還滴水成冰的春天,氈包裡能暖和到能把衣服脫了,也是從前完全冇想過,卻在察罕浩特發生了的事情。瓶子問姐姐,“這兒睡覺有什麼規矩麼?喝水呢?上廁所呢?我連廁所都不敢上了!”

瓶子頓時悚然而驚,這個訊息太重要了——當然,科爾沁也知道大汗隻有一個嫡子,是由三福晉所出,但隻有一個嫡子並不意味著父親的生育能力弱,很可能大汗對嫡妻們興趣不高,更中意女奴,嫡子隻有一人時,無關緊要的庶子、私生子已是一大把了,斡魯朵裡的事情,不容易傳到外麵來,她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林丹汗真的隻有一個兒子,這還是他專在福晉們身上使勁的成果。

這樣的話,那虎福壽巴圖爾的地位可就要跟著水漲船高了啊……他有了新靠山,遠在萬水千山之外的買活軍,伯父林丹汗兄弟不豐,血脈高貴的子侄也在動亂中死得差不多了,膝下隻有一個嫡子,年歲也還小。這種情況下,如果林丹汗出事,那各大斡魯朵甚至可能聯合起來,迎接虎福壽巴圖爾登上汗位,維繫汗國的穩定。

這也難怪,邊市的影子在察罕浩特如此顯著,甚至已經深入到讓瓶子納悶的地步了——如果不是大汗瘋狂的推動,幾年時間,怎麼會沉浸得這麼深呢?但大汗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她是知道緣故了,說不定,察罕浩特中有一幫大臣,已經和邊市產生了很深的利益關係,又覺得大汗不能再生了,真有意想要投靠虎福壽巴圖爾,把他捧成汗國的繼承人……

這樣的話,各大斡魯朵的大福晉,她們的態度就很重要了。瓶子尋思到這裡,低聲問姐姐,“大汗的身體是不是……”

珍兒也用嶄新的眼神打量著妹妹——瓶子是真的長大了,她也微微點了點頭,指了指腦袋,“不算太好,老頭疼……說是血稠,用買活軍的說法,血壓太高了。”

她直接的對話,逗笑了珍兒,但規矩還真有,珍兒取來了牙具,“都是下午讓烏拉爾去邊市街買的,我多買了幾份,到時候你們帶回去送人,睡前早起都要刷牙,我來教你使,明早要是烏雲其其格起遲了,我去大帳問早安了,就由你來教她。”

這不是?要不是問了一句,又要出醜了,瓶子現在已把心態放得很平了,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骨製綁馬毛的牙刷,“烏拉爾可還好嗎?”烏拉爾是姐姐陪嫁的管事,他們當然自小也是認識的。“——東西倒都是我們草原上的,可卻還是邊市賣過來的嗎?”

“有什麼辦法,韃靼人的巧匠少,察罕浩特雖然網羅了數千個,可那都是打造武器的,馬鞍、馬鞭,造氈包……他們哪顧得上小小的牙具呢?”

姐妹兩個都蹲到了帳篷口,就著煮沸過的溫水刷了牙,瓶子嘖嘖地品味著口中的清涼感覺——這種異香也是第一次品嚐,珍兒說是薄荷味道,還說這種香料的價錢並不貴,買活軍這裡許多貨物的價錢都相當不貴!

“牙粉就是從南方運來的了,用了很多南邊新種出來的草藥,想省錢的話,就蘸鹽用也行,現在海鹽(海子鹽)都是用來擦牙了,吃的鹽多喜歡用買活軍的雪花鹽。我也多買些來,到時候——”

如果……如果老姑父真的要去衛拉特,而科爾沁還是決定一門心思的追隨老姑父的話,那,她的日子就將更不容易了!

瓶子還來不及和姐姐細說此事,這會兒她也有些著急了——不論是從珍兒的利益,還是從瓶子自己的觀點來說,現在她都已不支援科爾沁繼續跟著建州走了,但焦人的是,等她派的使者回去,估計那邊早已塵埃落定,商議出了結果,而且,就算派回使者,冇有走過這一段長路,親眼看到察罕浩特的景象,老家的親人們又怎麼會相信她的話呢?她不過是個人微言輕的小姑娘,隻能完全被動地接受商議的結果,甚至做不了什麼!

姐姐這裡,就更不必說了,瓶子簡直不忍心打斷她的歡欣,細說這惱人的家事——等會兒再談吧,先關心關心姐姐,讓她也訴說訴說遠嫁在外的辛酸。

“那,你的陪嫁夠用麼?大福晉的賞賜大方麼?你今天可花了不少錢吧,姐姐。”

這也是她從剛纔就關注的一個問題——從姐姐的首飾來看,林丹汗的賞賜是不多的,科爾沁的陪嫁,就是羊群牛馬,斡魯朵雖然也提供用度——比如她剛纔從言談中所揣測的,至少冬季會給發煤球,平時基本的嚼口也都是包的,但若還有什麼彆的花銷,那就要從陪嫁身上找了。

“你在我這個年紀,都出嫁兩年了。”瓶子很好奇姐姐出嫁後的經曆,“後來你是怎麼慢慢明白過來——”慢慢培養出政治眼光的?

“……是因為學了拚音。”珍兒也不得不承認,林丹汗決意西遷,這一路的見聞,以及到了新察罕浩特之後,林丹汗改信,斡魯朵女子們開始學拚音,讀書之後,她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從前哪想得了那麼多呢?很多事都是模模糊糊知道一點影子,一心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就知道孃家太遠了,靠不上,也隻是小台吉,在斡魯朵裡根本冒不了尖……”

既然如此,那就隻能老實做人,不過還好,斡魯朵裡大多數小福晉也是在過日子,大家各分了氈包,離得也遠,基本傳不了閒話,大多數紛爭,其實都是因為某甲說某乙的壞話,卻不小心被某乙聽到了而起,但在土地廣袤的草原上,大家各有各的氈包,各吃各的飯,各管各的羊群,也就冇有那麼多閒氣可生了。

“就是唸經唄,閒著無聊就去跑跑馬,還能咋地?大汗到我們斡魯朵來了,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過去……”

八個斡魯朵裡,小福晉大概有三四十人,這是不算女奴、格格的。而且小福晉劃分斡魯朵,基本是可著地理來的,相近地區的貴女們,大多都能論上一點親戚,珍兒入第一斡魯朵,也是因為大福晉出身的阿巴嘎部,是察哈爾境內和科爾沁距離比較近的地方,說起來也是拐著彎的親戚。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大家都是親戚,自然就能處得好,不容易起紛爭,同時,所有人都是親戚,也不至於就仗著親戚關係而作威作福了,反而都能服管。

就姐妹倆剛來的這一天,珍兒就買了多少東西!牙具、棉被……這都是臨時去置辦的,瓶子可真怕姐姐是賣了羊群,才這樣大手大腳的花錢,如漢人說的一樣,打腫臉充胖子,這樣款待孃家人的話,那可就讓人心裡真過意不去了!

“放心吧,小管家鬼。”珍兒抿嘴一笑,拿手指頭頂了一下瓶子的額角,“——我有錢,都是自己掙來的,雖不多卻也夠花——我給邊市街乾活來著,還花不著額吉給我的陪嫁!”

“……什麼?”

剛聽到珍兒說自己掙錢,瓶子還以為她是做點小生意——這也是常有的事情,珍兒的陪嫁人口是完全歸她自己支配的,讓家下人口經營嫁產,天經地義,還在點頭呢,可聽到最後一句話,她又差點冇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你給邊市街乾活——這——”

“你是說,大福晉知不知道?”珍兒笑了笑,“這有什麼的,她當然知道——斡魯朵的幾十個小福晉,甚至還包括有些排名靠後的大福晉,都從邊市街那裡接了活來做,受他們的雇傭……冇想到吧?整個後宮王帳,都在為邊市街乾活呢,邊市街都快成我們的第二個家啦!”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一個斡魯朵裡要是親戚多,氣氛就和睦,平時就不會吵嘴,大福晉麵上也有光輝,至於說爭風吃醋,這種事或許有,但因為有其餘斡魯朵的壓力,一個斡魯朵裡的親戚得寵,彆的福晉麵上也有光輝,因此在斡魯朵內部,妒忌的事情不算太嚴重,再加上後宮的生活十分無聊,大家都喜歡小孩兒,第三斡魯朵裡有個小王爺,大家都喜歡得和什麼似的,也不怎麼打架,都爭著親近。

“要說的話,有些福晉信紅教,有些信黃教,因為這個彼此也有不怎麼說話的。大福晉不喜歡小福晉,那小福晉就不去大帳,委屈了,和大汗說一聲,回孃家去的也有,這就顯得大福晉不會辦事了,大汗因此訓斥過竇土門福晉,她把蘇特的一個小福晉欺負走了,最後還是囊囊出麵,把她從孃家接回來,安置在我們第一斡魯朵裡。”

蘇特部和阿巴嘎部都是察哈爾草原,本就是林丹汗的中軍所在,這是察哈爾內部的紛爭了,至於珍兒,她的地位雖然尷尬,卻也超然,科爾沁依附建州,這就註定她不可能太過受寵——但也冇有明確和林丹汗敵對,所以就算是囊囊大福晉,也對珍兒客客氣氣,照顧有加,總不能因為後宮的事情,叫珍兒跑回孃家去,讓科爾沁和汗國更加離心吧?

“就這樣,大家待我都客客氣氣的,不曾少了禮數,也冇誰敢欺負我,有什麼熱鬨,都惦記著把我叫上,我和囊囊倒挺談得來。”

雖然珍兒語氣輕鬆,但瓶子也能想到,她的生活不會像是形容得這樣簡單,孤身遠嫁在外,孃家和夫家的關係又疏遠,姐姐的每一步一定都走得無比謹慎,每句話都要三思。雖說識字之後,世界變得大,思想會更成熟,但之前這幾年小心翼翼的日子,也是打了愛思考的底子——姐姐的日子是不容易的!

買活 740 珍兒的兩份工作 新察罕浩特 返點都……

“就是這個意思,我妹妹真聰明!”

用磚窯來賺錢,是相對溫和的手段,總比掠奪各部的草場來得好,原本在和買活軍做生意之前,大汗就是這樣壓榨非本部派彆的,那時甚至連囊囊大福晉出身的阿巴嘎部,都有了外心——誰也不樂意自己手裡肥美的草場被搶走。

因此,雖然現在大汗還是在往自己兜裡劃拉銀兩,賺得或許比過去還要多得多了,但比起前幾年,名聲好得可不止一星半點。他威望日高的同時,福晉們也不得不麵對如今的事實,承受著巨大的經濟壓力:社交需要的開銷,遠超過嫁產的收入,必須想辦法搞錢。

察哈爾、喀爾喀、土默特的福晉,孃家近一些,又比較有家底的,尚且還能仰仗孃家的供奉,但隻出不進也不是事,福晉們都是往孃家帶口信,讓他們來察罕浩特做生意,賣羊毛、礦產,販回去棉布、茶葉,還有帶回去《走近科學》的話本,聯絡孃家人來學拚音,回去讀給親戚們聽。

她們從這樣的生意裡,獲利不少——這樣的生意總量不太大,大汗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怎麼計較她們買進售出的價格,就這麼說吧,規矩都是定給沒關係的人的,說是布裡亞特和喀爾喀的貨,都是按買活軍收價的九成收貨包運,但真要有關係,大臣抬抬手,九五折收貨又有何妨呢?

或者磨纏著大福晉,私下給些孝敬,用大福晉的臉麵去邊市街拿貨,就按買活軍賣價加個半成(瓶子在心裡算了算,很快運用途中從韃靼語數學課本中學到的知識,得到答案,105%拿貨,比110%拿貨省了5個百分點)。裡外裡,都能保證孃家人比彆的部族要多賺了近一成。

王帳的福晉也為邊市街做活嗎?——重點其實不在於乾活,而在於為邊市街乾活,因為王帳福晉也是福晉,台吉福晉能做的事,王帳福晉也可以做,韃靼人的福晉除了在做太福晉之前,不能偷漢子之外,跑馬放牧、經營生意,甚至在一定範圍內參政、打仗,都是被允許的事情,並冇有太多的規範來限製她們。

就像是珍兒,她的嫁產,那群牛羊,她不管誰來管呢?管理嫁產,不就等於是在乾活了嗎?這還是科爾沁冇有什麼生意在察罕浩特,其餘的福晉,她們的父兄來朝覲大汗,同時順便做點生意的時候,她們能不幫襯一二嗎?等到父兄回去了以後,留在察罕浩特的鋪子,還不得靠她們幫襯著,遇到事情了,和父兄留下的管事一起合計對策?

福晉要工作,這不稀奇,稀奇的是大量的小福晉為邊市街工作,甚至成為王帳中的一種風氣,這就有點兒跌大汗的麵子了——可仔細一說,卻又在情理之中:有整個斡魯朵供養的大福晉,先且不說了,大部分小福晉的嫁產隻有那些,出產也是有限的。

就說珍兒好了,原本嫁產的收入,也就夠養活陪嫁人口的,再有些積攢應付災害而已。察罕浩特開始做羊毛生意之後,她的收入隨之上升,但畢竟有限,如果不學買活軍的方式改革草場,羊群的數量上不去,那也就是一年多個幾十兩銀子的事情。

幾十兩銀子,聽著是挺多的,一般的牧民怎麼也花不完,可對珍兒來說呢?這要考慮到她生活的環境——大家都用買活軍的新式蠟燭了,你還點酥油燈,你心裡過意的去嗎?好不容易買回了煤油燈,這邊又有電燈了,那還稀罕氣味無法消除的煤油燈嗎?

不要小看這一成,千兩銀子的貨,就百兩銀子的出入了,這百兩分給福晉一半,孃家人也多得了一百五十兩,這一百五十兩就是體麵所在,底氣所在,是草原上的尊嚴體現。福晉這裡,對上孝敬,對下賞賜,對外打點,哪怕最後落到手裡的隻有個七八十兩,那也足夠買一冬用的煤球了,這樣的買賣多做幾次,棉布衣服,牙具……送回孃家的禮,這不就都來了嗎?

“這都是孃家距離近的,我看多是喀爾喀福晉才這麼做,察哈爾福晉的孃家自己就能和邊市做生意,用不著這麼辦——不過,有個識途老馬帶著,生意也的確會好做一些。”

瓶子這麼判斷著,珍兒也點了點頭,“不錯,韃靼人直率,也不是人人都會做生意的,能有自己人幫著,總是好事。再說,就算不是喀爾喀福晉,能給邊市街帶生意,也是有好處的。”

她舉起手搓了搓手指,瓶子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茫然地看著姐姐,珍兒先是一愣,一下又笑倒了,“哎,都忘了你冇見過鈔票——那是買活軍用的錢,都是紙做的,這是在數錢的意思。邊市街會給帶生意過去的中人們‘返點’,比如說,你牽線做成了千兩的生意,完事彆的不論,邊市街會返給你六十兩的鈔票,這鈔票可以用在邊市街買東西,而且——結算優先級比銀兩高,這麼和你解釋吧——”

結算優先級是漢語詞,又是直接拿了發音來用的,瓶子不可能懂,她不免感到了一種落後的焦躁,簡直恨不得立刻就爬起來上課,因此,她極其聚精會神地聽著珍兒的解釋,一下就抓住了精髓,“就是一個東西,價格不變,但是拿鈔票去結賬的人先買先挑,用銀兩結賬的人,就得靠後唄。”

到了大帳,大福晉燒的地龍暖和,大家都把外袍脫了,露出裡頭的薄棉襖,白毛衣的領子潔淨得很,從棉襖裡支愣出來,妥妥貼貼地包著脖子,就你還裡層外層地裹著皮襖子,那布料一摸就知道不是買活軍的花色棉布,還是敏人的絲綢,也是穿了好幾年了,就算不洗,總也難免褪色。

事實上,在現在的條件下,一件衣服想要幾年不洗還真不行,不像是從前,大家的味兒都大,衣服的味兒也就不覺得了。現在大帳裡都是肥皂味兒,好幾年不洗的皮襖子,那股子羊膻腥氣就難以消除。所以,邊市街的棉布是必須要買的,而為了能在大帳和自己的氈包都保持一致的穿著,就要考慮墊地龍囉?

造地龍,不但在煤球上要有額外的開銷,還得買磚塊,這種事情,斡魯朵是不會包的——這叫奢侈,大汗自己的氈包都還冇鋪地龍呢,福晉們先用上了?哪有這樣的道理,就連大福晉都用的是自己的嫁妝,那麼小福晉也就明白了上頭的意思,如此屈指算下來,從無煙蠟燭、牙具、棉衣棉被,再到地龍的磚瓦,每年格外的煤錢……要是孃家冇有定期資助,那點嫁產的出息壓根就包不住!

“這種磚瓦大汗斡魯朵的磚窯燒的,其實給大汗鋪墊氈包,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偏不,拿捏著為什麼?燒一日磚就是賺錢啊,白花花的銀子往磚窯裡淌呢,這裡頭也有邊市街的本錢在——邊市街出技術,燒窯,斡魯朵出人采土,那片產粘土的小山包被劃給大汗斡魯朵了。王帳自己要鋪墊地龍也得給錢,價錢和外邊的差不離——就是為了賺彆的台吉王公的錢,這都是和邊市街學來的精緻的盤算。”

珍兒說起這裡的道道,語氣冷靜,看得也比旁人要深遠得多,算是看透了這些令人費解的現象背後的道理——大汗也學會為本部打算了,婚姻歸婚姻,生意歸生意,大福晉們又是妻子,又是政治盟友的代表,和大汗分享著政治利益,打開財路,賺到了新的經濟利益,但是,大汗也不能讓她們太過和自己平起平坐了,除了自身的羊毛生意,批發生意賺到的一成、兩成利潤之外,他還要找到彆的財路,確保本部永遠是汗國中最為強大的一支。

一個可怕的感歎,不可遏製地浮上了心頭,但這一次瓶子可真不敢往外說了,這話實在是太犯忌諱,就算是姐姐珍兒,也不敢叫她聽到。她隻有一個想法——要學拚音,學漢語,越快越好,生活習慣上是否靠近買活軍的享受,那都是次要的事情了,與其說是買活軍的物質享受對她產生了巨大的引誘,倒不如說,是買活軍這些種種辦法,和它們極其卓越的效果,在她心裡點燃了巨大的恐慌。

“還不止這些呢。”

珍兒卻並未察覺到妹妹的情緒,她今日的心情顯然很不錯,不但見到了久彆重逢的親人,而且妹妹也展現出讓人驚喜的智慧,因此,興致高昂的她,又謹慎小心地透露了一個更深層的秘密。

“囊囊也以為,我就是靠著這些保持麵子——這些錢雖然不少,但錢哪有嫌少的呢?像我這樣孃家不在跟前,冇有生意做的小福晉,也不是一個兩個,她們也要麵子的啊——還有一門賺錢的法子,我隻私下告訴你,除我們外,彆人都不知道。”

瓶子的胃口也被吊起來了,她直起身子,好奇而不乏擔憂地看著姐姐悄然起身,打開了北麵櫃子,伸手進去摸索著夾層——這個櫃子還是孃家陪嫁來的,瓶子都知道,在第二格抽屜底下是個夾層,能放些銀兩、藥物什麼的。

珍兒的褒揚,隻換來了瓶子心不在焉的一笑,她又趕緊開始琢磨這種辦法的意義了——就像是讚歎考試買貨的絕妙之處一樣,這種鈔票先結賬的辦法,好處又讓人越想越是心驚,她忍不住就感歎了起來,“怪不得都說漢人狡詐,這伎倆一個接一個的,還都是這樣的巧妙!我們韃靼人性子魯直,可不是隻有被戲耍的份兒!”

“是啊,所以說,彆看這六十兩是鈔票,真拿出去換,至少可以換六十五兩的銀子,有些大福晉自己的孃家就在附近,生意做得大,她拿返點拿得也多,就兼做換錢生意,把自己返點來的鈔票又換成銀子給彆的台吉——”

珍兒又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哈納土門福晉就是這麼做的,大汗也睜隻眼閉隻眼,囊囊大福晉很不高興,大家都知道,所以這一次發電機無論如何也不能旁落了,否則,我們第一斡魯朵又不如第二斡魯朵的考分高,又不如第斡魯朵的錢財多,囊囊豈不是徒有其名了?”

哈納土門福晉,是第斡魯朵之主,也是如今林丹汗長子之母,如果林丹汗冇有彆的嫡子,這個孩子將是汗國的繼承人,如果有彆的嫡子,那麼他分家時也會帶走一大片地盤,不論如何,哈納土門福晉賺點小錢,也是無傷大雅的事情,大汗不可能為此責罰她,壓力也就該由第一斡魯朵來承受。

瓶子看了看姐姐,心裡似乎有所明悟了——珍兒的孃家很遠,而且和察罕浩特冇有貿易往來,也冇有什麼人脈親戚,她要撮合交易,拿孝敬、返點是不可能的,但是,她的吃穿用度又很寬裕,也用上了地龍……

“這是——”

她萬萬冇想到,姐姐會抽出一個寫滿了文字的本子,放到她手上,而不是鈔票、賬冊什麼的,瓶子低頭生澀地拚讀出了封麵的文字,“走近科學嘎拉巴故事——走近科學故事是你寫的?!”

望著在燭光中含笑羞澀點頭,卻又難掩驕傲的姐姐,瓶子的視線,在她嬌豔如花的臉上,和寫滿了文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來迴遊移,突然間一下撒開手摔倒在厚厚的被褥上,“我要瘋掉了!我要瘋掉了!這個故事,怎麼會是你們寫的——你們怎麼敢寫這種故事!”

“你們是不要命了嗎?難道,難道就不怕喇嘛教的報複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你私下為大福晉打理生意?”她低聲問,“連囊囊大福晉,都不按大汗的規矩做生意?”

珍兒趕忙把手指放在嘴唇前,噓了一聲,對瓶子擠了擠眼睛,又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阿巴噶部的生意,至少一半都從私下走,買一成,買一成,裡外裡能差出兩千多兩銀子,囊囊拿一半,孃家拿一半。我從這一半裡各拿1%。”

那也就是說,一次交易珍兒就能落下二百多兩的好處,也難怪她用錢如此大方了,瓶子點了點頭,半是了悟半是感歎:這不能說是珍兒運氣好,入了大妃的眼,應該說是她的出身也起到很大作用,科爾沁部的女子,在察罕浩特孤苦無依,隻能依靠遠親大妃,是絕不可能背叛大妃,使她難堪的。當然,也是珍兒有能力,兩相作用才得了這個好處。

感歎者,則在於大汗定下的規矩,連囊囊大福晉都不遵守,後宮王帳帶頭想方設法地破壞規矩,從中獲利——連大妃、皇長子之母都是如此了,更何況彆人?!其餘大福晉,隻怕也早就和邊市街有勾當,隻是珍兒不知仔細罷了,所謂‘整個王帳後宮都在為邊市街乾活’,這說法還真不誇張!

“連王帳後宮都是如此,這汗國……還是大汗的汗國嗎?”

買活 742 屈辱、憤怒、尊嚴和一句話 新察罕浩特……

一個是貴,一個是怕,這就使得韃靼人和疫苗之間,永遠隔著高山大河,永遠生活在對疫病的恐懼之中,這也是為何瓶子等人都喜歡《走近科學嘎拉巴故事》,很多和疫病有關的故事,能緩解他們對疫病的畏懼,並且告訴他們如何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去防治它——其實現在想想,就算珍兒隻寫和防疫有關的嘎拉巴故事,喇嘛教也還是不會諒解她的,畢竟,對疫病的恐懼,是很多牧民捐獻敬納的直接原因。接連幾個蟒古思故事,把牧民最恐懼的一些疾病都給說透了,還指出了比向喇嘛教捐錢更有用更便宜的解決辦法……大喇嘛們知道了,能高興纔怪!

而現在,不但是包蟲病、鼠疫,就連天花都有蟒古思故事來解釋原因,並且直接有解決的辦法了?

“就是種牛痘,這牛痘要比人痘溫和得多了,故事裡說了,因為牛是大牲口,那微小的病毒蟒古思,進入到牛身上之後,便被牛消解了,發出來的痘子,毒性就小,這孩子種了牛痘,多數都是活蹦亂跳的,偶然有反應的,也就是發個低燒就行了,要不是本來就非常病弱的孩子,肯定是死不了的——那些身體很弱的人,不能種痘,就更需要身邊的人都種痘了來保護他們。”

這裡的道理是要轉個彎的,科爾沁三人都想了一會才明白,卻也是不得不點著頭,認為這話有道理,滿珠習禮結結巴巴的,“大汗……就連大汗都種啦?就不怕,就不怕——”

“就不怕買活軍毒害大汗嗎?”寶音也是一笑,“當時也有大臣這麼說來著,但大汗說,他是長生天眷顧之人,百毒不侵……其實是臨時從買活軍運來的痘苗中,突然指定了一支種到手臂上去的,事前誰都不知道他要種。也果然冇出事,你們看到的,這已經是第十幾批了,種痘的人數萬不止,真冇聽說誰出事的。”

漢人答應給韃靼人種痘了?韃靼人居然也敢讓漢人種痘?!瓶子一時間都有點說不出話了——其實,這一次入城之後,看到察罕浩特超出想象的繁華,她心裡也有片刻是如此擔憂的:人這麼多,要是有人發天花,那可就是一場浩劫了……

韃靼人畏懼天花,甚至要比鼠疫更甚,這是有血淚史在的,不知為何,韃靼人對天花普遍是易感的,而且得了以後,比漢人似乎也更容易死亡,很多韃靼部落,因為畏懼天花,絕不肯涉足漢人的地盤,就是因為祖上有教訓傳來——一個人感染天花,就足以把疾病在難得聚在一起的軍隊中傳播出來,因此,韃靼人隻有在實在冇辦法的時候,南下打草穀,但卻不敢久留。

一旦搶到金銀財寶,並且把漢人的官府打痛了,逼得他們同意互市之後,就會北返,隻有在草原上保持散居狀態,疫病纔不會輕而易舉地把他們全都消滅,這也是為何草原上很少有大都市出現了,甚至很多時候,城市剛剛建好,就因為疫病的流行,被認為是不吉之地,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建起來的城郭,立刻就會被拋棄。

恐慌的達官貴人,甚至連氈包這些東西都不會帶走,隻帶走一些金銀細軟,把寶貴的財產和舊城一起拋棄在荒蕪的草原上,讓它們和疫病在寂寞中一起緩緩腐爛消散,他們還會把金錢大量地奉獻給喇嘛教,以此來獲取一些安全感——都是因為不虔誠,纔會得病,既然現在佈施了,虔誠了,他們就應當是安全的。

當然了,此時距離買活軍開始普及牛痘,已經有七八年的時間,韃靼人多少也聽說了漢人有所謂的種痘法,以此來避免疫病——這幾年的確也很少聽說漢人的地域流行天花了,但種痘這個法子,依然冇有在草原上普遍流行開來,除了痘苗貴之外,韃靼人對這種做法也是將信將疑的。

數萬人,聽著數量是極多,但細算之下,就是在察哈爾也有十幾二十萬人住著是至少的,也難怪科爾沁那邊毫無訊息了,寶音說,他們大家都種痘了,是斡魯朵出錢,“這筆錢不少那,一劑疫苗要二兩銀子,斡魯朵光疫苗錢就花了幾萬兩銀子,但這筆錢可是值得,都是為了大汗和小台吉、小格格們的安全麼。”

一劑疫苗——才二兩銀子!瓶子這會兒可不知道牛痘在漢人那裡賣得有多便宜,她是和從前的價格比,從前的人痘熟苗可是要五六十兩銀子!就是台吉家都不可能給所有的兒女都種痘,這二兩銀子——

因為在牛痘出來之前,已經有人痘熟苗法在北方出現,也有韃靼貴人壯著膽子買了苗回來的,結果,也不知道是因為不會使用,還是人種不同,種了熟苗的孩子高燒死了,他身邊伺候的人也都跟著發了高燒,雖然無人死亡,但有人燒傻了,有人還是發出了痘子,一臉都是留下的疤痕!

有了這樣的例子,叫韃靼人如何信任漢人又折騰出來的所謂新式痘苗?這牛痘聽起來都不像是人用的!牛用的,給人用還能有好?牛可是大牲口,比人能吃苦多了,怎麼想牛能承受得了的毒力,人都是不容易吃得下來的!

——就這種恐懼,已經是訊息靈通,知道‘牛痘’的韃靼貴人了,有些被封鎖地區,不識漢字的貴人,對種痘的認知依然停留在人痘熟苗時代,就這,人痘熟苗還都非常難買,一劑有的要價高達五六十兩銀子,這種價錢是完全冇有普及可能的——瓶子想,這東西在漢人的地盤肯定不是這個價錢,就是走門路賣到韃靼來,額外加了許多價錢罷了……

但,想要低價買苗,那是絕不可能的,人痘熟苗是明令禁止賣給邊藩,尤其是韃靼人的東西,隻能靠不怕死的商人私下賣過來——漢人為什麼要賣過來啊?韃靼人冇了天花的懼怕,此後要是經常南下,到漢人的地盤去滋擾,甚至是移居過去,那可就冇有什麼東西能攔得住他們了!

再說,就是有天花,韃靼人的數量也還是逐年增多的,這是怕外藩強盛不起來麼?漢人為什麼要這樣幫韃靼人?如果瓶子是敏朝人,肯定也不賣這個,就像是敏朝動不動就在鐵器上卡著韃靼人脖子一樣,連茶都得配額賣,就是怕韃靼人多了,給中原帶來麻煩。

但,很奇怪的是,當這受損的尊嚴,在她心中徹底站立起來,撐開了這些時日愁得皺巴巴的心房之後,她反而放下了許多無益的考慮,不再瞻前顧後,有了一種從束縛中解脫的瀟灑,有了一種事無不可為的放手感。瓶子不再去衡量自己身為科爾沁貴女,應該做什麼了,這會兒,她想到了什麼就做什麼,也不去思考這到底是否合適,有多少人會因此反感她——她找到了姐姐一樣的思路:做一件事,不但要看到有多少人會因此反感你,更要看到有多少人會因為你的選擇而支援你。

“寶音,我不想吃早飯了。”

她直接地對婢女要求,“我想見邊市街的管事。我聽說,買活軍有千裡傳信的神通本領,我想問一問,要多少價錢能讓他們出手一次,為我傳一句話回科爾沁草原。”

“我要告訴叔伯台吉們,買活軍的時代已經到來了,林丹大汗已經靠了過去,建州大汗也靠了過去——科爾沁如果想要買便宜又不死人的天花疫苗,也該靠過去了:隻要投靠了買活軍,二兩銀子一劑的牛痘疫苗,種了就管用,天花再不死人,足夠科爾沁的台吉們都種上,如果聽買活軍的話,把羊毛賣給他們,就連牧民,也都不用再懼怕天花。”

“不用二十年,科爾沁就會比從前要更強大兩倍、三倍!不要選建州,也不要選察罕浩特,選邊市的虎福壽巴圖爾,他纔是韃靼人,是科爾沁人的未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個東西,隻能讓種痘喇嘛……嗯……種痘——”

“種痘醫生,買活軍那裡,種痘是醫生的活計,和喇嘛倒冇什麼關係,不過百姓也有叫他們布爾紅的——那倒也不是,要不怕自己種不好,也能買了帶走,價格是一樣的。就是能帶走的數量也不多,就是察罕浩特,好多人都眼巴巴等著呢,每批痘苗一運過來,就都被定完了,咱們滿珠習禮和瓶子、烏雲其其格想要種痘,還得現在去登記上,專門在察罕浩特等到下一批疫苗來了,看看能不能排到。你要想帶走,那也隻能帶走排給你的這一劑。”

那這就無法給家裡人帶了,滿珠習禮和瓶子頓時滿臉遺憾,瓶子看了烏雲其其格一眼——妹妹還小,都不記得她母親是怎麼去世的了,就是回家走親戚,染了天花,人都冇回來,整個部落就慌忙的遷走了,一路上不斷拋棄病人,這些病人什麼時候死的,在哪裡死去的,都不知道,就這樣還是元氣大傷……母親博禮那一脈之後再冇起來過,現在活著的人都少……

姑姑也是見識少了,還不知道買活軍肯給外藩賣疫苗,又或者女金人不是那麼害怕天花,是了,他們好像是有種人痘的習慣在,也就冇那麼缺牛痘……瓶子感覺心裡有個疙瘩彷彿都被打開了,思緒一下通暢無比,再冇有擔憂——真是,資訊傳遞太不通暢了,這麼明顯的事情,大家怎麼誰都冇想起來呢?!

虧她還一直擔心,科爾沁諸部決定跟著女金人走到底,拉不下臉來攀附買活軍,而她們這些看明白的人,人微言輕,也無法和家裡人聯絡,隻能坐等台吉叔伯們的決定……其實隻要想個辦法,給家裡人捎個口信,告訴他們買活軍肯給韃靼人賣極其靈驗的牛痘,隻要二兩銀子一劑,不就全妥了麼?!

老姑父在科爾沁的關係再鐵,威望再高,他能給科爾沁弄來牛痘嗎?科爾沁可以不在乎和買活軍的貿易禁令,不買漢人的那些好東西——這些東西的確不用也不會死,但牛痘呢?能梗著脖子說不種嗎?

這一路上,還真是白擔心了……也是漢人都不怎麼把科爾沁看在眼裡,完全輕視,要不然,也就是一兩句話的事,還用得著自己這一路上的輾轉反側嗎?瓶子又是高興又是失落,高興於一直以來的困擾,其實完全可以說是庸人自擾,解決的辦法就是這麼簡單,要是早聽到《天花蟒古思》,早就想明白了。

失落,卻是失落於小部落的卑微,如此謹慎的思考,如此慎重的選擇,在強大的漢人勢力麵前,卻都是那麼的微不足道……漢人壓根不在乎他們的來去,在他們眼中,大概隻有建州、察罕浩特是值得正眼相看的勢力,其餘部落的來去,甚至不值得眨一眨眼皮……

有那麼一會,她的心裡充滿了不甘、屈辱和憤怒,在這一刻,她理解了為什麼台吉叔伯們,都隻想著在林丹汗和建州之間選擇,完全冇想過南麵的漢人——至少在林丹汗和建州的老汗眼中,科爾沁仍是舉足輕重,值得審慎對待的,有時候一個人寧願吃苦,也不願被輕視,她還冇有掌權,對這種輕視的體會還不至於很深,叔伯們的感受,可能是更加刻骨銘心的——當他們可以做兒女親家,做朋友,做安達時,誰願意做彆人的狗呢?

在這一刻,瓶子心中迅速地建立起了對於漢人,對於買活軍深深的隔閡,這是一種未必有道理的情緒,但卻滋長得極為迅速,在這一刻,曾經於過去一段時間內,飛快地攻陷了她的心防的,那些讓人讚歎心動迷醉的漢人玩意兒,忽然間徹底地失去了魔力,成為了可捨棄的東西——刷牙又怎麼樣?電燈又怎麼樣?這些東西,不能攻陷她心中那堅硬的,屬於韃靼人的內核!她是韃靼人,生於枯草之中,長大於長生天的凝視之中,她永遠也不會因為漢人的精緻玩器,就忘卻了這一刻身為韃靼小部的失落、憤怒,她要永遠銘記著此刻受損的尊嚴!

買活 743 總檯接線辦公室 雲縣徐曉瑩 徐曉瑩……

八個人守一台機器,輪流接線,隻上半天班,按道理來說,這該是一份輕鬆的活計,薪水還高,但要接線員自己來評論,這份工作的壓力就隻有自己知道了,目前來說,買地的無線電短波分有兩個頻道,有兩個總檯。接線員是公用的,這要是在颱風季,被劃分去海事頻道,那真是連軸轉,深夜值班都是按四個人來排的——

冇事不要緊,一來就是大事,彙報颱風資訊,呼叫船隻,協調各地防颱,都需要接線員深度參與,海事頻道每天都還要更新船隻動向圖,確認哪些船隻要播報到颱風預警,經常是,等到所有該呼的船隻都予以確認回覆時,接線員的嗓子都要喊啞了,耳朵也抽筋:颱風天是強對流天氣,通訊質量也會跟著下降,雜音很大,要在這些雜音裡確認到對方的編號和訊息,就得靠接線員的耳朵了,所以,接線員每年都要測聽力,聽力不好的就得轉後勤崗,平時生活中還得注意保養耳朵,有些接線員事業心重,都是少往熱鬨的地方去,尤其是絕不看戲,就怕聽多了鑼鼓,回頭聽不明白對講機了。

徐曉瑩她們現在呆的陸地頻道,也冇好到哪去,雖然不像是海事頻道每年有忙季,但通話質量那是常年的差,不像是海事頻道,距離一般都較近,而且大海地形平坦,信號質量肯定好,哪像是從陸地頻道,彆的方向都還好,就是川蜀雲貴方向,山是真的多,帶去的對講機,經常是喊半天無迴音,全是雜音,怎麼調彼此都聽不清。能聽這兩個方向通訊的,都是科室裡的技術大拿,被人高看一眼,年底評優少不了,就連在領導跟前,說話都硬氣得很。

延綏邊市所在的西北方向,要稍微好些,雖然雜音重,但也能聽清,不過這個頻道時段,也是塊硬骨頭,新人輕易不敢上手——資訊量太大了,在有限的時段內要說的很多,除了□□勢之外,還有貨物上的反饋,詞量大,新人上來很難從雜亂的背景音中分辨出對麵的意思,對麵報這季度羊毛產量降,接線員聽成‘毛茶醬’,這種笑話是真鬨得出來的。

也是因此,科室內不成文的規矩,有些人是專門負責這個方向的,徐曉瑩也是因此在總檯辦公室找到了自己的定位——雖說買地這裡一般不給職位設限,大有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意思,但總檯接線員相對是很特殊的,要求的政審分很高,多是出身彬山的女子,以及許縣、臨縣、雲縣的本地年輕女郎擔任,這些員工身家清白,一家人都在買活軍境內發展,也較讓人放心些。久而久之,大家彼此間也是默認,能擔任這個職位的,都是買地這裡比較‘有根基’的人家出來的。

“科爾沁部的格格托我們的對講機傳信?傳的是什麼?”

“好的,知道了,會如實上報的,行不行還是明天這時候回話。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彆的事情嗎?”

“嗯嗯,明白,明白。最後一句話再重複一下——”

春風吹起,這會兒的雲縣,厚棉襖已經完全穿不住了,有些性子急切的年輕人,仗著在室內,隻是在薄襯衫外麵穿一件毛線開衫,一邊辦公一邊還心不在焉地擺弄著開衫上亮閃閃的珍珠貝鈕釦——這鈕釦從縫上的那一天起,主要就起到一個裝飾作用,一件衣服大半的價錢,全在這磨製得圓潤璀璨的鈕釦上了。

這是現在最時新的搭配:毛線開衫和珠母、珍珠或者蜜蠟鈕釦,一上身就知道這準是有錢人家,至少是有一份體麵高薪的工作,要不然,誰家也不會花這麼多錢來買毛線開衫,這是最不實用的服飾了,又不擋風,也不保暖,穿在棉襖裡不舒服——毛衣哪有不高領的?要說單穿在外頭當外套吧,不擋風呀,等到風暖和的天氣,穿著又太熱了。

徐曉瑩呢,她本人是瘦馬出身,無父無母的孤兒,被賣給蘇鬆水師將軍府,因不得將軍寵愛,被隨手轉送給大了她十多歲的一個老師爺,跟在老師爺身邊伺候了幾年,也是因緣際會,隨著姑蘇女娘南下的潮流一道糊糊塗塗到了買活軍這裡,又是一番波折,總之到了最後,也冇進帶她們南下的大善人開的服裝廠做事,而是自己上學考試,從售貨員做起。

因為自己對語言有擅長,本來想轉去做通譯的,恰好有接線員招考,因為她有一個極大的優點——對於各地的方言,尤其是西北的方言,辨認得非常好,這是原來接線員普遍的缺陷,因此,雖然因為出身所限,政審分有缺陷,但也架不住總檯實在是缺人,便被破格招入總檯辦公室,並且很快站穩了腳跟,專門負責西北時段,尤其是邊市通話,基本都是安排徐曉瑩來做接線,也隻有她才能從雜音中分辯出有時是漢語、韃靼語夾雜的通話,並且將其速記下來。

【麻繩需求加大,供不應求,而關陝一帶產麻量無法滿足,請求在大江貿易中增加發往西北的麻繩配額……】

而且,裡頭的衣服也難搭配,怎麼也不能搭配高領秋衣啊,未免不雅,那麼,即便在有暖氣的屋子裡,隻要天氣稍冷一些,似乎也就冇有道理穿它了。算來算去,也就隻有在辦公室裡,套在襯衫外頭穿上那麼短短一兩週了——為了這麼一兩週的時尚,要花近兩千塊錢,這要不是錢多得花不完的人家,誰會如此豪奢?

“明白,延綏邊市街,你的通話時間到了,明天再見。”

伴隨著滋滋啦啦的雜音,把對講機放到一邊,站起身開始收拾桌麵檔案的徐曉瑩,無疑就是這麼一個有錢的姑娘,一旦離開了剛纔的通話場景,她的動作就麻利起來了,收檔案,起身騰位置,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一言不發地開始謄抄剛纔速記下來的對話,同時對身後通話位響起的對話充耳不聞,不管傳達的是多麼重要的大事——這對總檯接線員來說,也隻是她們的日常工作而已。

在屋子中央,一台一人多高,大概一米來寬的機器,正散發著低沉的嗡嗡聲,機器兩側雁字排開了足足八張辦公桌,八個接線員裡七個都在埋頭整理資料,她們是輪流接線的,一人接線一次後,在通話時限內儘量和彙報單位進行簡短溝通,之後整理通話內容,進行摘要簡報。

除非是特彆緊急情況,否則總檯的通話資訊,是半天上報一次的,接線員排班也是半天輪換一次,此外,她們還要輪流值晚班,機器除非檢修,否則都是不關機的,隻要不關機,總檯旁邊就一直要有人值守,這是鐵打的規定。

上個月五兩銀子的先進獎,還真不是白拿的啊……

一邊往回走,一邊在心底覆盤著剛纔這樁資訊的處置,確認冇有違規,各方麵細節都做得不錯,徐曉瑩纔是滿意地點了點頭,看看走廊邊的座鐘,又趕忙鼓舞起精神,加快腳步要回辦公室去,她的通話時段又要到了,這一次是大同對話單位,說實話,那邊的方言也是難懂,這幾天信號又不好……

想到又要回到寂靜無聲的辦公室,她就忍不住搓了搓手臂——為了方便同事工作,接線員在工作時段是禁止閒聊的,同時不能發出任何大動靜,就連鞋底都要特製為軟底鞋,木屐什麼的絕對禁穿。可以說這種氛圍多少有點凝重,徐曉瑩雖然很喜歡工作中的挑戰,但每每想到辦公室的這種氣氛,也老是胸口一悶一緊,她苦笑著又玩起了珠母鈕釦,心不在焉地想到了這件毛衣的價格:“二兩半,貴是貴,但的確好看,再堅持堅持,下個月又評優,又可以買件好衣服了……平時也冇個花錢的地方,要說自己買個小院子,那價錢不是自己能高攀得起的,再說,也有宿舍住,地兒不小,這錢不買衣服不也是吃了喝了?買,還是得買……”

不用好衣服吊著,有時真感到在辦公室前有點兒怯場,很難鼓起全部乾勁,徐曉瑩對這份工作是又愛又恨:體麵、報酬豐厚,工作時間還不長,這都是優點,可說難說煩說急,也真是一點不假。她最怕的還是信號不好,聚精會神地在雜音裡尋找人聲,努力半天卻往往還是無功而返,那感覺實在是,差勁極了!

“但到底還是要感謝對講機,不然,買地哪有這麼俏式的毛線開衫賣——毛線都難得!更不要說這麼快地就把好款式給擴散開來了。”

要說接線員好做嗎?除了剛纔說到的難點之外,也不是光耳朵好就能出類拔萃的,徐曉瑩寫到這裡,筆鋒微微一頓,在下頭另起一行加了備註:【從前韃靼人多以羊毛搓繩、製氈毯,現在羊毛大量流入關內,相信在消耗較快的羊毛繩原料缺乏,導致麻繩需求上升之後,很快也會出現草蓆需求的上升……】

是了,好的接線員除了會聽,自己也要見多識廣,能給有限通話時間內傳遞出的資訊做描補,不但要求耳聰目明、眼疾手快,還要求有很廣的知識麵,至少對自己負責的通話地域,要有基本的瞭解。這樣才能儘量保證第二日上頭給出的答覆是有意義的,而不是在一來一回的互相詢問中浪費時間。

徐曉瑩自從開始負責西北地域,便很注意提升自己,她聽得懂西北方言,原是因為老師爺就是西北人,而且曾經做過邊商,和她說過一些邊市的見聞,但後續知道這麼多細節瑣事,卻是因為她到辦公室上班之後,一有空就多看報紙,在生活中也有意結識西北方向的旅客,和他們瞭解邊市的方方麵麵,彆看隻是個接線員,但卻也儼然是半個韃靼通了,這才能給彙報做註解——也是因此,科室每每評優,她都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名,在科室頗為掀起了一股學習徐曉瑩的風氣,徐曉瑩也不藏私,大方傳授經驗,越發受到重用,這要不是接任者難尋,說不定早就被提拔調任出去了!

【政治要聞:科爾沁部格格前來探親,並托對講機向建州方向傳話,請建州單位送信給親人科爾沁台吉吳克善,原話如下……】

寫完了四條商業資訊,她又開始寫政治資訊,這條資訊是今天這次通話的主要內容,擠占了不少通訊時間,而且關係比較重大,徐曉瑩回顧著自己畫下的速記符號,掰著手指複寫完了,又走到辦公室最前端,仔細檢視一張大地圖上插的小旗子:這是通話單位的動向旗,一樣是每天更新。

?她回到辦公室裡,一麵默然機械地做著自己的事兒,為下一個通話時段做準備,一麵亂七八糟地想著,在腦海中娛樂自己,“也不知道科爾沁的格格,還得用幾次邊市對講機,唉,千萬彆再用了,用一次就是一次兩星報告,寫多了兩星報告可是要折壽的,今晚莊家那邊還聯絡我呢,要是邊市街那邊要緊急對講,我還真不一定能赴約……嘖,也不知道莊夫人案,最後到底該怎麼判……”

“好煩呀,我要是堅持不肯作證的話,該不會,最後還真就影響到官司的結果了吧……”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建州方向,距離科爾沁最近的通話單位負責人是京城使團團長謝向上,他持有一個對講機,距離科爾沁部大約是快馬五天的距離,另外,按照2月11號的通話記錄,建州四貝勒夫人正和使者一起滯留科爾沁部進行遊說活動,科爾沁格格拜訪察罕浩特或許和這次遊說有直接關係】

有了這份備註,邊市對講機傳遞的資訊便顯得有血有肉,有因有果了,否則光禿禿的一句話實在是讓人費解,好像科爾沁部正在麵臨什麼生死危機似的——實際上,現在西北有能力發動對科爾沁戰爭的勢力是一個都冇有,如果不能把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那就容易輕視了格格的請求,錯判了訊息的重要程度。

寫完了對前因後果的簡短分析,徐曉瑩猶豫了一下,給這份訊息標註了兩星重要程度,並且註明了約好的回話時間,又寫了謝向上的名字、對講機編號,粘在報告封麵上——這是這份報告牽扯到的通話單位,也意味著這是一份中轉傳話的請求,和颱風天的防颱通訊一樣,牽扯到多個對講單位,會更受重視一些。這樣,一份完整的通訊報告就做好了——此時距離她撂下對講機也不過就是不到十分鐘時間。

不言不語地站起身,踩著軟底鞋,徐曉瑩冇有和任何一個同事搭話,拿著報告向傳達室走去——重要評星有兩星,就可以列為優先件,不用等到下班時間再統一收集,可以先單獨送到對應的辦公室,由該辦公室判斷要不要上報給六姐:有資格用對講機的通話單位地位都還挺重要的,所以距離最高決策者也隻有一個對應辦公室而已。

像是這份報告,牽扯到了外交戰略,所以呈送的肯定是六姐直管的外交辦公室,由常務主任來新增報告,不管怎麼說,至少今天下午會有一個初步的態度,讓總檯知道,如果邊市街對講機動用緊急對講時段來要求回覆的話,可以告訴他是會幫著轉達,還是要等待雲縣這裡決策。

買活 744 外交辦公室 雲縣儲鴻 儲鴻的好奇……

地理標明瞭,接下來是科爾沁的貿易、宗教、社會形式:主要產物肯定是羊毛和礦物了,大部分草原地區都是這幾樣,宗教以紅教為主,社會形式是台吉自治,對外以聯盟表態……

他掏出印章,在簽收單上寫了名字,又蓋了自己的工作印,稍微掀開看了看簡報,就抬眼利索地說,“這個當場不能給答覆,您先回去,一會我們這裡的飛毛腿給送回件。”

“行!”

彆看兩個單位相距不遠,一紙公文要整四個人來回對接似乎很滑稽,但規矩如此必須尊重,而且也的確有必要性,總檯辦公室的飛毛腿就兩名,也是日夜週轉,要說讓人在這立等回覆,那要是這會兒總檯接了其餘通話方向的急信怎麼辦?接線員自己飛奔送信?

再說,飛毛腿立等回信,回與不回的主動權就不在各單位手上了,單是為了這點,也是要明確來回交接的規矩。儘管這麼一來有時會誤點事,讓電波那頭的通訊單位不無微辭,但各有各的難處,這點效率上的犧牲,在大局麵下來看又實屬必要。否則,下頭的人方便了一時,上頭的決策者看來卻是亂成一團,反而容易誤大事。

總檯飛毛腿也是爽快,立刻甩手走人——他們就是追求一個快,因為簽收和簽送都是有具體到分鐘的時間登記的,月底考察績效,他們這塊就是翻條子,看送信時間是否延宕,快有賞,要是慢那就要說明原因了。

介於資訊傳播的特殊性,總檯辦公室距離雲縣大辦公樓實際上是相當近的,傳達室的飛毛腿騎上自行車,猛蹬兩圈腳踏,還冇五分鐘就進了衙門大院——一排排都是兩層小樓,彼此間間隔著院子,院子裡是洋鐵皮的自行車棚,裡頭滿滿噹噹地碼著木輪自行車,上頭都掛了竹牌子。

這都是對牌,另一半在主人手裡,每天來停車的時候領一塊,出門時再把對牌繳給看門的保安——也有叫大漢將軍、侍衛的,主要工作內容就是維持衙門大院的秩序和治安,因為在這片大院辦公的吏目,人數加在一起已經上千了,衣食住行都需要有專門的後勤吏目來張羅,其中有許多規矩已經漸漸被本地吏目視為常識,並且飛快地擴散到買地各處去,使得買地和敏地的風俗,繼續產生巨大的差彆。

“來了?有急件?”

“嗯!有報告去外交辦公室!”

飛毛腿也屬於大漢將軍編製,彼此都是十分眼熟的,見到總檯的車子來了,當門站的保安也不攔,兩人眼神一對,飛毛腿車速稍微一慢,保安手一揚,一道綠光閃過,一副對牌就被拋到自行車前的鐵筐裡了,穩穩地落在一疊檔案上方,飛毛腿咧嘴一笑,道了聲‘辛苦’,便又立刻加快車速,在夾道中踩出了風馳電掣的速度,引來了好幾聲不滿的抱怨,“嘿!也不看著點——我就說,大院裡就該設個行人道,不然這要是衝撞著了算誰的?”

彆小看這麼一個小小的規矩,就因為有它在,買地的公文遞送,平均速度要比敏朝快了何止百倍?就是辦公室吏目,也少有高談闊論的,都是默默低頭做事——就說這份二星急件吧,從簽收單發出去的時點之後,幾小時內你都做了什麼,如果上司過問那是要解釋的,要是冇有台賬證據,又不巧在上班時間聊天,給上司留下了愛偷懶的印象,那不好意思了,處分這都是小事,若是被直接開革出去,把政審分扣了,那社會地位註定是一落千丈,想要再找到這麼好的工作,那是再也不能了。

總的說來,即便是外交辦公室這樣閒時閒著,忙時忙得要死的工作,也冇有多少人敢在閒時公然混日子的,多是想方設法讓自己顯得忙些,哪怕看報紙、看話本看遊記,也不敢聊閒篇,儲鴻便是如此,剛纔他看似埋頭文海,一副繁忙不已的樣子,其實就看報紙,不過看的是千裡迢迢運回來的建州報紙,通過早就通讀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文章,考證著韃靼語和女金語在一個詞上的用法不同,做學問呢——

這報紙按說也該讀,畢竟是瞭解遠方很好的途徑,尤其是建州,發報紙的次數不多,都不能叫週報、月報,應該叫不定期報紙,發了幾期就停了冇再發,但也真因如此,儲鴻早就看得滾瓜爛熟了,這會兒完全是給自己找點學問做,說是能不能發點論文吧,其實也是閒得發慌:建州那邊現在是謝向上總攬,他在前線,而且自己級彆夠高,又有謝六姐的授權,需要外交辦公室支援的機會不多,也就讓辦公室裡主要負責建州事務的儲鴻閒下來了——要不是他素來謹慎,說不得就該和主要負責南洋那塊的張祥一樣,每天藉著熟悉南洋風貌為理由,光明正大的看畫冊、話本,甚至自己也動手寫幾筆小說了。

這會兒,收了急件,也就不再打混了,儲鴻打開檔案細看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提筆就開始畫地圖——先把如今韃靼各部,以及遼東地域圖都簡明扼要地畫出來了,標註出科爾沁的位置,這纔開始寫意見:“科爾沁部地處要衝,一直是建州堅實盟友,近十年來通婚頻繁,建州要向衛拉特遷徙,必須經過科爾沁部。從地理上來看,科爾沁部和盛京以北的土地接壤,可以通過高麗,建州老地向科爾沁施加影響。”

這是在地理上論證科爾沁歸化買地的可行性——科爾沁想示好,這太常見了,外交辦公室這裡天天收禮,就不說彆的,幾年前林丹汗還送王子來呢,這幾年這些王子很多都在買地找到新工作了,也有專做羊毛生意、草原貿易的。如今四周的外藩,就冇有不想打關係的,外交辦公室這裡,一個是根據六姐已經定下來的方針,對一些小規模的交往表明態度,另一方麵在遇到這種敏感事件時,也要儘量收集資料,輔助上層決策:這個信是否幫著傳,直接能影響到建州局勢,而不管六姐本人對遼東局勢有多瞭解,儲鴻這裡反正要把他能做的文書做好。

“有急件那,您多擔待……”

飛毛腿一聲不吭在前頭猛蹬,後頭是守門的保安給找補著,雖然是在雲縣,但對話雙方都是北方口音,這也是買活軍的特殊之處了,這是個領土完全根植南方的政權,但吏目卻是南北兼收,北人數量一點不比南人少,尤其是在拚體格子的保安、飛毛腿崗位上,更是大量有北人的身影,南人的存在感相對要薄弱很多,這大概也和謝六姐的籍貫是有一定關係的。

冇蹬兩分鐘,外交辦公室的小樓到了,飛毛腿停下車,拎起打包好的檔案,把對牌一分,餘下的那一半也不取,大剌剌地扔在車籃裡,大步走進辦公室,甕聲甕氣,“總檯兩星急件,麻煩簽收一下,西北方向——”

他瞥了封皮上貼的條子一眼,“轉建州單位的。”

這幾個詞一出,一個年輕人站起來了,“我這裡來簽收。”

“哎,那午飯我給您打回來。”儲鴻也不意外,在買地能做高官的吏目,就冇誰是慢性子,工作上一向雷厲風行,少有為了自己的緣故耽誤公務的,這都是和六姐學來的做派。彆以為儲鴻敢在上午下班之前送檔案,這是冇眼色,恰恰相反,儲鴻給帶飯,不比自己去食堂慢不少,少了排隊的功夫,還能落個勤於公務的美名,這裡滿滿都是博政聲的小心機。

“好嘞,那麻煩你了,去吧。”王誌忠也是笑著對儲鴻點了點頭,臉色格外和煦幾分,儲鴻心中一哂,回頭鎖好辦公桌,把包一夾,和同事一起彙入了各衙門往食堂湧去的洪流。

“上午忙什麼呢?保密急件嗎?”

最近四處外藩事情不多,幾個同事在辦公室裡裝忙,憋了一上午,一離開屋子就都誇誇其談起來,也不是真心問儲鴻,而是都說起了生活中油鹽醬醋雞毛蒜皮的事兒,“中午去幾食堂?這人多得!去一食堂還不知道要排隊多久。”

“要不出去吃?”

寫到這,儲鴻又起身去檔案櫃裡翻資料,很快抱著一疊情報局的文書回來摘抄,【科爾沁和林丹汗的交集近年來較為稀少,從前稀發聯姻,在徹底倒向建州之前,與林丹汗有聯姻,福晉名為孛兒隻斤.珍兒,出身科爾沁左翼中旗,台吉莽古斯之孫女。】

他還在莽古斯、珍兒等人名邊上,寫下了拚音標註的韃靼語,可彆小看這寥寥數語,若是敏朝就寫不到這麼細緻,對於外藩,敏朝很多時候隻是知道台吉的名字,要說弄明白他身後錯綜複雜的婚姻關係,那就有點兒強人所難了。對於草原強人,對不上號的那是比比皆是,甚至還會出現一個人多個名字,談起來誰也不知道在說誰的地步。

“啊……”

查資料查到這裡,儲鴻也想起來了,趕忙添了幾筆,【左翼中旗台吉莽古斯之女哲哲,為建州四貝勒大福晉。與總檯資訊互相印證,可知科爾沁格格多數為哲哲之侄,珍兒之妹。此次出行或許和哲哲始終未能生下四貝勒之子有關。建州有意通過續娶科爾沁貴女加深結盟關係,換取科爾沁對出兵衛拉特的支援。】

有了這麼些資料,再加上總檯的備註,事情的脈絡也就油然浮現,逐漸清晰起來了。儲鴻對著急件文字滿意地點了點頭,額外看了看經辦人的簽字——又是這個徐曉瑩,兩人對接好幾次了,經她登記送來的文檔,總是備註詳實豐富,比彆的接線員要有幫助得多,有時還能啟發他的思路。

“我要幫主任帶飯,還是去食堂吧,食堂不錯,食物清淡,我瞧著還合主任的胃口。”

“那是當然……閹人嘛,都好養生……”

同事也隻小聲說了這一句,便不敢再議論主任了,而是誇張地伸著懶腰,把話題轉開了,“還是出去吃快點,食堂也是大排長龍,彆讓主任等久了,真倒黴,下班後又得去相親,婚介所那幫大娘可真彆太賣力了,怎麼就一個接一個地撮合來了?都說了,年紀還不算大,不想那麼早結婚,婚姻不能草率,可不是說離就離的——我說儲鴻,你親事定了冇有?我記得你和我年歲也相當吧,怎麼你家人不催你?”

“也催,怎麼不催呢。”儲鴻也是一笑,不過他不會在人前說太多的——不深沉,個人私事和同事嚼舌頭什麼意思?不過,提到此事,他心中也是一動,忽然就想起了剛纔看到那娟秀的字跡:徐曉瑩,那個接線員,兩人還冇見過麵呢,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個人情況怎麼樣,年歲多大,成家了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科爾沁貴族在考察察罕浩特汗國與建州、敏朝、買活軍四方勢力,最終在察罕浩特見識到了邊市街對察罕浩特的影響力,科爾沁格格個人表態,認定可依附買活軍,這口信也可視為投名狀,我軍如有意佈局草原,可從科爾沁入手,通過傳信來協調科爾沁、建州關係,促成科爾沁歸買,同時令科爾沁和建州‘和平分手’,建州仍可借道科爾沁出兵衛拉特……】

除了這些顯而易見的道理之外,他還寫了幾種選擇可能帶來的後果:吸收科爾沁,會不會讓喀爾喀如法炮製,如果喀爾喀也跟著內附買活軍,買活軍是否能拿出足夠的人手和資源來消化喀爾喀?此外,如果消化了喀爾喀,對喀爾喀完成本土化,那麼倒是可以很便利地獲得布裡亞特-通古斯的資源,但這就註定是個耗費極大的移民計劃了……

辦公室的建議是,報給謝向上,由謝向上衡量建州殘餘實力,自由決定是否給予傳話便利……

兩個來小時,一份四千多字的簡略報告便已成型,此時也到了午飯時分,儲鴻運筆如飛,趕在鐘聲敲響之前,把初稿寫完了,將底下墊著的複寫紙一抽,連著字跡發藍髮淺的備份稿件一起收好,原稿帶著急件重新封存好,敲敲門交到裡頭辦公室裡,“主任,剛纔總檯辦公室送來的二星急件,我這裡初稿擬好了,請您過目。”

本來起身要去食堂打飯的主任王誌忠立刻又坐下來了,“這樣啊,那我趕緊看,要往上請示的話,得趕著午飯前送去六姐那裡是最好的,批覆速度最快。”

買活 745 吏目也相親啊 雲縣儲鴻 吏目也難……

儲鴻是知道的,實際上很多時候對外貿易的定價,都不是看自家虧不虧本,而是卡在一個買方能接受,能用自己的大宗原料來回收貨幣的線上,這麼來開價的——也就是說,衙門考慮的不是自己能賺多少,想賺多少都是可以的,隻是不願竭澤而漁,要保留敏地的元氣,讓他們一輪一輪的供大宗原料,這麼的和買地把買賣長久地做下去!

張祥這個人,性子有些跳脫了,雖說他負責的南洋區域,很少有和土著的大宗貿易吧,但於對外貿易的賺錢程度毫無概念,可見平時有多不留心細節,儲鴻也不好說破,隻好從科研項目攻關那一側解釋道,“再有錢,劃分給一個項目的錢也是有限的,重點項目的競爭小組都很多,不可能無限供給一個小組,這個張老師是有些天真了——”

他壓低聲音道,“毫無進展,經費卻花光了,還來糾纏專員,專員按規定上報的話,他要寫自查報告,提供小組賬本的,如果有挪用經費,中飽私囊的行為,估計要被罰。”

張祥也是一下瞪大眼,“真的?他是科研人員啊——按說有免死金牌吧?!”

“得看經費數量了,要真是大額經費,上頭略加留心就能查個底掉。”關鍵是買地的錢是鈔票,要存在銀行才能方便存放,不像是金銀,挖個洞埋起來,幾十上百年之後還能使。鈔票一旦收藏起來,在南方就很容易朽爛了,而一旦開始用鈔票,和銀行打交道,那要查貪墨就方便得多了。儲鴻道,“也不是冇有研究員被送去挖礦的,雖說是高人一頭,但畢竟還得在規矩裡,和我們相比,也就是婚書略自由些了。”

“聽說了嗎,博物館的選址終於定下來了——最後還是選在了榕城,羊城港也會建一個,但規格都不是頂格來的,初步定為道級博物館——按這意思,國家大博物館可能還要往北方建。”

“這是為何?是要建到六姐的老家山陽道去?六姐要定都山陽道了嗎?”

“倒不是這個意思!聽說是和氣候有關,南麵的氣候太濕熱了,文物不好保管,尤其是青銅器,鏽蝕得厲害,說還是北方好些……不過南方這裡也有些本地文物是要儲存的……”

“老王呢?怎麼不見他?這回統計局開會他也冇來——”

“他啊,調任去雞籠島大學了,那邊要整合幾所專門學校,成立大學,老王負責數學院的籌備工作……”

一提到婚書,張祥就被觸動痛處了,撇了撇嘴,哀歎連聲道,“天可憐見,我是冇有這個讀理的頭腦,百無一用是文科,否則我也爭著做研究員去,錢也不少拿,處處被人高看一眼,一有什麼成就,動輒便是钜富,受的限製還少——最冇意思就是來當吏目了,行動都在套子裡,一點小事也不得自由!”

謝天謝地,話題總算從彆人的公務那裡轉開了,儲鴻也是鬆了口氣——彆人吃午飯聊工作還好,多是一些密級很低的東西,譬如說博物館、大學的籌建,說實話旁人的興趣並不大,但他們就是不同,外交辦公室的工作內容最基礎都是有一星密級的,吃飯的時候真不好談,嘴上隨意帶出來,旁邊都是好奇的耳朵——外交辦公室和總檯辦公室,都是這個時代訊息最靈通的一群人了,誰不想聽聽遠方的訊息?

談彆人的公務,也容易招惹是非,還是談個人問題最保險,儲鴻也是認可張祥的觀點,“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如今可謂是書生地位最高的時代了,自古以來,為官做宰都是第一等的出路,如今做官真不如做研究員!逍遙自在,令人羨慕至極,我們這些小吏,汲汲營營,倒真是庸俗拘束至極,任何事情都要瞻前顧後,受那政審分的約束,便是做了高官也不得快活——要肆意者彆做官,做生意,做科研都行,官吏反倒是次一等的出路了。”

“我就是不服氣這婚書——”張祥又把話題繞了回來,因為他是最受這一點困擾的,而且也認為這一點很冇有道理——買地的婚書製度,推出至今也有八年多近九年了,在雲縣這樣的統治核心區域,已經完全融入了百姓的生活,人們已經不去考慮婚書這個製度是否合理,應不應該去遵守了,而是針對婚書派生出的種種默認的社會風俗進行爭辯。

譬如說,官吏現在迅速達成一致的婚書模板,就讓許多吏目很不滿——按道理講,婚書這個東西應該完全是因人而異、自由博弈的,但奇怪的是,一旦被大眾接受之後,婚書的條款不但冇有百花齊放,反而迅速地在博弈中形成了幾種流派,而其中吏目們不管自身條件如何,擇偶標準如何,幾乎都選擇平等婚嫁、權利對等流,這種大趨勢甚至已經形成了一股洪流,裹挾著所有吏目捲入其中,甚至現在已經到了上交婚書審查時,如果背離了默認模板,要寫說明報告,也不排除被扣政審分的地步!

“不是我刁難你們小組,張老師,咱們就事論事的說,蒸汽船這個項目,你們小組的進度真是最慢的,到目前為止毫無成果,你要我怎麼繼續給你批經費?我的意思,接下來馬上就要開放民間義商助拳投資了,要不你聯絡一下,哪怕外來拉點資金,我們給你配一點也好啊,張老師,張師兄,你彆為難我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事……”

打從辦公室一往外,沿途灌入耳朵的對話,雖然斷斷續續,但無不是充滿了資訊量,買地這裡不養閒人,很少有遲到早退的情況,午休回家對吏目來說也難以想象——現在外頭的工作,一個工時大概是六個小時,這和學校的學習時間是錯開的,早上七點上工,下午一點散工吃飯,再趕著去學校讀下午的課程,時間上是來得及的,但吏目的工時卻是八個小時,早八晚五,他們想要繼續進修,往往隻能去讀夜校,如果是一個上進的吏目,也就是中午這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可以稍作休息了。

一天就這麼一小時,大家差不多都是閒空的,同事之間的社交也都擠在這個時段,此時三三兩兩,或是去食堂,或是去衙門外不知何時成形的一條小食街用飯,沿路邊走邊說,隨意都是外界難以聽聞,還冇登上報紙,或者冇有成文的政策八卦,令聽聞者往往興起一種微妙的優越感和興奮感,這也能有效地緩解工作帶來的勞乏。

譬如儲鴻的同事張祥,這會兒也不再抱怨自己的相親了,而是側耳細聽著同路人的對話,等那兩人折道去了食堂,方纔低聲和儲鴻議論道,“連蒸汽船都要開投資了?衙門這麼缺錢了?”

“缺錢不缺錢的,不好說,”儲鴻倒不覺得買活軍會缺錢,就他們所知道的,外交辦公室這裡經手稽覈的幾筆貿易,衙門都是賺得盆滿缽滿的了:牛痘疫苗,對自家、敏地的百姓都是五文,就如同不要錢一樣的,可外銷卻是二兩銀子起,還有賣到五六兩銀子的‘特優苗’,實際上和普通苗區彆根本不大,隻是包裝精心一些而已,光這一項都是滾滾的財源。更不要說買地的紡織品、機器貿易了。

他們兩人邊走邊說,此時已經出了衙門大門,走進河邊全是柳樹掩映的一條小巷子裡,這條巷子此時也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沿街兩麵都是小食檔,多是賣些現做小吃的,譬如燉罐麵、拉麪、雞湯餛飩、現貼燒餅、玉米捲餅、烤雞、炸雞、煎餅果子等等:

如今雲縣的日子好過了,吏目的待遇也是上來,不少吏目中午不耐煩吃食堂菜,認為雖是真材實料,但大鍋菜口味一般,再加上不少百姓來衙門辦事,也有就餐需求,他們兜裡也有幾個錢,捨得下個館子,因此這條食街也就應運而生了。

這些小店,點菜的小炒館子都很少,整條街就兩家,多以食堂不好做的現煮小吃作為招徠,拉麪現點現拉,從一窩絲到杠頭,粗細火候悉聽尊便,炸雞也是點了再炸,又脆又熱,咬在嘴巴裡,嘎吱嘎吱的,不像是食堂供應時,麪皮多都軟了,炒菜也是溫溫乎乎,對於肚子裡已經頗存了一點油水的吏目來說,就難免有些不夠意思了。這會兒天氣畢竟還不算真正暖起來,湯麪湯粉館生意也是火熱,反倒是賣包子饅頭的很少見——買活軍的食堂做這兩樣是很少失手的,吏目們外食很少買這兩樣,自然也就冇有供應了。

儲鴻、張祥兩人找了家還冇客滿的小食鋪坐下,張祥要了一個馬蹄鮮肉蝦仁的雞湯縐紗餛飩,“加點辣椒,再來兩瓣蒜!”

他平時是不吃蒜的,因怕熏了同事,今日頗有些被逼上梁山,破罐子破摔的憤怒,儲鴻微覺好笑,對店家道,“掌櫃的,我要個兩個油炸圈子,一碗鼎邊糊,多加一份蚵仔,再要一碗海鮮滷麪,裝罐帶走——我要走的時候再裝出來。”

“嘿,真就絕了,就說六姐吧,她那婚書模板也半點不平等啊,為啥輪到我們偏就平等了?那叫人怎麼找?你說我們好歹也是個當吏目的,去找個一日賺二十五文,啊,街頭扛大包的,掃地的文盲,那也什麼都平等嗎?財產權平等,以後錢就都得一起花,我一天賺一千塊也得分她一半,她啥也冇有就結個婚,一日就賺五百文了?簡直就是荒唐!”

雖然要找個扛大包的女工也不容易,但張祥的憤怒是實實在在的,倒不是他想找個扛大包的,簽不平等的婚書,而是這種絕對平等的風氣,使得婚姻雙方有了一種稱斤論兩的感覺,好像找個條件差於自己的對象就成冤大頭了——這樣條件的異性,這要是在衙門外頭,哪有這麼好的婚書簽啊?幾乎都是要在三權上有所讓步的,向上找那就簽尊卑婚書,至少財產權絕不會平等,那這不就把張祥這種囿於潛規則,隻能簽平等婚書的吏目比成大傻子了嗎?

若是不想吃虧呢,那就得找各方麵都很相當的對象了,還要很慎重,因為吏目多次離婚,肯定也是影響政審分的,敏地的高官三妻四妾,風流債無數,多次續娶的情況,在買地都是妥妥的扣分項,要是冇有什麼突出的亮點,真能扣到一輩子原地踏步難以提拔的程度——絕大多數人,或者說絕大多數官吏,在買地這個係統裡,要麵對的競爭都是敏朝難以想象的,真冇有誰的優點能突出到蓋過弱點的地步,大部分人都是一步慢,步步慢,就這一個扣分點,都足以讓他們永遠沉淪下寮,冇有和同年比較的機會了。

一個合格的,有野心的吏目,一定會對自己的婚姻、男女交往情況都極為審慎,寧可晚婚也不能隨意挑選對象。而張祥呢,他又有一定的野心,又還很計較得失,絕不想輕易找一個條件差過自己太多,卻還要簽平等婚書的對象,成為自己認定的大傻子——可惜的是,他母親卻是老思想,認為張祥年屆廿五,還冇成家實在很不像話,若是在老日子裡,孩子怕不都要滿地跑了。

因此一俟他滿了年紀,就積極地為他介紹起來,找的全都是她自認的賢妻良母——也就是冇有什麼事業,隨便找個活計做做,條件也弱於張家、張祥不少,隻等著靠上嫁個吏目來占便宜的女娘。

滷麪因為不怕發脹,外帶是最方便的,不斷也有人過來買滷麪帶回辦公室吃,老闆忙得滿頭大汗,在那裡盛湯,聞言大聲答應,又反身去燒鍋要淋米漿做鼎邊糊,張祥大聲道,“我這裡再衝碗甜蛋漿來——我買生煎去,你吃不吃?”

看來情緒已經平複,便覺得一碗餛飩吃不飽了,儲鴻笑著應付了兩句,張祥麵上重新露出笑容,匆匆起身出去排隊,儲鴻這裡等著也是無聊,正要掏出報紙來看時,忽然聽到身後一桌有人低聲說道,“徐曉瑩,你要考慮清楚,你若不作證,可對得住夫人帶我們一路南下的苦心麼?”

這三個字,叫儲鴻心中一動——徐曉瑩?這不是那個接線員的名字嗎?

他也是個謹細人,知道此時不好打草驚蛇,當下便忍住扭頭探看的**,隻是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了起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張祥是個能吃虧的主麼?這些‘吏目捕食者’,他是一個也看不上,還頗有幾分嗤之以鼻,卻偏偏還很難和母親說理,這不是氣得七竅生煙的,一提起來就拉著儲鴻冇完冇了的抱怨,又問儲鴻打算找怎麼樣的妻子,因愁道,“我是想著在衙門裡找,卻也是難,現在調動實在太快了!”

確實,找女吏目的話,就冇有婚書上吃虧的問題了,是僅次於上娶的選擇,但也有明顯的缺點,那就是現在買地還在急劇擴張,吏目得到的晉升調動機會都是很多的,儲鴻、張祥幾乎不可能在外交辦公室做一輩子,毫無疑問,三五年的曆練之後,升遷外調是眼見的事情。

那麼,妻子若也是女吏目,那就要有一方放棄自己的事業機會,跟著另一方走了——這還得是級彆到了,級彆不到的話,想要隨從調動還很困難哩。但買地的女吏目,會心甘情願為了婚姻放棄自己的事業發展嗎?這根本不是買地提倡的風氣!

買地最喜歡刁鑽精明的女吏,謝六姐視三從四德為歪理邪說,多次表達不喜,上行下效,凡能進衙門做事,且有一定級彆的女吏,個個都是野心勃勃,張祥可冇那麼大臉,自以為吏目妻子就一定會跟自己走——他也絕不願意為了女方的發展而犧牲自己大好的前途,那麼這在婚前談話上就尷尬住了,肯隨從丈夫調動的女吏目,也輪不到他來相看,在衙門裡甭提多吃香了,多得是前景比張祥更好的乾部請人介紹的,他根本就爭不過!

一來二去,張祥的擇偶,豈不就陷入僵局了?選擇餘地變得極小——而且這種困窘絕不是張祥一人,也不限男女,凡是吏目都有這個問題,思來想去,就在於婚書模板的僵化上,所以張祥一路痛罵這條規矩,儲鴻也並不反駁,任他宣泄情緒,時不時還點頭稱是。

買活 747 法之侷限 雲縣徐曉瑩 宅鬥戲能寫個……

徐曉瑩苦笑道,“尤其是我,我是黃師爺的妻室,幾乎就是半個人質一般,被裹挾進來的。若是將軍的親兵追上了我,我便要被推出去當做談判的籌碼,所幸一路上船,都還平安無事,在船上還把我看得死緊,我是一句話不敢多問,莊將軍要我做證她殺了人,這個我無法做證,我隻能做證的確有人是被綁架來的,因為我就是那個人。”

這是她第二次提到自己和黃師爺的關係了,見儲鴻毫無異樣,看著自己的神色也還是和剛纔一樣關切,徐曉瑩心底不免微微一暖,有了一絲指望,但很快又想道,“也不能太樂觀,他或許隻是城府深而已,接線員的政審分一般都高,光是這個職位,便是家底的保證了,再加上我還姓徐,又重了本地的大姓,他多半以為我是本地的女郎,纔有豐富好感,現在沾上此事了,也不好輕易甩脫,因此熱情不變,要看他真實心意,還得看此事瞭解後他怎麼說。”

以她的工作,徐曉瑩可以理直氣壯地擁有很高的自尊,絕不會向某個看中的男人去祈求愛意,也因為她的出身,她是最敏感的,在男女之事上,絕不願意承受一絲勉強和挑剔。

因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也做好了承受後果的準備,反而十分灑脫,並不患得患失,就算道破出身,也冇有一絲羞赧愧然,而是很自如地繼續說道,“但至於莊夫人那裡,希望我做證他們備案的事情都是真的,這自然也是不行的——黃師爺回來休息時,也會和我談前衙的事情,我很清楚,這裡許多備案都是張冠李戴的捏造,去備案的人,許多都是冒用了真正受害者的身份。”

“他們瞭解得那樣詳細,不過是因為他們本就是經辦人罷了,那些苦主,很多都死了,或是不知所蹤,莊夫人便捏造了仆童的身份,讓他們充做苦主去備案,備案之後,照舊把他們招入工廠裡做事……這樣一手遮天的事情,她是做得習慣了,便連我的婚事,也是她做主許配給黃師爺的——她上下其手慣了,大概早忘了這件事,也不知道,我早就曉得了是她出的主意。”

傾向性證人,對儲鴻來說的確是個新詞兒,現在買地這裡,新事物層出不窮,尤其是各個領域的新規矩,哪怕就是吏目也不能在第一時間全都掌握,就算是徐曉瑩,也是因為牽涉到了這樁案件之中,方纔有所瞭解,“如果確定是傾向性證人的話,訟師就可以為我申請證人保護,也就是說,莊夫人的訟師就不能再接觸我了,我也可以隻做有限的證詞,在另外的地方由大理寺的人來做,不必上堂。”

“譬如說,莊將軍方希望我做證,莊夫人在南下時,的確是裹挾了許多人一起,而且來到買地之後,對她們也有人身控製的事情——隻做證這一點就可以了,至於彆的事情,我可以不做證,因為不上堂,莊夫人、大理寺那邊也不會繼續來盤問我。”

這麼做,對徐曉瑩來說當然是最方便的,但卻也會讓她揹負上沉重的人際壓力,因為如此勢必得罪莊夫人所開那個廠子的雇工,其中有不少都是和她多年同事的將軍府傭仆,她是定死了在雲縣,不會輕易調職的,即便莊夫人入獄了,餘下這些雇工總是無罪的吧,隻要有一二記恨她,她的不安感自然也都會大大提升。

“本來是想著兩不相幫的,莊將軍的錢,我是不敢拿的,但冇想到那邊越來越過分,還希望我出麵做證,把莊夫人針對莊將軍的備案都坐實了,否則便是惡言相向,對我有威脅之意。”

徐曉瑩說到這裡,也是搖頭,情緒有些低沉地道,“這莊夫人是個厲害人物,我早知道這點了,她這人最有些鬼才,拿準了那條線,言語間都是暗示,卻冇有明確的證據,可以控告她威脅我,我想,即便最後判了她也有罪,這罪名也必定是不重的,這樣的人,我也不敢把她得罪死了。”

“啊,你們——”

“我們原都是瘦馬,入府之後她先受寵……”徐曉瑩咬了咬唇,“容不得人了,便給將軍吹了枕頭風,說黃師爺是個心腹,孤身在外,也要有個知心人……”

儲鴻對莊氏夫妻案也是有聽說的,此案直接促進了買地刑法典的修訂,還要增加對備案法的管理,的確是很典型的一案:此案始於莊夫人受到《招賢令》的感召,於是席捲將軍府的金銀,又協同將軍府大量人口一起,南下投靠。此後,這莊夫人又是捐款,又是辦廠,也是聲名赫赫,直到其夫也投奔過來,雙方纔開始打嘴仗,令這個人蒙上了一些爭議色彩。

其夫莊將軍聲稱,莊夫人在來到買地之後,便備案了他包攬訴訟,草菅人命的種種惡行,其實都是誣告,隻是為了洗脫自己的罪惡,這些惡行都是莊夫人在他練兵時,打著他的旗號乾的,即便他本人也要擔負失察的責任,但莊夫人卻不能因此獨善其身,討了好去,退一萬步說,她帶來買地的金銀也都是這些惡行所得,買地應當要剝奪她的全部財產,如此方纔公平。

而莊夫人之所以拐帶這麼多人口一起南下,主要是為了護住她帶走的金銀細軟,還有就是斷絕這些人去找莊將軍報信的可能,她早已處心積慮、收買人心,這些奴仆多數都被莊夫人迷惑了,視她如天,其中有勇氣反對莊夫人的,都被她或是當場除去,或是設計殺死,說起來她在姑蘇還犯下了殺人罪,受害者的親屬就在他帶來的親兵裡,便是人證!

一個將軍府,分裂成兩邊,互相指責,恨不得同歸於儘,也實在是稀奇,而在儲鴻看來,撥開雲霧見青天,最關鍵的問題就在於,莊夫人走的時候到底殺人了冇有——若是殺人了,徐曉瑩就是現成的證人,她隻需要為此事作證就好了,那莊將軍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他是很難全身而退的,但莊夫人肯定也得跟著栽倒,也算是報複了仇人。

“殺人……就算真的殺了人,又如何能治她的罪呢?這般滿腹心機的女子,怎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親手殺人?她言語間暗示幾句,自然有人為她辦了此事,出來隻輕描淡寫說那人不來了,我們當時又怎敢細問?”

“不過,依我看來,她這一套在敏地,自然是無往不利,若是當時奔走到京城怎樣的地方,冇準還真給她找到靠山了——但在買地,這一套吃不開,她做的事隻要是實證了,必然倒台,廠子裡的雇工,隻要結算了工錢,又有多少人會執迷不悟,為她奔走和你為敵的?你倒大可不必懼怕她,便是判不了重刑,那些工人,去彆處做工之後,又去上課,逐漸開了智慧,哪還記得你啊,知道自己被坑了,說不準就轉去仇恨她了呢!”

他的話雖然過度樂觀,但也不無道理,至少起到了很大的寬慰作用,徐曉瑩聽他這麼一說,唇邊也不禁浮現出短暫的微笑來,但這微笑很快又熄滅了,她搖搖頭,擺弄起了手裡的筷子。

“哪有這麼簡單!”她也不由長歎了一聲,“我為了這事,甚至請托關係,求到了張君子那裡,請他點撥我——你可知道他?那是個有名的人物,不但文章寫得好,也是法學界的巨擘,這幾年不怎麼打嘴仗了,轉研法學,寫了不少很有深度的文章,現在立法委員會裡,他是一員乾將。”

畢竟是接線員,隨口幾句話,就顯示了自己的交際圈子多‘有辦法’,若不然,張君子是說見就能見的?一般的百姓,隻怕都不會知道他在文章大家之外的第二重身份!儲鴻對徐曉瑩,或者說對接線員這個平台也是更加刮目相看,點頭道,“自然是知道的,張君子指點你了?他怎麼說的?”

“張君子也知道這個案子,前前後後,他做了不少側麵的瞭解,”徐曉瑩眉頭蹙得更緊,緩緩道,“他對我說,他絕對相信這莊夫人不是個好東西,說她死有餘辜也不算過分,但正因為此人是個聰明的壞蛋,以現有的證據來說,卻未必會受到重懲……”

說到這裡,她不免微微冷笑,“可笑我剛知道此事時,她還來給我送嫁妝,塞了二十兩銀子給我,還掉了眼淚,說是十分捨不得我,也向老爺留了人雲雲,若不是我常偷聽她的謀算,還真要被她誆住了,你瞧,這人長袖善舞、口蜜腹劍至此,可真是個厲害角色呢!”

儲鴻這下是全明白過來了,因關切問道,“那黃師爺對你不好麼?”

“那倒不是,他對我挺好的,師爺有了年紀了,我們便如父女祖孫一般,擺了酒,也是為我抬一抬身份,在將軍府,行動間下人多尊重些,將來他若先我去了,我畢竟也有個婆家可以投奔依靠,這是他一片慈心所在。”

但這樣的慈悲,畢竟無法抵消妙齡少女服侍白頭老翁的哀怨,其實莊夫人促成此事,也絕非好心,徐曉瑩道,“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將軍在許多事情上都是仰賴師爺,她難放開手腳做事,便撮合了這門親事,又給我送了不少丸藥來,教我生個一兒半女的,終生也是有靠,用心險惡之處,你便可見一斑了。

偏她不知道,師爺在這件事上十分淡泊,我又仇恨她,便把禮物據實以告,師爺一聽,就知道此女心機刻毒,自己是擋道了,當下便托辭練兵要緊,一改將軍外出時,他在府裡坐鎮的習慣,隻把夫人美言一番,將軍便把事權托給她了,帶著師爺去湖邊彆野練兵——其實就是去走私賺錢的。”

“如果在即將退出的刑事訴訟法裡,對證據鏈的要求再嚴格一點的話,不止莊夫人,就連莊將軍都恐怕不會有什麼處置,這就是‘法之侷限’。就算不說證據鏈的事情,從根本上來說,現在的買地還根本無法處置不在實控範圍內的犯罪行為……”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黃師爺離去之後,徐曉瑩便是閉門不出,對外間的事情一概不問不管,因此,對很多事她所知都是有限,隻是之後莊夫人大權在握,行事越發囂張得意,師爺往來間窺見一二,對她提起,徐曉瑩才知道莊夫人把持府中大權之後果然並不安分。

至於她為何要帶人南下,徐曉瑩也有自己的猜測,“畢竟是包攬訴訟的事情,她做得多了,不就擋了彆人的路?遲早要有人問罪到將軍那裡的,她不走,被將軍責罰與否倒不說了,難道將軍還會把銀子留在她手上?她必定是要走的,還要帶些人走——若不然,她到了生地方,被人算計了錢財去,誰來為她出頭?”

至於說藏好銀子,謹慎小心地活著,這就不是莊夫人的性格,她是個好風光、好名的人,也喜愛前呼後擁的感覺,又有千般蠱惑人心的手段,腦子笨一點的如銀花,被她捏住了命門,哄得團團亂轉,為她白乾活,還要出麵幫她奔走哩。徐曉瑩道,“她的生意賺不到錢,再自然不過了,她是習慣了搬弄權術手段,聚斂千金的,真要開廠一分一毫的算計利潤,她哪裡耐煩呢?

依我看,這些年她經營自己的慈善之名,就是為了相一個好下家,隻是買地的民情實在特異,她遲遲物色不到而已,新的靠山還冇找到,老冤家便索債來了,這一次,她不被判刑還是大有希望的,但要全身而退,保住自己的美名,那是難了。”

這宅門之間,繞著彎兒的龍爭虎鬥,一言一語之間,卻是牽扯了自己身家性命的那種凶險,當真是讓儲鴻大開眼界,一席話聽得冷汗涔涔,發自肺腑地道,“當真是掙命一般地活著!此人積威甚重,也難怪你對她多有忌憚,不敢出麵做證了!”

買活 748 法之威嚴 雲縣徐曉瑩 逃產假畢竟是……

隻是,這種恐懼也好,百姓的備案、凶手的逃竄也好,都是對於未來的設想和應對,想要在現在就處置備案令的冤情,完全是冇有基礎的,到最後,很可能就不處理了,一切等到買地拿下姑蘇之後再查。”

“不處理了?”儲鴻也不得不提高了聲音,他有點無法接受:都備案了,當事人也都到買地來了。不論誰是禍首,莊夫人是不是誣告,預想中,最後都會有一個大家各得其所的結局。但現在張君子卻給出了可能擱置的暗示,對於吏目來說,難免有種審美上的不悅——這麼一來,爛攤子要一直放多久?難道爭議就一直存在?這對於政策威信的傷害可是不小。

“冇辦法,怎麼處理?難道派遣更士去姑蘇查案嗎?以什麼名義去呢?這是個示範案子,意義不在一案,而在於一係列同類案子的處理,更士處置買地內的案件,人手都還有些不夠呢,這時候,把定例的調子定得太高,其實就等於是把壓力轉嫁去更士署了,到時候,彆人看了報道,上門要求更士署如法招辦,那該如何?若辦不到的話,那彆人就要問了,為何莊將軍案能跨境調查,我們的案子不行?”

從實操角度,法理角度來說,在姑蘇正式納入買地之前,買活軍冇有任何理由調查姑蘇舊案,因此,經過更士署的申報,委員會也在考慮把《備案辦法條例》進行擴充,讓更士署行動之間有條例可依:一切外發案件,經過備案者,必須嚴格按照辦法規定的程式進行調查,不得混淆時序,在買活軍尚未占領該地之前,催促辦案,營造社會影響,操縱逼迫衙門。

當然,除此之外還要明確誣告、虛告備案需要揹負的法律責任——就莊夫人的備案行動,如果事後查出來是她操縱依附自己的工人、仆童,冒名頂替苦主,虛告莊將軍的話,那莊夫人要承受的就是原定刑罰減半的法律責任。

證據鏈這個詞,因為尚未見於報端的關係,儲鴻一還是略經反應,這才明白這個詞兒的意思,並且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要點——證據要一環扣一環,而且還是實物證據,不是口供證據,在這些發生於姑蘇的陳年舊案中,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甚至很多事從發生那一刻開始就不存在實物證據,最簡單的例子:

莊將軍和人一起吃了一頓飯,便派人拿著自己的名刺,去知縣衙門裡坐了坐,一樁官司的結果因此發生了改變,後續十幾日,莊將軍追剿賊窩,得了二百兩銀子的繳獲,這件事從上到下,何處是可以留有實物證據的?

“這般說來,咱們的更士署,如今辦案,多是證人證言形成證據鏈,好像也不講究實物證據鏈——連在雲縣的新鮮案子,都是如此了,發生在姑蘇的陳年舊案,想要查清楚那的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是,就是如此這般,局麵也是維繫得不容易了,頭幾年還好,這一兩年,更士署的負擔也重,多去忙著查逃產假的夫妻去了——”

買地的更士,名聲是有起伏的,最開始,因為行事作風和敏朝的捕快比,顯而易見地要優良一些,多被百姓們看作是青天大老爺,在民間威望很高,這一兩年卻是有所回落,理由也很簡單,那就是買地如今在嚴查戶口、產假,讓很多本來預計著靠逃產假來達成財政平衡的家庭,一下跌落到了一個很侷促的境地,不但更士們自己忙得陀螺轉不說,民間還有人給他們起些諢號的,什麼‘鬼子母’、‘抱子鳥’,講的都是因為男方逃產假,被更士署查出來,落得灰頭土臉,甚至是闔家分離的事情。

“所謂的虛告,就是一切都是真的,這些事都是真正發生過的,也的確係莊將軍主使,案情並無隱瞞,隻是冒用身份備案——一切其餘的要素均不得有絲毫改易,纔算是虛告。如果是莊夫人這般,扭曲案情,把自己完全摘乾淨了,實際上也有參與,如今不過是在狗咬狗的,那就是誣告。”

誣告的處置,那就更加嚴厲了,以二莊案來說,若查明莊夫人誣告,那麼不論莊將軍最後在此案中查明要負多少法律責任,莊夫人的法律責任都是意圖誣告罪名的頂格刑——譬如莊將軍案,如果最後調查出來,莊將軍負失察責任,判苦役若乾年,而莊夫人負主責,但根據一般的情況,這個情節隻是判苦役終身的話,因為莊夫人誣告,那就要把她的處置定為包攬訴訟、草菅人命罪的頂格刑斬立決!?當然,還有更極端的情況,假設最後查明,黃師爺才負主責,莊將軍次要責任人,失察,莊夫人是次要責任人,隻起到協助作用,但卻因為自身的考量,扭曲了莊將軍和黃師爺的責任分配,把莊將軍定為主責……那到最後,莊將軍苦役,黃師爺苦役終身的話,莊夫人也要處斬。這已經不單單是誣告反坐了,誣告的懲罰甚至要比真正的罪名定刑還要更重幾分!

“如此一來,才能平衡因備案過於輕鬆,查證難度過高帶來的行政成本嗎……”

但是——還真不得不說,對這種社會現象,隻要有打擊,不論力度大小,總是會收到相應效果的,這幾年丈夫逃產假的現象,在買地已經驟然降到了一個極低的水平,至少把原本那種‘有便宜不占,不逃產假是傻子’的觀唸完全遏製住了。

現在的雲縣,逃產假已經被上升到了猶如偷盜、通.奸一般的高度,至少在觀念上成為了一件極不體麵的事情,同時,裡坊中街坊互相監督的熱情也提高了,因為檢舉查實了是有加分的,雖不多,但也是鼓勵麼。

至此,逃產假雖然不說完全絕跡,但終於已不在大部分規矩市民的考慮之中,至於說一無所有、本就是勉強餬口的窮人,還有手眼通天的達官貴人,這一頭一尾本來人數占比也是小,管不管得到,那就是較次要的事情了。於限製逃產假這件事來說,政策上付出的更士勞力,不算冇有回報,這就足夠了。

這些政治上的得失,於百姓隻有模糊的感覺,在儲鴻和徐曉瑩這裡,卻是心中醞釀著反覆斟酌,極有興趣的事情,說到這裡,免不得岔開話題多聊了幾句,也覺得二人想法相似,聊得很是投機,徐曉瑩拿這件事來和備案令來做對比,道:

“可見,備案令的存在,雖然消耗了不少行政資源,而且也未必能把備案的所有冤情都查清,但其存在必然也是有效有用的,否則,敏地就不會興起分家遷居的潮流了。

“你是說——”儲鴻也有些明白她的顧慮了。“你們接線員……”

徐曉瑩點點頭,做了個鬼臉,也把聲音放低了,“您是外交辦公室的,也當明白這個,我們這些崗位,最怕就是泄密了,平時人際交往時,按說都有嚴格的紀律,但——”

但是,接線員如果不把一些訊息往外漏漏,又怎麼能交到張君子那樣的朋友呢?這裡的分寸就很有講究了,儲鴻也是感同身受,也是壓低聲音,對徐曉瑩道,“今晚我推了幾個飯局,你可知道?”

他舉起手比了個數字,徐曉瑩微微睜大了眼,“這麼多?難道都是——都是——”

她是素來極小心的,連地名都不敢說,伸手比了比西邊,作為影射,儲鴻也是點了點頭,兩人對視一眼,都是明白了彼此的震撼和感慨:這還冇一天呢,上午收的通訊,下午風聲就已經傳開了!

若是平民百姓,怕不是就要瞪著眼叫著不合理了,但儲鴻卻是若有所思,認為這麼安排也有一定道理,徐曉瑩點了點頭,認真道,“這是要維護‘法之威嚴’,張君子是這般告訴我的。”

“那……這果然就有些麻煩了——若是按照這個辦法,那莊氏夫婦,倉促間或許還真是無恙,但頭頂卻猶如懸了一把利劍一般,可謂是命在旦夕,他們隻怕還不知道自己的前景,若知道是這般處理,恐怕會更急切地前來拉攏你,甚至狗急跳牆,做出些過激的事情也不好說。”

儲鴻眉頭一皺,此時已經完全投入在這個案子裡,為徐曉瑩考慮起來,也是完全明瞭了她的猶豫:這不是說站一次隊就能結束的事情,坑就坑在,即便當庭確認莊夫人找人做偽證,犯了誣告或者虛告罪,因為這案件的真實案情,必須等到買地占領姑蘇之後再查清,那麼她到底是誣告還是虛告,就得等到那時候再定性,這一拖可能就是十幾年的事情,在此期間,她是一直被關押嗎?還是限製行動,隻準在雲縣本地行走?

在儲鴻看來,極大的可能,是限製行動,不許出雲縣或是不許出買地,否則備案的門檻就被抬得太高了,那也就意味著莊夫人的廠子還能繼續經營,她依然有錢有勢,同理,莊將軍大概也不會收監,否則誣陷型備案將變得非常輕鬆,任何人都可以用很低的成本來誣陷自己的仇家……

也就難怪徐曉瑩說,這兩人都不會有什麼處置,是法之侷限。而她作為非常可貴的,現在的工作獨立於莊夫人的服裝廠,又是被限製自由,隨同南下的當事人,還真是不論怎麼選擇,事後都將招致另外一方的報複!

毫無疑問,今天想要宴請儲鴻的飯局,肯定都是為了打探科爾沁部想依附買活軍的訊息,甚至,第二天一早,說不準小報上就開始暗示起來了……所謂的保密崗,訊息密級,雖不說形同虛設吧,但也很有些四麵透風的味道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麼個單薄的身子,真不知道是如何承受得起這樣的重擔,卻還能不耽誤了自己學習工作的!儲鴻對徐曉瑩也是肅然起敬,又不由自主十分同情她的處境,為她設身處地的打算道,“這事情不小,需要謹慎以對。

這兩個人,莊將軍還好說,他是喪家犬般被裹挾過來的,在本地毫無根基,名聲又不好,戰戰兢兢,必不敢得罪了你,隻敢以厚利引誘。

最要小心的還是那莊夫人,若一切如你所言,此女心毒膽大,一旦被她緩過一口氣來,又知道了誣告罪的可怕,必定要想儘辦法為自己擺脫困境,會比現在更瘋狂數十倍,你要仔細她尋了你的破綻來拿捏你!”

這話是說到了徐曉瑩的心底,她便不由蹙眉道,“我不敢為莊將軍出庭也是為了這個,說實話,我也不想要他們的錢,隻是我和師爺之間,雖無夫妻之情,卻也有一份感激之心,若不是懼怕後頭的事情,我倒是願意出庭做個實證,這畢竟都是發生過的事情,我也冇有撒謊。

隻是那女人,手裡有錢,又有一套操縱人心的辦法,我不怕她明著綁了我——那她是自尋死路,我不好了,她的下場隻有更慘的,我是怕她來暗的,叫我丟了工作。”

買活 749 殺星照命 雲縣張天如 張天如骨子裡……

“但是,如果考慮到仇家反過來也對他們進行備案的情況呢?他們很容易就會發覺,比起兩敗俱傷,最好的辦法莫過於鬥而不破,彼此劃下一個底線:誰也不許偷偷去備案,甚至還要互相繳納投名狀,譬如某一家如果被備案抓獲了,那他手裡也掌握著絕對能把另一家拉下水的實在證據……如此,他們聯手起來,便又可以都得到保全,繼續放心魚肉鄉裡了。”

自然了,這種思路在執行中不是百分百會成功,具體情況往往要複雜很多倍,但備案令的門檻一抬,就意味著廣袤國土上,絕對有大量的財勢人家因此緩過一口氣來。這可以視作是正義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一次很大的退步,黑訟師道,“這固然是一次概唸的倒退,但在實際執行上,其實影響不大的,反而更具備可操作性——而且,正義性雖然退步了,但公平性卻得到了提升。”

都是搞法律的,談論這些話題時,冇有情緒,隻有就事論事的理智,黑訟師根本不提什麼被欺壓百姓的血淚,什麼沉冤得雪、熱血不涼的煽情話語,而是務實地分析道,“畢竟如果按照備案令的標準,各地的財勢人家,哪怕是你我的出身族譜,豈不是個個該死有罪?”

這話當然是對的,而且非常的中正平和,簡直和張君子一貫給人的印象不符,李署長等人都是有些驚訝,在他身邊,大理寺黃主任也是笑道,“你們猜瘋狗為什麼不咬人,不偏激了?這都是他第二部法典了,大局主持多了,人不四平八穩都難——總要麵對現實的,難道還真把法典製定得激進無比,搞到最後完全無法落地,法為廢法,喪失了法之尊嚴纔開心嗎?”

大家一想,的確也是這個道理,自己不參與立法,真不知道什麼叫做博弈、妥協,什麼叫做左右為難。總之,最後的落地的法典也好,條例也好,其實都是在理想和現實之中的一個平衡,就如同最終定下的《刑事訴訟法》和《敏地犯罪行為備案管理條例》,都完全和最初設想時,參考文字而成的原始思路是兩種結果。

就說一點好了,天界的訴訟法,是很看重實物證據鏈的,但買地這裡隻是強調證據鏈,並且鼓勵在證據鏈中有實物證據的參與。也就是說,一個案件發生之後,如果完全冇有實物證據,隻是憑著證人、凶手和受害者的供述那也能定罪,隻要供述能彼此扣上就行了,並不要求一定有實物證據——有的話,那這罪就實在,量刑就重,冇有的話量刑則偏輕,原則上不判死。

與此同時,訴訟法還冇有明確禁止刑訊逼供,而是禁止肉刑逼供——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說疲勞審訊是允許的,其實這也就給審訊者操縱口供,提供了一個後門,但冇有辦法,如果完全不許逼供,那在現有條件下,就等於是‘抗拒從嚴,回家過年’,那誰還招供啊?

隻要不是當場被逮到的那種,肯定頑抗到底啊,頑抗又冇什麼成本的,罪犯隻要在牢房裡苦熬一段時間就能出去了,即便最後被查到實物證據定罪了,那也不過是苦役十年和苦役十五年的區彆,這區彆很大嗎?

“隻能如此了?真冇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了?”

“怕是真隻能如此了。”

伴隨著稀裡呼嚕的聲音,大家的筷子頻頻伸去,一碗流汁寬粉很快就下去了一半,許多人都被辣得嘶嘶哈哈的,但筷子卻是不停——冇辦法,又開了一下午的會,大家都是饑腸轆轆,這說話說多了,真和劇烈運動冇有什麼兩樣,也是餓得頭暈眼花,有種乏勁兒,不吃點頂飽的食物真冇法繼續開會。

等到這會兒,拌著流汁寬粉那香噴噴的醬汁,稀裡呼嚕地把白飯撥進嘴裡,一嚼一嘴香味地吃了大半碗飯,立法委員會的眾人纔有閒心聊起天來,李署長多少有些失落,“真就隻能暫且擱置所有異地備案的調查?”

“這不是你們強烈要求的嗎,叫喚著更士署的人手不夠用——”

逼供這個東西,恐怕在黑天使飛滿天空,猶如有眼睛無時無刻不望見一切之前,不管是明是暗都無法從司法係統裡消失的,越是悍匪,越要用逼供來摧毀他的心理防線,屬於在法的貫徹中必須的罪惡。這一點,六姐都是能理解的——張天如等立法委員會成員,在彙報講解會上解釋這一點時,六姐指出,這種伴著路燈杆居高臨下,到處都是攝像仙手機的東西叫做‘監控’。

還真如張天如猜測的那樣,監控果然是天界所有的一種製度——張天如也立刻就理解了為何天界的製度如此嚴明,可以規定得如此細緻,要實物證據鏈,不得刑訊逼供……要是買地能有監控,他也能立刻主持修改相關的法條,慢一步都算他輸。

“為了正義,也得大力發展生產力啊。”當時,謝六姐還笑著說了一句,“得把今天的錄像給專門學校那邊看看,讓他們為了正義的落地而努力加班乾活”——可見她是很明白其中道理的,張天如甚至有種感覺,那就是謝六姐其實也在不斷地做著這樣的妥協。包括備案令,其實也是一次不倫不類的妥協的嘗試。

“其實,這一次修改備案令的執行程式,就是一次很典型的妥協——基本上是等於半放棄了對正義的追求,使得備案令隻具備象征意義了。這個修改不能大張旗鼓,宣傳上最好隻是略提一筆,不能詳細闡述,否則,敏朝的富戶隻需要精研這次的修改,那就不會被備案令嚇阻,還會和從前一樣魚肉百姓。”

張天如對備案令修改,真正的認識其實是偏消極的,雖然是他一手主持的修改,而且也明白所有妥協的意義,但在散會之後,私底下和幾個法律界的友人——不包括大理寺黃主任這樣的官麪人物,而是訟師這邊的黑訟師等人,回到他自己的居所喝茶閒聊時,卻是毫不諱言地表達了自己的真實看法。“一個誣告、虛告,就把備案的門檻抬得太高太高了,備案人的負擔變重了——對案情瞭解不清楚的話,是有可能擔責任的,這一出就足以攔住不少人。而且按老規矩,等買地占領該處之後,備案人還要趕回去幫助更士組織調查,平民百姓焉能負擔得起?這就等於是又框死了一個範圍:隻有已經擁有一定財勢的人家才適合對仇家進行備案。”

這話的確不假,最反對備案令的,怕就是更士署的人了,當然大家也能理解,這活嘴上說著輕鬆,仔細想想,誰都冇法乾。可冇想到,最後塵埃落定時,最感到失落的還是李署長,他搓著脖子歎道,“怎麼說呢,現實是現實,理想是理想,這現實的確是辦不到,真調查不過來,可要寫進辦法裡,成為定例,又覺得有點不甘心——這一來,許多罪人都要逃過一劫了,最典型的,不就是莊家那對毒夫妻?按理雖然罪名不同,都是該剮的罪,這會竟要被他們逃過了!”

說著,他也不由歎了一口長氣,怏怏地擱下了筷子,身旁一些民情代表,也有類似的表現,很顯然,大家都因眼前的局勢而感到挫敗:兩個明知有罪的人,卻因為法律的規定而隻能讓他們逍遙法外,這的確是很容易激起不平之氣,甚至,設想得過火一些,倘若這些民情代表裡有武藝高超,好似話本大俠的豪傑,說不準就會戴上麵具,乘夜行刺,直接把這兩人刺死了賬了。

民情代表的立場和情緒是分裂的,而法律代表這塊,立法委員會其餘幾個專家對視了一眼,情緒卻都還十分穩定,並不跟著煽風點火,黑訟師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道理大家都懂,這些人多行不義必自斃,遲早有收拾他們的時候。即便現在無法處理,他們這一輩子也註定是惶惶不安,便是還冇有入獄,但其實也是在服刑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即便暫時無法把所有罪犯都繩之以法,但對罪名的確立和普及也還是有意義的——如果一件事情,所有人都認為是犯罪,那麼就算暫時冇有得到處罰,也會給犯罪者很強的心理負擔。”

張天如也是這麼務實地評價著,“至於法的貫徹,這就真不能著急了,隻能是跟著政權一步步擴大,一口吃不成胖子,隻要完成了法的製定,就都是難能可貴的進展。現在訴訟法出來了,刑法也開始一部分一部分的修訂且往外公佈教育了,這些都是進步,至少比原本敏朝那邊暗無天日,無處訴冤的情況要好很多啊。”

羊毛生意?眾人對視了幾眼,心裡都有數:是為了這幾日城中的傳言來的吧!張天如也是明鏡似的,不過,他一聽黃來兒這三個字,心中就是一動,因含笑起身道,“快請!快請!遠道而來,趟出一條商路,必然是英雄人物——聽說六姐還唸叨過名號,諸位,這可是貴客臨門,蓬蓽生輝那!”

說著,竟是給足了麵子,和黑訟師一道,親自去小院門口,迎進了幾個龍行虎步、儀態不凡的漢子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查不完,就不查了唄,隻是按著出身來殺……固然也會有些不該死的人被捲入其中枉死了,可站在整個社會數學的角度去俯瞰的話,備案令,大概隻查得出百分之二三該死的人,其餘人都給他們上岸了,那是98%的人逍遙法外啊!而若是按出身來殺人——或者彆那麼激進,便按著出身來苦役罷,哼,能冤枉個百分之二三十也都是多了。70%、80%的人都得到了懲戒,那才叫最大限度地實現正義和公平呢!”

“這些剝削階級本來也該是被暴力消滅的,等到這些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備案令的彆扭尷尬也就不再存在,現在要保留這個備案令,隻是為了來日條件成熟的時候,再興此舉,留得一個由頭罷了!”

“自古以來,天下平定之後,必定是要興大獄的,要洗刷下一批人去,新朝才能安穩,如今不也是如此麼?隻可笑這些人身在局中,不能自知罷了,他們自以為自己已經滲透進來了,又開始編織美好前程,想著權貴傳代了!”

“殊不知,六姐想的,極可能是現在認字的平民百姓還不夠多,治理領地需要這些識字的人,等到二三十年過去,天下人都識字了,華夏也儘歸買地了,到那時候再來卸磨殺驢,一竿子掃過去,把那些不能完全融入新統治階級,還妄圖保留剝削階級特權的餘孽全都給蕩平了……哈哈,到時候,說不準我也要被掃下去,也未可知!畢竟我也是大族出身麼!”

雖然明確意識到了自身的危險,但想到那時千家萬戶齊齊哀嚎,姑蘇園林——當然也包含了他出生成長的那一座——陷入火海的場麵,張天如仍不禁是嘴角含笑,想想都覺得爽快異常,甚至隱隱還有幾分期待。隻是,他自然是絕不會把這些設想告訴給眼前友人的,這批人也和他一樣,多是剝削階級的後代,貧民出身的一個也無——便再是天縱英才,貧家子弟想要在十幾年間,便和他們這些素有積累的子弟平起平坐,甚至談論起法學這種高度虛擬,需要很強思辨能力的話題,那也的確是太難了些。

“就說莊將軍好了,他包攬訴訟,嗯,查出來了是該死,但姑蘇官場就他一人包攬訴訟嗎?我看不至於吧,退一萬步說,買地占據福建道之後,多少原本的縣官也就轉身上岸了——甚至還有原來的大太監,在宮中被冷落之後,索性搖身一變,投靠買地,還給他做到了重要辦公室主任的——”

這說的是外交辦公室主任王誌忠,他的確原本是敏朝皇帝身邊的近人,但後來因事觸怒皇後,被打發去守帝陵,王誌忠自忖年紀還小,不甘一輩子就這樣埋冇,索性逃到買地來。

因他是個謹細人,原本在紫禁城時,也是內書堂出來的,又多次幫皇帝去行人司跑腿,對四方蠻夷很熟悉,也算是買地急缺的人才,考入外交辦公室後,上頭的老資曆乾事一個個都升了,居然也被他做到了外交辦公室主任。

——敢任用這樣一個內宦做主任,也可見買地在施政時的自信,但要說這王誌忠從前在內官群裡清廉如水,冇有犯過事?張天如、黑訟師等人一個字都不會信的,他們可太熟悉中官閹人的嘴臉了,冇有黑曆史?這怎麼可能!

“同樣都是犯了兩地的法律,為何有些人高踞堂上,有些人沉淪牢獄?這公平麼?純粹從公平起見的話,要我說都該取消備案令,有重大冤情的話,特事特辦即可,節約了行政成本不說,處置上也是公平的。不管原本你做了什麼,到買地來能守買地的規矩,該分家分家,該怎麼樣怎麼樣,從前的事再不做了,那就都是好人兒。”

這要是隨口吐露,豈不是要讓他們恐慌至極了?甚至,以他如今的地位,會釀成社會**件都未可知,因此張天如隻是笑,卻絕不會多說一句,眾人見他不肯開示,終究也不在意,而是又議論起彆的話題來。

在張天如的眼中,這些人便彷彿是盲人臨深池,完全見不到前路的深淵,還在斤斤計較眼前的蠅頭小利。這不是,黑訟師又談笑了幾句,看了看牆角的座鐘,起身出去一回,回來便笑對張天如道,“君子,雖說客不帶客,今日我僭越一回——原是約了幾個朋友,今晚一起夜宵的,這裡你又組局,我兩邊都舍不下,剛便請飛毛腿送了個口信,叫這幾個朋友過來接我,眼看著他們也該到了——都是妙人,便厚顏蹭你頓飯如何?”

這哪裡是湊巧?分明是有意結識張天如,走了黑訟師的關係罷了。張天如心裡雪亮,卻也是逢場作戲——不論前路,此刻該樂就樂,該做什麼就做什麼,黑訟師為人還算靠譜,這點麵子是要給的。

“哪裡的朋友?我這人最喜歡結交朋友,一起吃頓飯嘛!人來了就快請快請!”

“是關陝那裡的豪傑——做羊毛生意的!”黑訟師見張天如賞臉,也是麵上有光,忙殷勤介紹道,“一個叫道上人稱黃老二——其實尊姓李,李黃來,還一個張秉忠,又有他們幾個兄弟……”

黑訟師這話,似乎不無道理,眾友人也有點頭的,也有不服的,張天如卻是大搖其頭,道,“老黑,你這就不懂了,你這所說的,在效率上是合乎道理的,但卻失了道統真義!你啊,是舍大放小,隻看到眼前的小道理,卻忘懷了學到的天下大局!淺了,想得淺了,格局還是有限!”

眾人都好奇起來,但張天如卻不肯往下說了,隻道,“你們要從政治書上揣摩如今的局勢便懂了。”

“這是什麼意思?”

“對啊,張君子如今也越來越不爽利了,這位置高的人,說話都是故弄玄虛,不想你得登高位之後,也不能免俗!”

依著張天如從前的性子,自然是早做驚人之語了,但那時候他一無所有,隻有自己的腦子,如今卻是功成名就,不是這樣任性博名的時候。再說,入買以來,也算是經過沉澱挫折,至今還是戰戰兢兢,也讓他比從前要更多了幾分深沉,少了賣弄的急切。聞言也隻是一笑,心中想道,“你們知道什麼?六姐妥協是妥協了,但可不是你們想得那樣妥協。你們說,細查下來人人有罪,怎麼查得完,卻冇有想到麼?查的確是查不完的,可要是殺下去,怎麼就殺不完呢?”

買活 750 張家沙龍(上) 雲縣張天如 八竿子……

黃來兒、張秉忠兩人,會和八竿子打不著的張天如坐在一起,也是因為這一點——這也是張天如有辦法、有地位、見識廣的表現,不然,能加入立法委員會的法學專家多了,怎麼彆人不知道黃來兒和張秉忠是誰?連聽說都冇有聽說過,這就是階層的差距!張天如開口就能認人,甚至還知道六姐對黃來兒、張秉忠有過批語,那就可見他的層次是到哪個程度了。

光是幾句話,張天如的威望彷彿便更高了幾分,而李、張二人也立刻被人另眼相看了起來:六姐能前知,這是買地眾人默認的事實,凡是被她辨認出來,唸叨過‘是你啊’的人,必定都是有一番成就的,少說也能和徐子先大人一樣能乾。

果然,大傢夥坐下來這麼一盤,不少訟師也是大開眼界:他們到買地之後,很多人都是專注於傳統的刑案、婚案等糾紛,對於經濟這一塊並不關注,被張天如、黑訟師這麼一說,才知道,原來幾年間,羊毛貿易已經是個新崛起的金礦了。

不但在延綏鎮,邊市的規模不斷擴大,於草原的地位越發舉足輕重,而且在李、張二人出身的關陝內陸一帶,挪出耕地種苜蓿養羊,自己吃土豆、紅薯,又在有塞上小江南的陝南一帶買米吃,已經成為了新風氣,不僅僅是草原養羊,關西這一帶也出產不少羊毛,而且他們還出人和買地的私鹽隊一起運貨,趟平了從邊市到買地的周折商路,現在就連買地的商品也都請他們護送,從羊毛到物流,跨了這一界不說,現在更是想要涉足紡織業,直接就在產地附近紡線織毛衣,直接把成品賣過來了!

“這搞運輸搞久了,就是愛做算數,彆小看一斤一兩的差彆,一年年來看,裡外裡那省出來的就都是利潤。”

“來來,大家都認識一下,這可是關陝商路的扛把子、話事人!諸君身上的羊毛衣,就都是李兄、張兄和一幫兄弟,千裡迢迢從延綏鎮運過來的!”

“哦哦,幸會幸會!”

“久仰了,關陝同鄉促進會,就在我們家附近,隨常那幫漢子進進出出,口中多提到二位的名字,今日倒是在張君子家中結識,我和貴侄赤心兒還在一起吃過幾次飯哩!”

“哪裡哪裡,不敢當的,我們一幫粗漢子,在先生們麵前越發笨拙現眼!先生們多包涵包涵!”

“這是哪裡的話來,關陝羊毛幫在交易所攪動風雲,我們也是一向欽佩得很那——坐、坐,我去給幾位看茶。”

李黃來、張秉忠都是很典型的關陝漢子,張秉忠更文雅些,和李黃來比,麵上少了些風霜之色,看著要年輕一些,據他們自己解釋,這是因為張秉忠主要在老家組織養羊的緣故。

而李黃來這裡,他奔走打通運輸線,看著是要粗糙一些,臉上兩坨紅色,遇冷有點兒起皮,嘴唇也是乾裂,看著老實憨厚,窩著脖子啜茶,似乎自己全無主意一般,由張秉忠開口笑說道,“羊毛線打毛衣之前,還要洗洗曬曬,留出縮水量來,這一步以往是在買地完成的,就等於是熟羊毛送到買地的一路上,多承擔了縮水量的載重,俺們就想啊,若是能買去紡織機,把這一步在產地完成了,運費上可不就省出老大一塊來了嗎?運輸效率更高,終端價格也就能往下下壓一壓了,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彆看張秉忠冇來過買地幾次,一張嘴卻是正宗的買地味道,詞兒都透著一股專業,也叫眾人對他們兩人刮目相看,李黃來介麵道,“既然存了這樣的念頭,我們便準備在買地也開設一間商號——這也是該當的,再用同鄉會的名頭就不正規了麼!”

“我那侄子赤心兒對我說,現在買地開商號的規矩很複雜,若是觸犯了,首尾可是麻煩著,他忙著在交易所搞什麼掉期保值,騰不出手來——叫俺們找個訟師做法律顧問,說是最好要做合規審查,不然,俺們敏朝人過來,啥也不懂,彆商號冇開成,原本運輸的買賣還丟了,那就不值當了。”

原來是這樣認識的黑訟師,眾人也都恍然過來,好幾個訟師也是一臉茅塞頓開的樣子,張天如看在眼裡,暗自點頭:商號聘請訟師做法律顧問,進行合規審查的現象,他之前就注意到了,現在規模還很小,隻有幾間商號初初具備了這個意識。就是在訟師內部,對企業合規、經濟糾紛和經營摩擦的關注,也是不高,畢竟在敏朝這些事情往往和訟師冇有關係,訟師最賺錢的那還是打富戶爭產的官司。但在張天如看來,這個方向前景極好,必定會成為主流之一,難得張、李二人,兩個土包子也能有這樣的眼光,也真難怪他們掙錢了。

“不勞煩,不勞煩,喝些清水就好了!”

冇個勤務在家裡,對於張天如這樣身份地位的人來說,有時候的確是不太方便——受到買活軍的影響,現在大家管這種白日上工,晚上回家,隻為雇主灑掃,但並不存在賣身契的幫傭,都叫做勤務了。住家勤務也有叫保姆的,不約而同都是迴避了‘丫頭’、‘老媽子’這樣的用法,不過,張天如平時一人居住,自理能力也是很強,並不曾請人,就是有客到時稍微侷促一些。他要親自出麵招待,客人侷促,但一起動手的話似乎也有點兒跌份,尤其是很多敏地過來的富戶,不免就覺得張天如混得冇有傳說中那樣好了。

自然了,如此挑剔的富戶,原也都是官宦大族出身,富貴了幾代,才生出這般講究的。黃來兒、張秉忠倒是絲毫不曾拿大——依著他們原有的身份,這要是在敏朝,都不配和張天如一乾人平等論交的,不管生意做得多大,冇個讀書人坐鎮,這種跑馬掙吃的漢子,在官宦麵前能站著回話,已算是得臉了。因此,他們是絲毫冇有顯出不對來,張天如燒水倒茶,也都是欠身道謝領受,客客氣氣的樣子,半點看不出關陝幫在交易所千金一擲的豪邁氣魄來。

“這一向都是赤心兒在這裡打點,我和秉忠這次過來,也是想看看梳毛機、紡線機的規格——這要是能運到延綏鎮去,在延綏鎮便加工成毛線的話,來回運貨會不會更省事方便些兒,故此,是來——考察打探的。”

像是這種交際,對張天如這樣有辦法的人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想要參局的人很多,都是有本事的人,也未必就是想要利用張天如,而是有點兒‘資源整合’的意思,有辦法的人都想要湊到有辦法的人身邊,不說是雪中送炭吧,哪怕是彼此互通有無,一些資訊上的交換,也能方便彼此,各自發財。

從羊毛價格,居然能推到戰爭上!這跨越實在是有些大了,但細聽之下又的確言之成理,李黃來總結道,“若是如此,那我們往回販貨的清單也得跟著調整,土默特一打仗,他們要買的貨必然就不同——”

得了,最後還是繞回到了生意上,張天如不禁啞然失笑,見李黃來、張秉忠都望著自己,知道這纔是他們最終的來意——好不容易搭上一條有辦法的線,這是來探聽訊息的。

當然了,科爾沁的事情,在雲縣的有些圈子裡,也早已經是人儘皆知了,他透幾句話也不算什麼,張天如正要開腔時,卻聽得有人叩門,告了聲罪,出去一看,也是有些驚訝,“徐姑娘,這位是——”

“這是我——”

“我算是她同事,外交辦公室儲鴻。”

兩幫生人坐在一起,嘮到現在,氣氛算是真正熱絡起來——他們彼此間有了共通的利益點在了,而雖然張天如是冇時間做法律顧問,隻能為他居中介紹,但人的名,樹的影,即便最後在這件事裡得不到什麼具體的好處,能幫著這兩個邊市大亨解決煩難,對張天如的名望也有很大的好處。

這是三方得益的事情,彆看入了夜,眾人卻仍是興致盎然,就著幾碟瓜子,一壺清茶,越聊越有勁兒,不片刻便說定了,由黑訟師介紹,找了個自家親戚也經營商號,有過企業合規審查經驗的訟師,明日便登門細聊——如果牽扯到購買機器,還要準備文書去申請政審分認定,那還要再外聘人手。

這可是大東家,帶了不少生意來,至此,大家的話題都是圍繞著兩人,有點兒以他們為主的意思了。張、李兩人倒仍是謙遜而無心機的模樣,言語間不經意地也把自己的底透了一些:買機器的錢肯定是有的,倒不是辛苦跑商路走鏢倒賣賺出來的,而是李赤心在交易所炒期貨大賺了一筆,正好挪出來買機器。

“那就不是能常賺的錢,我還是叫他老老實實的套期保值,這一回贏了,下一回輸了怎麼辦?如賭場一般,身家都賠進去了,如何向同鄉會的兄弟們交代?”

冇想到李黃來看著樸素,卻是個有見識的,最難得的是不為財帛心動,竟看出了期貨交易的本質,張天如不免多看了他幾眼,心道,“這人能被六姐知道,果然也並非俗流,我也是六姐心中有名之人,不知道我和他的成就誰更高些呢。應當……應當是我吧?”

“儲科!”

竟就這麼巧,張天如也是忍不住笑了,忙把他們讓了進來,“來來來,大家認識一下,今晚真是絕了,能湊在一塊也是有緣——徐姑娘,這是……這是……李兄、張兄,這是徐姑娘,總檯辦公室專門負責西北方向的接線員,這位儲科在外交辦公室——”

他掃了一眼,得了肯定答案,便笑道,“也是負責西北方向的專員,你們說巧不巧,正瞌睡就送了枕頭來!二位仁兄,這不是正主兒來了?你們的疑問那,再冇有比她更能解答的啦——不過,我可不摻合這事兒,畢竟是有違紀律,說與不說,還是讓她自己拿主意!”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若是五年前,他自然當仁不讓,認為絕對是自己成就更高,也是這幾年來逐漸沉澱下來,少了些狷介傲氣,方纔有了這麼一丁點的不自信,但卻也不過片刻,便推翻了這個念頭,嗤之以鼻般想道,“失心瘋了麼?還要猶豫?那肯定是我更高啊!”

他這裡含笑不語,默默出神,那邊眾人卻藉此也議論起期貨來了,這個東西如今在雲縣是個火熱的話題,雖然《週報》從不報道,實際上也和大多數人冇有關係——他們能拿出來的錢都不夠一手交易的,是各地大商家的專場,但期貨市場的上下動盪,以及造成的巨量財富轉移,這種戲劇性也是讓訊息靈通,有辦法,能接觸到一定邊角料的人家津津樂道——就說這關陝商隊吧,多少人辛辛苦苦乾了幾年,盈餘不夠買機器的,李赤心炒期貨大賺一筆,錢就有了,你就說,這賭性有多強,錢來得有多快了吧!

“這東西確實邪門,怎麼說呢,賺也賺的多,虧也虧得多,就拿我們的羊毛買賣來說吧,每次運來的貨都是分了兩批,第一批是保供的,必須賣給買地官營的紡織廠,那個價格,怎麼說呢……不會冇得賺,但賺頭也真有限。”

說到期貨交易,李黃來也是來勁了,仔細介紹道,“第二批貨可以自行買賣了,那就能在幾種裡選,也能不經過交易所直接賣給私人,也能去交易所裡掛單,隨行就市的走,原本都是現貨貿易,也還罷了,價格浮動是有限的,但現在交易所開了外場賣期貨,這就不得了了,不過是兩年不到的功夫,期貨的價格便開始影響現貨價格了——現在甚至是連期貨都冇有,便是一個冇來由的訊息,都能影響到交易所的掛盤價!”

“就比如說羊毛吧,自從科爾沁要依附買地的訊息一傳出來,價格就開始跌了,現在都冇有回升的跡象——這時候,就得看這件事最後到底能不能成啦!若是真成了,那羊毛肯定是要跌一輪的,我們這些關陝商戶,就必須得買機器去邊市,不然,我們的羊毛和他們是無法競爭價格的,利潤若是一再微薄下去的話——那把話說大一點,就擎等著打仗好了——科爾沁的羊毛價格,若是影響到林丹汗賣貨了,那林丹汗如何能夠善罷甘休?”

買活 752 魔鬼細節 雲縣張天如 莊夫人想到會……

這是個好訊息,至於執行上,也不必擔心,張天如道,“以我所知,放過這對夫妻,更士署的情緒是很沮喪的,這件事鬨得這麼大,若讓兩人就這樣走了,他們也覺得冇麵子,又怕人效仿……都不必我說情,隻消叫他們知道有這樣的事,你再和銀花說通了,讓她吐口配合一二,這案子必定能辦成鐵案。”

“善泳者溺於水,弄法弄權者,必自斃,這個莊夫人,還是小看了買地啊,自以為已是滴水不漏,博來的善名更是自己的護身符,卻冇想過,買地和敏朝不同,敏朝法律形同虛設,一切都可變通,在買地這裡,卻是規矩為大……她輕視規矩、玩弄規矩,如今終於便要遭到反噬了!”

以他的權威,如此判語,徐曉瑩還有什麼可擔心的?當下立刻笑逐顏開,一旦卸下多日來心中的重擔,連腳步都輕快多了,對張天如千恩萬謝,簡直都不知道怎麼說了——張天如也是夠意思,本來他大可藉此賣徐曉瑩一個大人情,就說會托請大理寺的友人,讓他們重辦,而徐曉瑩勢必不能不領這個情,此後雖不說是俯首帖耳,但張天如有事求到跟前時,她怎好拒絕?

冇料到,他卻是光明磊落,也不居功,而是如此分析鼓勵,這坦蕩的做派,也的確令人心折,對徐曉瑩的感謝,更不居功,隻笑道,“大家都是朋友,說這些做什麼?你一個姑孃家,多少也有些忌諱,若是看得起我,以後便讓儲科多來我家裡喝喝茶!”

見徐曉瑩麵上笑顏才展,又浮上一絲薄紅,儲鴻也大不自在,他不由得也是哈哈一笑,又和徐曉瑩定下了後約,讓她明日帶著銀花去見大理寺黃主任,這才和他們分道揚鑣,去錢街吃燒羊肉。

判例這是肯定有的,但為何還要登門請教?就是因為拿不準廷尉和大理寺、都察院判案的尺度——買地的司法體係,也有一個建築的過程,到如今很多地方最先配齊的還是更士署的人手,更士署查案抓人,然後移交到雲縣、榕城這些區域中心來,進行統一審理。

就是這個審理機構的名字,也是屢次更易,這要不是專業人士,能弄懂這些都是下過苦功的——一般的百姓怎麼會知道大理寺負責起訴,更士署隻管查案抓人?多數都以為更士署就包辦一切了,是把縣衙的功能給分出來了一塊。

怎麼說呢,這麼認為也不算錯吧,畢竟都是從敏朝過來冇多久的,敏朝還是地方行政長官兼職司法長官的體係,能有司法獨立的認識就已經算是跟上改變了,要求他們再把司法體係內部的結構分清楚,未免有些強求。不過,難得有個谘詢人功課做得這麼好,也是讓法律人欣慰。

張天如點了點頭,起了談性,不那麼著急去吃燒羊肉了,“這個問題問得好,確實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犯法了,買地這裡是不允許任何重現工人對工廠主人身依附的行為,為此還專門頒佈過條文,也組織工廠主學習。

她之前在雲縣辦廠的時候,如果衙門組織過學習班,那她這個行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可能就不止判到原本判例那個年限了,從重翻倍都是有的。這也是為何我說,現在合規審查、法律顧問真的很重要,買地的條文繁多,而且很多和敏朝的觀念是背道而馳的,一不留神,真的容易犯法而不自知,後果也是意想不到的嚴重。”

且不提徐曉瑩和儲鴻這裡,是怎麼小心試探,相送著歸家的,張天如這裡,撒開大腳,藉著月光走了大概四五個路口,便見到前方一片燈火輝煌——電燈泡、煤油燈夾雜著新式蠟燭燈籠,各式各樣的光源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微微泛黃的,瑩瑩的光暈,雖然已是晚上八點多,剛纔經過的民居處,已經都熄燈睡了,但此處卻依舊摩肩接踵,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處,服飾、膚色各個不同。

也有男女混雜,邊說邊笑邊走的,看著彷彿是一群學生下了夜校來吃夜宵的,也有下了中班的男女工人,有些疲倦地買了飯包回家享用,當然更有神色欣快喜悅,衣著鮮亮的豪商,坐在二層小樓臨街視窗處,望著樓下的行人談笑——這都是在交易所發財的商人,神色自然好看,賠錢了的也不會出現在這裡,多是回家去喝悶酒了。

當然,也因為敏朝百姓的觀念轉變遲緩,有時候觸犯法律,確係無心,又冇有嚴重後果的話,居然也有網開一麵,勒令改正的處理,甚至有時候都冇到更士署,衙門自己就給解決了。就比如說不許威逼利誘工人在人身上依附工廠主,這個條款其實違反的人很多,因為和敏朝的風俗的確相當牴觸——在敏朝,學徒工有些是要簽賣身契的,條約相當苛刻,甚至還有生死不論的條款——不但體罰是不能追責,連人死了都不算是東家和師傅的過錯!

當然了,東家真要過分的話,學徒工背後的宗族也是會過來鬨事的,再加上店鋪往往是多年的老號,在本地也要講究聲譽,因此學徒工還能保持基本的待遇,但不論如何,學徒工是冇有工錢的,飲食起居上也和正式工有明顯區彆,更不能隨便改換東家,這在敏朝幾乎是一種常識。

但到了買地這裡,學徒工不給錢?彆說不給錢了,扣發一部分工資作為押金,或者說不按管理條例罰款,那都是違法的!而且條文規定得雖然簡明扼要,但在學習班裡,吏目們的講解卻很明確,‘禁止一切最終結果為人身依附的行為’,什麼意思?意思就是即便你用借款的名義,隻要最後的結果是工人不敢輕易辭職,那就意味著你的行為還是在誘導工人對廠子產生人身依附,那就是違法!

在上學習班之前,第一次違法,情節輕微,而且經過教育能夠改正的,在執行中基本是不上大理寺的,有時候更士署也不管,都是衙門這裡發現後訓誡一番了事,這麼說的話,莊夫人的案情就很模棱兩可了,情節嚴重不嚴重,這是要看經辦人認定的,說起來似乎也是第一次違法……如果無法對她一擊致命的話,那似乎也就冇必要打出這張牌了……

也難怪徐曉瑩要來求教張天如,畢竟她拿捏不準此事的分寸,張天如問了一些細節,倒是很快的下了結論,“你放心,她必逃不脫的——你們不知道,執行中認定是否明知故犯,主要就看在廠子開起來之後,當地有冇有開過學習班,凡是開了學習班的,一律認定本地工廠主全都瞭解相關條文,不得以不知者不罪為自己抗辯,所有從輕的情節,一律也就不加考慮了。”

紅彤彤的肉,在燈下發著油光,還能見到辣椒段、青蒜葉、香菜,光是看著,聞著就叫人饞涎欲滴,張秉忠、黃來兒又叫人上了黃桂稠酒,他們自己喝買地產的燒刀子——這酒太烈了,很受北方漢子的喜愛,在他們的連聲招呼下,大家都舞起了筷子,但彼此並不勸酒,都是遵循買地規矩,自斟自飲,偶爾碰杯。

這倒叫人喜歡——喝一點還行,要喝多了,酒後鬨事被抓,很可能直接影響張秉忠和黃來兒的生意,畢竟他們也談不上壟斷羊毛商路,還有彆的商隊競爭,這配額怎麼分,也是看政審分的,彆說訟師本就不敢多喝了。因此,酒席的氛圍雖熱鬨卻並不放縱,一如買地雲縣的酒肉場給人的感覺:繁華是繁華了,卻似乎還差了一口氣,一股勁兒,好像有點子不過癮。

不過,張秉忠等人也不是一心取樂,甚至會跑去敏朝尋歡的那種無聊富商,他們的心思還是在生意上,因為科爾沁的事情,這會兒兩人正舉棋不定,不知該不該往紡織機上使勁:如果科爾沁內附,就要看林丹汗會不會出兵了,這羊毛要是掉價的話,那比起買紡織機,挪錢去買傷藥似乎要更好些——但那就更需要政審分了,機器、藥材都是敏感商品,不是優良商人,想買都買不到!

不論如何,商號都是要開的,因此訟師們都很起勁地幫著出主意,張天如一邊聽,一邊觀察著周圍食客,一心多用也是津津有味、饒有興致,一鍋羊肉眼看吃到尾聲,店家來端鍋去用羊肉湯煨麵,大家正各自收拾麵前的骨頭時,忽又見店外疾步走來一個年輕漢子,瞧著大約和李黃來、張秉忠年歲相當,長相則和李黃來十分相似,大約便是黑訟師的鄰居,關陝同鄉促進會的負責人李赤心。

這李赤心麵色凝重,見到一行生人,也來不及招呼,便拱了拱手,便對李、張二人沉聲扔出了一個重磅訊息,“出大事了!港口那裡來了一撥兵——把寶船圍住,現在場外交易所的所有人都被鎖拿起來——期貨買賣可能做不下去,我們手裡的交割單,也不知道,會不會成了廢紙一張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君子,這裡!”

“張兄,來來快坐!”

張秉忠一乾人,果然就在錢街拐角處一間麪店聚著,見到張天如來了連忙招呼,又給他讓座,還問徐曉瑩、儲鴻怎麼不來,張天如笑道,“罷了,接線員為何要選任單身女子,你們不知道?”

這自然是因為單身女性的交往飲宴要更單純許多,更容易保持純潔性——彆的不說,在夜裡跑到張天如一個單身漢家裡喝茶的朋友,那肯定都是男士,這燒羊肉全是男人,徐曉瑩就算想來,一個未婚女子,坐在男人堆裡總是不好看。張天如也不好逼她來吧?

這要徐曉瑩是個男人,張天如幫了他這樣一個大忙,那往來早就密切起來了,冇事叫著吃個夜宵,諞個閒傳……上司不好管,可泄密的風險不也就大增了嗎?年輕女子,好學上進,除了工作之外和人不太有交際,這纔是總檯挑選接線員愛用的標準——除此之外他們還愛用外地人,也是一個道理。

至於儲鴻,本來如果冇有科爾沁的事,他倒是可以來的,因為他主管西北方向的外交,多瞭解一下當地的情況總不是壞事。但科爾沁的事情還冇塵埃落定,又和張、李有利益衝突,那他也要避嫌一二。

張秉忠兩人聽了,雖然遺憾但也能理解,都是笑道,“畢竟是買地衙門,作風當真嚴謹,我們是鄉巴佬進城,處處現眼,還要張兄多提點了。”

他們雖然也好奇徐曉瑩是因何時到訪,但見張天如不提,肯定也不會追問,黑訟師舉杯賀張天如道,“君子,夾袋裡又多了兩個俊傑了,值得喝一杯奶茶!”

眾人都以為這說的是張秉忠和李黃來,但他對張天如擠擠眼,其實卻是在暗示徐曉瑩和儲鴻,張天如笑著搖了搖頭,但仍是和他碰了一杯——他基本上是不喝酒的,和西北豪漢在一起更是如此,喝不過,而且也不敢喝,在他這個層次,謝六姐的喜好已經變得很重要了,周圍身份相當的朋友,無不用六姐的喜好嚴格要求自己,免得白白失去了上升的機會,那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燒羊肉很快被送上來了,果然是西北來的好羊,冇有半點膻味,落在盆裡全是一塊塊的淨肉,冇有皮——這是北方的烹飪習慣,南人吃的帶皮羊肉,往往令他們感到迷惑,因為羊皮在北方是很有用的,實在不值得這樣白白地吃掉。

買活 753 期貨的誕生 雲縣眾人 期貨的誕生是……

要知道,這行情也是一天一變的,這會兒行情好,可能再過一段時間就要跌價,又或者這商人看好了的貨物,這幾日是好價,過後也就不一定了。這時候商人是迫切需要現銀的,但卻難以獲得——拆借的話,不論是問買地的銀行還是私人錢莊,都有一個限額問題,利息也高,而且有很強的不確定性,因為不能預估自己的貨物何時到港,以及到港後的價格,和這種不確定性比起來,很多人寧願接受自家貨物賣價上,能確定下來的折價。

“這場外交易所,要是光明正大的東西,又怎麼會開在寶船上呢?”

張天如本來也有點吃驚,不過這吃驚更多的還是在於衙門選擇的時機,而不是場外交易所被封這件事,“這本就不是官方機構,私底下小打小鬨,衙門也管不著,現在越做越大,而且按你們說的,期貨價格已經反過來開始影響現貨價格了……被封恐怕也是遲早的事吧?”

“什麼?場外交易所不是衙門經營的交易所?”

這一次驚撥出聲的是張秉忠,“這——這也敢下場的?”

這回,李黃來叔侄便加倍尷尬了,李赤心低聲道,“張叔,你不知道,這期貨在港口流行得很,不止我們玩,多少達官貴人都紮堆的,甚至連敏朝使節團的人都炒期貨,連信王還下場玩過幾手……”

寶船被圍——期貨買賣可能做不下去了?

這個訊息,震動得不止張天如這一桌,其餘幾桌的客人也都是臉色劇變,紛紛扭頭看來,不顧彼此素不相識,連聲追問道,“此言當真?”

“寶船怎會被圍呢?!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小夥子,話可不能亂說的!”

“我就在當場,親眼所見!”李赤心有些不耐煩,幾句話應酬了這些萍水相逢的客人,“這會兒碼頭還在往下帶人呢!諸位若是不信,自可去看,多少大豪商都在被鎖拿之流,那還能作假了不成?”

“老闆,會鈔!”

言下之意,這期貨在雲縣可以說是完全公開化的存在了,可以說擁有諸多權貴的背書,讓人不自覺地就忽略了它曖昧的身份,張秉忠看向張天如,不過這一回,冇等張天如發話,黑訟師等人便都道,“這話不假,之前還有風聲,說場外交易所可能會正規化,還說期貨是現貨市場必然的補充部分……若非如此,怎麼會人人下場?真冇想到,六姐突然決定於此時對場外交易所出手了!”

雖然他們也都是訊息靈通、見多識廣之輩,但要說在雲縣的時間,最長的肯定是張天如了,他的年齡雖然不是最大,但來買最早,在雲縣住了有六七年了,也是眼見著期貨是怎麼隨著交易大廳一步步發展起來的——

最開始,大宗商品交易大廳都是新鮮東西,自然是冇有期貨的,大家都是把自己的貨物換成支票,又用支票換貨,在港口貨運區完成貨物交割,上船走人,這也是傳統的港口貿易模式,買地這裡的改進,就是交易不走現銀,而是走支票,人貨分離,抽稅之餘提供貨物檢驗評級的服務,這也已經比敏地港口的市易司要進步得多了,讓不少大商家都感慨,買地這裡的生意直是好做。

而期貨這個東西,是什麼時候萌芽的呢?這其中的故事,不問張天如還真不知道——是在雲縣港口堵船的那段時間開始萌芽的。“那時候買地推行牛政,隻要能販牛來,就加政審分,到處都是運牛的船隻,裝卸很慢,港口接待能力也是有限,因此這一片都在堵船,港口全是牛糞的味道,時人說是‘牛氣沖天’。”

“這時候,有許多商人,他的貨到了,但是無法進港入庫,完成交割,或者他的貨還堵在幾十海裡之外,因為船員補給跟不上,還要等補給,他自己心急,就先來買地這裡看交易大廳的行情。”

他這話也是有理,眨眼間,小麪館裡的幾桌客人就走了大半,此時訊息大概已經傳到了錢街其餘店鋪,隻見那燈火繁盛處,都是好一番騷動,驚叫聲隨處可聞,不過也有人麵露茫然,似乎不知道所謂寶船是什麼地界。而黑訟師、趙訟師等人,則是嘖嘖稱奇,表情卻自然要平靜得多了——場外交易所,一手的進出至少是數百兩銀子,這不是他們涉足的地界,因此自不會和西北漢們一樣牽腸掛肚。

“我們有多少銀子在場外交易所?——為什麼場外交易所會被封啊!依據在何處?”

發話的是李黃來——張秉忠是少來買地的,這一攤子歸他來管,若是出了大事,他怎麼對得起死心塌地跟著他乾的一乾兄弟?當下一迭聲追問,倒叫李赤心一時間回答不上來了,怔了怔方纔回答道,“好在前些日子,因為我們這裡有貨到,交割了一批單據,現在不過是兩千多兩買成交割單在裡頭!”

兩千多兩銀子,對一般百姓來說固然是難以想象的钜款,但在舉足輕重的羊毛運輸商看來,還算是可以承受,李黃來、張秉忠都顯然鬆了口氣,李赤心又道,“但場外交易所為何突然被封……”

他便看向了張天如,也是請教的意思,很明顯,李赤心完全冇想過場外交易所有什麼不對,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便下意識地向地位最高的靈魂人物張天如求助了。

“礦產、羊毛、農作物,這都是極熱門的大宗商品,幾乎可以能代替錢使了,外貿的瓷器、茶葉、絲綢也在其中,一開始就隻有這麼幾種報價商品,不過,期貨交易所也算是初具雛形了,但知道的人非常有限,參與人數也不多,主要都是豪商,最多幾十人而已——這些人幾乎都在期貨上賺到了不小的錢,光是吃期貨現貨的價格差,都是穩賺不賠了,更遑論還有對後市行情的預測呢?”

如果隻是這個規模,張天如認為期貨交易所大概是不會出事的,隨便套個促進會的皮,繼續私下交易,官府也不會有由頭來管,但嚐到了甜頭,想要收手就難了,很快,期貨從熟人之間,言語為憑的買賣形式,直接擴大到了陌生人對陌生人,完全靠期貨交易所中介的程度……

到了這一步,在現貨交易大廳的玩家之中,這個期貨交易所已經很有名氣了,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想來試試水,不但賣方踴躍,買方也一樣踴躍——賣方發現期貨交易可以鎖定利潤的同時,買方也發現期貨交易可以為他們在未來一段時間鎖定成本,免受市場價格波動的困擾!

至於說李赤心這樣的大運輸商還發現了期貨交易的另一種用處——套期保值,那就都是後話了。在這個發展階段,期貨市場迅速發展的最大原因,就是可以鎖定成本利潤,並且人們發現,雖然少了買地的監督,但交易雙方的信譽居然都還能保證交易正常進行,於是,建築在買地港口網絡,以查驗單為基礎的短期期貨市場,便是如火如荼地發展起來了,這個期貨市場的交割期限最長也不會超過三個月,往往在一個月到一個半月之間——差不多也是滿載貨船和輕快船的航程差。

“到了這時候,交易所的場地已經成問題了,主辦的一乾商人,光靠抽頭都是盆滿缽滿,自然不想收手,卻也不敢太囂張,於是最後便折衷為在港口外買了一條寶船,天黑出港,想要交易的商人在此之前上船,過時不候,天明返航,下船後大家對寶船上的事情絕口不提。如此,多少也可以摒棄那些愛看熱鬨的小商人,日日都來騷擾。聽說寶船上條件比較艱苦,並非享樂之地,之所以叫寶船,隻是形容交易規模之大,玩家獲利之豐而已。”

如果對自己的貨物有信心,認為到港後價格會上漲,幅度超過這段時間的拆借利息,那麼也有的商人會選擇拆借,但更多的商人會尋找已經交易過幾次的買家,用低於當日成交價的價格,賣出一份承諾——承諾船隻到港後,會有多少數量、多少質量的貨物,以此為基礎,和對方簽訂買賣合同,這也就是雲縣這裡期貨的最早起源了。

一開始,這隻是特殊情況下的特殊現象,涉及人群很小,完全是熟人之間的信用生意,屬於你情我願,彼此兩便的事情。官府也並不乾涉,甚至還收費提供見證服務,如果賣方說謊,那麼政審分也會受損,還要負責賠償損失。但是很快,隨著交易所的發展,交易大廳不再是原料商之間的直接交易——不再是我需要羊毛,我向羊毛運輸商買走羊毛那麼簡單,而是多了專門在交易大廳囤貨買賣,賺取行情差價的貿易商。

這些貿易商每天的工作,就是守在交易大廳,低買高賣,他們對於行情的研究當然要遠遠超過在路上辛苦奔波的原料商和運輸商,當然了,行情是不可預料的,尤其是如此動盪的時代,貿易商也遠不能說是穩賺不賠,被‘黑天鵝事件’打得人仰馬翻,從豪富轉眼落魄為普通人家的專業貿易商並不少見。

但是,儘管風險如此之大,這一行似乎有神奇的魅力,吸引了不少豪傑進場,他們未必有極大的本錢,可能就是數百兩銀子做本,研究十天半個月也隻是賺個三五十兩,但卻從中得到了極大的樂趣。

這些人雖然賺的銀子不多,但琢磨出的心得卻是不少,還有人結集出版來著,隻是不管怎麼說,有能力拿幾百兩銀子玩玩看的,終究是少數人,因此錢街在雲縣是頗有神秘色彩的,小老百姓不瞭解其中到底在上演什麼戲碼,隻知道出入其中的人要麼很有錢,要麼就很有學識——而很有學識的人,也很容易變得有錢。

張天如說到這裡,目視李赤心,李赤心也是點頭道,“民間關於寶船的傳說,很多都是無稽之談,什麼美女如雲、酒池肉林,完全是冇有的事,船伕全是大老爺們,隻給喝茶,不飲酒,不許帶兵器,就是怕鬨出醜事,引來衙門的不滿——”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已經是如此小心了,官府卻仍不容這個完全是基於大家需要而形成的交易所,李赤心明顯惦記著自己手中的交割單,怏怏不樂之餘也是迷惑不解,張天如見了,不由微微一笑,問道,“赤心兄弟,你一個是捨不得交割單,另一個,也是擔心此後羊毛價格漲跌不由人,會損失利潤,被大商家收割吧?”

“被您說準了,我們這都是血汗運來的羊毛,可就因為貨量大,一到雲縣,現貨市場立刻跌價,要麼就是我們付出額外的倉儲成本去等市場——可資金壓力也大啊,要麼就是期貨交易來鎖定利潤,現在場外交易所一關……”

李赤心負責羊毛在本地的交易,最是知道其中的細節差彆影響能有多大,張天如也是點頭道,“既然如此,你怎麼還奇怪衙門要對場外交易所下手呢?期貨交易都影響到現貨價格了,場外交易所的東家,能通過期貨交易輕而易舉地操縱現貨市場,幾乎是無風險地攫取極豐厚的利潤……你還為期貨交易所說話,殊不知,逼得你們不得不離開現貨市場,恐怕正是期貨交易所的東家啊!”

“都已經敢把手伸到羊毛貿易裡了,恐怕,甚至還為了期貨價格,刺探科爾沁動向,如此僭越,為了利潤已經完全喪心病狂了……六姐一旦騰出手來,把他們給收拾了,難道不是遲早的事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幫人湊在一起,成天就是琢磨發財的門道,還真被他們琢磨出來不少。也是和買地的擴張有關——那時候,武林港基本已經算是買地的私港了,後來陸續又添了壕鏡、新安,當然還有雞籠島,這些港口都有海關,也就是說,一艘船如果從東江島出發,載著高麗的人蔘、東瀛的銀塊來到武林港,船上的貨物其實就已經經過了海關的盤點查驗,擁有了一張查驗單。”

自然不會有人在這種時候,不開眼地去問張天如是不是玩過現貨期貨交易,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眾人都是屏息凝神聽他解釋期貨交易的盈利邏輯,“這時候,船東可以隨船航行來雲縣——也可以換乘快船,帶上這張查驗單,到雲縣來看行情,如果他認為行情走高,也可以等著船隻到港,再做現貨交易。但是如果他認為行情現在較高,之後會走低,那麼他就可以先用這張查驗單來換錢——接下這張單子的,往往就是坐地的貿易商了。”

“這……就等於是雙方在賭!”

張秉忠聽到這裡,有點明白了,“賣方選擇出售,是不看好未來某段時間的行情,買方選擇接手,要麼是反過來,看好未來的行情,要麼是他看得時間更久,認為雖然之後會有段壞行情,但更久之後,行情回升,他還是有得賺!”

“便是這個意思不假了,其實期貨交易就是在尋人對賭,同時還兼有銀錢上掉頭的作用——也叫融資。但是一對一,或者在小交際圈裡放風打探談價,效率非常低,於是,一開始是幾個常年坐地的豪商聯手,模仿交易大廳也搞了個期貨盤,讓大家可以統一對一些熱門大宗商品的報價,方便尋找買家賣家。”

買活 754 明潮湧動 雲縣張雨雯 又要加班了……

真要去查鄭地虎,那就是添亂了,不說彆的,這會兒李魁芝的家產還冇交割完呢,鄭地虎坐鎮南洋不說了,他哥哥鄭天龍在雞籠島,是買地最大造船廠的負責人,若是裹挾工匠一走了之,甚至隻是心懷怨憤,給木料倉庫來個‘失火’,都能影響到買地幾年內的海事佈局,船隻出廠計劃。

要說買地冇有派係?這不就是派係嗎?十八芝算是存在感最強的一支了,主要是因為他們的力量恰好吻合了買地的發展重點,在過去幾年間也得到了壯大,當然,買活軍也有許多製衡、消化的政策在等著,但這隻能是說降低了他們武裝造反的可能性,並不是說這個派係就冰消瓦解了,恰恰相反,隨著買地的不斷擴大,各路豪傑加入競爭,十八芝派係在精神上同仇敵愾、同氣連枝的聯絡是隻有更緊密的。

張雨雯認為,不是不能查,但要上報,一舉一動要合乎規定,要讓十八芝心服口服,免得鬨出笑話來,得意的反而是敏朝,還有現在乖順談和的建州,一旦發現買地內部也並非完全穩固,說不準都要搞出點小動作來。

雙方意見相持不下,略微爭執了一會,最終還是張雨雯獲得勝利——主要是清查場外交易所,動作很大,情報局自己的人手不夠用,需要更士署出人,張雨雯要勤彙報謝要好也攔不住她。

“一天時間吧,整理證據,寫個粗報出來,重點在盤點場外交易所牽扯的貨品種類,還有清查場外融資——利息是不是已經超過民間借貸最高額度了?還有,嚴查他們和官方吏目的交際往來,泄密渠道要盤點出來。”

“簡直是不可思議!一個訊息而已,還冇有驗證過的,期貨價格這就直接暴跌到原來的三分之一了?不至於,不至於的!科爾沁的羊毛怎麼也冇有這麼多啊,至少幾個月內是運不過來的!”

雲縣情報局內,哪怕是情報局長謝要好,手裡拿著從寶船上繳獲的交易記錄和交割單報價表,也是忍不住直搖頭,“太瘋狂了,這和賭錢有什麼區彆?真不知道這麼多富商趨之若鶩,把自己的錢往水裡扔都是為了什麼!還真得好好管一管了!要說這背後冇有莊家,誰信啊!”

“若不是羊毛價格出現劇烈波動,一時間隻怕還真騰不出時間來收拾他們,隻當是有錢人彼此拆借,自娛自樂了。”

在他下首坐著的更士署署長張雨雯也是皺著眉翻看賬冊,“真不知道老甘他們是怎麼想的,這樣的事也敢沾手,羊毛雖不比石灰、鐵礦來得要緊,但卻也關係到百姓禦寒取暖,算是戰略物資,操縱戰略物資的價格……

就算這一筆賺了多少錢又如何呢?全都是給衙門賺的,還要倒賠進偌大家產,這幾年都是白忙活了——十八芝出身的老兄弟,本來最近就是戰戰兢兢的,得了,這會兒又折了一個,我看他們又要不安好一段日子了。”

最後這句,當然是謝要好交代的,對更士署和情報局的文案來說,這是個灰暗的日子,註定是要加班的了——大理寺也不輕快,黃主任親自帶人過來瞭解情況,“操縱市場的證據一定要夯實,不然我這裡冇法論罪的,現在對應的法律條款裡,關於開設場外交易所是完全的空白,隻能往場外融資、囤積居奇方麵靠,衙門連一個《禁止私開交易所》的檔案都冇發過,我這裡很為難!”

“私設行市,在敏朝那裡難道不入罪嗎?我記得有條文的啊。”

“還真彆說,他要不是十八芝出身,怎敢賺這份錢?這就不是手裡冇兵權的人能賺的錢,那甘耀明年紀也不小了,曾經也是鄭地虎的心腹,冇有一定的倚仗,他敢開這個場外交易所?要說是無知,冇想到後果,那也未免太假了一點——冇想到後果會如此嚴重,可能是真的,但交易所開設之後,難道真就看不清到一點危險嗎?無非是利令智昏,盲目自信了!”

謝要好冷笑著道,“要仔細查清他的銀錢往來,是否和鄭地虎存在利益輸送關係!”

這是要擴大打擊麵,把戰場拉扯到這會兒還在南洋鎮守的鄭地虎身上嗎?張雨雯眉頭一蹙,真這麼辦,那政治影響就太大了——謝要好算是她的師父,一路從武將——更士署——情報局這條線發展起來的。隻是就任情報局長之後,因為職務關係,和老朋友的往來這幾年也隨之減少。張雨雯的感覺是,幾年冇有共事,謝要好的立場變得有點偏激極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情報局長就得如此,嚴苛狠毒,把寬縱的尺度讓給軍主……

不過,謝要好有謝要好的立場,張雨雯也有張雨雯的職責,她雖然可以試著理解師父,但卻不會因此就無條件的讓步,而是委婉地道,“謝師,情報局的規矩我不知道,更士署這裡,要查鄭將軍還是要向上請示授權的,那畢竟是鎮守一方的大將——聽說鄭家有個少年,六姐還十分看重……”

在這個李魁芝即將出海的時間點,繼續動搖十八芝的軍心冇有什麼好處,就在小甘甘耀明這裡打住還行——小甘也不過是交易所的東家之一而已,另外兩個東家,一個是千金堂範家,那個範佩瑤的族親,還有一個是泉州宋家的人,地域、出身都是不同,僅限於打擊交易所的話,不至於影響到十八芝派係的武將水兵。

“嗯,嗯,你說得有道理。期貨現在根本還不具備開設交易所的可能……通訊手段太差勁了,還跟不上——我給你的那幾本書,你確實是有好好看的。”

辦公室裡人不少,傅秘書把門帶上,一聲不吭地回去速記了,六姐還在和坐在長桌下首的一個年輕姑娘說話,此外還有好幾個各界人士坐在長桌兩側,張雨雯看了一眼,就認出來張天如、李國芝兩人——

一個是法學界的專家,一個是十八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威望僅次於天龍地虎兄弟,看來是把各方的關係人士都叫過來開會了,這也罷了,畢竟都是和案件冇有直接關係的人,但更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正在接受誇獎的年輕姑娘。

——範十三娘?她是怎麼脫得了身的?甚至還過來開會,滿臉六姐心腹的意思,分明交易所東家,也有她千金堂範家一份!

張雨雯眼睛微微一眯:除非……她早已投靠六姐,背棄家族,向情報局……不,直接向六姐告密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有是有,但私設行市對應的是官營商品,比如鹽鐵之類,場外交易所的性質更像是民間自發集市,他們不做鹽啊——我們買地唯一官營的就是鹽,甚至都不能說是官營,隻是冇人來碰而已,其餘鐵礦、石灰岩什麼的都是允許剩餘配額在民間自由交易的!”

一個大行動,衙門裡多少吏目都跟著上火——當然,特事特辦可不可以?可以,六姐一句話就比法律頂用得多,但他們也不能指著特事特辦啊,在上頭髮話之前,都隻能是想儘辦法地彌合過去。大家各忙各的,更士署和情報局、大理寺在查案定罪,外交辦公室也是一下忙得飛起,都在出報告——這事扯到甘耀明,那就得考慮李魁芝和蝦夷地了,要搞清楚李魁芝有冇有資產在場外交易所裡牟利,又扯到千金堂範家,那是山陰的大戶,給買活軍供煤鐵的,也得調查清楚山陰的產量占買地礦產來源的百分比,給出後續處理方案。

至於謝向上在建州那邊的工作,更是耽誤不得,謝向上給了回話——科爾沁想內附可以考慮接納,他在遼東考察了一段時間,認為可以圍繞東江島、阿勒錦(也有叫白城的)、獅子口三地,組建海、河、陸港口,進行蝦夷地、野人女金、海西女金以及通古斯的資源轉運。

如此,科爾沁的羊毛也可以走獅子口南下,和延綏鎮在海陸遙遙呼應,形成對草原的兩條輸入口子,不至於讓林丹汗一家獨大——從這個角度說,支援建州去衛拉特倒是好棋了,即便黃貝勒有生之年冇有餘力繼續西金,隻要在衛拉特站住腳,就能和林丹汗互相製衡,誰都統一不了草原,大家拚命內卷,爭相買化,對買活軍肯定是有利的。

這一位是還不知道,科爾沁的格格一句話,居然讓雲縣這裡颳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旋風……這裡頭的事情說起來實在太複雜了,估計公務上是冇有人耐煩解釋這些的,就看謝向上在雲縣有冇有私交肯給他寫信詳談。

不過,目前張雨雯等人壓根騰不出手來,大家都在拚命忙自己的事——張雨雯和謝要好不用寫報告,但他們能閒著嗎?調派人手,協調力量,會是一個接一個的開,光是安撫交易所一帶的情緒,應付各方的關切都夠喝一壺的了,現在被羈押起來的商人很多都是大有能量之輩,而且他們畢竟不是明確違法,為他們喊冤的聲音也是不小,有些甚至來自衙門內部不同的部門,張雨雯這裡,也不得不一一予以迴應。

一連串的會開完了,親自去錢街、港口巡邏過,確認這些商戶麾下的工人雖然不安,但還冇想著鬨事,回到更士署已經是下半夜了,張雨雯撐著腦袋開始看筆錄,一邊看一邊劃線做重點,還要對照文書做的節略,確認冇有漏過重要供述,她睡下時雞都打鳴了,冇兩個時辰,一激靈又醒了,趕快打冷水,洗臉擦身,叫秘書去食堂打了早飯來,一邊吃一邊看新送上來的簡報——昨夜手下熬通宵寫的,冇辦法,死都要這會兒趕出來的,因為昨天張雨雯就和秘書班約時間了,她的覲見時間在今早,秘書班時間一定,所有活動都得圍繞著這個死線來。

這也是為何領導人的行程不能隨便改……這種時候要是臨時把會麵推到下午,估計熬夜加班的人心態都得小崩一下,不過還好,謝六姐一向是非常勤政而且準時的,尤其是這種焦點事件,絕不會亂來。張雨雯到點兒過去時,上一波會見已經到了尾聲,她在辦公室門外等了幾分鐘,屋裡就有人開門叫她進去——至於報告,在會見前兩小時就已經交上去了,謝六姐習慣先看報告再開會,大家都節省時間,免得人白站在那等她看,看完了,思考醞釀一下,一見麵就發問,解開疑惑之後開始解決問題,這纔是她習慣的節奏。

張雨雯覲見不是一次兩次了,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看門開了,裡麵卻無人出來,就知道裡麵應該還有和此事有關的吏目在,六姐這是要統合幾方的視角方便決策——可能是外交部的人,軍方也有人在,甚至十八芝派彆的其餘重要人物都在裡麵,也是有可能的。

雖然隻囫圇睡了三四個小時,但得益於她強壯的身體,張雨雯的腦子還很靈活——她是個非常典型的謝氏女娘,性格、體格都是模仿著謝雙瑤成長起來的,就剛纔吃早飯還吃了兩個雞蛋、一大碗豆腐腦,一個拳頭大的饅頭,一個大肉包。就走進辦公室的這幾步路,腦子已經轉動著排出了幾個人選。但張雨雯一進辦公室還是吃了一驚——辦公室裡的確有人了,但卻是她完全冇想到的人選。

買活 755 負隅頑抗 雲縣範十三娘 越是大家……

至於說梳頭,範十三娘也冇用頭油,大概到肩胛骨中間的半長髮,在腦後高高綁起,梳了個蠍尾辮,這種髮辮是買地的長髮女娘很中意的,因為可以維持一天,甚至奔跑都不散落,要比用簪環固定的髮髻更實用得多——還有一些陸續流落過來的黑人女子,一度也有專門登門為人梳辮子謀生的,可以梳從頭皮開始辨的小細辮,滿頭的細辮垂落,也很特彆,要不是買地這裡提倡常常洗頭,這門行當隻怕真做起來了。

一早起來就趕去開會,也冇去彆處,範十三娘就著鏡子看了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接過手巾隨手擦拭了一下,撒手就往外走,惹得一幫仆婦在身後追趕不迭,老媽媽被下了臉麵,頗有些難看,留在原地頓了頓足,嘴唇蠕動著,不知無聲地抱怨了什麼,半晌才收拾心情,重新換上一張笑臉,碎步跟上進了正院,在窗下就聽到了十三孃的話語聲。

“性命之憂不會有,但牢獄之災是難免的,操縱羊毛價格,打探涉密資訊,這件事如果查出來,有參與,那怕是要罰一大筆錢,破財消災吧,之後再議私營交易所的事情——估計也是罰款了,人應當是冇事,最次,便是把交易所大部分盈利都吐出來,寬宥些的話,還能餘下一點兒。”

這可是大幾十萬兩銀子的事情!老媽媽不由也為之色變,腿都軟了,顫顫巍巍扶著牆走進去,大氣不敢出,聽範十三娘木著臉道,“至於政審分,肯定是要扣的,還是那句話,隻看有冇有坐莊操盤,若是有,可能還會連累到千金堂多年來累計的分數,若是冇有,千金堂還能餘下些,彆的就不好說了,日後當要小心謹慎,不可再行差踏錯,否則,便是一點小小的錯處,因有前科,政審分近乎於零,那也是要重罰的。”

說到這裡,她突然瞥了老媽媽一眼,嘴角露出一絲譏笑,垂下頭把玩著辮稍,閒閒道,“尤其是個人作風,也要注意起來了,今天在衙門還有人問我,七哥到底結婚了冇有,聽說他冇名冇分和大姑娘姘居,有冇有這事兒。”

“姑娘回來了——”

“十三姑娘回來了!”

“快,擰上手巾去,果子露可備下了麼?”

雲縣西北角,一座不大不小的兩進院子前,車馬還冇挺穩呢,院子裡已經儼然熱鬨起來了,範十三娘纔剛下車,頭上戴著義髻,身穿襖裙,依然是一副敏地做派的仆婦,便殷勤地迎接了出來,還想要伸手為範十三娘撣灰,卻被她靈巧地側身躲過了。“祖父大人已等了許久了吧?”

“正是惦記著呢,老人家昨晚就睡了一個時辰不到,天還冇亮就靠起來了,一個勁抽菸,又有點兒犯咳嗽——人在衙門,怎能不擔心?也是冇有瞞住,不然,以老人家的年紀,還真不如不知道好些……”

老媽媽神色頓時一變,這才知道原來這十三姑娘,極有城府,更是睚眥必報之輩,自從老太爺遷居買地以來,自己仗著在老人家麵前有些體麵,若有若無排揎十三姑娘,為七爺使力,她都是看在眼裡,隻一味裝聾作啞罷了——也難為她忍得住,七爺開交易所的本錢,可是從十三姑孃的買賣裡挪出去的……

當時十三姑娘不言不語,自己還有些小看了:一個姑孃家罷了,能守住千金堂已是不易,將來總是要出嫁的,叫她帶著千金堂的股份嫁出去,都是範家大方了,甚至若是老太爺手再緊一點,人嫁過去武家,股份留在範家,也不是不能開口——難不成白養她這麼大了?總是要回饋家裡!

卻不想,十三姑娘還真不像十三姑爺,一股子呆氣,全靠醫術立足,卻是內秀得很,蟄伏良久,總算給她等到機會,回手一擊,直接就要斷掉自己後半生的倚仗——老媽媽之所以相幫著七爺,其實就是因為七爺收用了她孫女兒,一家子的榮華富貴都指著七爺抬抬手呢,可七爺是有正妻的,買地又不許納妾,桃紅兒到現在還冇個名分,隻在後院做個‘勤務’使喚,這會兒,十三姑娘一發話,老太爺怎麼可能讓七爺還露個這麼大的話柄在外頭?必定要把桃紅兒打發回去,接不接七少奶奶來,那都是再說了!

這天南水北的,冇幾年,七爺哪還記得桃紅是誰啊?這桃紅的一生可不就都耽誤了?除非七爺回敏地去……可那還有什麼前途可言啊?也就是在山陰礦山呆著,成天灰頭土臉,讓十三娘在這裡坐收厚利,一輩子不得露臉罷了……

這是在老人麵前都有臉麵的老媽媽,按照北方的規矩,於孫輩跟前更是大有體麵,可以直接指摘教導的,如今隻是絮叨幾句,範十三娘冇有什麼不能容忍的,她無動於衷地聽著,一邊走一邊脫下了外披的緞麵棉襖——老人住的屋子,火坑熄得晚,這會兒地龍還有熱度,對年輕人來說,一進屋就是燥熱,恨不得隻穿一件圓領衫都要流汗。

“我父親母親呢?”

見她油鹽不進,似乎完全冇有領會到自己話語裡那委婉的指責,這媽媽不免也有些冇意思,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老爺、太太一早都出去打探訊息了,畢竟是親侄兒,都上心著,這會兒還冇回來呢。”

“嗯。”範十三娘應了一聲,腳下不停,進了院子直接拐進衛生間去了,過了一會兒,一邊擦手一邊出來,老媽媽忙示意身旁捧著木盒的婢女,開盒子取熱手巾,“姑娘可要開妝奩?”

按照敏地的習慣,進一次淨房,更外裙,重新梳頭勻麵,這都是大戶人家的習慣。當然買地這裡的淨房,如果是用沖水馬桶、冷熱水自來龍頭的,再加上熏香通風,室內的雅潔,真不是敏地能比,而且這裡的人服飾簡潔,並不容易弄臟,這種規矩遂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見、

“現在就看更士署盤查文書的結論了,誰做莊操盤羊毛,誰的罪就最重。我和七哥少見麵,他是跟您住的,現在也見不到他的人,還得問問您,羊毛的莊他摻合進去了冇有?若有,是一種應對,若冇有那自然又是另一種了。”

她語速這樣快,其實無形間對長輩也是一種挑釁——若是跟不上,聽不懂,那就得自省了,是不是老邁不當用了,或者不配管束這言語便給頭腦靈活的小年輕了——不過,半閉著眼,拄著柺杖,坐在上首太師椅裡的六旬老者,卻還是穩住了陣腳,並冇有被這些新名詞砸得暈頭轉向,而是很快地給出了答案。

“誰能想得到,羊毛也算是民生必需?”

老太爺睜開眼時,雙眸依舊是神光四射,很顯然,即便年歲已高,但他的身體極好,反應也尚未衰老,“老七是肯定不敢操盤礦石、米糧的,甚至連蔗糖我都不許他沾手。這些都是認定了的重要商品,我看了買地曆年報紙合集裡的農事公告,打擊倒賣的就冇有打擊過羊毛——羊毛也不是平價限量供應品,官府說這是囤積居奇,倒賣民生必需品,我倒想問問,憑據在哪裡?這麼一個新生原料,產物都是做奢侈品來賣的,它被認定為必需品的過程在哪裡?”

“買地這裡,素重規矩,我是一向服氣的,老七若是坐了鐵礦石灰岩的莊,該怎麼罰,哪怕殺頭也好,都是應當的。他操盤羊毛之前也來請示過我,我冇有反對——這次出事,族人若是見怪,我為他擔了!”

說真的,謝六姐日理萬機,七爺是哪個牌名上的人?這點子後宅小事焉能被她主動問起?老媽媽一聽就知道這話有詐——也不說六姐,就說衙門裡有人問起,擺明瞭是弄虛作假,扯虎皮拉大旗!可……可有什麼辦法?誰讓闔家上下,如今隻有她有這個臉麵,在六姐處掛了號,被接進‘宮’中去詢問情況?

一力降十會,拿住了這點,彆的都是虛的!想要搶班奪權,也得看範十三娘答應不答應……老媽媽直到此時方纔有所明悟:或許,範十三娘壓根不是運氣好,等到了交易所出事的機會,冇準兒這事兒就是她告發的!不然,為什麼她這個範家的代表人物,安然無恙,還能做六姐的座上賓,而不是和七爺一樣,淪為階下囚?

若是如此的話,此女的狠辣就更叫人害怕了,老媽媽此時是恨毒了十三娘,麵上卻不敢露出絲毫來:她多年來跟在老太爺身邊,半婢半妾,見多了商海浮沉,雖然在十三娘這處栽了個大跟頭,但眼光還是有的,這會兒,範七爺捲入大案,栽進漩渦裡去了,範家上下隻能指望聖眷尤在的十三娘,就算揭破了是她告發的交易所,那又如何?冇有十三姑娘支援門戶,彆說雲縣的基業了,就是山陰的礦山買賣立刻就做不了,那些個大家大族都是虎視眈眈的,冇有範家在雲縣的關係撐著,他們哪來的底氣挖礦?

七爺,怕是難翻身嘍,十三姑孃的父母雖然都是人才平庸,可卻生了個厲害女兒,把雲縣這塊地盤把持得滴水不漏,範家哪一房都彆想來分,也算她有決斷,大幾十萬兩銀子,就這樣捨出去了,眼睛也不眨一下——這裡雖然大多是盈利,但最初的本錢可都是從礦山買賣中抽的現銀,也都是十三娘地盤裡的銀子!

老媽媽這裡,對或明或暗的打量眼光似乎毫無察覺,微微閉著眼,不哭不鬨也是思忖起了自家的後路,範十三娘也隻是看了她一眼,便繼續和祖父交代,“今天會上,三家的親近人都在,還有更士署署長,甚至連期貨買家都被請來了幾個代表,我們也說了最初開展期貨貿易的理由——鎖定利潤、回籠現金,這都是期貨的重要意義,也是七哥掛在嘴邊的那些話……

老人和孫女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兩人的眼神都充滿了冷漠,透著心知肚明的對抗感,範老太爺冷冷地道,“你一向誇獎買地的法律體係,要比敏朝健全許多,有許多訟師令人刮目相看——讓你父親來見我,我們範家有得是錢,砸也要為老七砸個好訟師過來。”

“現在不是還有人在籌謀著要出海去嗎,天下間未必隻有敏、買兩處可居,既然如此……這個羊毛官司,我看,不至於這麼快就認輸,還可以打一打——還應該打一打!”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六姐的意思,不否認這些,畢竟金融學的書還是她拿給我們看的,但是認為現在時機的確還不成熟,不適合大範圍鋪開期貨,我們存在的一些問題,可以通過多簽訂購銷合同來解決……至少要等到電報鋪開了,資訊交換完全公開化正規化了,相關的法規也完善了,金融業有更好的發展,有機構可以勝任做市商,而不是私人坐莊……到那時候,期貨交易所纔有正式運營的可能。”

其實這裡很多觀點,都是她在報告中提出來的,尤其是把電報和期貨綁定這一點,就是十三娘獨有的論斷。她對此還做了長達數百字的闡述——現有的短期期貨,在鎖定利潤和增強流動性上,有作用但作用不大,無非也就是趕出一個月左右。

等到電報在沿海鋪開就不一樣了,到時候,電報能為供應商趕出半年的船期時間差來,也讓他們能更好地運用期貨市場來保證利潤,真正意義上來做套期保值——到那時候,有了電報、官營做市商等手段,也就不會再出現如今這荒謬的現象了:一個按照紀律應該保密的訊息,外泄之後被野蠻的莊家利用,蓄意散播資訊,同時放量砸盤……為的就是之後價格回升以後再出手,收割一波產業鏈上下遊的供應商和生產商。

有了電報,科爾沁格格直接給盛京方向拍電報就行,電報的機製就決定了保密性要強得多,保密工作也好做得多,根子上就掐斷了這次事件的起源,而官方做市商則能保證交易所的公正、公開和公平,不會再出現這種莊家開交易所的事情……又開交易所,又自己下場做買賣,這不就等於是在彆人的賭場,用著彆人的骰子和彆人賭錢?就是拿錢往水裡扔都比這麼送錢有意思吧!真不知道那些趨之若鶩的商家,心裡都是怎麼想的!?自然了,揮起鋤頭拚命挖自己家牆角的事情,她肯定不會一五一十地往外告訴的,無非是換個嘴巴說出來而已,現在知道此事真相的,也就是她和謝六姐而已,最多加上秘書班,這些人的身份都遠高於範家,十三娘冇什麼好擔心的,再說,她也從不曾在家中反對過七堂兄開設交易所,又或者是表達出自己對期貨的深入研究和獨到見解,也就冇人會相信她其實早就在告密了。

就這樣,她懷著一種高超的牌手特有的輕蔑,也不管祖父對於這些名詞是否能夠理解,接二連三竹筒倒豆子,把會上的結論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六姐親口定的調子,因此,開設交易所,包括進去做生意,應該都不會被抓,但囤積居奇倒買倒賣,不論是現行《大敏律》還是買地這裡發的文書,都是重罪。”

買活 757 六姐又來扯頭髮了(上) 雲縣謝雙瑤……

在那之後,林丹汗的勢力就有點走下坡路的意思了,他好像也不是很重視培養繼承人,在他染天花離世時,就隻有一個兒子,叔伯兄弟也在他的打壓下,死的死,拆夥的拆夥,他的妻子們遊目四顧,居然冇有第二個能做主的人,團結她們和建州對抗。

能帶著小丈夫,頂住壓力征戰四方的滿都海王後,那也不是人人可做的,就這樣,冇有未來可言的韃靼王後爭先恐後地帶著林丹汗的老本改嫁建州,察罕浩特曇花一現,金剛白城在草原上連遺蹟都冇留下。這就充分體現了林丹汗的少謀——在一個血緣繼承製的部落,不是說不能打壓近親男丁,但好歹等自己的兒子多生幾個,再長大點啊,一味的高壓統治,難怪各部落都覺得他苛刻寡恩,老家都那麼容易地被建州占去了。

而在這個時代,林丹汗雖然還是在打壓叔伯子侄們,但方式卻是換了,第一批送過來的小王子,大部分都是虎福壽那樣冇有繼承權的私生子,後來再來的小王子就有高貴血脈,正經親戚了,更重要的是,他終於打通了和漢人做生意的渠道,開始有本錢給其餘部落分潤了——要說原本曆史上吧,可能人家也想大度,但貿易始終被卡死,他的確冇錢啊,現在有錢了,難道還不知道該怎麼花嗎?

當然,做生意的前提,是不得不配合掃盲,讓買地的痕跡開始滲透進草原的河流中了,甚至於說動搖了喇嘛教的根基……這是謝雙瑤事前冇料想到的,但也頗為樂見其成,她始終抱持的一個態度是這樣,一件事或許並不是直接地對買活軍擴張統治有好處,但它符合謝雙瑤的終極追求,那麼,她就不會過多地去考慮一時的得失——她不會想買活軍要多少年才能拿下草原,隻會單純地為知識在草原的散播而喜悅。

有錢,有政策,還有買地迴流的人才支援,林丹汗在草原的地盤算是穩住了,而且強敵建州也有自行潰敗的趨勢,這就讓他現在比原曆史要更強盛許多——這時候就體現了土著的優勢了,謝雙瑤這裡還有點被既有的視角給限製住了的意思,有點輕視林丹汗。但她底下的活死人,從謝向上到情報局的西北情報處,包括外交辦公室,都是寫了不少報告,分析認為,建州分家之後,塞外最值得注意的領導人物就是林丹汗,有必要開始給他上點眼藥,預防著他不斷坐大了。

“又山陰煤礦,運輸費用特昂,並非倉促間門能夠改變,我研讀《地理》時,有見到‘草原煤礦豐富’的論斷,隻是冇有具體指名是何處,若是距離遼東不遠,而衙門暫無人手開鑿,山陰礦山也有熟手,都是熟讀教科書,至少有初級班水準的熟練勞工,組織性頗強,可以接受新式管理……”

謝雙瑤饒有興致地念出聲來,她撒開手,把信紙扔在桌上,“所以你說,古時候皇帝是怎麼把持得住的,這樣的美人,又這麼會辦事,想方設法地討好你,說好話不說,還設身處地,為你著想,幫你排憂解難,關鍵還確實當用,真是,要不西漢那會兒佞幸上位得不少呢,又能睡,又能用的,定力要是少一點兒,都得輾轉於個個溫柔鄉之中,怠政荒嬉了。”

“範十三孃的確算是能力強又有眼色的商人了,她最大的優點,便是能很迅速地發現彆人到底需要什麼。”馬臉小吳對範佩瑤也還算滿意,主要是因為她寫來的信件簡明扼要,說的都是事兒,除了零星的客氣話之外,冇有什麼水分。

這麼一來,就減少了秘書班的工作量,她們不必寫節略了,這也讓範十三娘成為少有的重要來信可以直呈禦前的人物,她也識趣,得到這個特權之後,從不曾濫用過,每次都是的確有事才寫信來。總的說來,她給人的感覺的確靠譜,至於說她的立場,在馬臉小吳這裡倒是無關緊要的,因為她的工作並不需要基於立場來調整對某人的態度,保證所有方麵的資訊都能經過標準化處理,最後轉呈給謝雙瑤,纔是她工作的重點所在。

至於謝雙瑤這裡,既然會發出這樣的感慨,那就說明,至少此時她還是有足夠的定力來抵禦這種無處不在的誘惑,甚至反過來享受其中,雖然統治工作極為繁複操勞,但不得不說,這種身為世界中心,被所有人想方設法討好的感覺,也能讓人儘享權力的美味——這是暗藏了毒藥的美酒,一旦被這種討好俘虜,那麼就會一點點地失去手中的權力,但即便不能喝,也可以在安全距離好好地欣賞這杯酒漂亮的紅色。

“確實挺有能力的,可惜她不願意考吏目,否則金融方麵的負責人,恐怕是非她莫屬。”她這麼點頭讚許著,又輕笑起來,“不過,按她的性格,這個官也當不久,完成金融體係奠基工作之後,估計就會壞事了——她的權力慾、物慾都很重,也並不真正信仰買地的道統,她是肯定受不了清官的生活的。”

也因此,範佩瑤並不想做官,這也是她的第二個優點,很有自知之明,她所迷戀的是巨量的金錢所帶來的權力感與奢侈享受,如果在敏朝,她會發瘋地想要當官,自然是因為敏朝的高官可以理直氣壯地擁有這些,但在買地,當官發不了財,還要受到嚴格的約束和限製,這就等於是給權力豎起了一道防護網,把範佩瑤這樣的人擋在了外麵。

這些人是聰明的,因為他們充分瞭解自己的本性,至於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盲目追求權力的人,就得靠內部反貪腐不斷地往下篩了,對於他們來說,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官場生涯,在謝雙瑤這裡隻是一個個數據罷了,她要做的是確保這層篩網始終在運作,至於說個體,冇有到一定的級彆,已經不足以消耗她的精力去關注了。

一如現在,進入她視線的幾個新人,就都分彆具有特殊的意義——科爾沁的格格瓶子,要不是報告中提到,她是四貝勒大福晉的侄女兒,謝雙瑤是完全對不上號的,她除了電視劇女主角、黃金女配的身份之外,如今代表的其實是塞北大勢。

現在的塞北,曆史已經冇什麼參考價值了,變化太過劇烈,林丹汗的勢力還冇衰弱,而且攻擊性比原曆史要低很多,好像不再會出現曆史上那種知名的換家操作了——他受到建州的壓力,帶人去西邊攻占了土默特,一路上冇遇到什麼特彆的抵抗,這時期土默特和衛拉特的戰鬥力挺弱的,大家都是一盤散沙,然後經典的來了,他走了之後,建州派兵占了察哈爾,所以林丹汗忙活了半天,也冇把自己的領土變大,反而還把老家給丟了……

把謝向上的報告批了之後,科爾沁格格事件告一段落,同時大筆一揮,幾乎冇怎麼思考就通過了莊氏夫妻案的請示報告,以及兩本新法規的最終稽覈會申請——最後經過評議稽覈無誤,兩部法典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謝雙瑤把近期的焦點人物一個個挪下棋盤,為他們的命運下了最終判語,最後卻在一個新人物——也就是範佩瑤的祖父這裡停住了,難得地有些猶豫:該不該讓他去請訟師呢?還是直接示意範佩瑤,花費一定代價,讓他閉嘴?

當然了,他的死活,相對整個買地,實在是非常的渺小。晉商的命這幾年來的確不值錢,多死一個範老頭兒,謝雙瑤眉毛都不會動一下,這個人所具備的,是對身後那一整個階層的象征和代表意義。他提出的問題,更像是民間門資本集中的不滿:我們願意跟著規矩來,但,買地有冇有一個明確的規矩呢?羊毛算不算民間門必需品,囤積居奇的標準在哪裡?這些規矩,買地是願意講,還是隻想蠻橫地玩遊戲呢?

換句話說,這纔是個讓值得讓謝雙瑤深思的問題:在現階段,官家和民間門資本,到底該采取什麼態度相處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所以說,雖然掃盲很辛苦,但人才培養出來了,還是有享福的時候嘛。從這個角度來說,科爾沁就很值得拉攏了,除了政軍牽製之外,的確在經濟上也是很有意義的,這不是,敏銳的範佩瑤,就已經從教科書上發現了線索嗎:韃靼草原上,礦產的確豐富,尤其是煤礦,衛拉特、布裡亞特、喀爾喀,都有大煤礦,而且是露天煤礦,開采難度相對不高——最重要的一點,範佩瑤是說透了,草原一馬平川,好運貨啊!先不說鐵路,就說運煤的成本,怎麼也比山陰運煤要低,如果之後鐵路修起來,連上獅子口,那優質煤礦當真就能源源不斷地通過陸水連運,運往位於南方的各大工廠了!

雖說這些年氣候不好,北麵的農耕表現註定不佳,但資源是真香啊……謝雙瑤在謝向上的報告上做了批註,打了很多個對勾,隻有一兩個標了問號,這也不是反對,隻是提醒謝向上在執行政策時要小心:科爾沁得從建州手裡要過來,四貝勒就彆惦記了,要繼續做建州的附庸,不可能,但可以平等合作,為衛拉特運貨中轉。

科爾沁的事情就這麼決定了,執行層麵,有謝向上在,她還是很放心的,雲縣這裡要煩的是後續怎麼擠牙膏給謝向上送助手,在建州、科爾沁那邊設立辦公室……的確是缺人手,20歲有20年工作經驗的吏目顯然並不存在,各地都需要人才,但教育這塊必須是一**出產的,現在冒頭的一些吏目,算起來都是□□年前開始上學,這麼推的話,至少還要再五年,人員的匱乏纔會稍微寬鬆一些,前提是到那時候地盤還冇有擴張……

至於建州要去衛拉特,包括後續生意怎麼做,謝雙瑤不準備現在考慮,她要看彆人寫的可行性報告再來定計劃,目前來說,對建州幾部突發奇想的異動,她秉持‘以不變應萬變’的做法,隻要買地能確實掌握獅子口-海蔘崴航線,把遠東不凍港握在手心,那就不算是虧。

至於怎麼融合民族,建設荒地,這個時間門和百姓會告訴她答案的,至不濟,調動個能乾的吏目過去,壓榨一下他的腦細胞,冇什麼辦不成的——那個地方有礦,還有木頭,都是資源,還在海邊,氣候相對溫和,肯定會有商號願意過去做生意的,福建、廣府道的冒險者,愛去南洋開種植園,那遼東的漢人難道就不想去苦葉島砍木頭嗎?

氣候上來說,人總是傾向於選擇和世居地氣候相似的地方去發展,這其實也是有道理的,世代居住的地方,體質已經適應,北方人肯定扛凍而怕熱,在防寒措施充沛的情況下,讓他們選擇的話,估計還真有不少人寧可選擇極冷,也不願意選擇極熱的。

對買地直管領土的開發,可以複製南洋模式,私營種植園、砍伐隊做基本單位,衙門來把他們組織在一起,嗯……說不準還真能和範佩瑤合作,苦葉島的油氣資源非常豐富,還有煤礦,這兩種資源要開發的話肯定是官營礦場,如此,大量的礦工人手也能成為衙門在當地的暴力手段儲備。

也就是說,買地未來幾年內,往北邊去的熟練工都得可著苦葉島來,這麼一來,去草原那邊的人手就有點兒不夠用了,因為很顯然,大部分礦工都還是想離買地近一點的,願意背井離鄉的人就那麼多,不是喊一聲就能再叫來人的。

還真可以用範佩瑤的意見,從北方這些已經受過初步買化教育的礦工中招人過去,官私合營,這就是民間門資本的用處,可以網羅種種原因冇有進入衙門的人才,把他們的生產效率挖掘到極限,有時候直營不如外包,這是真理,不然大廠為什麼那麼迷戀勞務派遣和外包?

“又要藉助民間門資本的力量了啊。”

買活 758 六姐扯頭皮(下) 雲縣謝雙瑤 謝雙……

?決不能高估人性啊,人性在巨量的利益麵前,真是脆弱得就和一張紙一樣,統治者如此,百姓是如此,商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交易所的東家,除了範佩瑤是弄了個金蟬脫殼,把她的潛在競爭對手送進去之外,其餘兩家可都是貨真價實的良善商人,可就這樣,依舊冇有抵得住操縱市場的巨大利益誘惑,開始往羊毛價格上伸手了……

這不是羊毛算不算民間必需品的問題,而是操縱市場這個行為壓根就不能存在的問題,一個商品如果不算民生必需品,它就壓根進不了期貨交易所——

買地的座鐘受歡迎吧?橡膠毬暢銷吧?它們進交易所嗎?根本不進的,因為這個東西的產量有限,買家也有限,根本不屬於不特定對象銷往不特定對象的商品,隻要是上了交易所的商品,哪怕是一根針它也是民生必需品!

一戶人家冇有座鐘,就目前來說根本不影響生活,但要冇有針線,縫縫補補怎麼完成?難道還和原始人一樣,拿魚刺自己去磨針麼?

政治家有冇有個人感情,又需不需要良心?在謝雙瑤看來,這是個毫無疑義的問題——其實敏朝開創者也說得很清楚了,用完就丟,是政治家的基本素養,‘金盃同汝飲,白刃不相饒’麼,貪官權臣也好,現在離不開的資本也罷,需要的時候,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一旦用完了,這張手紙的下場,就取決於它到底弄臟了多少,還有冇有彆的用場了。

就說場外交易所這件事吧,它創立已經有近兩年的時間了,要說情報局完全冇收到信,那也太小看了買地的情報係統,包括謝雙瑤這裡,之前也都收到了不少報告、來信,明裡暗裡地刺探他們對交易所的態度,隻是謝雙瑤一直冇有表態——這也可以被視為是默許了,她的確也是這麼想的,先讓這些民資去趟趟,水深水淺讓人心裡有數,也就知道接下來對期貨交易到底是什麼態度了。

對金融這一塊,謝雙瑤是有點拿不準的,畢竟她也不是相關專業出身,雖然能認識到金融市場的必要性,但卻冇有那種能玩轉的自信,因此,她的腳步比較謹慎,除了發鈔票、開銀行,搞了小額信用貸款之外,也就冇有太多的動作了。

就光是這銀行和鈔票,也夠如今的天下慢慢消化的,從貴金屬貨幣到紙質貨幣,這是一個跨時代的進步,它的好處和壞處,謝雙瑤也得慢慢揣摩,包括買地的貨幣政策,也都是在黑暗中摸索著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每年印發多少新幣,標準是什麼,貨幣外流、非法兌換……這些問題的答案都不可能自動浮現,得靠人去探索,去想轍來解決。

現在遍佈福建道、雞籠島,開始席捲廣府道,同時在南洋以及接壤地區,也開始增設網點的銀行係統,就是每年收納畢業生的大頭,來自外部的搶劫偷盜,客櫃糾紛,內部的監守自盜,甚至是塌方式的窩案,細講起來,一整年都講不完,這也使得銀行係統內永遠缺人——和所有需要過錢的崗位一樣,中層乾部的折損率相對是較高的,金融部的負責人光梳理這些就已經忙得陀螺亂轉了,這時候再抽出人手,去搞期貨交易所,謝雙瑤不是很樂觀,搞不起來的,若是因為期貨影響到現貨價格,和百姓民生物價,那反而就折損了衙門的權威和民心了。

想打官司定義民生必需品?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好大的臉!要說範老頭的要求裡,有什麼是有道理的,那就是對於囤積居奇、操縱市場的行為,買地這裡的確應該拿出定義來,不能說我囤一手羊毛等漲價,這就叫操縱市場了。怎麼樣叫操縱市場,會受到如何的懲罰,這都要有明文規定和宣講行為,纔算是占住了道理。

此外,還有期貨交易所為何存在了兩年,突然遭到取締,這也要有個說法,謝雙瑤現在有幾個選擇:第一,把此事當作行政事件處理,單方麵發文,抓住羊毛的民生屬性,鼓動民情,直接把期貨交易所踩死,當然,範家是絕不會有任何發聲機會的,隻能認下這個大罪,後續投資範十三娘——這個小狐狸精要得意了。

但要說完全不碰期貨,那又太保守了一點,期貨自發地在民間誕生,就已經是很好的例子了,這屬於生產力進步到一定水平之後,自然會浮現出的金融手段,市場統一了,航海技術進步了,資訊差存在了,融資的需求來了,期貨也就自然而然地誕生了。

凡是像這種應運而生的東西,想要遏製都得付出巨大的行政成本,比如說男性逃產假,就付出了極大的成本,犧牲了女性單身生育的自由,最後才勉強把逃產假這種行為遏製在了一個極低的水平上。而這還是謝雙瑤重點盯著的政策,後續是關聯到男女同休產假,以及女子就業歧視的問題。謝雙瑤不可能對期貨也有如此的重視,那更士署再擴張幾倍都是不夠用的,因此,她認為就讓這些行為良好,政審分數較高的良善商家試試也行。

如果期貨能起到正麵作用,有一套行之有效的交易模式,那麼,等到模式成熟了,可以複製了,不妨就把交易所收歸官有,再給予三個東家做市商的身份,也算是對他們的報償了,做市商就等於是莊家,雖然不能參與交易,但抽水是鐵桿莊稼,也算是保證了數十年的富貴。

如果出了問題嘛,那就更簡單了,直接關門打狗,配合宣傳,還能收穫一批民間的讚譽:操縱羊毛交易,直接影響到市民的禦寒穿著,這些倒買倒賣的商人,在民間的印象能有什麼好的?晉商走私被處死的事情還冇幾年呢,就算冇有什麼劣跡,殺大商人、大官,也素來能讓民間拍手稱快——人血饅頭就是這麼來的,其實就是看熱鬨心理作祟。

尤其是商人,自古以來都被鄙薄,社會地位不高卻又有錢,殺他們的後果實在很輕,好處卻是實實在在的,也就難怪自古以來,大商人都容易被抄家,這就是人性,後世常做的無聊思想實驗不就是?按下這個按鈕,商人全家死完,你能獲得一億金錢——隻怕話音剛落,按鈕都要被按爛了!

隨後,她把信件遞給了馬臉小吳,“你來寫回信吧”——十三娘當然不可能和她通親筆信了,謝雙瑤哪有那個時間,能批註一句,說明自己真的看過這封信都是殊榮了,回信都是秘書班執筆的,謝雙瑤口頭表達一下要領就行。

“另外,訟師人選也由你來找,挑選年輕機靈的女訟師,不要有敏地執業經驗,善於和大商家、大門閥打交道的,讓她們把範老頭的訴訟願望掐滅在繈褓裡——還有,讓範十三利索點,把他架空了,儘快取得全部實權,科爾沁礦業我準備官私合營,還需要大量商隊走口外貿易,晉商需要一個新的領頭羊——”

說到這裡,謝雙瑤突然笑了起來,她熟練地應用起老闆畫餅專用金句,“告訴她——加油哦!我很看好你的!山陰的未來,就看你的了!”

馬臉小吳不為所動地看著嘎嘎傻笑的上司,回身出去就開始敲鍵盤了,到了下午,一張蓋印的機打公文,便被下發到了法律專門學校,這間隻有兩層小樓的小學校因此陷入了極大的困擾,兼職校長把公文來來回回看了三遍,又翻了五遍學生花名冊,拿著鉛筆愁眉苦臉地下了結論:就是殺了他的頭,也找不出第二個能滿足上頭要求的學生。

但好在,唯獨這麼一個也還是有的,雖然,雖然說……

第二,把此事當做法律事件處理,允許範老頭聘請律師來和衙門打官司,爭辯申訴,這能彰顯她的胸襟,刷一波在商人中的好感,但如果要打官司的話,勢必會暴露衙門的兩個破綻,那麼,範老七、甘耀明等人多數也就是罰款了事了。

這個倒不要緊,但必定會引領起一波風氣,那就是讓商人習慣於聘請律師和衙門做對,為自己爭取牟利空間,這在一個健全的法律體係裡其實是好現象,但問題是買地這裡法律體係還在草創中的草創,新東西又多,法規又少,商人還因為買地發達的製造業而迅速變得有錢,謝雙瑤得考慮要不要在這個時候開這個口子,這確實很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開了口就關不起來了。

第三,把此事當做汙點事件處理,直接警告範老頭閉嘴,都是自己好脾氣,才慣得他們囂張起來,敢和衙門叫板了,商人也配和衙門講理?再抓個小辮子,直接把他送去苦役——像這種大商人,小辮子那是滿頭都是,就看想不想抓而已,絕對不存在想抓抓不到的。再扶植範十三娘,讓她去做科爾沁的礦業,重操跨境貿易的老本行,直接在買活軍領導下和口外做生意……

這麼做,當然是最爽快的,而且還可以逃避第一種選擇和第二種選擇都必然要求的條件:不管是發文還是打官司,你說這麼做是錯的,那得有依據吧,那就得出台金融規定,確定下來什麼是正常貿易,什麼是囤積居奇,那這就讓衙門顯得侷促了,因為這個東西現在完全不存在,也冇有什麼可以借(cha)鑒(xi)的藍本,按謝雙瑤的估計,想要拿出一份有可執行性,不會被鑽空子的規定,至少得一年功夫。

但是,第三種選擇,也不是冇有後果——在這件事上,商人和百姓的看法不會完全一致的,他們一定認為範家也並非全無道理,如果衙門擺出一副粗暴的姿態,那麼買地和敏地的區彆又有多大呢?

“那個,小齊啊,你剛上課的時候,那個……那個小女學生——對,王劍如,就是她,她來了冇有?來了啊,那煩你等會幫我帶句話,下課之後,讓她來我辦公室,我這裡有事要安排她去做……”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買地是個有規矩的地方,這名聲是用過去十餘年一點一滴地培養起來的,而商人們也是個非常矛盾的群體,隻要有一點規矩,他們就敢押重注——場外交易所的天量流水就是很好的證據,他們跟隨買地去南洋,去雞籠島,去廣府道,這些完全陌生的地方,種植橡膠、甘蔗,風裡來雨裡去,跨越重洋運送貨物,把自己的血汗和身家完全寄托於買地在當地的統治,就是因為信任買地的規矩——在買地,隻要認真守法地做生意,就不會有人前來勒索,吞冇他們辛勤創造出的財富。

可要是這規矩時有時無,極富彈性,甚至在很多時候完全冇有規矩,衙門說什麼就是什麼呢?商人們對買地還會如此信任麼?他們會不會轉而懷念起在敏朝上下其手、官商勾結、無法無天的好處?買地也在麵臨其餘政權的競爭——雖然他們占有很大的優勢,敵人似乎顯得孱弱,但這種優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因為他們不但擁有生產力的優勢,而且也很注意團結能團結到的所有力量,讓所有人都在買地能看到自己的利益,看到秩序帶來的好處。

謝雙瑤不能不珍惜自己的羽毛,雖然她常常感到不守規矩的誘惑,但大體來說,她還是能剋製住這種衝動,不至於因小利而亂了大局,她冇有多做考慮,便直接放棄了第三個選項,同時在第一和第二個選項之間略作搖擺——真不能助長了這些民間大商人的誌氣和野心,既然衙門已經鎖了場外交易所,那此案就要嚴辦,她可以在結果上做讓步,不動刀子,查明案情後罰款了事,但這個結果必須是她的寬宥,而不是範老頭運用法律武器為自己爭取來的,在其他事項上,倘若衙門有錯,當事吏目給商家道歉那都是應該的,但現在,此事,這個步不能讓。

那麼,選第一項?但第一項要求的法規現在夾袋裡冇有啊,真的是空空如也,編都編不出來……

把幾個選項在腦海裡滾過了幾遍,她有了決斷,揮筆批註十三孃的信件:訟師可以請,人選由你提供,後續會安排候選人來見你。

買活 759 十三歲女訟師 雲縣王劍如 傳奇……

“李老師,您找我?”

法律界,如今的女子本來就少,來上專門學校的完全是鳳毛麟角,再加上如今的社會風氣,這些女同學本就是都有抱團照顧的覺悟,孫玉梅又最是熱心——而且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那就是法律專門學校的學生,除了王劍如之外其實都很有錢,是以一聽堂親的囑托,立刻拍著胸脯道,“我最喜歡有誌氣的姑孃家,這個孩子一聽就了不得,將來決計不會在親事上受人欺負!她吃飯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保她一週能見兩次葷腥就是了!”

當下也不收堂親的錢,便慨然應承了此事,以王劍如在學校的監護人自居,不五時,肉包子、茶葉蛋,課間小點投喂著,若是她工作不忙,就提溜了王劍如去吃頓烤羊蠍子好好補一補——“以形補形,多吃點你的腳長得就更好了。”

這麼著,有孫玉梅看顧,其他師兄師姐明裡暗裡也頗多接濟,還有學校這裡給的勤工儉學機會,王劍如在法律專門學校全天上課的日子,便勉強算是周全下來了,按說以她的年紀,本來也可以按買地的規矩,去做半日工來養活自己,經濟上會更寬裕些。但奈何王劍如是折骨纏的小女孩,做手術時才八歲,迄今仍有些不良於行——這是一陣陣的,過一陣子就要去調整矯正鞋,時而腳又痠軟了,不怎麼好用力,就得拄拐走路,從學校門口挪移到宿舍都費勁,要說去做個半日的工,何處要她呢?就是踩縫紉機,她這腳都不好使啊。

若不是學校收留,她多數就是為放足權益促進會做點活計了,再就是等幾年,等年紀大了,去做訟師,或考吏目,那時候希望身材定型之後,佐以良好的矯正鞋,行走不再會是她的障礙,那時候,她的財路就寬廣多了,便是不考吏目,和孫玉梅一樣去做婚姻顧問也不錯——孫玉梅就是半日的兼職學生,她原在敏地時是做媒婆的,後來去婚介所工作,逐漸發現自己比起做媒,更喜歡為小夫妻倆排解糾紛,實在過不下去的就幫他們析產分家。

總之,一說理就渾身來勁兒,說到離婚時家產怎麼分雙方公道,更是口若懸河,往往能把離婚雙方調停得服服帖帖的,後續也不生出糾紛來。在婚介所工作了一段時間,又靠著私下調停糾紛賺了不少外快,在雲縣這裡有了一定的名氣,遂興起了做婚姻訟師的念頭,於是先修了前置的學分,達標之後,便考到專門學校來學習了。

“王劍如,一會下課去辦公室,校長有活找你。”

伴隨著遠處鐘樓‘當——當——當’的報點鐘聲,教室一時活躍起來了,學生們紛紛起身,去茅房的去茅房,說小話的說小話,還有人乘著課間,飛奔到校門口去買點心吃,不知是誰隔著窗戶叫了一聲王劍如的名字,扔下一句話便走遠了,同學們伸頭一看,是法律文書課的齊老師,便忙幫王劍如應了,又回頭提醒王劍如道,“說不準要留多久,劍如小妹,你要不要乘課間先吃飯那?萬一是什麼抄寫文書的活計,你這晚飯又要耽誤了怎麼辦?”

“冇事兒,我這有炒米,實在不行就衝一碗吃,倒也餓不著。”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什麼炒米那!”王劍如身邊坐著的同學孫玉梅忍不了了,“這節課來不及了,下節課間,我給你帶兩個肉包子去,你墊巴墊巴,要是李校長又叫你抄考卷,抄完出來,校門口的蛋皮餛飩吃一碗,再燙碟青菜,大營養素這纔算是齊全——”

“你可彆捨不得這點錢,我告訴你,你以後要考吏目也罷,做訟師也罷,都得往高裡長,一亮相先聲奪人,叫苦主先就從心底懾服了,否則啊,就算你辯才無礙,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那麼矮小小、秀氣氣的,誰把你當回事兒呢?你這工作,可就不好開展了!”

就她自己所說,女子訟師如果做婚姻方麵,案源根本不是問題,因為很多新嫁娘也需要寫婚書,不論是離婚的還是成婚的,隻要想找訟師,肯定是先信任女訟師,感覺在女訟師麵前更能打開心扉,之前孫玉梅連訟師且還不是呢,很多要打離婚官司的女子,也都寧可找她,不找男訟師,這就可見一斑了。

“最多十六七歲,你就可以開始接狀了,如今還是有些小!且苦幾年,待你一長大,天高任鳥飛,你想窮都難!”

孫玉梅拍著胸脯說這話時,居然頗有些豪氣,不過彆的男女同學也都認可她的話有道理,法律人才,在買地如今是非常急缺的——而且,從目前法律學校就讀的人數來說,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仍會相當稀少,也不知為什麼,願意就讀的人不算太多,成績好的都是優先去理科,或者更願意考吏目。

就連有些敏地的訟師,都願意考去更士署、大理寺什麼的,再反過來到專門學校進修,所以雖然這也是一所專門學校,但占地很小,因為學生不過是數十,兩層小樓完全夠用了。就連老法曹出身的校長,都是兼職——這學校的活計都不值當他每天過來守著的,他冇事還要回通識學校去教書呢。

也是因為學校小,大家彼此都認識,王劍如雖然少去校長辦公室,但進出間打過太多照麵了——她平時都在教師辦公室乾活,和校長辦公室就是裡外一個套間。主要的勤工儉學內容則是抄寫考卷:因為學生少,都不值當印刷,直接手抄十幾份就行了……

到底是法律專門學校,同學們不論男的女的,都是滔滔不絕,提起來就能說個一二十分鐘不帶停的雄辯者,這會兒都是扭過頭來,有些戲謔地看著孫玉梅唸叨‘小師妹’——入讀法律專門學校的學生,大多都是二十歲往上了,而且男多女少,像是王劍如這樣,今年止十歲的小姑娘,那是獨一份兒,不管上哪個班,她都是班上最小的那個。

這些師兄師姐,雖然平時對她照顧有加,但也有打趣她的時候,尤其是孫玉梅,幾乎算是王劍如的半個乾媽了,這是個愛嘮叨的,又有些刀子嘴豆腐心,嘴上絮絮叨叨能數落出一朵花來,對王劍如管頭管腳的,最喜歡不由分說,自掏腰包請王劍如吃點心——班上人都知道,這個‘小師妹’的經濟,確實並不寬裕,平日裡就靠獎學金,還有放足權益促進會的補貼生活,住在權益促進會的宿舍裡,吃上也很剋扣,餐都吃食堂——她的獎學金要存著,定期去做放足手術的複診,還要買矯正鞋,調整柺杖,要說餓肚子,不至於,可葷菜的確不是常能吃到的。

小孩子不吃飽肚子不行,尤其王劍如讀書刻苦,用腦厲害,那不吃飽可是會長不高的,在這件事上,孫玉梅可不嗬護王劍如的自尊——都知道這是個倔性子的姑娘,她是姑蘇名門並山園王家之後,和堂親一起逃出姑蘇,是第一批跟著招賢令來到買地的女娘。

她堂親已經和家裡人通上信了,王家也寄錢來給她花銷,再加上她自己又找了一份工作,時不時還和王家來買地讀書的兄長往還,吃穿用度是十分寬裕的,但王劍如卻是不肯接受王家的半點接濟,也不要親戚養著,自言,“我從那家裡出來,便和他們一刀兩斷了,你既然受了他們的錢,我便不好再承你的照顧,我已經改了名姓,如今就好比無父無母的孤兒,彆個孤兒怎麼掙生活,我也一樣。”

便是這般,真不肯要堂親的錢財,自然更不會和王家兄弟往來,她堂親無法,隻得時不時來探望王劍如,王劍如最開始到法律專門學校來上課時,她也是來看過的,確認了學校內環境不錯,同學、老師也都正直,這才放下心來,又托了孫玉梅等幾個少見的女同學,請她們多照顧王劍如,若是她有了什麼難處,便給堂親寫信,還掏了幾兩銀子,想請她們平日在飲食上貼補貼補王劍如。

她抿抿唇,又加了一句,“大宅門裡的人際陰私,我一清二楚,冇有誰比我更懂得拿捏大家大族了。”

這句話起到了決定作用,猶豫不決的李校長,把眼鏡往鼻子底下一推,低著頭打量了王劍如好一會,點點頭歎了口氣,合上了檔案夾。

“行吧,是個上進的好姑娘,就是你這個腿……”

一個未知的工作機會,在王劍如頭頂飄飄蕩蕩,隨時可能因為校長的一閃念而消失不見,她對此完全冇有任何辦法——任何人在這樣的情景中都會著急的,但是,王劍如忍住了,她表現得非常鎮定,並不急於為自己的腿辯解,而是坦然地回望著校長,把所有的焦急都嚥進了心底,“我的腳疼,是因為矯正鞋又不合適了,我還冇錢去換,如果能收到一筆預付款,那隻需要等一兩天,我就能走路了。”

喚起旁人心中的同情,對於她這樣的小姑娘來說,是很合適的策略。李校長的嘴唇蠕動了幾下,他也在仔細地觀察著王劍如,過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似乎是下了什麼重要的決定似的,揮了揮手,“行吧,反正符合要求的就隻有你了,就先把你送去吧——這樣,我從學校的經費裡先挪出一點,借給你去換矯正鞋,後天,你去雲縣衙門,找秘書班吳主任報到,她要是看過你,確認冇問題了,就會告訴你後續該怎麼做,不過,報酬就得你和吳主任自己談了,要不要幫手,也得你們商量著辦。”

一下午的課一般都是四節,第四節下課後,天色已暮,除了孫玉梅給的肉包子,又有師兄投餵了王劍如一盒炸雞架,她腋下夾著柺杖,邊走邊還騰出一隻手來啃,啃到了校長辦公室門口,把剩下半盒塞進書包裡,掏出剛剛特意打濕的手絹揩了揩手指,一邊活動手指,一邊敲門問著:估計是又要抄東西了,熱熱手一會筆速更快,希望能趕在宵禁以前到家,要是不著急,她明早提前來一個時辰就更好了。

“王劍如,來了啊,坐——坐下說話。”

李校長正埋首於一堆報紙之中,見到王劍如敲門,便忙站起來給她拉開了凳子,示意她落座,王劍如此時已意識到今天並冇有抄寫任務——王劍如用雙柺的時候,起身多數是不方便的,李校長是個細心的人,如果是佈置抄寫任務,就肯定不讓坐,而是直接站著說完了,就叫她去大辦公室,甚至是教室抄寫,法律人的風險意識都是較強的,他從不和女性獨處一室。

不過,她暫不表現出來自己的觀察,而是依言坐下,等待李校長的後話,一般來說,聰明的孩子在王劍如這個年紀,往往鋒芒畢露,很急於讓旁人感慨他們的早熟和天賦,但王劍如要比這些早熟的孩子更早熟無數倍,她非常擅長忍耐,也從忍耐中發掘出了不少好處,麵對尊長,保持乖巧總不會錯,冇必要急於賣弄什麼。

“王劍如啊……你今年十歲了吧?”

秘書班吳主任?!

在雲縣,被這麼稱呼的,僅有一人!?王劍如的眼睛微微瞪了一秒鐘,隨後立刻又恢複了鎮定——見到她如此沉著,李校長這纔多少放下心來,一邊唉聲歎氣,生怕自己被申飭,一邊又不無邀功賣人情地對王劍如說道:

“我會寫一封信,交給你帶去給吳主任看,你年紀雖小,但卻也精明強乾,專業能力也不弱,依我看,不管是什麼大案,隻要給你幾個幫手,你也都至少能充個門麵……哎,也不知這對你是好是壞,可不論如何,作為訟師來說,王劍如,你的起點可真夠高的。”

“要是能拿下來的話,你的第一樁案子,背後的東家,不是彆人,就正是我們的女軍主六姐那!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殊榮!”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果然,李校長坐下之後,並冇有完全開口,而是不斷地搓著手,似乎很有些為難似的,過了一會兒,這纔沒話找話般翻起了她的學習檔案,“入讀專門學校一年多……嗯,還在通識學校上課,選修了數學……成績全優,平均分95以上……很優秀,很優秀……就是年紀還小了點,不然你其實已經可以接觸實務了,我們法律專門學校,和彆的學校還不同,很注重實踐……你和孫玉梅關係好,她有冇有帶你去幫過手?”

王劍如不動聲色,“我有幫玉梅姐擬過文書稿。”現場是冇有去過的,鬨離婚不比結婚,說不好打起來都有,王劍如一個拄拐的小姑娘,去現場並不安全,至於結婚的場合,她多少帶點殘疾,按照時下的觀念,不太吉利,自也不會去給人添堵。

“那也行……也算是接觸過實務了……”李校長拿著一封信,還有她的學習檔案,在那裡比對了起來。“性彆、年齡……年輕機靈,嗯,是挺年輕的,也機靈……不要有敏地從業經驗……唉,孫玉梅她們都不行……”

“大家族打交道的經曆……劍如啊,你是姑蘇那邊的大門閥出身的,是嗎?”

王劍如的呼吸已經有些粗重了,不過她麵上依舊保持著足夠的矜持,欠了欠身,“是的,我自幼失母,在嫡母膝下討生活。”

買活 760 訟師們的日常對話 雲縣王劍如 談笑……

至於說刑事辯護,那不好意思,三人都是完全欠奉。從這三人小組的人選,也可以看出,衙門把六姐的指示多當一回事了,就算是助手,也不敢請老道的男訟師,孫玉梅和沈期頤都是條件部分不滿足的女訟師,就是怕被挑出刺來。

當然,這樣的安排也正合王劍如的心意,要是搞個豪華助手組,那可就顯不出她來了,如今三人辦什麼事都是有商有量,並不因為她年紀小而不把她當回事,這會兒,孫玉梅就認為王劍如的想法很有道理,於是拿上王劍如搬出來的一袋小報,放到自行車前鬥,載上王劍如,到專門學校門口和沈期頤碰了頭,張羅著就把小隊又拉到了自己家裡,她自己獨住一個單層樓的小院子,四間房、水泥抹麵的磚瓦房,雖然不比二層小樓那麼富貴,卻也是極其寬裕的表現了。

這讓和兄嫂父母同住的沈期頤羨慕不已,孫玉梅道,“這也就是我來得略早了幾年,又說和了幾樁得意的婚事,那時候房價也不太貴,咬咬牙,一湊錢又問銀行借貸了一筆,這就買下了,買下之後,還把東邊兩間租出去好幾年哩,等欠銀行的錢還清了,傢什也越來越多,進進出出總覺得有另外一家人在挺不自在的,就自己住了。也是當時錢財不湊手,不然,買個兩間小樓的院子,下半輩子就是不做事也夠吃的了,還上什麼學,做什麼訟師啊!”

她笑聲爽朗,很快又說道,“說是這麼說,但我可不能不工作,這是買地的女娘特有的權利哩!隻吃租子不做事,那不成廢人了!”

“你這房子,幾年來怕不是要翻五六倍了!”沈期頤內外檢視,也是嘖嘖連聲,十分讚賞,又道,“不過,玉梅姐,我記得你是離婚了的吧?和前頭那個冇得子女?若是要再成婚的話,後續生兒育女還是有些不夠住的。”

“嘿,那吳主任還真就把這案子委托給你做了?她還真放心得下——你今年纔多大呀,初出茅廬的,這秘書班怎麼都算是天子近臣,若是按敏地的規矩,說是翰林院都不為過的——這辦事怎麼有點兒想一出是一出的!你這話說得我怎麼就不信呢!”

儘管是接了聘書,也成為了法律小組的一員,但孫玉梅還有些不可置信,在放足女娘權益促進會門前,一等到王劍如,就迫不及待地咋舌起來,好在她的聲音放得很低,不然,這麼勁爆的內容,豈不是要招來路人注意了?

“確實有點兒離奇。”王劍如雖然名字銳意四射,但日常相處卻是頗有分寸,並非萬事都喜好爭辯的狂態,恰恰相反,大多數時候她都很講道理,也善於溝通解釋,對於法律的本質更有清晰的認識——法律事件的結果,往往有強烈的政治因素在其中,這和她的上位一樣,都帶有事件本身之外的因素。

“依我所見,吳主任之所以給我下了聘書,不過因為這是六姐的意思,既然雲縣完全符合標準的年輕女訟師隻有我一人,那麼寧可多配幾個助手,也要把我錄用,否則,為了一件小事還要反覆請示六姐,隨意更改,豈不是顯得六姐有欠考慮了?”

“原來如此!”孫玉梅也明白過來,不過亦不免嘀咕道,“其實就是冇重視過,估計還以為咱們這專門學校,和其餘專門學校一樣,欣欣向榮、人才輩出呢,老李頭怕是要被問責了,估計再過幾個月,我們學校得擴招一波。”

“玉梅姐,我建議你簽婚書以前,把這屋子翻修一下,加蓋一層,改成平頂兩層帶地龍的水泥房,該加的都加好,這樣婚書寫起來簡單,直接就是你的婚前財產,登記進來不參與婚後分配。”

這就是訟師,尤其是婚姻訟師特有的角度了,孫玉梅聽了,半點不生氣,深以為然道,“可不是,所以我常勸那些女娘,按如今雲縣這個婚書的風氣,圖什麼彆圖男人有錢——真要圖他們有錢,那就得在婚書上全體現出來,不然啊,竹籃打水一場空,結婚以後就知道厲害了,人家夫妻之間,平起平坐是敵體,你瞅瞅你自己,真能說自己是大太太麼?那受氣樣兒,還不如敏地的姨太太呢。”

這說的是如今買地在婚書上的風俗,雖然婚書的條款,是完全可以自由約定的,但民間畢竟已經漸漸約定俗成,形成了一些‘行規’,你不遵守那倒也可以,就是要求特殊的人,不好在婚介所找對象罷了,若是男女兩人自己相識,情投意合,那婚書怎麼寫倒也是冇人來管的。

沈、孫兩人,都是婚姻方麵的專家,自然是很瞭解的,如今約定的規矩就是,若是男女相親結識,而彼此條件相當的,婚前的財產,個人都是歸個人的,不參與婚後的分配,經濟權也是約定平等,夫妻雙方都能管錢,至於家務分工,一樣是有十分細緻的規定,比如洗衣、清潔這些,都是外包的,花銷從何處出,縫縫補補,敲敲打打,各分了男女,家裡要是開火做飯,那就是一人做飯,一人買菜,大體來說,家務平分。

孩子這塊,則很多人在婚書中約定了隻生一個或兩個,一般來說,隻生一個隨男方姓的,在婚書中都會約定了彩禮,這彩禮的數量就由女方來定了,自己的工作越好,彩禮就越是要得高,若是隻生一個隨女方姓——這樣的情況幾乎不出現在條件相當的婚書裡。

王劍如其實也是這樣考慮的,她認為李校長或許也是有所預料,甚至把她派去見吳主任,也是想要隱晦地要一波政策,為自己找到一個訴苦的機會。不過,這些案子背後的博弈,包括對經費的浪費,就都不是她現在該關心的範疇了,王劍如因為這些考慮,實實在在地超越時間,得到了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這纔是她這一刻,要儘可能抓住的東西。

“說回案子吧,咱們是下午去約了見委托人,上午最好得找個地方先熟悉一下案情,李校長把他收集到的小報都給我了,我想我們至少先看一遍,也對期貨交易所這個東西有些瞭解。現在這東西知道的人並不多,就算是有些顧客冇被抓緊去,想必也是諱莫如深,不可能和我們解釋什麼。”

“這話倒是不假,檯麵下的東西,《週報》完全冇提過的,可不就得靠小報上的那些邊角料了,真假且不說,至少有個基本印象,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吧。”

孫玉梅這會兒其實冇什麼主意,對於這個和自己專業麵完全無關的案子,她也是又新鮮又興奮,又很有些拿不準——王劍如的訴訟小組一共三個訟師,她自己完全冇有上堂辯護的經驗,孫玉梅也是第一次正兒八經以訟師的身份接委托。

至於第三名女同學沈期頤,她比孫玉梅強一點,但也很有限——這位的父親和哥哥就是紹興出身的刑名師爺,她自己耳濡目染,在紹興也偶爾幫家裡寫狀子,因此就算是有敏地的工作經驗了,不能作為正選。到買地之後,很自然地就選擇做女訟師,除了接婚姻案之外,也為不少商戶提供法律顧問,雖然這個‘不少’到底有多不少,很值得商榷,但也算是三人中唯一有商事經驗的訟師了。

她也就是在這時候,才露出一絲真實的性格底色了,不過到底年紀尚小,大人聽了也不當真,孫玉梅歎道,“說來輕易,也的確是這個道理,可對景兒見了眼淚,心裡也多難受著哩!”

沈期頤倒有點讚成王劍如,道,“其實劍如說得一點錯冇有,衙門就是怕她們不懂,所以規定了,所有簽婚書的人都要能認拚音,要大聲讀婚書,登記處的吏目還要問的,對婚書內容的理解,這三關都過去了,難道還不知道買地這裡是怎麼生活的嗎?還抱持老觀念,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她揚了揚手裡的小報,道,“就算《週報》看不懂,難道這麼數十份的小報,一張都看不到的?小報上或是捏造,或是按原型發揮敷衍出來的婚姻故事,難道還少了麼?這樣都自尋死路,那還叫人怎麼同情她呢?唯有張老師說的那句話,‘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了!”

她說的張老師,正是張天如,孫玉梅聽到這話也是點頭道,“張老師就是有才華,這八個字真簡練——哎,你說你,是不是走神去看社會案件欄了?”

她們三人是在一邊做剪報一邊閒聊,剛剛在做剪報的準備工作:沈期頤調糨糊,孫玉梅準備硬紙殼的大本子,王劍如這裡一邊看報紙一邊聽她們說,這會兒剪報本準備好了,大家這才坐下來要專心乾活。沈期頤笑著一揚報紙道,“這文章和期貨有冇有關係,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呀,免不得看些彆的報道,哎,你們說,李校長是不是也炒期貨?不然他收集這麼多小報做什麼?要不是他這裡有,這些小報可不比週報,老報紙根本無從找去,這些報紙還真巧,期期都有期貨的內容。場外交易所出事,李校表麵不動聲色,私下是不是也嚇得不輕?”

生兩個的,彩禮數量要少一些。若是在約定份額之外,還有多生的,男方要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或者就約定隨女方姓——很明顯,這是在完成生育任務之後,要約束男方的**了。

聽起來荒謬麼?似乎是荒謬的,但世界上偏偏就有許多事恰恰是如此荒謬,敏朝的男子還能以七出休婦呢,生完孩子就巴不得男人不育,不也很合理嗎?不管這些細緻規定能否落實,至少文書上是這樣寫的,就給將來萬一要離婚,雙方談錢談財產時留下了空間,因此,在相親人群之中,婚書實在是極為重要,不可有絲毫的馬虎。

沈期頤提醒孫玉梅,要注意在婚前完成房屋翻修,便是因為雲縣的房屋,漲價很快,而若是男方也往房屋裡投錢了,將來要是離婚,爭執起來說不清楚,如果衙門認為,男方因參與翻修重建,也按出資對房屋享有份額,那孫玉梅要折出去的價錢就多了。

因此,寧可婚前咬牙翻修完畢,也最好不要留下這麼個破綻來。又或者在寫婚書時就要談好,和房屋相關的所有出資,都視為男方的自願贈予,不參加離婚時的婚配。但這種條款,就儘顯提防了,說不準一門好婚事,也就因此而無法繼續進行下去。

當然,門不當戶不對的夫妻,也有他們特有的婚書條款,一般現在常見的就是隔離財產,確保婚前的財產完全屬於富裕的一方,婚後的財產則隻有很有限的部分作為共同財產,孫玉梅如果和條件比她差的男子結婚,婚書裡通常就會寫定了,婚後她一個月拿若乾兩出來維持家用,男方或者出幾百文,或者一文錢不用出,離婚時隻對這筆錢的剩餘進行分配——

凡是學生,就冇有不喜歡猜度校長、老師的,一想到平時嚴肅端正的老師,私下也有七情六慾,就讓他們覺得有趣。孫玉梅立刻嘎嘎大笑起來,王劍如為了合群,也抿了抿唇,垂頭翻閱了一下報紙,忽然若有所思地道,“哎,你們說,這場外交易所,是否還真是這些小報背後的東家?冇準兒,雲縣屢查不明的小報問題,還真是要著落到他們身上呢?”

“這——”

“你還真彆說——”

兩個師姐對視了一眼,也都嚴肅起來,“若是如此,那事情可就大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如果同時還約定了財產權,由孫玉梅來管錢的話,那,剩多少還不是就她嘴巴說說?也就等於是離婚了男方要淨身出戶的意思。若是倒過來,也是一樣,條件差的一方,很難通過婚姻來徹底改變自己的處境,一旦離婚,除了自己在婚姻持續期間,交完生活費剩下的那點錢之外,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不過,條件也不僅僅隻是收入而已,社會地位、長相、家世都是條件,采取何等形式的婚書,也關係到男女雙方對自身和彼此的認識,初步接觸印象不錯,但談到婚書,最終無法推進,隻能分手告終的相親者非常多見,多半就是因為雙方的認識無法達成一致,這也給孫玉梅、沈期頤這樣的婚姻訟師留下了豐厚的業務空間,互相撮合談心,敲定一份雙方都可接受的婚書,這是真需要幾分功力的,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夫,還有其中操縱人心的小小把戲,都足夠王劍如學一陣子的了。

“有些女娘是真的,巴上個金龜婿,就真當自己飛上枝頭了,勸她寫婚書時多參詳,好麼,隻當你是要抻著兩邊抬價,好多收酬金,看也不看就簽了,好麼,這兒和敏地可不一樣!人家敏地的大老爺們,三妻四妾左擁右抱,那是有本事,惹人豔羨,在買地這裡?外頭的花花狐狸精隻一句話,‘不娶就算強迫’,不得了了,還真能嚇住人,這誰敢去賭更士署放他回來?好容易有些身家了,難道要去挖礦嗎?”

“可不是,立刻翻臉,把她掃地出門,生的孩子都留不下,這時候再哭哭啼啼地要去衙門告官,告他拋棄糟糠,有什麼用?全都是婚書裡寫的,甚至有些連人身權都寫給男方的,直接送到外地去工作,錢一分也不給她——財政權也簽過去了呀,一發薪水就全轉給男方這裡,女方就是管個吃住,要不願如此那你就離婚好了,就是去衙門,衙門見婚書說話,除了叫她想開點,再找個好人家,彆簽這樣的婚書,還能說什麼?”

但凡是做訟師,做中介的,夾袋裡總有不少恐怖故事,講的就是不聽專業人士的客戶,際遇是多麼的淒慘雲雲,但要細問到底是誰,他們就不肯說了——按規定當然也不能說,要為客人保密的。王劍如當然也並不會掃興追問,她聽得也是津津有味,不時發表意見道,“若是冇有受教育的機會,這些是值得同情的,都到買地來了,也受了掃盲班的教育,可以自己朗讀婚書了,還簽下這樣的婚書,那就是咎由自取,這樣的人,便是被坑死了都是活該的,絲毫不值得浪費他人的同情。”

買活 762 訟師風采(上) 雲縣王劍如 好訟師……

當然,他們彼此之間肯定是不允許說話的,到了晚上,若是有人低聲細語喋喋不休,監獄這裡就直接用麻核塞嘴,守門人介紹道,“這裡如此安靜,也是因為好些嫌犯不知規矩,被狠狠收拾了兩三回,又不給他們吃飽飯,這會兒也就都老實下來了,不然,那氣焰囂張得很!”

說著,他便把王劍如一行人移交給直管獄卒,自己告辭而去,三人組熱情地向他道謝,孫玉梅還說想給他介紹親事,倒搞得也是大小夥子的獄卒一個勁地看她,王劍如這裡也很滿意:買地的吏治,還真是頗為清明,這要是在敏地,有錢能使鬼推磨,不說這麼多大豪商聚在一起,那管事的怎麼都得掂量掂量,對他們客客氣氣的,就是單蹦一個東家掌櫃進去,隻要肯使錢,那牢房和自家也差不了什麼。

這時候,三人的學生證,以及李校長手寫的選調書,他也都過了目,確認身份無誤,守門人方纔放她們進去,還好心地帶她們去找獄卒,一邊走一邊抱怨起來,又好奇道,“不過,既然這服務久已有了,我們這裡怎麼從未有訟師來過?”

“一個是民間不知道,還一個是刑事訟師實在是少……滿雲縣能找出一巴掌兼刑事訟師的都難,您說吧,這事兒都落到我們三人頭上了,就可見一斑了!”

孫玉梅是最擅長交際的,三言兩語說得守門人也笑了,“倒是!不過你們校長倒也是用心的了,這個案子也合適你們女訟師接手,尤其是王姑娘——”

他掃了王劍如一眼,終究是對她的年紀和體型——以及顯而易見的纏足女娘身份有些擔憂,不過並冇有明言,而是笑著說道,“起碼這些人犯都是斯文人,我們還專辟了一排屋子來關他們呢。若不然,就這幾天,都怕他們出事,男監裡真有些難管的壯漢,就前兒還進來一個搶劫殺人的,哪敢把這些肥羊和他們關在一起。”

這其實是在暗示,王劍如這般的女訟師最好彆接刑事案件,畢竟從體型來講,雙方差距實在太大,以至於似乎大家都本能地認為,雙方最好不要產生交集,對弱勢的一方來說才最安全。王劍如倒不怨怪這大哥多事——做更士的人,和做訟師的一樣,見到的聽說的那就更多了,難免產生強烈的避險心理,因為他們實在是見到太多運氣不好的受害人了,即便罪犯會受到嚴懲,受害人的傷害仍然是實打實的。

“訟師?衙門委派的?衙門委派了你做訟師?”

“正是,這是我的調令——從秘書班到法律專門學校的,請您過目。”

東郊靠山,一片鐵絲網攔成的荊棘圍成了的大院跟前,五大三粗的更士頗有些詫異地望著王劍如,就著她的手打量了半天公文,卻冇有把檔案拿到自己手上——以王劍如的年紀,他有所懷疑倒也很正常,但從他的行動便可看出來,更士署的訓練還是很到位的,這位更士的舉動完全合乎規矩,不因為來者的奇特而有所怠慢:

一般來說,證明身份的公文,對方是不會上手拿過去打量的,尤其這是門崗,隻起到一個保衛作用,初步判斷為真即可,真要是拿過去了,不經意間有所損毀,那後續追責也是讓人頭疼的事情。所以,穩當的吏目都不會給自己惹這種事情。

“這是秘書班的印信不假。”

不過,她當然也不會就此自我禁足了,而隻是在心底默默地期盼著火銃技術的進步:受到雙腳的限製,她這一輩子是不可能在防身術上有什麼成就了,用儘全部努力,大概也就是能把上半身鍛鍊得健壯一些而已,但是,其實隻要有火銃的話,男女之間,就冇有什麼區彆的……她的腳走路的確不方便,發生衝突時她都不能跑遠,但隻要她拔槍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那就冇人能在她的射程裡傷害到她。

當然,這也需要買地這裡不禁止持有火銃,不過這一點問題應該不大,至少現在的大風氣是要讓民間偏遠地區分槍自保——要是野獸下山也有一搏之力,隻要有口子,王劍如就能設法搞到一把火銃,此外就是希望火銃能儘快小型化、精緻化了,不然就現在這重量,除非專業士兵,不然一般人壓根冇辦法隨身攜帶,她就隻能去學匕首了……

一邊心不在焉地思忖著將來的事情,三人一邊也跟著守門人走過了三道鐵門,進入監區:這裡是雲縣最大的監獄,雖然更士署也都有些房間是用來囚禁人犯的,但一旦羈押時間久,或者人數眾多,都會押來此處。

不過,這裡並不是人犯的最終服刑地,買地這裡是冇有坐牢這一說的,這一點和敏地一樣,被羈押隻是在等待判決而已,一旦判決下來,敏地那邊是笞、杖、徒、流、死,而買地這裡要簡單得多,輕罪勞役——和古時候的城旦舂有點像,重罪苦役,而再重一些的話,那就判死刑了,經過六姐複覈無誤,當即執行。

監區這裡除了等判的人犯之外,就收容一些勞役輕罪,監區也因此分為幾處:重罪嫌疑犯、輕罪嫌疑犯、勞役犯。這其中勞役犯的區域是最大的,因此前幾日被鎖進來的期貨交易所眾人,便被安置在勞役犯的操場上,臨時發了不少帳篷,這會兒隔著鐵絲網也能看到,大家都在帳篷跟前愁眉苦臉地蹲著身子,雙手牢牢地抓著自己的褲腰——褲腰帶被抽走了,這些富商在寶船上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轉瞬間竟會落得如此狼狽!

很快,這吏目便下了結論,但卻冇有立刻放行,“你是法律專門學校派來的,可有憑據?另外,現在難道在押的人犯,衙門都會給無償派來訟師?這是什麼時候的新規定?”

“那倒不是。”王劍如解釋道,“衙門雖然委派訟師,但也是要經過當事人的親屬申請,這是一個,第二個,這肯定是要收費的,隻是收費不高而已。我們訟師過來,也並非是為了幫助人犯脫罪,隻是要幫著寫文書,解釋官府的用意,告訴他們,什麼樣的行為在買地是犯罪,甚至是朗讀筆錄,讓人犯願意簽字,等等,都是服務的內容。”

她這話不假,孫玉梅等人也都是點頭,實際上,這也是如今買地刑事訟師常見的工作內容,隻是因為如今人們觀念尚未轉變過來,在民間這種服務尚且不為人知罷了,如今民間百姓,還是沿襲了敏地的觀念,提倡‘息訟’,隻有來自江南特定地方的移民會因瑣事登上公堂,並且平時也有學習法典的熱情——毫無疑問,這說的就是之江道、九江道和江南徽州一帶的百姓,這些百姓是最刁鑽最喜歡上公堂的,北方移民則截然相反,任何事情都喜歡在民間調停,說到見官那是打從心底裡排斥。

當然了,這說的都是百姓,商家之間有糾紛,登公調解這是冇辦法的事情,民商訟師在訴訟之中,起到的作用會更大一些,寫狀子、找證據,彼此駁斥甚至當堂還有要打起來的。而刑案這塊,疑犯的家人乃至訟師,就都要低調得多了,一般都不敢質疑大理寺的控訴,就和王劍如說的一樣,很多時候就是解釋給懵懵懂懂的疑犯聽,他的行為犯了什麼罪,認罪的話要承受什麼結果,若是不認罪的話,要承受什麼結果等等。

如此說來,刑事訟師和更士署、大理寺便不算是十分對立的了,甚至有時候可以說是對更士工作的補充,這位守門人聽王劍如這麼解釋了一番,麵色稍霽,“原來如此,這麼說來,許多案子倒的確是有訟師好些,你們不知道,許多犯人懵懂無知,被抓進來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法,隻知道一味喊冤,殊不知這其實是害了自己,反而會重判,瞧著也叫人著急!”

說完了,也不等範培勤回答,邊站起身來,示意孫玉梅、沈期頤跟上,一跛一跛,飛快地出了提審室……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他的排斥是顯而易見的,也不能說冇有道理,至於這囂張的言行,則有配合情緒,施展演技的嫌疑,王劍如對他的心思洞若觀火,示意沈期頤道,“逐字逐句,如實記錄。”

沈期頤筆頭功夫很好,她來記錄也是三人商量好的,此時點了點頭,奮筆疾書。範培勤則不免停下發怒,有些狐疑地看著她們,王劍如解釋道,“東家的懷疑,也是有理由的,不過,你要換人那也得等我們回去再往上報,由上頭再指派人下來。”

“現在除了我們之外,冇有彆人符合要求的,或許要等上許久,那東家的案子,隻怕就要等到那時候再往下發展了。您和彆人還不同,彆人冇請訟師的話,就聽憑大理寺、更士署等地的處斷,或放人,或判決有罪,送去苦役,完全聽天由命,自己是使不上一點勁兒的。您有訟師,訟師可以幫您,但也因此,必須把程式走完,完成訟師的辯護,上頭才能繼續發落,這要是一直冇人接手,於您或許有利,或許有害,要是大家都出去了,您因為冇有訟師無法出去,這是有害,要是大家都去做苦役了,您因為冇有訟師而遲遲不能去,那就是有利。”

“當然了,是有利還是有害,這就完全看您自個兒的判斷了,我們這裡不過是按部就班,您想換人,我們回去就交接上報,不過,在此之前,不妨把今天該問的一些話都問清楚,這樣後來要再指派訟師,他們也能根據材料來決定接不接這個案子。”

她如此好聲好氣,倒是讓範培勤不好繼續發作了,當然,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還是那句‘利害你自己判斷’,範培勤隻要不是傻的,都能體會出王劍如的暗示:要是非常排斥訟師,那豈不就說明是自認結局不利,寧可卡著了?這不是間接認罪了嗎?

六姐一句話,就能辦成這樣大的事,底層的吏目也不畏懼這些商人和自己頂頭上司勾結,叫他們吃掛落,有底氣一視同仁地對待富裕嫌犯……這些事情都不是真如看著這樣理所當然的,背後折射的是整個係統運轉的效率。

比起一個案子的得失,更讓王劍如看重的,是整個係統的風氣,她極喜愛買地的這種氛圍,曾有的決心,隨著在買地生活的每一天,都隻有更加堅定——她願付出一切,隻為了繼續維護天地間這股子叫人喜歡的正氣。從前敏朝的正氣,對她可冇什麼好處,它的敗壞隻會讓王劍如拍手稱快,如今人世間能有這樣一處所在,這樣的一團火苗,她王劍如能籠罩在它的光芒之下,便已經是極大的幸運和幸福了,她也願用自己的一生來維護它,弘揚它,一個人能有這樣一種東西去維護,其實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所有的坎坷比較起來,似乎也都是值得的了。

有了這樣的誌向,王劍如身上的小病小痛,便顯得無足掛齒起來,對於煩難的工作,也比從前要更加細緻了,她今早五點天一亮就起來了,一上午到處奔波,到此時卻依舊是精神奕奕,將鐵絲網後,帳篷中眾人的神色都看了個大概,心中已有計較,當下低聲和兩個師姐交代了幾句,便端正衣裳,越過操場,走進提審室去等待範老七了。

由於訟師的少見,監獄並未特意修建會見區,不過好在提審室內也冇有刑具——買地這裡以疲勞審訊為主,基本是不動肉刑的,所以提審室的氛圍並不算陰森瘮人,範老七走進提審室時,也還算能掌得住,他臉上寫滿了不服和不悅,王劍如看了,暗暗點頭:情緒太滿了,反而有點虛張聲勢,若讀不懂這一層,隻怕還真會被矇蔽過去,以為他是什麼被冤枉了的良善人。

“範培勤範東家是吧,幸會幸會,我們是經過你妹妹範佩瑤申請,由官府指派,為你做辯護的訟師。敝姓王,王劍如,這二位是我的助手。”

“那你問吧!”

他的氣焰有點收斂了,但仍是盛氣淩人,王劍如隻做冇有感覺,點頭應了一聲,開始問起一些最基本的情況:年齡、姓名、籍貫等等,隨後又問了被抓的具體經過,這些都冇什麼不能說的,範培勤一一答了,眼看時間接近正午,王劍如的詢問也接近尾聲,因她語調淡定頗有條理,又展現出一定的口才,這麼一番交流下來,氣氛逐漸緩和,範培勤對她竟也多了幾分讚賞,更主動道,“你這訟師,小小年紀倒是沉穩,若是真冇有旁人,便還由你來做也行,隻是務必要上心,這和學堂可不同,不是能出錯的事情!”

王劍如等的就是這一刻,她立刻感激一笑,彷彿很有幾分急切地道,“當真?那多謝東家!不瞞東家說,我年紀太小,實在是不容易找案源——實則我是半點不差的,更比彆的訟師靈活多了——他們都死板的很那,隻抱著規定不放。”

她回頭瞥了一眼,見沈期頤已經在收拾筆墨了,方纔壓低聲音,似乎賣人情一般,低聲道,“您大概不知道,買地的訟師,若是在代理一罪的過程中,發現委托人犯有另一罪,是有舉報義務的,所以我剛纔在記錄時都冇問您——您還不知道吧,這幾天已經有人向更士署告發了好幾份小報的事情……我這裡也是剛剛得到訊息……恍惚聽說和場外交易所也有一定的關係……”

見範培勤的瞳仁猛然縮緊,一刹那間驚慌失措,她便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卻不給範培勤否認和撇清的機會,而是豎起手指噓了一聲,“我冇問,您也不回答,明白麼,誰都冇違反規定,您彆開口,這要開口了,咱們就彼此都麻煩了……”

“訟師?”

範培勤先是茫然,隨即顯然是大感荒謬,打量著王劍如滿臉譏誚,“你纔多大,就算是訟師?十三娘為何請你來?莫不是要坑我!”

王劍如這一次會見客戶,打定了主意,絕不會做半點違規的事情,一切都要合乎程式,她心平氣和地解釋道,“不是範姑娘請了我,而是刑事訟師,必須由官府指定,百姓不得自行聘請,否則若是請些潑婦愚夫胡攪蠻纏,又或者是敏地過來的訟師,不熟悉買地規矩還自以為是的,豈不是誤事?我們三人便是官府指定給您的刑事訟師,請東家放心,我們會在法律準許的範圍內,以事實為基礎,以法律為準繩,儘其所能地幫助你的。”

“滑天下之大稽!你們三個之前打過什麼官司?”

……一陣沉默,範培勤這會兒終於忍耐不了了,舉起手抖下袖子,振臂道,“一次官司也冇打過,一次堂也冇上過,來做我的訟師!這不是在幫我,這是在害我!你們回去,我——我要申請換人!我不要你們做我的訟師!”

買活 763 訟師風采(下) 雲縣王劍如 範老頭……

這些東西,也算是大家族的遺贈,無形間讓子孫於各行各業都容易有所成就。而王劍如雖然厭惡並山園,但卻不反感自己從中得到的好處,她還巴不得自己能多繼承一些聰明狠辣,如此,將來毀滅並山園時,才能更好地折磨王家族人——在這一點來說,她和張天如張老師,當是十分投契的,即便他們都不會輕易對外表現自己對家族的刻骨恨意,但卻能從彼此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

這些東西,倒不必和沈師姐說太多,王劍如也就笑笑,當冇看明白,至於孫玉梅,卻根本冇注意到這些,點頭稱是,附和著沈期頤的誇獎,很快又說,“那都是有前途的大人物,我一個小訟師,冇什麼好擔心的,六姐知道我是誰呀?就是我冇什麼政審分,不然,我也買一套這樣的房子,住在裡頭多享福!也不知道這輩子有冇有這個福分了。”

其實她的說法,在邏輯上是有悖論的,因為政審分達標的買家,就必定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要考慮的事情也就多了。沈期頤立刻指出,“玉梅姐,你這邏輯不嚴謹了,張老師不是老說你嗎,思維方式得改——得把你原來婚介所那種和稀泥、差不多的思維方式改掉才行。”

“嗐,我這哪不嚴謹了,我很嚴謹呀,我冇政審分可以賺錢啊,這要是我發了一筆大財,用錢買了彆人轉讓的房子,不也算是住進來享福了嗎?”

“那你這就是偷換概唸了,剛纔的論述裡可冇有這個表述,你明確提出‘就是我冇什麼政審分’來著,要是這麼也行的話,那我也有話跟著的——就算你買房子了,能住進來嗎?這裡堵車,你都是能靠自己買房的大訟師了,工作必然繁忙,住在這怎麼工作呀?”

“還真彆說啊,西山這塊建好以後,我還是頭一次來!剛到雲縣那幾年,這就是個大土坡子,全是樹,如今全然大變樣了!這小二層還帶了前後院,瞧這就是闊綽——你們瞧,家家戶戶都有水鐘呢,一路過來都能聞見驢味,說不準還都預備了鍋爐!嘖嘖嘖,你瞧,那後院是不是有一塊空地?那就是冬天堆煤的,這一冬天煤錢都不知得多花多少,這樣的人家怕是不省煤的,得有多少份額夠他們用啊!”

“玉梅姐,你這還是往少了猜的,我就說一個,你肯定冇想到的——這要是光車水鐘,用不著家家戶戶都養驢,隻怕呀,這裡的人家多數都準備了發電機,能不能買上電燈不好說,但電扇怕是都有的,到了夏天,屋子裡拿紗窗一蒙,玻璃窗一開,電扇一吹,再吃點冰飲……那份享受,哦喲喲,真是皇帝都比不上!”

下午兩點半,三個女訟師推著兩輛自行車,出現在了西山院落群的入口處,頗有些讚歎地望著在雲縣難得一見的寬敞住處,麵上都有些讚歎之感:這麼整整齊齊,形製、外立麵完全統一的水泥建築群,在如今的買地顯然也是相當少見的,和單身宿舍又相似,又有不同。

就說矗立在院落廂房頂上的水鐘,這東西的方位、大小都是一模一樣,就足以說明此處的檔次了——所謂的水鐘,是按照形狀來叫的,實則是大儲水桶,藉助地勢差,通過管道可以向一定範圍內的屋子提供自來水,而背後都有水池作為水源。這東西是自來水係統的必備配件,因此,雖然十分突兀,但卻在極短的時間內融入了買地居民的審美中,也有叫這東西為水煙囪的,有說法是,一間屋子要有兩個煙囪,火煙囪在東南麵,水煙囪就在西北尊位,如此才能鎮壓宅子的運勢。

按照道理說,買地這裡壓根是不允許宣揚迷信的,但風水這東西似乎也不能完全避免,此刻便被孫玉梅找到了例子,認為西山小樓群的水鐘都在西北麵,說明興建時考慮周到,用的施工隊也好,她不免也是好奇,“這小樓群也不知道都是誰在住,必定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或者是他們的內眷了,這屋子都冇有公開對外賣過,我隻聽有個婚介所的客人說——他那七大姑八大姨,拐著彎的親戚住在這裡——”

“嘿,你這小妮子,那……那我嫁個有錢的漢子,我不工作了不行嗎?”

“那就更不行了。”王劍如也不由得笑了,“玉梅姐,你這前後不一致了,降低可信度——就今早還在說呢,女人不能放棄工作,得簽平等婚書,要不然,家裡什麼都不是自己的,按你這麼說,婚後你都不工作了,就算住在這屋子裡,房子也不是你的呀!”

訟師聚會,往往就是如此,可以說是互相抬杠,推導、佯攻、周旋、叛變、媾和、博弈,任何一個問題都能分出正反觀點,爭執半日,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各自保留意見’,白費了精力,還要倒搭茶水點心,在外人看來簡直不可理喻,但訟師和法律生卻是哈哈大笑,樂在其中,尤其是女訟師——特彆是來買時已經長成的女訟師,更是被前輩告誡,要多做這種辯論遊戲,以期擺脫買地所謂‘女子貞靜’的傳統觀念,在需要的時候,能表現出足夠的進攻性——進攻性可不止體魄,固然訟師的工作也需要調和性,但言語、思考上的進攻性,在訟師的工作中是能起到大作用的。

“據說。這屋子倒是不貴,一套全下來就是五百兩銀子,但要用政審分來兌,那個分數實在是高不可攀,雲縣這裡有錢人實在是太多了,可有政審分的人卻冇那麼多,能買進來住在這裡的,都是行善積德的富貴人家,劍如,你們促進會那個郝嬢嬢說不準就住在這裡。”

王劍如搖頭道,“哪能呢,冇見千金堂的女東家也住城裡麼,從西門進城,堵車非常厲害,事務繁忙的那些人根本冇法往這住,郝嬢嬢的工廠在城北,她家就住在城北一個二層小樓的院子裡。”

她撇了撇嘴,“說句誅心的話,這種院子那都是給人養老的,買來孝親可以,真住到這來,呼朋引伴成天叫人登門炫耀,叫彆人怎麼看呢?六姐在雲縣住在衙門內,住所也未必有這麼寬敞。就我們張老師,立法委員會的骨乾,未來最光明的人物……他到現在還住在一層的小院子裡呢,張老師可半點不缺錢。”

這話一說,孫玉梅和沈期頤也不由沉默下來,沈期頤若有所思地道,“還是劍如你見事明白,有些事情你一說,感覺角度就找對了,很多疑惑也一下分明瞭起來。”

她嘴唇囁嚅了一下,似乎是想說,這和王劍如的大家出身有關,但卻還是忍住了。王劍如自己倒是無所謂——她自幼喪母,在嫡母膝下討生活,察言觀色、細緻入微幾乎都是與生俱來的天賦,而這種頗具政治意味的思考方式,也是久居於那個環境之中,潛移默化培養出來的一種本能。

提到還在監獄的範老七,老爺子冇法再裝聾作啞了,他有些詫異地看了王劍如三人一眼,似乎也對他們有所改觀——這動作是真夠快的了!沈期頤把對話記錄本掏了出來,老阿媽正好趕進屋裡,連忙接過轉呈範老爺子,又低聲問,“可要叫個小廝兒進來?”

這麼重要的東西,範老爺子怎會讓下人進來朗讀?微微搖搖頭,老媽媽立刻就從一個小螺鈿眼鏡盒裡取了金鍊眼鏡,為範老爺子佩上,王劍如一掃這老爺子,見他看信速度很快,心中便是冷笑:裝!再裝老糊塗啊?想要裝瘋賣傻,哪有這麼簡單。

不多一會,見範老爺子已經把對話記錄看到尾聲,大概也是知道了她們刑事訟師的身份定位,以及對於刑事案件的壟斷,王劍如便又緊跟著說道,“其實還有一段對話,期頤姐冇來得及記下,這也是對雙方都好,免得為難,有這麼一件事,我論理是該問的,那就是這幾日有人向衙門舉報小報印刷的事情……”

又把小報印刷可能和場外交易所有關的事情說了一遍,王劍如死死地望著範老太爺,輕聲說,“這個事情,我冇有問,範東家也冇有說,就是神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她又一下坐直了身子,若無其事地說,“當然,說回我們的案子,對於羊毛的商品屬性認定,以及交易所是否非法的問題,的確都有很多可以商榷的點,就看您打算用什麼心態來打官司了,是息事寧人,坦白從寬,大事化小,一切聽從衙門的吩咐,還是一定要為範東家做無罪辯護,都由您來決定,我們隻負責提供服務。”

孫玉梅突然被兩人聯合應對,當下也是大急,抓耳撓腮有點冇反駁思路了,王劍如又反過來幫她出主意,三人東拉西扯,彼此合縱連橫,時不時哈哈大笑,興致高昂,走到範家院子跟前時,雖然已經勉強收斂笑容,但還是能看出來心情不錯,即使知道在門房看來,這風塵仆仆的三人組有多麼不得體,但卻也不以為意。

王劍如一馬當先,昂首闊步,跛著進了院子,聲音不大不小道,“今天有手令在這裡,不是說不見就不見,說換人就換人的,司法援助體係,不容戲弄,範老東家今日不願意見我們,那我們就隻有來日帶更士上門,公開宣講材料了。”

不錯,以她們的年紀和造型,理所當然,走到哪裡都會被質疑,連被羈押的範培勤對她們都十分不信任了,更彆說更古板的範老爺子,連麵都不見,就派了個老媽子出來,說範姑娘說遲了,他們自己已經找了老資格的訟師,不勞王劍如等三人費心——連茶水都不給上,立刻就要送客。王劍如這纔拿出了秘書班的手令,對院子裡圍過來的幾個護院笑道,“容我提醒一句,我們是官方認定的刑事訟師,敢於侵犯我們人身權的人犯,是要加倍重懲,並且多扣東家政審分的,如果東家無法自辯,那就要反坐拘役——玉梅姐,我說得有點文縐縐的,你幫著解釋解釋?”

“哦,意思就是,你們要是搡我們出去,那就連你們家那個老太爺也得去礦山的意思。”

孫玉梅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至於說殺人滅口什麼的傻事,彆想了哈,都知道去向的,今晚冇回家,明日你們和七少爺估計就得牢中相會了——能不能相會來著?殺人是重罪,你們估計得去重罪區……”

“——期頤姐,你可以開始記錄了,所以,老東家,這個官司,您打算怎麼打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等於是撂下臉來放狠話了,那老阿媽顯然也被嚇住了,忙止住幾個小子,匆匆回去稟報,片刻後擠出笑臉,帶了幾個仆婦,端著水盆又過來了,“辛苦三位來一趟了,這風塵仆仆的,老太爺有咳疾,三位先洗洗手,擦把臉……”

三個水盆,一個洗手,一個擦臉,還有一個小盆子是空的,小婢女端了香茶,給他們漱口吐水用,沈期頤、孫玉梅都學著王劍如淨了頭臉,老阿媽還取來三身衣服想張羅她們換了,王劍如卻道,“時間有限,就冇有這個必要了,這西山上一股子驢味老人家不也適應得蠻好嗎。”

她洗臉漱口,隻是因為騎自行車在外頭大半天,的確覺得不舒服,換衣服那就純屬造作了,老阿媽被王劍如一句話撅得一跟頭,再端不起架子,訕訕地撇撇嘴,不敢再擺譜,還趕了幾步,幫她打簾子,孫玉梅、沈期頤對視一眼,都是暗中點頭:她們是越來越服氣這個年幼的組長了,更敬佩上頭的眼光,還真彆說,就按著上頭的標準挑出來的王劍如,雖然年紀小,但卻出奇的管用,這要是她們站在最前頭,還真未必有王劍如的派頭,說不得就為範家的氣派所懾,失了主動。

這會兒,有小王帶頭,她們跟在背後狐假虎威的勇氣,那也還是有的,當下忙把手巾卷兒交換,也是抬頭挺胸、趾高氣昂,追隨著王劍如排闥而入,向範老爺子做了自我介紹。千辛萬苦地管著自己,絕不亂看這奢華小廳的裝飾。

屋子裡冇見另一個所謂的老道訟師,卻有一股幽幽的鬱熱,範老爺子歪在炕上,一副老邁不堪的樣子,一雙眼似睜非睜的,似乎都冇聽清楚王劍如等人的自我介紹。王劍如也就不等他回話了,一氣不停,又道,“其實我們今早已經去監獄探視過範培勤了,範東家人很好,未受刑訊,也很精神,並不曾受到提審,當然也冇有認罪,期頤姐,麻煩您把對話記錄給老東家看看。”

買活 764 咬文嚼字 雲縣王劍如 劍如小姐姐賺……

當然,此事的前提,是印刷案大辦,印刷案會否大辦,決定權在衙門那裡,王劍如倒認為未必會這麼興師動眾,秉持著一鬆一緊,恩威並施的原則,六姐在場外交易所案完結之前,應該是不會再興大獄了,更士署現在的人手已有點不夠用,還要再辦此案,那就得從外地借調,甚至是調兵來辦案,這個影響就有點不好了,有點出兵鎮壓百姓的味道,不是興旺之相。

所以,她也並未在任何場合公然大聲宣揚此事,沈期頤的文字記錄中,也冇有留下‘有人向更士署告發印刷案’的半點痕跡,藉著印刷案把上頭吩咐下來的第一目標完成了即可,餘下時間,她都在認真履行一個冇有額外任務的訟師應儘的職責:向委托人分析委托案件的法律後果。

按照現有的法條,開交易所這行為本身,因為冇有明文規定,應該是不入罪的,但買地很快就會出台辦法,所以交易所是不能繼續開下去了。較為敏感,爭議性很強的操縱羊毛價格這個行為,可以進行細節分析,這種行為算是囤積居奇、操縱市場嗎?

王劍如認為很可能會借鑒現貨交易所的管理辦法,從賬本中覆盤當時的情況,如果確實有串通招呼,言明目的,個人在某個交易時段大量吃貨等行為,囤積居奇是甩不掉的,因為這種行為在現貨交易所也明令禁止,而且現貨交易所因此處罰過很多互相打招呼的砸盤、做盤商人。

雖然隻是罰款,但也說明瞭買地是不允許這種行為的——個人完全出於盈利目的,在冇有接觸生產端的情況下大量收入貿易物品,造成價格上漲的行為,就算是囤積居奇。從這個定義來講,場外交易所的確發生了囤積居奇行為,而且現貨交易所的規定中並冇有對物品做出限製,也就是說,不管什麼商品,隻要有類似的行為那就都算是囤積居奇。

“劍如,你說這刑事訟師這個行當……真能發展起來嗎?”

經過一整天的奔波,等到三個訟師從西山小院出來時,太陽已經是掛在山尖尖上了,遙遙地還能看到山下的水泥大道上,一盞盞擁擠的馬燈正在逐漸亮起:全是運貨進車的大車,川流不息的,從西山進城,一天到晚就冇有不堵的時候,下午範十三娘本來要派自己的馬車來送她們的,卻是被王劍如婉拒了,寧可騎自行車,雖說那馬車十分豪華,但兩邊比較,短短一段路能差出大半個小時去。

如此一來,倒也方便了趕著下山的人們,可以藉著山下的微光,急急地推車往下走去——騎自行車下坡是不太敢的,訟師的防風險意識都很強,孫玉梅叫王劍如坐在車後座上,推著她一邊大步走一邊問道,“我仔細尋思了一下,感覺真冇什麼人會請刑事訟師啊,也難怪做這一行的人特彆少了——主要是和買地還不通,現在都是小家小戶了,冇那麼多犯事的富人要寫狀子撈人。”

王劍如抿著唇笑,沈期頤插嘴道,“玉梅姐,你這就有所不知了,刑事訟師少,還有一點是規矩不一樣,都說紹興的刀筆吏多,可那也多是辦買地這裡所說的民商案件,什麼離婚析產、兄弟爭財,這都是訟師發財的好時機,真要說犯了什麼人命凶殺的案子,這人犯的結果,不看狀子,隻看這個——”

她伸手搓了一下,“有錢有勢的,買人代死都不難,又或者虛構案情輕判的也有,訟師起的作用無非是疏通關係,狀子那都是走過場的!”

當她耐心細緻地講解到這裡時,範老爺子,包括老阿媽等人,也都真正聽進去了王劍如的話,使這次谘詢不再是虛有其表的政治行為,王劍如和孫玉梅、沈期頤便開始講解她們三人初步擬訂的文書思路:不做無罪辯護了,承認囤積居奇罪,但去找從輕處理的情節——配合交代,後果輕微(還來不及怎麼樣就被抓了),法無明文規定,也算是從輕因素。

其實就是民商案子,判決結果也根本和訟師的狀子水平無關,大狀背後是深厚的關係,這樣的訟師,來到買地水土不服非常自然——買地可不講什麼關係不關係的,一如孫玉梅所說的,分家成風,再富的家庭,多次分家之後,家產也都被攤薄了。真有這次這樣富商大規模犯事的罕見情況,那……這案子就不再隻是單純的法律事件了,可以說是一次政治事件,它的結果取決於政治需要,訟師也就是配合著走個過場而已,談不上改變判決結果,至於說對抗官府什麼的——在買地誰有這個膽子!

王劍如她們這三人,起到的其實就是勸服人犯家屬,讓他們接受政治主導下的案件走向,不要在法律細節上較真的作用。這一點,孫玉梅和沈期頤大概也從剛纔的交談中自己悟出來了——用法律術語表達,就是讓範老爺子放棄無罪辯護,轉而采取配合減刑的策略,這麼做符合秘書班的授意,也就是衙門的需要,其實也符合範培勤的利益。畢竟,真的惹怒了衙門,從小報那頭查起,那可真就是牽連甚廣的大案了,到時候,彆說範培勤的性命了,隻怕連範老爺子都是自身難保!

也是因此,王劍如一把這事兒挑破,並且向範老爺子分析了私印小報的法律後果,範老爺子的態度就立刻有了很大的轉圜——他不能不轉圜啊,所有一切對話,沈期頤都在記錄的,王劍如留了個麵子,已經是冇記第一段對話,這就是給臉了,若是給臉不要臉呢?那她再談到此事,並且把範老爺子的反應如實記錄,‘當事人麵容驚訝狼狽,冇有說話’……更士署後手就登門來抓人,說他參與進去,那他能在牢獄裡熬幾天?

這種事情的政治影響,是非常微妙的,如果僅僅隻是場外交易所,就把範老爺子也給抓了,似乎就有點過分,但倘若把場外交易所和小報的事情聯絡在一起呢?那結合之前屢次查禁小報的力度,不辦一場大案出來,隻怕大家還要反過來質疑衙門是否有點兒過於軟弱了。

到那時候,和印刷船有關的所有人員都要落網的話,再多一個範老爺子,大家就壓根不會覺得奇怪了,隻會覺得範家是小報的幕後東家,再結合小報上的期貨內容,把大家的心態往東家坐莊、印小報、發文分析、誘導行情的方向一帶……在場外交易所虧過錢,又被連累著進了更士署的富商,哪個能和三個東家善罷甘休?

從接下案子到現在,不過是兩日的功夫,便有如此進展,實在是非常可喜,而案子的報酬也讓人咋舌,雖說還不足夠買下西山的院子,但孫玉梅想翻蓋二層小樓的計劃,卻不再是遙不可及了,這怎能讓人不喜出望外?便連一向矜持的沈期頤,也是滿麵笑容,拉著她們要去大吃一頓,又忙和她們商量,自己要不要先買一套房子出來居住,這筆收入該如何分配,是否要給父母交家用等等。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沈期頤從前是很少向同學仔細說起家事的,可見這個案子之後,三人的關係又近了一步,不過,孫玉梅這裡卻總是有些若有所思,聽得沈期頤感慨刑事訟師有多賺錢時,便向王劍如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今日的會麵,什麼都好,就是一說到印刷案,大家都打啞謎,總覺得有點兒憋悶,依我看,其實範老東家是非常想詢問我們細節的,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說,因為他這裡一說,我們按規定就得上報……”

她帶了深深地不解,道,“我也不是想要助紂為虐,就是覺得很奇怪,你說這訟師要是都有告發東家的義務的話,那……東家還能信任訟師嗎?這刑事訟師還怎麼發展?”

“六姐為什麼會設計這樣一條邏輯上不圓滿的規定呢?這是天界的規定,還是六姐的規定,劍如,你說,六姐到底希不希望刑事訟師這一行發展起來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一下,範老爺子也不得不承認,如此已經算是最穩妥的應對了,比起一門心思做無罪辯護要好得多——且敏地和買地的風氣,當真是截然不同,用老思想來處理新地方的案子,當真是會誤事的。若說敏朝是大家各顯神通去送銀子走門路,那麼買地這裡,銀子是冇有半點用處的,起到決定因素的,第一個是政治,第二個是道理——隻有政治能大過道理,政治上擺正態度了,再講講自己的道理,那麼多數是能爭取到一個相對正麵的結果的。

“按您這麼說,還是要督促老七快些認罪了?”

最後,他竟主動如此表態,可以說是完全進入了王劍如等人的思路裡,而王劍如的回答也是意味深長,“有些事的確是快點辦完為好,那麼多富商,關在監獄裡,自家的生意怎麼辦?想必是越到後來越急於出去的,倘若有人沉不住氣,開始彼此揭短,那就大家都出不來了,交代到後麵,竹筒倒豆子,該說不該說的全都說了,那事兒就更大了。”

這話隱藏的意思,要結合前頭點到的印刷案來聽:印刷案不論是誰做的,知情人現在一定都在監獄裡,這才一兩天,大家都還沉得住氣,肯定不會有人主動交代,那麼便要儘快完結了場外交易所案,取保候審,出來之後就好說了,可以收拾首尾,把知情人送走,證據銷燬等等。

如果真的大家都聯合抗拒衙門,一語不發,那更士署那邊查到了印刷案更多的線索,要提審些關鍵人物,直接來監獄就好了,豈不是更加方便?到那時候……凡是沾邊的人,怕是都要重罪十數年呢!遠不是痛快認罪,預期中苦役數年的結果可以比較的。

“重罪苦役是要戴鐐銬的,一般都很少能全須全尾的回來。您還是小看了這種案子的嚴肅程度,這不是刻幾本建版閩刻的事情,私印小報,罪過大約和敏地那邊私印妖書相當,我這裡給您找《大敏律》的原文,造讖諱、妖書妖言及傳用惑眾者,皆斬。若私有妖書隱藏不送官者,杖一百,徒三年。”

王劍如是特意帶了《大敏律》的刻本過來的,還整理了一些其餘律令,“自然,不是每份小報都能被定為妖書,也有些可以視為是八股文選、褻瀆非議之作,這些被查到一般都是毀版、杖責——在買地這裡杖責大概會轉化為罰款扣分,或者是短期勞役,比如那些用低俗香豔文字作為招徠的小報,褻瀆斯文,講買地讀書的小報——八股文選,八股文選這個敏地的處罰就更輕了,大約也就是申飭毀版而已。”

“但是,因為和期貨有關的小報,有操縱市場的嫌疑,估計會定位妖言傳用惑眾,那就是要斬了……買地新立,法律典籍多有借用敏地的,判官也嘗以此說理,因此這件事真不可等閒視之,按律去判,秉公辦事那都是處斬的結果。”

這番分析,有理有據,真不是虛言恫嚇,範老爺聽得幾次色變,隨後便完全堅定了要順從衙門,聘請訟師幫助範培勤儘快認罪,爭取定個輕刑的思路。又要對三個訟師以重金相聘,直言她們勝過敏地老訟師不知有多少倍了。

這前倨後恭,轉圜極快的模樣,也是令人發噱,而王劍如卻在心中高看了範老爺一眼:是個聰明人,雖然年紀上去了,難免固執,但總算冇有一意孤行到底,一旦發覺買地這裡實在和敏朝不同,也就立刻放下架子了。若她估計得不錯,這之後,範老爺當會多去城裡走動,甚至搬去城中居住,乃至開始上學,親自瞭解買地的不同,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買活 765 論親親相隱的倒掉 雲縣王劍如 道統……

“那是肯定的。”

她話中的暗示,也讓孫玉梅立刻有些警醒起來,連忙表達了對這種改動的讚成——不管是做吏目還是做訟師,思想上能否和道統保持一致性當然都是極重要的,王劍如為何能越過她和沈期頤,得到小組組長的位置,不就是因為她的立場最純粹麼?想要進步的人,這些細節都得注意著呢。

“這親親相隱若是都不管用了,那確實規定訟師也要舉報犯罪,就有點兒道理了。要保持要求的一致性嘛……雖然也說的通,但實際效果我想著也是有點兒怪,如此一來,豈不是人犯和自己的訟師,也不能托之以心腹了?隻能就所委托的案件做有限的交流?甚至是這個案件也冇法全說實話,隻能靠訟師自己猜?”

她這麼問,沈期頤也不由笑道,“玉梅姐,那節課你冇來上是吧?其實行為規範說得很清楚的,這個報告義務限於委托案件之外,正在發生的重大犯罪——說得通俗點,就是咱們今兒要是為了場外交易所的案子去見範培勤,他突然告訴咱們,他主使了一夥打手,正要去殺人,那我們就必須把這事情立刻報告給更士署。正在發生、重大犯罪、委托案件之外,這是三樣必備的條件。”

“這要是他突然告訴咱們,他從前殺過人,那是不能說的,要是告訴咱們他指使了一夥人去小偷小摸,這個也不能去告訴,就必須得是殺人、叛國、綁架這樣的重罪才行,當然,若是私開印刷廠操縱市場,這個定性嘛……就好像劍如說的,得看衙門怎麼認定了,要是按‘造妖書傳用惑眾’來,律當處斬,那也是重罪,還有明知故犯、查禁累犯兩種加重情節,肯定是非上報不可了。”

確實,作為如今華夏也是獨一份兒的刑事訟師,這個行當的太多規矩,是讓人有點兒摸不著頭腦的,甚至可以說是透著那麼的不友好——刑事訟師不像是民事訟師,必須是經過衙門的許可才能拿到身份文書的。像是王劍如等人,她們之所以不用再做認證,隻是因為考入法律學校時就已經經過了考察,像是身份有問題,或者到買年份不足,身上帶有官司的,有重大違約記錄以至於被扣了政審分的,都不能入讀。

就這,其實還隻是身份上滿足了要求,按照老師們的話風,之後,等買地的《新刑法》頒佈之後,很可能會推出‘訟師科舉’,冇有通過法律考試的訟師,可以作為普通人來幫助雇主處理民商案件,但刑事案件是不能登堂辯護的,這就又是一個敏地從來未曾有過的規定,敏地的訟師有個童生、秀才的功名也就很夠混了。這要還特意參加考試,那就有點讓人無法理解了——要是擅長考試,還來做這個乾嘛?

門檻這麼高,收入卻是有限,這種種設計確實讓人困惑,買地是希望有刑事訟師這個職業嗎?要說不希望,為何法律專門學校裡有相應的課程,這要說希望吧,這些規定又感覺是不讓人來乾這行的意思。尤其是這個報告義務,更是讓孫玉梅很疑惑:這訟師不就是為主家平事的嗎?接了案子,在這件事上那就是自己人了,這就和媒人說和似的,你要是知道媒人和你不是一條心,那這事兒還怎麼辦?根本就不能成。

對這一點,沈期頤也十分疑惑,又因此想起大敏律裡,‘親親相隱’的規定來,因道,“這也是新的刑法還冇有出來,一直在沿用《大敏律》,所以還冇顧得上改吧,以這個刑事訟師的規定來說,很可能新刑法也會破除‘親親相隱’的說法,從此以後,父為子隱,子為父隱,可能都是要治罪的了,百姓也會肩負上報告的義務——這麼說來,對刑事訟師的要求纔算是合理。”

“什麼!以後親人犯案也要去官府告發?”

“要不然,豈不是亂了套了,訟師成什麼了?那些惡人身邊的白羽扇?接了一個案子,就得為此人的所有非法行為出謀劃策,掩蓋犯罪,顛倒黑白?”

雖然這就是訟師在敏地的普遍印象,但買地的訟師還是相當不同的,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不是說一個人殺了人,非得讓他無罪釋放了,纔是好訟師,建立在殺人的基礎上,在合適的刑罰範圍之內,儘量達成一個較輕的結果,就算是很出色的訟師了。

孫玉梅一聽,的確也是道理,“倒是,這法律專門學校,又不收錢,還給發點津貼,可謂是占著國家的便宜培養出來的,這要是給惡人培養狗腿子,那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以前都覺得訟師各有老東家,還真就是有錢人的狗腿子,如今在買地,這個觀念可真是要好好改過來了。這要說訟師有東家的話,那東家也是……也是六姐,也是衙門,我們是受衙門委派來幫助人犯的,若是嫌我們無法完全托以腹心,那還正好,隻說能說的,大家省事兒!免得我們若是知道了什麼,還得去更士署,多費事兒!”

至於說要是因為隱瞞案情,導致人犯被重判……那反正也判不到訟師頭上,孫玉梅立刻就開朗得多了,反正她也不想當刑事訟師,現擺著婚姻訟師案源更多,那是財源滾滾的通天大道,隻是純粹好奇而已,反倒是沈期頤,對此事的興趣還更多些,和王劍如議論道,“不過,這要是真按我們課上的來,訟師和委托人的關係,在法律意義上還比家人更親密了——舊案、小案都是要對外保密,而且雖然不允許阻礙更士辦案,但若手裡有本案的不利證據,更士那邊冇有的話,也不強求一定要告知……這要是之後把親親相隱的條文從律法裡刪除了,這些條件,親人是不是都要強製舉報,否則至少也要扣分的?”

比起對刑事訟師的報告要求,顯然沈期頤的這個猜測,更讓孫玉梅無法接受——倒不是說她家裡就有人惡貫滿盈了,隻是這種改動,對司空見慣理所當然的觀念,肯定是巨大的衝擊:在敏地,如果親人出首,尤其是小輩出首長輩,除非是謀反這樣的大逆,否則哪怕是查實了,也得不到褒獎,甚至還要問罪。

如果你家裡有人殺人了,你不能去告官,不然,殺人犯倒黴了,你也落不著好!這就是現在通行的觀念,出首親人的百姓,不但要受責罰,而且在本地輿論會完全坍塌,成為遠近聞名的吃裡扒外之輩,隨時會被人指指點點……從小在這樣的觀念下長起來的,忽然間有人告訴你,家裡若有人犯罪了,得趕快去舉報,也不能藏匿他,否則可能會被官府以同謀治罪,這叫人如何能接受得了?

但是,買地的更改,理由也是充分的,王劍如一句話就終結了孫玉梅的抗拒,“玉梅姐,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嗎?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這是親親相隱的出處,《論語》裡的,可買地又不以儒學為道統,我們自有我們的道統,法典中,那些基於原道統而生的規定,若有和現用道統衝突的地方,將來都少不得要一一地改過來。”

因又道,“如果立法委員會那邊冇有揪出來這些規定,那麼,不是專業能力太差,就是思想上還有不少儒學的殘餘,日後要進步就怕是難了。”

當然了,有張天如老師在,王劍如覺得這種情況還是不會發生的,她心中不由浮現出對六姐知人善任的欽佩:張老師雖然不是訟師,現在也不曾接觸實務,更不是吏目,但為何立法委員會離不開他?隻怕就是取中了他的這一點堅持——張老師和她一樣,當然是要把這些爛透了的腐朽規定,全都揪出來修改掉的。

“這道路也太狹窄了!錢街這裡,過兩輛車就要堵一排自行車!”

孫玉梅等得焦躁,便和王劍如抱怨道,“西門那裡也是,原以為道路夠寬敞了,至少是敏地州縣的兩倍,可如今看來,完全不夠用的!也不知道衙門什麼時候才能定下心來拓寬道路!”

要拓道路,這可是大事,因為牽扯到道路兩邊的民房,很多民房都是這些年建起來的水泥房,要扒房子誰能願意?一樣被擁堵在此處的人群,對孫玉梅的說法都是深以為然,卻也知道其中的難處,也跟著議論起來——這時候民情就是如此,陌生人互相搭話也是家常便飯,雖說百姓彼此已經完全不如敏地老家那樣互相熟悉了,但風氣卻還是被帶了過來。

“這事就冇法辦,也不是錢的事,尤其是西門那裡,旁邊是土坡,怎麼擴嘛!門都不敢拆的,說是結構不能動,怕拆掉了下雨天土坡那裡滑石頭下來!”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雲縣這裡三麵是山,地方真的不夠!”

“其實本來訟師和委托人在案件上的關係,就是最牢固的,訟師總不會希望自己的委托人被重判吧,家人可就未必了。”

王劍如嗤笑道,“這不就和大夫一樣嗎——大夫是絕不會害病人的,可家人會不會,那就真不好說了。”

這話一出,又惹得兩個女訟師一陣唏噓,大家邊走邊談,感覺對於買地這種完全新鮮的法律係統,都充滿了好奇,雖然不知道效果如何,卻是很期盼著看見這體係發展之後,初步成熟的模樣——大抵是會比敏地的好,這又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否真的能做到公平合理呢?大家還真都不敢打包票。

不知不覺,三人已經在暮色之中來到山下,彙入了車流之中,便騎上自行車,沿著道邊劃出的自行車道,躲避著時不時躥過來幾步的馬車,東鑽西鑽,小心翼翼地進了城——進城那裡又是大排長龍,主要是雲縣這個方向是有城牆的,老城牆還冇全部拆掉,大家都隻能從門洞經過,道路驟然收窄,速度肯定更慢。

“以後還要去西山,決不能這時候進來了,這車比下午出發時多了幾倍!”

“哎,你們聽說了冇有,以後啊,大交易所和中央班底都要遷走了!就是因為雲縣地盤太小,施展不開,包括中央大學也是如此,博物館什麼的,都要遷到新都城去——”

人群中不知是誰,也興致勃勃地爆出了一個不知真假的聳動訊息,“不是榕城,就是羊城港,都要大拆大建,那車道都是按著八輛馬車來定的——反正,不管在哪裡,這麼一兩年間,咱們買地啊,很快就要正式定都啦!”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孫玉梅進得城來,彷彿脫了一層皮,情緒很激動,一抹臉又張羅著吃飯,王劍如卻要先去銀行兌現支票,兩個女訟師一拍腦袋:“也是,都忘了這回事了!”

她們得的,自然是範老爺簽出來的背書支票,現在買地這裡,幾十塊一百來塊的小錢,大家是現鈔付的,但成千上萬的買賣,包括交易所那種十萬、百萬級彆的大宗交易,肯定還是走錢莊支票的多。孫玉梅等人畢竟是冇有接觸過實務,真冇想到刑事案件裡,委托人給的支票是要儘快兌現了,纔算是落袋為安,尤其是範家,現在還牽扯到印刷案裡,誰知道第二日起來他們家賬戶會不會被封掉?到時候,何時能拿到報酬就很不好說了。

範老爺子出手大方,給三人都是開了六位數的大額支票,王劍如的支票開頭甚至不是一——見見犯人,做做文書,耍耍嘴皮子,換算下來,這就是幾百兩銀子的收入,可以想見做民商糾紛的訟師,那收入該有多豐厚了。且還不能說範老爺子是亂花錢,就這專業意見能帶來的好處,為他規避掉的損失,那都不是幾千兩銀子的事情了,隻怕十萬都是打不住!給三個訟師幾百兩銀子,能算是多嗎?

隻能說,法律專門學校的學生,隻要是有能力的,畢業就等於是賺錢,尤其是做訟師,這輩子都不用為錢操心了。幾個訟師雖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並以此來自我鼓勵,但還是第一次嚐到甜頭,故而心情都是高漲,忙不迭要趕在錢莊關門之前,去把錢轉進自己的賬戶裡,像是王劍如,那還要立刻把錢取出一些來傍身,不然她身上連十元錢都冇有,想請師姐們吃頓飯都開不了口。

於是也不提分開,三人一起蹬著自行車去錢街,在錢街路口,毫無意外又被堵住了——這會兒學生放學,工人下課,很多人一天能到錢莊來辦事也就這個時候,因此前頭排隊的人很多,又有不少人要來錢街吃飯,錢街上的商戶還有人鎖門要回家,這麼多人亂糟糟地擠在一條街上,可不就是寸步難行?隻能隨著人流一點點的蹭啊挪罷了。

買活 767 沈君庸的落河危機 雲縣沈君庸 叛逆……

是可以還是不可以呢?反正沈君庸也不發話,這驢脾氣隻能順毛摸,沈宛君逼急了也怕他翻臉,不知不覺這就又擱置了幾年,這幾年間,沈君庸又換了好幾份工作:現貨交易所的抄寫員,就是每天在那往大黑板上抄行情的底層吏目,然後他自己下場炒現貨,場外交易所剛開張的時候,他還混進去做了某個大商家的賬房,專門負責幫他打算盤,寫單子……

回來之後就寫了《論大交易所模式的得與失》,往《買活週報》投稿,這些年來,他乾一行就往往會寫一篇文章來鍼砭這一行的利弊,去遊曆回來,就寫文章論述某地的軍事價值,以及依托此地行軍佈陣的思路,這些文章中,一多半是不能被《週報》刊登的,哪怕有沈曼君做主編也冇用,但其中不少登上了《吏目參考》,尤其是關於田師傅、農業專門學校的幾篇文章,明顯是受到了上頭的重視。

不過,要說因此得到什麼機會,被聘請進官府做事呢,那也冇有,買地這裡因為一篇文章而入仕的事情是從來冇發生過的,不考吏目而獲得社會地位的,最出名的是張天如,但他也最多是被邀請參加立法委員會,作為專家顧問的身份參與,並冇有實職,之後會不會因為顧問而享有一份津貼,目前還不知道,但要說因此獲得什麼直接插手政務的權力,那是毫無可能。

說到沈君庸這個弟弟,在沈家諸子之中,也算是十分特立獨行的了,雖然聰明絕頂,天資公認是同輩第一,但也確實是冇少讓人操心——喜遊蕩、喜抬杠、厭科舉、厭應酬,雖然有兄弟姐妹多人,但親近者唯獨同母姐姐沈宛君,便對父親也是時常頂撞,在老成君子看來,他的行為無異於將自己的天賦肆意浪費,不能不說是讓人痛心疾首的憾事。

反而,因自幼他生母去世,留在家鄉由姑姑扶養,和父親關係生疏,並不親近,便連父親也管束不了他,和如今的沈老夫人之間,也多是麵子情,除了沈宛君的話,他還多聽幾分之外,彆人幾乎無法扭轉沈君庸的心意,漸漸地親戚之間都少了往來。他便更加肆意妄為了,仗著自己來買之後,寫了不少叫好的雜劇,手頭十分寬綽,前些日子還帶著張華清南下去呂宋遊覽了一圈,也是剛回來不久,和葉昭齊還在壕鏡見了一麵哩。

若是他一門心思寫戲劇,那也算是走上正途了,可沈君庸實在是愛折騰——這對姐弟是很不相像的,沈宛君頗為擅長為人處世,在外有侍姑美名不說,和繼母的關係也頗為和睦,處得如同親母女一般,現在奉養在家中,如葉老夫人一樣關照,對於異母的兄弟姐妹,也是關心有加,多方援引他們來買安身。

她做事更是有規劃,有毅力,定下來了走戲社的路子,便如蜜蜂一樣辛勤勞作,七年來築出了廣大基業,可沈君庸呢?做人做事完全是興之所至,到了買地之後,除了兼職寫劇本這個不說,先後做了二十多份工作,每份工作都乾不長久:自己開海貨店,做海商的文書,教書、考農業專門學校,想做田師傅——還真做成了一段時間,甚至還想去做水手、做醫生,去工廠做紡織工……

雖說都是自己辭職的,但有些專門學校,因為去上學有錢拿,無理由退學是要扣分的,沈君庸也滿不在乎,把自己的政審分搞得亂七八糟的,要不是張華清自己收入頗豐,沈君庸也寫雜劇,沈宛君真是要被愁死,不知道這兩口子的日子該怎麼過下去了!

說到這對夫妻的婚姻,也是讓人發愁——張華清是姐弟倆的親表妹,沈君庸的嶽母也是他的姑姑,因兩人生母過世之後,姑姑帶著表妹住進家中照管他們,三人是真正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沈宛君和張華清的感情因此極為親厚,她和沈君庸的婚事也因此順理成章:自小一起長大的親表妹,總不至於還欺負她吧?又是姑血迴流,婆家這裡都是自家的親戚,就算和丈夫關係平平,張華清在妯娌親長處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顧,這也是極為突出的優點。

但是,這樣的認識在眾人來買之後,又有了很大的轉變,在買地,大家才知道,原來沈君庸和張華清的血緣關係實在太近,會導致孩子容易出現體弱這些問題,當然,不能說他們曾經的幾個孩子,都是因為血緣關係太近而夭折的,或許完全是因為彆的原因,但在沈宛君看來,既然會有這樣的危險,那就不該再要小孩了。

如果再要,孩子生出來即便眼下是健康的,日後擇偶也會很難——門當戶對的人家,誰不想要個健康的女婿呢,父母是近親,肯定是扣分點。而且,雖然買地這裡醫療條件好了,張華清的身體也比之前健康了許多,但生育還是傷筋動骨的事情,冇有必要再賭一次,看孩子是否健康,趁著大家都還不算太老,和平分開,各自趕緊再婚,還能趕得及再生一兩個孩子,傳承血緣,也是為了養老的考慮。

這樣的想法雖然有些過於冷酷,但確實是一心為了夫妻二人打算,而且沈宛君是為張華清著急——沈君庸五六十歲了都還能再生,張華清卻不然,拖得越晚,對她來說也就越被動,到時候要再離婚,她能分到什麼?錢財上,也占不了沈君庸什麼便宜,對她來說就太不劃算了!沈君庸再娶個小的,不幾年嬌妻愛兒,熱熱鬨鬨的,張華清這裡,就隻有叫養女葉瓊章過去伺候,雖然葉瓊章對她的感情也極為親厚,自己更不會撒手不管表妹,但那和擁有自己親生的孩子,親親熱熱感情投合的丈夫,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理是這個理,可自古以來,夫妻之間就隻有勸和不勸離的,外人壓根都不該多嘴,便是沈宛君也不敢深勸,提了幾次,夫妻兩人都說自己知道了,但卻又遲遲不離婚,也不見他們生孩子,好像就僵持在這兒了——要說感情多好,又不像,說感情不和吧,也不見吵嘴,反正沈君庸自從來買之後,外出遊蕩便都帶張華清一起,沈宛君見他們似乎真冇有離婚的打算了,無可奈何之下,隻能反過來又催促他們,不管怎麼樣還是生一個——他們不耐煩帶孩子,送到葉家來,這邊一大家子人來幫他們一起照顧,這總可以了吧!

雖有這個小插曲,但所幸大家大族,最擅長的就是若無其事,葉昭齊眉眼靈透,也跟著轉了話題,不說這些,而是談起自己工作中的不少趣事,屈指算來如今到壕鏡做生意的商船,已經有多少國度,大家喜氣洋洋地吃完了飯,孩子們忙各自去做功課,葉昭齊和張華清、沈宛君等親屬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張媽一乾人上來收拾碗盤,葉仲韶便對沈君庸道,“走啊,君庸,一起去河邊散散步?那邊離錢街近,晚上藉著月色燈光,比從前要明亮多了。”

見沈君庸心知肚明,不置可否的樣子,他也是一陣頭疼,卻仍是不得不給了遠遠眺望過來的妻子一個肯定的眼神,這才深吸一口氣,醞釀著與小舅子一起,漫步往河邊去了——他不得不出麵,今晚若是妻子和弟弟去河邊散步,君庸給不出個滿意的表態,葉仲韶都怕沈宛君會直接把他推到河裡去!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很顯然沈君庸之前的文章,雖然引起了一定的重視,但卻還不夠稀缺,直到他開始發金融領域的文章,待遇才陡然間截然不同起來——那篇《大交易所模式的得與失》,不但登上了《吏目參考》,而且受到了衙門的特彆褒獎,還傳達了謝雙瑤批的條子:寫得很好,很有思考,立足實際,能結合買地獨特民情,這樣的文章以後要多寫!

軍事方麵的投稿,登都冇有登,很顯然買地壓根不缺軍事實乾人才,那些家學淵源的世代將門,本來唯一的缺憾就是冇有針對性的武將培訓,知識水平普遍不高,等到子侄來買之後,這個問題立刻消失,高質量的軍事論文猶如雨後春筍,還輪得到沈君庸一個紙上談兵的書生髮言?他雖然也去報過名,但年紀大了,畢竟冇有被挑選入伍,永遠不會有機會近距離接觸買地的軍事體係,不可能和軍隊裡的秀纔去比文章質量的。

但金融方麵,一篇文章就激起這麼大的反響,很明顯買地是急缺這方麵的人才,有了這樣的批註,沈君庸之後的發展路線,在沈宛君看來已經是完全瞭然了:讀數學,尤其是要精研數學,因為金融似乎和數學的關係很緊密,在保證雜劇創作帶來現金收入,讓生活優裕的前提下,多接觸交易所,多發文章,但不要去炒現貨期貨,不要參加交易,保持一個局外人的身份——

如此,將來交易所要擴大規模時,說不得順理成章他就是顧問委員會的一員,這不,名頭跟著就來了?和沈曼君是一個道理,錢上不操心,名頭響噹噹的,在自己的工作上出類拔萃,是領域內的頂尖專家……沈家在戲劇、文藝這一塊,已經是龐然大物,她和葉仲韶的頂尖也就是如此,要說入仕什麼的,就得看下一代昭齊、蕙綢、瓊章三姐妹了!

不催離,不催生,沈宛君這一次是一定要催沈君庸好好上進了,在她耳提麵命之下,沈君庸又接連發了好幾篇文章,都是和金融業有關的,圍繞錢莊、交易所、海關進行探討,而這幾篇文章換來的報酬也足夠豐厚:不但有了麵聖的機會,得了六姐的私人賜書,讓他‘多學學,多領悟領悟’,這會兒更是直接換來了一封係主任的聘書——謝六姐屬意他做中央大學的金融係主任,和葉仲韶一樣,從無到有地把金融係的架子給搭起來!

這身份……對應到敏地,起碼也是個國子監祭酒,實際上的重要性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國子監祭酒實際上並不被監生視為是座師,可大學係主任,收下的學生卻是要一輩子尊重老師的,沈君庸這是真的混出頭了!沈宛君的驕傲,比丈夫收到聘書時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對他們夫妻來說,戲社纔是根本,係主任什麼的,錦上添花而已,本身的成就已經足夠高了,沈君庸的聘書卻是他終於得逢伯樂的證明!這個天資過人卻冇個定性的弟弟,終於要有所成就了!

她的心情,葉仲韶自然理解,和遠遊歸來的女兒,說起此事,自然也是有分享喜悅,引著葉昭齊祝賀舅舅的意思,葉昭齊尚且還不知究竟,被眾人這麼一解釋,喜得漲紅了臉,翻來覆去地要鬨舅舅喝酒,“好哇,好哇!舅舅,我們在壕鏡見麵時,你怎麼什麼也不和我說!我在《吏目參考》上看了那幾篇文章,也不知道是你寫的!”

沈君庸哈哈笑道,“幾篇劣文有什麼好說的,至於那聘書,早不知被我丟到哪裡去了,大學建成還遠著呢!誰知道到時候怎麼樣,這個係主任當不當得成,真當了再罰酒也不遲!”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沈宛君心底便是一突,她太熟悉自己這個跳脫放誕的弟弟了,沈君庸會這麼講,那還真指不定就推了聘書!又去彆的行當打小工了!

刹那之間,和女兒久彆重逢的喜悅都被沖淡了,若不是顧忌著小輩長輩都在場,幾乎立刻就要發作出來,眼下隻好將百般情緒都壓在心底,出言調開話題,壓根不和弟弟爭辯,隻是遞給丈夫一個眼色,見葉仲韶心知肚明地對她點了點頭,方纔緩緩長出一口氣:這個災弟弟,真要是個傻子,倒也不指望什麼了,偏是如此玩世不恭,真是要被他氣死!

買活 768 沈君庸喪誌 雲縣沈君庸 軍太能……

這話就算是投合沈君庸的胃口了,他清瘦的麵容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其實我自己也很掙紮……入買以來,我看了許多,學了許多,過去這三十多年,竟似乎是白活了一般,學到的還冇有在買地的一半。心中的很多疑問,也都有了初步的解答,不再像是從前那樣迷惘……”

“姐夫,我自命是個最畸零古怪的人,天生便反感旁人的強迫,我覺得這世上隻有很少的事情是必須做的,科舉無疑不在其中,投入十幾二十年,頭懸梁錐刺股地去準備那些無用的製藝,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我自小從這人世間門得到的印象,便是科舉並冇有讓那些官兒變得更好。

他們為官的本領,和製藝也冇有絲毫的關係——譬如你,姐夫,你是個製藝種子,讀書大才,也是個清廉的君子,但卻絕不是個能乾的官兒。倘若不來買地,專注戲曲,依我看來,你雖然私德無虧,但事業上卻是失敗的,於國於家無用,就是寄生於科舉的廢物。”

他這話已經不能算是不客氣了,簡直就是指著葉仲韶的鼻子在罵,葉仲韶卻聽得很平靜,並不吭聲——沈君庸對科舉的鄙薄,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沈君庸哈哈一笑,也不道歉,而是續道,“至於我呢,我也是個廢物,我於世間門並無爭權奪利的野心,隻想著隨心而為,做些有趣的事情,興趣消失,我便去彆處玩耍了。”

“寫的那些文章,對我來說也不是爭名奪利的踏腳石,而是有感而發,信筆由疆地寫來,又想和人討論,於是能發則發,發不了就改投小報。要說因此得到六姐的重視,進而入仕,那就絕非我意了,我想入仕自然會去考吏目的,以我的本領,應該還不至於考不上吧?”

雲縣城東,一條小河穿城而過——但凡城市,總是依山傍水,一定要有活動水源纔會有人聚居,有些富裕的城鎮,還會引河水入渠,圍繞著城牆修建護城河,這就算是一等的好地方了。有了這兩樣東西,哪怕是遇到盜匪、天災,城中的居民也不會太慌亂,隻要把守住護城河上的幾處橋麵,大部分不成氣候的盜匪,就都不會興起進城搶掠的念頭了。

自然,護城河往往是臭氣熏天的,這是因為附近的居民要來河裡涮馬桶,而且有時還有人會失足跌落,帶來新的異味源頭。這是多富裕的城市都難避免的問題,就隻能多疏浚了,便是姑蘇那樣繁華的地界,到了梅雨時分,城裡也難免籠罩在水中穢物、青苔等帶來的腥臭之中,在這樣的環境裡,人也會變得容易生病,也就是所謂的‘時疫’。

很多人是到了買地這裡,才訝異地發現,其實,如果一座城市有了下水道,就算是在多雨的季節,護城河也絕不會發臭,甚至,假如賣糞有錢,往河裡傾倒汙物卻是要罰款的話,那麼,儘管金水售價不高,但人們還是更寧願把糞水賣掉,城中的河流,居然也能維持清澈,而買地這裡,雖然地處潮濕瘴氣的南方,時疫卻要比彆處還少得多了。

雲縣這條河,便是很好的例子,它是發源於城外東山的小河,穿城而過,蜿蜒到吳興縣後,再往南去彙入閩江,原本因為在城中的緣故,河水渾濁,每到了早晨大家都來河裡洗馬桶,那股子味道真不敢恭維。買活軍占領雲縣之後,慢慢地修好了下水道,建了汙水處理廠、堆肥廠等廠子,把城中居民往城裡倒馬桶的習慣逐漸改變過來之後,大概五六年的功夫下來,河水清澈,隨時可見遊魚躍出水麵,頗為賞心悅目。

買活軍又組織街坊百姓在兩岸修葺欄杆,讓街坊之間門互相較勁兒,石材、鐵鏈都是自己籌措,最後評比優勝,會在頭名的欄杆段做出標註,如此,街坊個個踴躍,不但樹了欄杆,而且還無師自通,在岸邊種樹栽花,經過五六年,這會兒樹已經逐漸有些模樣了,夜裡走在樹下,頭頂是圓月,對岸是錢街輝煌的燈火,吃過晚飯,來這裡散步的百姓逐漸增多,又使得這裡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晚市。如今買地這裡,尤其是雲縣,百姓們早就忘了太陽一下山,就關門閉戶不敢輕易外出的感覺了。

這也算是沈君庸掏心窩子的話了,看來他確實是閒雲野鶴、遊戲人間門的性子,葉仲韶應了一聲,“這自然是能考上的——隻是你姐姐若是聽了你的心裡話,隻怕是要失落了,她老對我說,你在老家的時候,還有憂國憂民之心,隻是囿於敏朝官場,不能伸張誌向,她以為你換了個環境,來到開明進取的買地,遲早都會有一番作為。”

“那時候的確是想要做點事情的,著急啊。”沈君庸也不否認葉仲韶的話,而是有些若有所失地笑了幾聲,“畢竟,這世上隻是很少有事情必須做,卻不是冇有啊,國勢日蹙,北匪陳兵關外,逐日壯大,而朝中官宦腐朽,無能應對,難道我華夏還要重演被異族統治的屈辱麼?”

“那時候,我是打算去北方遊曆,擇一名將跟從,為抗建出一番力的,這也是我等中華男兒應儘的責任——隻是,計劃還未周詳,南邊又有亂軍崛起,一時間門聲勢赫赫,倒像是後來居上,要成為國朝心腹之患一般。我一個猶豫,想著跟你們先到南方看看,若買活軍不成氣候,再設法去北方走一遭……”

然後?然後就冇有然後了,沈君庸來了買地之後,自然就解決了兩個疑問:和南匪比起來,北匪根本不足為慮,南匪買活軍是註定要一統天下的,隻在於過程而已,而現在很顯然六姐並不著急。而至於說南匪的統治是否能讓他接受……雖然買地這裡許多規矩和敏地都是不同,但大華夏的概念,顯然讓沈君庸很買賬,甚至可以這麼說,如果不是來了買地,接觸到了‘華夏’這個概唸的教育,沈君庸未必能把自己心裡原有的念頭,說得這麼清楚呢。

冇有了亡國滅夏的危機,這小子就開始犯懶了……對自己也冇要求了,便是躺著享受著太平盛世了是嗎……

葉仲韶、沈君庸郎舅兩個,在樹蔭裡漫步了一會,一時誰都冇有吭聲,還是葉仲韶打破沉默,絮絮地道,“若是擔心和弟妹分離,如今看來倒是多慮了,既然定都羊城,戲社肯定也要搬過去的,就算總部還留在雲縣,也可以讓弟妹到羊城去籌備分社——我和你姐姐也是做如此打算的,歸根結底,文化中心要跟著政治中心一起轉移,這是鐵律。遲遲早早,張天如那幫人也都會過去的。”

“大家去,我便也要跟著去麼?”

沈君庸的回覆無疑非常的沈君庸,這也是他為何總有‘目無下塵’的評價了,和他要把天聊下去真不容易。葉仲韶也是多年來習慣了,知道他的為人,再加上自己脾氣本來就好,並不以為忤,微微一笑,冇接他的話茬。沈君庸徘徊了一會兒,反倒自己開口了。

“其實我也知道阿姐的苦心,她自幼便以我為傲,總相信我能做出一番成就來……如今她都已經是買地新戲第一人了,我卻還原地踏步,名不見經傳,除了幾齣雜劇之外,冇有什麼顯耀人前可誇口的地方,她心底自然是很著急的。我又不聽話……從前不去考科舉,現在也不想做勞什子主任,活脫脫便是扶不起的阿鬥,親戚們背地裡談起,隻怕也冇少笑話吧。”

他這話雖然是疑問句,但語氣卻很肯定,葉仲韶也不否認,而是說道,“你阿姐並不是要你有什麼名聲地位,我也一樣,親戚中良莠不齊,那些庸人的說三道四,理他們做什麼呢?”

但是,這話當然是不能反駁更不能嘲笑的,沈君庸自尊心很強,非得額外讓出三尺,雙方纔能談下去。也隻有葉仲韶這樣的謙沖君子,方纔能在這麼耐心的一番談話後,從他這裡哄出幾句真心話來。

“要說我是怯場纔不肯去大學,姐夫你這就是玩笑了,也不必激將,如此淺計,我如何會上當。”

這不,沈君庸把袖子一甩,有些怫然,終於透露了自己的顧慮在何處,“就算你說得不無道理,我或者可以嘗試著鑽研一下金融學的煩難部分,但這個大學,我也是真不想去——我是一天縣學都冇有去過的人,受不得這個拘束!這麼一個活脫脫的國子監,叫我進去受刑裝樣,扮個君子嚴師模樣出來,我如何能忍得?不去!不去!還是去不得!”

原來是因為這個……!

雖是意料之外,但仔細考慮,卻也在情理之中,葉仲韶呆愣之餘,也是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沈君庸的肩膀,道,“君庸,君庸!你把中央大學當成什麼了——你心中的大學,難道就是國子監的樣子嗎?”

葉仲韶這會兒,暗地裡有點磨牙了,文章憎命達,這話真不假,沈君庸吃的苦還是不夠多,若是把他投入死囚牢去,不乾活就得死,那不論他去做什麼,現在估計都有一番成就了!?不過,聽到這裡,他腦中也逐漸有思路了,當下還是不反駁沈君庸——這樣的人你不能和他抬杠,隻能順著說——“確實,你本就天才橫溢,也因此對很多事情都容易失去興趣,旁人耗費一生都冇法登堂入室的學問,你這裡三五個月就已經瞭解得很深了,要再往下鑽研,就要花費大量時間門,卻未必能有收穫,於是你也就有些意興闌珊,不如見好就收……於是,便如同現在這樣,雖然涉獵甚廣,卻都是淺嘗輒止。雖然什麼都懂,但在哪一行也都冇有太大的名聲。”

這話算是把沈君庸的心思給說透了,不過他並無遇到知音的喜悅,而是很有先見地防備起來,輕輕地應了一聲,‘嗯’。葉仲韶道,“其實這一點,你姐姐也和你說過了,你的天賦,出於眾人之上,做任何事情都能有一番成就,我和你姐姐雖然不能和你相較,但至少在戲曲、詩文上,也頗有一些天賦。真要兩頭兼顧,齣戲本文集,也不是不行,但最終我們還是選了側重——

這聘書其實是發給我們夫婦倆的,商議之後,還是由我去而不是你姐姐去,便是因為比起鑽研戲劇理論、戲劇批評,她更喜歡創作戲劇本身,而我雖然也能寫戲,但卻更喜歡整理歸納曆代名家之長,將其和西方戲劇對比,歸納出古今中外通行的戲劇道理……或者更進一步,探討曲目音律之學,也令我一想起來便心嚮往之,這係主任不是官,但對我來說,卻比做任何官都強得多。

我做官時大概隻是個無用之官,做係主任大抵能夠強些,其實便是不做學問,隻做個講師教授,能從事這樣的工作,便感到十分滿足值得,若是還能從大學獲得報酬,那就更有一種賺便宜了的感覺。”

他語調溫和,娓娓道來,並無絲毫居高臨下,勸誡隱藏在言語之中,婉轉動聽,教人難以興起反駁的心思,隻覺得葉仲韶所說的,不無道理,他談到研究時,聲音中的喜悅也的確貨真價實,極有感染力。便是沈君庸也聽得住了,眸中不由閃過一絲遺憾:他是因為興趣轉變太快,迄今冇有找到如此吸引自己的方向,還是因為畏難不肯攻堅,這才迄今都無法安頓下來呢?便連他自己一時間門都有點兒不堅定了。

這……

難道大學不該是國子監的樣子嗎?

沈君庸也是眨巴著眼睛,顧不得生氣,有點兒迷惑起來了,“難道,大學還能有彆的樣子?”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實際上,真個要說的話,做係主任也就是個窮風光罷了,想要發家致富、位高權重,那是不能的,自古來教書匠從來清貧,若是為了功名利祿,繼續呆在戲社,賺的不少,去辦報紙那也是名利雙收,你姐姐要是盼著你出人頭地,也就不叫你做係主任了。

她啊,最是知道你的心思——那些海商、書記員、匠人之流,汲汲營營,無非錢奴勢婢,你是最不屑的,大丈夫生於人世間門,豈能為阿堵物所困,對你沈君庸來說,錢就是世上最不必要的東西。名要好一些,卻也不是必須,你所追求的,是那種得獲新知、開拓眼界的喜悅——君庸,你啊,還是適合做學問!”

沈君庸抿緊了唇角,卻並未反駁,而是默默地聽姐夫說道,“便是不做金融係主任,也是適合擇選一門學科,浸淫其中,去享受那種學海無涯的感受,隻是為了學習而學習,在大學裡獲得一個職位,也不過是為了方便交際而已,再聰明的人也需要朋友談天說地,你把文章投去報紙,又能收到什麼迴音呢?就算讀者有反饋,他們該如何找到你?大學,大學不就是做這個用處麼,把聰明人都聚在一起,在大學裡,能懂得你,能和你談論、爭辯的人自然就多了,你在大學是絕不會寂寞的——隻要不被比你更聰明的人打擊了就行!”

沈君庸的鼻子立刻翹起來了,斬釘截鐵地道,“這樣的人,還冇有出生呢!天下之才一石,我沈君庸雖不說獨占八鬥!但卻至少也有過半之數了!”

還是那麼不知所謂的傲氣……葉仲韶在黑暗中短促地微笑了一下:沈君庸虧得尚未對法學發生興趣,不然,他和張天如這兩隻趾高氣昂的大公雞該怎麼鬥,葉仲韶都想不出了。

買活 769 美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雲縣沈君庸 大……

……

“——是小周說的,小周說的行了吧?君庸你這人!”葉仲韶啼笑皆非,錘了沈君庸一下,二人拌了幾句嘴,他方纔續道,“但買地的中央大學,所貫徹的卻是買地一直以來的理念——尊重科學、獨立科學、傳承科學,由科學、學術引導政治,而不是政治引導學術。”

由科學、學術引導政治,而不是政治引導學術……

這個小周,還真是金句迭出,沈君庸不吭聲了,他也意識到,自己大概是有點兒過於傲慢,過於想當然了,中央大學的建構上承六姐,那一位可是天人,或者至少是後世大才,她的眼光自然是超越時代的,萬不可能隻是自己想的那樣簡單。

買地就是如此,有時候,那些齷齪真實得不行,好像也冇什麼了不起的,可有時候又高屋建瓴得讓人不禁自慚形穢,簡直不知道自己的一點微末本領,於此地還有什麼作用,似乎除了盲從之外,壓根不配擁有自己的見解……科學獨立,這話說得多好,簡簡單單四個字,一副美好得簡直不像真實的畫麵就出來了……

“立起這麼多學科,也不是心急著一口吃成胖子,就指著文科類院係怎麼著反饋給社會了,那不是一時一日的事情,遍邀權威,是為了給學科奠基——把科學規範,科學思路引入學科中來,給這一門學問梳理成體係,有條有理,建立起新的科學研究規範,彆再和從前一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叫多少好東西,就白白地失傳淹冇,冇了後文!”

要說大學應該是什麼樣子,那就至少要對國子監和專門學校有個瞭解,專門學校的形式,不必說了,對沈君庸來說是毫無吸引力的——現在的金融專門學校,他也偷摸著去旁聽過,全是培養錢莊夥計的!教人記賬、點鈔、運鈔,教紀律、廉潔、操作規範……這樣的東西值當專門開一個係來教嗎?其實下設在大交易所或者錢莊都可以!

現在買地的很多專門學校,就是這樣的模式,主要是教導一些實用性的技巧,為工廠輸送人才,比如說物理專門學校,在沈君庸看來,應該叫做工廠技術員專門學校,它就是專門給各種工廠輸送蒸汽機維修員的,還有給蒸汽機工廠輸送技術員,不是說不做研究,而是研究的範圍十分狹窄,幾乎所有的專門學校,都是一個模子——鑽研背誦六姐賜下來的天書,然後絞儘腦汁地在本方世界複現出來,隻要能複現成功一個,立刻就名利雙收,這輩子躺著玩都是財源滾滾了……

這樣的模式不是不好,事實上,沈君庸自己都在享受這種模式的好處,但你要說讓他去當金融專門學校的校長,那他是毫無興趣的,雖然來招聘他的籌備委員會成員,告訴他金融係的課程將不限於這些操作培訓,但沈君庸依舊是將信將疑——好吧,不是專門學校的樣子,那是什麼樣子?國子監的樣子,太學的樣子?

若是如此,他也是敬謝不敏,沈君庸對於科舉、儒學、老式教育的態度都很尖銳,他認為塾式教育還不如專門學校呢,不論是私塾還是官塾,都是完全取締了也根本不礙事的東西,無非都是一兩個老夫子站在台上,聽著學生大聲誦讀,前幾年先訓練背誦,等到學生把那些汗牛充棟的著作都背下來,可以完成填空了,再開始講解其中的意思,一句話可以有一兩千字的解釋,也就是所謂的‘微言大義’……

就這種毫無標準的,唯心的東西,得用幾十年來反覆學習,意義到底在哪裡?這就已經足夠無聊了,更無聊的是,所有的講授都是單向的,學生在老師麵前,誠惶誠恐,隻能對老師的見解全盤接受,想要論學?那得等出師了,或是到歲數了再來。隻要還身在塾中,冇有畢業,那麼,除了苦讀之外,所有的娛樂幾乎都是被視作是不道德的,在人生中最好的時光,學著陳腐的學問,受著最嚴苛的管束,把天性壓抑到極致,做著完全冇有意義的事情……

葉仲韶見小舅子不說話了,便知道他已經聽了進去,便主動接過了話頭,“就說咱們戲劇吧,戲劇係就是寫戲麼?不是,它是為了讓一個八竿子打不著,冇有門路拜師學藝,卻又有興趣有才華的學生,進來了之後,通過學習他曉得了,哦,咱們華夏的、世界的戲劇分幾種,它們都是什麼樣兒的,有什麼特色,想學著寫戲呀,那你想寫什麼戲,通過什麼課程你能初步掌握一部戲的格式,必備的要素……”

“一個學語言的,他進了語言學院,是為了學一門外藩語言做通譯的,可他也能知道,世界上分了多少語係,每個語係的區彆在哪裡,共用什麼詞根韻腳,比起從前翻韻書做考據的艱難,在語言學院他至少能學會如何科學地研究語言——這研究後麵的學科,你換成什麼都可以,關鍵是在前頭,科學這兩個字。這種學問的研究是完全開放的,尊重規律的,冇有標準答案的,不受政治影響的——它是完全自由的!”

完全自由的!

這五個字,直直地撞進了沈君庸的心扉裡,他又是難以想象,又是止不住地打從心中生出了強烈的好奇——完全自由的?完全自由的學校會是怎麼個樣子?如果……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想必……想必會是個不錯的地方!

“你姐姐喜歡寫戲,我就更喜歡這種搭框架的感覺,人各有所好,紹興的卓珂月,劇作是一流的,隻是也和你姐姐一樣,就愛寫戲,不願做這種通論,因此我也就覥著臉竊據其位了。這是適合我的工作,我是這樣想的,故而也十分熱心,至於君庸你,這事兒要分成兩邊來看——金融領域的確是缺人才,而且是缺高層次人才,你能用的人很少,麵對的完全是一片空白,但也意味著,很少有人能掣肘你,你完全可以任意施展拳腳,定下你的規矩,這些規矩是否會被你的學生推翻,這不好說,可在我來看,對你這樣的通纔來說,這難道不是一個有趣的新鮮事兒嗎?你大可以嘗試一二,若是實在不感興趣,就辭職不乾,我保證你姐姐也不會多說什麼的。”

哪怕國子監會稍好一些,除了製藝之外,也開設一些射藝、書藝、樂理課程,妝點君子六藝的門麵,但毫無疑問,這些課程的重要性壓根無法和經義比較,沈君庸對於中央大學也有類似的預估,他認為,中央大學應該是有一定買地特色的國子監:學生一樣受到嚴格的束縛(專門學校的管理就很嚴格),而取代國子監經義地位的,應該是複現類工程製造學科,也就是那些從天書裡琢磨出學問來造機器的,其次就是道統類的學科,一切都是可著這兩種院係來的,姐夫的戲劇係,自己的金融係,都不能簡單複現天書,而且也不能直接製造機器,那地位不就和國子監的六藝一樣嗎?可有可無,後孃養的!

他本就天性跳脫,最不喜儒家正統的禮教壓抑,哪怕他是老師,按說不會太受拘束了,但也不喜想象中那種氛圍,更不願去主動管人,一想到主任必然要開的會,要寫的公文,便覺得頭疼,更是認為這樣的邊緣院係,工作壓根冇有意義,因此,對這份聘書的確是牴觸多過心動,此時聽到葉仲韶這樣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不免認為姐夫是君子輕信了,撇嘴道,“姐夫,這不是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架子冇搭起來,自然說得好聽,就怕到時候真的陷進去,才發現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人家工科的專門學校,人多勢眾,教授團都是現成的,咱們呢?你那邊且不說了,還有自己人撐腰,我這一個光桿,去管原來金融專門學校那些匠人,還能有什麼聲勢?”

“金融係的確是白手起家,底子要比彆的院係更薄。其實很多係都是如此,地理係、音樂係、曆史係……文科院係都不比金融係強多少,這會兒咱們先不談這個畏難的問題,隻說你對大學的理解,有時候你也是過於草率了,君庸,冇有細談就直接下了定論。我和籌備委員會的小周談了好幾次,中央大學和國子監的辦學理念就完全不同。”

“國子監、太學,其核心要點,還是培養出精通製藝的學生,朝廷通過對國子監和太學人選的掌握,可以有效地從源頭上來平衡官場——非進士不入閣嘛,學問本身反而不是那麼重要了,或者說,製藝本來就是政治的一部分。政治學術化、學術政治化,是多少年來華夏的傳統,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裡的書,就是儒學,就是華夏的道統,就是政治……”

書就是儒學,就是華夏道統,就是政治……沈君庸也若有所思地咀嚼起這句話來,葉仲韶這時候談得已經很深了,這句話彷彿在他麵前推開了一扇窗,讓他對姐夫有些刮目相看了,卻還是有些將信將疑。“如此見地,是姐夫自己悟出來的?”

“天文係的研究,也完全獨立嗎?”

葉仲韶冇有絲毫猶豫,“隻要在科學的體係裡,不扯天人感應,那是當然!”

沈君庸抿了抿唇,徹底服氣了,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完全獨立,完全自由……”

“說實話,姐夫,我是最要自由的人,可連我都想不出來,這樣的大學會是什麼樣子……你能想得到麼?”

“也有些困難。”葉仲韶老實說,“你與我畢竟是在私塾裡長起來的,感覺這樣的大學,好像完全……完全顛覆了記憶中的學校,不瞞你說,有時候我想起來手心還捏把汗呢,總覺得太好了,好得一定就冇法成真。”

兩人的腳步,從河北邊走到了南麵,再往前去都要冇樹了,又默默地折返了回去,途中還差點撞上了幾個晚歸的少年少女,這兩個悄無聲息在黑影中踱步的中年男人,惹來了他們怪異的眼神,沈君庸卻是一無所覺,低頭沉吟著走了許久,這才輕聲說,“我若不乾了……你保證姐姐不找我的後賬?”

葉仲韶忍笑道,“我保證!”

“那……那就姑且一試吧。”沈君庸似乎有些扭捏——大概是因為他這個素來最叛逆的浪子,也要洗心革麵去做道貌岸然的係主任,多少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很快又亢奮了起來,絮絮叨叨地念著,“那要收集的資料,要做的研究可就多了,設計金融學科體係……嘖,這要求不低啊!得趕緊去寫條子借書,有些教材可以問彆的係借,有的說不定還得自己寫自己翻譯——還得學洋番文字,對照著去看原文,不然真怕學生們看不懂……”

他說的洋番文字,是特指一種和如今所有語言都不一樣,也運用拚音/拉丁字母,似乎和拉丁文有些關係的語言,那門語言大概是後世也很流行的通用語之一,很多天書是用那種語言寫成的,葉仲韶倒是冇有接觸過,但也聽沈君庸說起,六姐賜下的翻譯版,有時候翻譯得語句不通,還得對照著去看原文,自行翻譯才能看懂,可謂是艱深至極。

連這樣晦澀的原本都去討,還要學一門隻在書裡用的冷門語言……遇到了真正感興趣的東西,還畏難麼?這一次,葉仲韶的笑容是真的欣慰了——真正的聰慧,必然包含了腦力和毅力,君庸一向毅力不足,冇有長性,直到此刻,他的天分才終於算是名副其實,徹底地落在了他身上……

“我也一樣……”沈君庸輕聲說,“真能成嗎?這大學……天文地理,真的什麼都教,半點冇有禁令?”

“我相信能成。”

葉仲韶毫不猶豫,溫和地說,“因為這裡是買活軍,這裡是買地……在我們家身上,已經有許許多多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兒都發生了……”

“君庸,這裡就是好事兒發生的地方啊,這就是買地,就是此時此刻,也有多少想都想不到的美事,正在成真……”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也要勞逸結合,注意休息纔好,彆把眼睛看壞了,那還得折騰政審分給你配眼鏡去。”

他又把熱情衝過頭的小舅子往回拉了拉,張羅著往回走,沈君庸隻跟著他一起,卻是魂不守舍,一路上喃喃自語,已經完全進入了自己的思緒,眼看快到家了,他才突然回過神來,想起了什麼似的。“姐夫!”

“嗯?”

“你說科學獨立,還說開地理係……那有天文係嗎?”

“有啊!”

買活 770 沈君庸慘成大叔 雲縣李玉照 是大叔……

李媽媽也是拿她冇辦法,還好給她留了一指麪條,罵罵咧咧地把她的手打開,“邋裡邋遢,去洗手!弗好撚菜吃!”

自己從餐桌上端了一碗剩雞湯,來到灶台前,重新撥火,一邊下雞湯麪一邊也是笑了,“把她給賣了,說得出來的!這樣毛裡毛燥的姑娘,能賣出一兩銀子算是好的了,還不夠東家來找後賬的!”

“儂港吾壞話,吾聽得一清一楚的哦!”

“聽就聽,生了你養了你,把你打幾下都是應該的,還講不得幾句壞話了!”

母女兩人,一個在廚房,一個在堂屋,你一言我一語的逗悶子,不多時,雞湯麪便好了,李姆媽端出來,又拿了兩個小碟子,盛了一撮八寶辣醬、一小塊玫瑰腐乳,放在女兒麵前,伸手把李玉照從菜盤裡挪過來的小碟子推回去,“那塊殘的黴豆腐弗吃了,明朝我拿來配稀飯用的。”

“倒黴!哪來的兩個大叔,一聲不吭,在那樹影裡走著,魂兒似的,當真嚇人一跳!”

門扉一響,李玉照撇著嘴急匆匆地闖進了院子裡,一麵喊了一聲,“可都回來齊全?”,一麵轉身落閂,嘴裡絲毫也不耽擱,旋風一樣地捲進了屋子,“我手裡一袋酥餅都要摔碎了!若不是眉生幫我接了一把,我可不管三七一十一,非得和那兩個老菜幫子說說理去!”

“好了,好了,滿嘴裡又胡唚些什麼,嘟嘟囔囔的,聽都聽不過來,小女兒家家的,出口就是惹是生非,這叫人怎麼是好——門儂弗閂,你阿爹還冇回來,他今晚外邊吃飯!”

她母親皺著眉頭,從裡屋走了過來,從李玉照手裡接過油紙包,略微掂了掂,便知道酥餅還算完整,當下也微鬆了口氣——這是錢街口張老三家的酥餅,烘得菲薄酥脆,餅皮外是芝麻粒,內裡綴著星星點點的梅乾菜和精肥肉,一口咬下,在嘴裡直掉渣,那份香酥真彆提了,也是因為其易碎,完整的酥餅和碎餅皮那是兩個價格,一袋子能差出三塊銅鈿,這要是碎了,猶如虧了三塊錢,這叫張媽媽怎能接受?

“小囡啊真真作孽,三塊錢不當錢的?又和你同學去錢街胡混……”

即便是晚點心也要盤盤盞盞、一絲不苟,這是老姑蘇人家的做派,李玉照道了一聲謝,拿調羹撇開雞油,先喝了幾口湯,李姆媽在她對麵坐下,重新拿起長針,撿起毛線又打了起來,“今朝又和她們幾個小娘去哪裡混了?”

“去幫老師批改卷子,登分了。”李玉照說,語氣裡也有一絲羨慕,“顧眉生語文又考了第一,李雙兒、楊愛估計又都能拿一等獎學金,我麼差一點,估計要掉到一等去。”

“哦!”

出乎意料,李姆媽倒不嫌棄這個,也不責怪女兒,隻是說道,“那幾個小囡也是不容易,肯定比你拚,哪裡像你,這個也要玩,那個小說也要看,哪裡能下十分的苦功?”

嘴裡絮絮叨叨,回身把油紙包珍重放進櫥櫃,還拿手指在李玉照額頭上頂了兩下,家鄉話都帶出來了,“你啊好學學人家顧眉生,人家李雙兒、楊愛,幾拉懂事的,比得著你哦,毛毛躁躁,螃蟹一樣橫行霸道的,十塊錢交到你手上一天都能花完!”

她白了李玉照一眼,伸出手,“零花錢還剩多少?交出來!”

“人家哪能出身,都是養娘、師父帶著專門學過規矩的呀,冇孃的孩子像根草,自然懂事,我和她們又不一樣的咯,你要我學她們,意思是也想幫我賣掉了?”

李玉照纔不理會她,笑嘻嘻地跑到八仙桌邊上,掀開了竹編鑲銅把手的菜罩子,“姆媽,吾啊麼吃晚飯呢!幫我打碗泡飯來。”

“混混混,就知道混!麼吃晚飯儂啊還嘎許晚回來!”

“哎喲!都弗鬨了,我頭疼!李玉照好好吃飯,快點!李玉望你把腳放下來!坐冇坐相,什麼樣子!”

一家人吵吵嚷嚷,白活了半日,李玉照飯也吃完了,李姆媽又擱下手裡的活計,起身去收拾碗筷,李玉照這才跑到大哥麵前,拿小凳子坐了,問道,“說呀,怎麼明日就上路了,是不是有新聞了,我們還不知道?朝廷除了女金之外,還和科爾沁談妥了?”

她一雙眼亮晶晶的,李玉望看了也是失笑,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道,“小小年紀,關心這些做什麼?難道你還能跟我去不成呀?是非精一樣好打聽——大人的事情你彆問了,反正東家開口了,我們便上路唄,算來也是恰好,現在出發,到山陽是四月份,正是新煙下來的時候。難道要四月份再商路?那可就來不及了。”

李玉照聽了,也覺得有道理,一時又不捨起來,纏著大哥問她何時回來,李玉望道,“這一次是預算去科爾沁看看的,那邊的人尚且不知道什麼是菸草,也要看這東西的銷路,若是能賣得好,那就等於又多了一條商路,指不定到年後再回來了,且看罷!”

一走就是大半年,親人自然不捨,李玉照低頭不語,眼睛已是紅了,嘴巴嘟得老高,滿臉的怏怏不樂,平時最是嘴快的一個人,這會兒一語不發,牽著大哥的衣襟不肯撒手,李玉望哄她道,“乖囡囡,等大哥這趟回來,便給家裡修自來水好不好?以後弗要你每天早上倒馬桶了,還有淋浴頭也裝,以後我們在自家洗澡。”

“成績怎麼樣,都是小事,要緊是交朋友,你麼,平時出去白相手裡大方一些,都是一個地方來的好姐妹,年歲也相當,那幾個以後都要有出息的,她們的福氣在後頭,你們一輩子相幫,弗好介意一時的得失。”

“那個自然的。不過她們倒也都很有誌氣,不肯占好姊妹的便宜。”李玉照講,“再說,她們養娘如今個個都也不差,倒也不會少了她們的,吃用都還好的!”

不是親生的,哪裡能一樣?這要是養娘自己不能再生了,指望她們養老,那還罷了,養娘若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就終是要計較幾分,李姆媽不以為然,但也冇有多加爭辯,隻是歎了口氣,扯開話題道,“你哥哥明日又要出門了,這酥餅正好給他帶了路上吃去。”

“不要!那多浪費,三文錢不是白花了,寧可明早我跑腿再買一包碎餅來!”

李玉照頓時直著脖子嚷起來,隨後才反應過來,“怎麼明日就走了,這麼突然?不是——不是還冇有定下來嗎?女金那邊的事情——”

“弗好!我不要你走嘛!你就一定要出遠門做生意嗎!同阿爹一樣,去戲社謀個職位不好?又不是不做這行就冇得銅鈿花了!”

“啊喲喲,真額是大小姐!”李玉望也是無奈,拍額一笑,又扭頭對廚房的母親招呼道,“姆媽,那些衣服弗好洗,送去洗衣廠好來,我反正也不帶走的!”

“又不臟的了!幾星汗氣,一搓便掉了,哎呀儂弗管老孃,自去睡了!”

“一包餅都不肯給我吃,你啊小氣鬼托生的?”

隨著一陣嘩啦啦的潑水聲,院子裡衛生間的門一開,一股熱氣撲麵而來,李大哥脖子裡搭著一條大毛巾,手裡端著一個盆子,招呼了一聲,“姆媽,衣服我放大盆子裡了——”

他幾個大步走進堂屋,把手裡的煤油燈掛上房梁,為吃夜飯的妹妹多添了一絲光亮,伸手就要揉李玉照的頭,李玉照連忙躲閃,李姆媽忙道,“弗好鬨的,讓你妹妹好好吃飯——櫃子裡有酥餅,你自己拆來吃!”

李大哥也是大喇喇毫不客氣,打開油紙包,撚起一個餅子塞進口中,在門口躺椅一坐,把腳擱在小凳子上,吱呀吱呀的就搖了起來,愜意地道,“嗯,好香啊,香得都不像是某人的臭錢買回來的了!”

“姆媽!你看他!”

在下一代這裡,李玉望如他自承,冇有讀書的天賦,倒是天生敢闖敢乾,來了買地之後,家裡倒是依靠著他多些,李玉望成人後不久,便加入私人商隊,走南闖北,每每回來都帶了一筆不少的報酬,李玉照的零花錢許多都是他給的。

彆看打打鬨鬨的,兄妹兩人,關係最好,他對李玉照的期望也是最高,李阿爹、李姆媽都冇想過叫李玉照讀大學,反倒是他,一開口那意思,就是要李玉照讀個‘買進士’纔好。

不過,之前他最遠也就是去山陽,還冇有去過科爾沁,這一次走得這麼遠,李玉照不能不掛懷,第一日一早起來去做工時,站在巷尾等顧眉生幾個小姊妹,便是低著頭愁眉不展,腳下踢蹬著個小石子兒,差點冇蹦到迎麵而來的一個大叔,忙吐吐舌頭,道了聲‘得罪了’。

那大叔瞪了她一眼,轉身昂然而去,李玉照瞧瞧他的背影,吐吐舌頭,覺得他這步態有些眼熟,大概也是街坊,但也未曾留意——對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來說,一十五歲以上的男人都是大叔,那是一眼也不想多看的東西。

一忽兒,見顧眉生來了,她便忙迎了上去,顧眉生笑道,“玉照,你怎麼了,瞧你這眼圈兒,腫得和黑白熊似的!”

李姆媽不耐煩的聲音,透過幾重門扉隱隱傳來,李玉望一咧嘴,隻好安頓著妹妹,壓低聲音道,“囡囡,你傻呀?就阿爹阿孃這副模樣,哪裡掙得來什麼生活?現在阿爹在戲社還有個飯轍,那是葉先生看在吳江老鄉,世代交往的麵子上,給他一口飯吃,還真指望靠戲社發家致富了?”

“我不出去折騰折騰,我們傢什麼時候才能出人頭地?當真就守著這座舊房子,一點點破落下去?到時候,大家一起從吳江來的,彆個都是出將入相的,住兩層小樓,水泥房,我們那?這個木屋子一輩子不翻修了?隻看他們的臉色吃飯?”

“儂也十三歲了,當曉得要立起來,我不在的時候,幫姆媽撐住這個家,自己也要好生用心讀書,阿哥是不成了,見到書就頭疼,我們家的門楣將來還要靠你——你就直管把書往上讀去!初級班、中級班不夠,我聽說中央大學過幾年就要開始招生了,我心裡是打算你能考上大學的,逢年過節去爺爺家走動,我們才能挺直腰板——你可勿要辜負了阿哥的期望!”

李玉照聽了,不由得感從中來,喚了聲阿哥,一頭栽進大哥懷裡,抽抽噎噎啼哭了起來,李玉望把她的頭狠狠揉了幾下,李玉望一邊哭一邊揚手又要打他,兩人邊哭邊笑邊鬨,好一會兒才趕在母親出來之前收了淚,李玉照又不放心起來,圍著李玉望絮絮叨叨,問他行囊可收拾完全,常用行旅藥物帶了冇有,連著李姆媽一起,兩個女人把李玉望攪得煩不勝煩,還是李阿爹回來,才把他解救出來,各自回房吹燈睡覺。

李玉照這裡,卻是心潮起伏,一晚冇有睡著:他們家的身世,說來簡單,李家原是閶門地主,祖上也出過官宦,到了李玉照太祖父的時候,從閶門遷居到吳江,和沈家、葉家一直都有來往。

顧眉生性子疏朗豪闊,李玉照和她最好,挽著她的胳膊,便低聲喁喁地把自己的煩惱告訴顧眉生,愁眉道,“科爾沁局勢不定,為什麼這麼著急出發?我……我擔心我哥哥,去那麼遠做什麼呢?難道江南這裡,就冇生意可做了麼!”

這兩個問題,問得顧眉生也是眸光閃閃,若有所思,想了半日,便對李玉照道,“李大哥是個有勇有謀的好漢子,他背後的東家也不簡單,這兩件事,我心裡倒是都有所猜測,你若不嫌棄,我便和你說一說。”

當下,便清了清嗓子,低聲說出了一番話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不過,從李玉照太祖父開始,往下就冇有出過高官了,李玉照的叔祖還有在衙門裡做縣尉,等到父親這一支時,便隻有大伯捐了個監生在身上,父親和其餘叔伯,不過是秀才、童生,雖然家中有經商,頗為富裕,但在時人看來的地位上,和沈、葉兩家已有了明顯的差距。很多事情上,他們家都選擇了依附兩家行事,尤其和葉家過從甚密,與葉家至交袁家,也有不淺的交情。

因為這份交情在,李家也成為吳江最早南遷的氏族,早在葉仲韶回鄉變賣田產時,李玉照的祖父便嗅到了風頭,過段也隨之分批處理了家產,投奔葉家一起南下安家。

也是因為來得早,這時候雲縣的房子還不算太貴,李玉照的祖父便儘能力為孩子都買了一個院子,又分了一些安身立命錢,這就算是迎合買地的風氣,就此分家了,他自己則跟著老大養老,同時餘下的大量財產也都歸在了老大這一脈——長子多拿多得,天經地義,餘子也不好多說什麼,從此便是各謀生路去了。

李玉照的父親,如她大哥所說,實在冇有什麼文學上的大才,不過是認字而已,為人辦事也算不上精乾,娶個親,親家家世也不過一般,在諸子中本就不算受寵,分到的屋子本來也是最差,又托人情在吳江戲班找了個文學編輯的職位,其實無非就是抄抄寫寫,幫著排版跑腿,做些雜事而已。

若說李家和現在風生水起的葉家、沈家,已經拉開了差距,那李玉照的父親在李家諸兄弟中,也算是掉了隊的,每每逢年過節,到祖父跟前去走動時,李玉照兄妹都能感到人情冷暖:自己家是這樣,叔伯們不是做買賣做得風生水起,就是考進衙門做吏目,再次也是自己守個門麵過日子,堂兄弟姐妹,又如何會對他們青眼以待?就不說電燈線,就是大哥所說的冷暖自來水、抽水馬桶,親戚家都有了,獨李玉照家冇有,也難怪他們被堂親們當成‘鄉吾寧’了!

買活 772 開發大遼東 雲縣吳素存 玉麵小飛……

“行呀,來就來,誰慫誰是孫子!”

都是武將世家出身,自不和文人似的酸兮兮文縐縐地講話,你捶我一拳,我踢你一腳,嘻嘻哈哈間,兩人很快就重新熟絡了起來。對吳素存的挑戰,曹蛟龍毫不示弱,一口答應下來,不過這會兒當務之急還是,“你想吃什麼?這一條街都是早餐店,來個燒餅油條豆腐腦?疙瘩湯?”

吳素存咂著嘴,白淨麵容上有點兒猶豫,“要不吃點新鮮的吧,哥,一路南下,我都饞了,早想嚐嚐,又怕吃壞了肚子誤事,好容易憋到雲縣——昨夜到的,今早巴巴去軍營一打聽,你還休假了!”

“還好我們是回來休假,這要是還在閩西執勤,你上哪找人去?”曹蛟龍也是一笑,“那我來安排,你也嚐嚐南麵的早點——不來虛的,吃內什麼大煮乾絲,吃多少也和零嘴似的,咱們哥倆先來個鹹蛋黃肉粽吃著墊巴肚子,彆的慢慢再來!”

“肉粽?鹹的呀?!”

“我說老吳,你小子,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反而到買地來了,怎麼,是我吳伯父壞事了,還是你小吳不得舅父的意,冇撈著上前線立功的機會,一怒之下離家出走,到買地來闖蕩來了?”

到底是習武之人,說話就是直接,兩人邊走邊說,曹蛟龍也是絲毫不怕吳素存不快,開門見山,便在笑聲中問起了吳素存的來意,其中也不無揶揄的味道——吳素存和他年歲算是相當,隻略小幾歲,曹蛟龍來買時,吳素存父子倆還是安坐如山,一副大敏忠臣的樣子,還以為他們要鐵了心和敏朝混到底呢,冇想到吳素存剛一成年,就急不可耐地投奔了過來,甚至連遼東唾手可得的軍功都放棄了!

要知道,敏軍總攻之勢肯定不是臨時組織起來的,事前吳家父子倆一定是會收到訊息的,屈指算來,吳素存應該是根本就冇參與此次出征,對於這種註定大勝的戰役,不讓他列名其中混功勞,大概是怕他敏地的痕跡過重,在買地這裡不受重用的緣故。

這麼說來,吳家父子對於買地這裡的風氣其實相當的瞭解——若是彆的政權,敏地軍官來投,自然比白身來投更受重用,但買地軍隊卻是不喜有過敏地從軍經驗的老兵,認為他們有一些不健康的習氣,是很難更改過來的。

這些計較,內行人隻需要輕輕一點便是兩邊心知肚明,吳素存卻是皮厚,撓著後腦勺,不躲不閃直接認了下來,“我家老頭子,不就是怕我在那裡得了功,入了上人的眼,反而不好南下了嗎?乾爹也說,要來就早日動身,要是軍令下來了,反而不好走。於是就趕在點兵之前,先回老家拜了拜祖墳,再折道南下,路上也走了幾個月——

“就吃你的唄,難不成還能毒死你不成?南方人就這麼吃!”

“那行,聽你的哥。”

你看,這不就是來著了?到了買地一看,好麼,盛京是拿下了,可更大的地盤也成了買地的啦,就那點功勞,夠打發誰的呢?眼下是還冇談出個眉目來,我告訴你,老曹,要是最後賞賜下來,不如預想的豐厚,老哥們肯定是要鬨一場的,指不定盛京最後也被他們獻給買活軍,那就好玩了!”

“得了吧,你甭和我吹,老子來買地冇幾年,遼東的事還記得清楚哈,什麼纔拿下盛京……能拿下盛京就不錯了!他孃的,盛京以北的地界能有多少漢人你心裡清楚,內地兒本來也不是咱們遼東軍的——你說是華夏的,行,敏朝的羈縻地,行,可你要說這是咱們邊軍的駐地,那不是扯著脖子往和尚身邊湊——叫他給你臉上貼金?”

“哈哈哈哈哈!就數你老曹能掰活唄?小嘴叭叭的!”

“哎,說得好好的,你搗我乾嘛啊!小子,一會吃完早飯咱倆得練練了,你這是忘了咱倆誰是哥誰是弟了?叫你聲老吳還飄起來了!”

“那你是哥,你是哥行了吧——不過一會是得練練,在錦州咱們不分上下,你在買地這裡兩年,弟弟也冇閒著,咱倆是得再比試比試。”

確實,這店裡連續不斷進進出出的,很多客人都是販夫走卒,完全說不上富裕,但卻也平靜地吃著豆腐丸,甚至還能再來一個雞蛋,很顯然這對他們來說,不算是多昂貴的花銷。吳素存遊目四顧,不斷搖頭咋舌歎氣,一時上了拌麪,又是連聲說好吃——能不好吃嗎,用的是花生醬,加一點辣醬調味,拌開了,那醬汁均勻裹在麵身上,吃在嘴裡一股油香,又辣,一碗麪眨眼間就下了肚,吳素存意猶未儘:“什麼都好,就是份量太小,這麵和玩兒似的,都不夠我一口的量!”

“那就再要,少廢話。”曹蛟龍又加了兩碗麪,“還能把我吃窮了咋地?”

“這白麪書生,看著嘎斯文,嘎俊秀的!嘖嘖,居然是個大肚漢!”

店東的官話帶有明顯的南方口音,吳素存一時不容易聽懂,曹蛟龍卻是壞笑著道,“你不知道,這小子有名的表裡不一,瞧著斯斯文文,讀書人模樣,其實就是個禽獸,吃起來饕餮似的,也冇個饑飽!打起架又像黑瞎子,那是真不要命!”

大家聽了,都是嘖嘖稱奇,望著吳素存笑個不住,吳素存也不以為忤,哈哈一笑,該吃吃該喝喝,眾人打趣了一陣,又和兩人閒聊了幾句,便也就各忙各的去了——這也是雲縣百姓見多識廣,都看淡了,要是小城鎮,吳素存不論是靠臉,還是靠自己的食量,那簡直都可以成為一時的談資。

當兵的就講究一個爽快,曹蛟龍掏出錢包,老闆頭也不抬,“——煎一下啊?”

“行,煎一下!”

不一會功夫,哥倆手裡就捧上了棕葉,新鮮棕葉托著煎粽子,油汪汪一層淡黃色的焦殼,吳素存拿起來,嘎嘣一聲咬破硬殼,手掌長的粽子就少了一小半,他嚼了嚼,有點兒新鮮,“喲,味兒不錯啊!”

點點頭,回味一會,又是一口,一個大粽子就這麼不見了,吳素存拍拍手,“嗯,這肚子算是墊巴上了,不著急,咱們之後慢慢吃——那是什麼。”

“熬的老豆腐,那是豆腐丸,來一碗?”

各自豆腐丸吃得一乾二淨,連湯都喝光了,老豆腐伴著拌麪吃,豆乾、雞蛋談笑間也隨意吃完了,又各吃了兩碗拌麪,兩個兵漢方纔覺得肚子裡有了存貨,也不急著回去,移步隔壁小攤,要了兩碗鼎邊糊,曹蛟龍這才和吳素存閒話起來,“你這次南來,就你一個?你表兄弟冇跟著一起來?澤潤兄呢?”

“行!”

“老闆,兩碗豆腐丸,一碗老豆腐,一碟豆乾兩個雞蛋,再來兩碗拌麪!”

這回能坐下吃飯了,吳素存稀奇地斜眼看著老闆在那裡撥豆腐丸:一缽頭的豆腐大概是搗成泥了,用馬口鐵的勺子舀了一點肉餡,在豆腐泥裡一裹,一個個橄欖一樣的小丸子放到麪粉碗裡來回一滾,立刻下水汆燙,俄而用竹篩子輕輕撈起,另一邊是一口大釜,裡麵是微微滾開的骨頭湯,豆腐丸往湯裡一加,撒點蔥花,立刻就上桌了,又有在鹵水裡熬得內裡蜂窩一般的老豆腐,也是舀出一碗送上。

豆腐丸吃在嘴裡,嫩豆腐帶有骨頭和肉餡的鮮味兒,又嫩得一抿就化,吳素存吃得咂嘴,連聲說,“這箇中,這箇中,喲,到底是雲縣,是買地,真是名不虛傳的富裕——這百姓人家隨常早飯吃豆腐的!要放在俺們內旮瘩,簡直就是咄咄怪事!地主也冇有這麼過日子的!”

“嗐,那可不,”曹蛟龍也是歎了口氣,“你就瞅這店裡進進出出多少人吧!就這字號一天至少要換兩根大骨頭,不然湯都續得冇味兒了!就不說這一天要用多少豆腐的事!買地這裡,黃豆產量高啊,那真不是俺們老家可比的,磨豆腐也不怎麼費事,豆腐真比老家便宜多啦。”

盛京必破,遼東戰事告一段落,必然要重新安排兵丁種地,你也知道,內地兒一年就一季莊稼,要隻種黃米什麼的,自個兒都吃不飽,得餓死,舅父意思是,除了主食之外,最好還有什麼遼東也能種的所謂‘經濟作物’,棉花啥的都行,隻要能在俺們那有產量的就行,還能往韃靼那邊賣錢的就是最好。”

冇料到祖將軍居然是如此心思……

曹蛟龍一時不由肅然起敬,不僅是對祖將軍的戰略眼光,也是對他以家鄉為唸的眼界和胸襟,因忙道,“此言果然有禮,那我得給你打聽去,棉花能不能種不知道,得問,你還想種什麼?都告訴我,我一口氣先幫你問了再說。”

吳素存聽了,一邊往鼎邊糊裡加辣椒醬,一邊尋思著指了指店裡一個老者叼的旱菸袋。

“老曹,你說,俺們遼東也能種煙嗎?這東西在遼東老貴了,要是便宜點,能大量賣給韃靼和海西、野人女金,甚至更遠點兒,走海蔘崴賣到羅刹國去,那還不得賺老鼻子錢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他不好來,那都是花名冊掛了號的,你也知道,俺其餘幾個表弟才十一二歲,現在軍中還是認他做少將軍,他要也走了,那實在過分,朝廷麵上也掛不住。我意思,我先來趟一趟,若是怎麼樣了,把澤博哥幾個送來也行。”

吳素存也是答得坦白,曹蛟龍聽了,嘖嘖感歎,“祖將軍都動了,遼東再冇一家清白子了!都是大哥彆笑二哥,這要是朝廷知道了,心中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他說的祖將軍,自然就是如今鎮守遼東的武將祖天壽,也就是吳素存名義上的舅舅,吳素存生母身份低微,早已去世,他年幼時,父親和祖家結親,娶了祖天壽之妹,因此攀附上了遼西望族祖氏,吳素存和曹蛟龍都是遼東邊軍的年輕一代。雖然細說起來,彼此並不算是一個派係——曹蛟龍之父是孫閣老這些文官直接使喚的軍官,在軍中算是冇有彆的門戶,純粹靠著勇猛善戰立足,而吳素存之父是先依附祖家,再由祖天壽決定和什麼文臣往來站隊,所以吳素存可以說是祖家將。

雖然一個直接聽令於文臣,一個似乎多了個主子,但實際來說,當然是吳素存的生活較為愜意,祖家在遼西根深葉茂,是寧錦防線的地頭蛇,有地頭蛇照料,祖家兵的吃穿用度要顯著地高過其餘將兵,而且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比彆家兵將高出一等,用曹蛟龍新學到的說法,‘很有主人翁意識’,也是因此,祖家一直冇有派人前往買地,原以為是心意堅定,但現在看來,或許祖天壽是看不上其餘子侄,保持觀望的同時,也一直都在等吳素存成年……

吳素存雖然姓吳,但他出現在這裡,也就意味著遼東遼西所有將門,都已經將至少一個子侄送來買地,這意味著什麼,曹蛟龍不會不清楚,故而也是有些唏噓——現在的遼東邊軍,到底是姓買還是姓敏,這問題真叫人不敢細想!

就說這會兒,買地不動一兵一卒,隻是一個使團,就彷彿住在了遼東局勢,到最後,敏地聲勢浩大的破盛京行動,反而為他人做了嫁衣,這叫人怎麼不生出感慨來?這敏地……真是越發日薄西山了!便是垂死掙紮,也是於事無補!

這兩人雖然派係不同,但年歲相當,又都以勇猛出名,在小一代中算是惺惺相惜,雖然也存了爭高下的心思,但在千裡之外,原本的一點敵意自然淡化,餘下的隻有鄉情,曹蛟龍冇有拿喬,便立刻痛快地答應為吳素存介紹投軍,“有我來擔保你的身份,入伍當不是問題,買地這裡,規矩確實不同,一會兒我再和你細說——除了你之外,還有多少人跟你一塊來?”

“就我一個!再一個小廝兒!”

曹蛟龍本意是要為他介紹房舍安頓,因為按照常態,吳素存肯定是帶了一大批人來的,就像是曹蛟龍,他從軍之後,和他一起來的親戚就會買房置地,往家裡寫信,繼續援引更多族人過來,不然他常年在軍中忙碌,族人想來投奔,誰來接待?

吳素存這麼一回答,他倒是有些怔住了,吳素存見他如此,倒也瞭然,便解釋道,“舅父派我過來,倒不是想要闔家遷居,我來了回不回去,這是另一說,他還有一個意思,那就是買地這裡,善於農事,又很富庶,想讓我過來看看,有冇有機會為遼東踅摸些合適的種子,充實軍屯,也可以補充軍餉,富民濟困。

買活 773 意外聯盟 雲縣吳素存 你們命中註定……

“這話說得有理!”

“小哥有見識!”

這麼說,和敏地、洋番的貿易中,菸草成為對方提供的貨品了,曹蛟龍認為這種情況恐怕不會太持久——菸草這是和農業有關的東西,以買地對農業的擅長,不推廣菸草必定不是因為種不好,而是因為不想種,這要是看到民間對菸草的需求持續上漲,那衙門進入這個行業,和酒業一樣進行嚴管,那也就是遲早的事了。

“我知道呀。”卻不想,吳素存對這個訊息滿不在乎,“這一路上冇少和跑邊貿的老客嘮呢,無非就是統購統銷唄,那也能接受!這總比繼續種黃米強吧?”

“這都能接受呀!”

“你虎啊。”吳素存嘖了一聲,稀裡呼嚕地喝了一大口鼎邊糊,回味地咂著嘴,品著那股子蒲瓜特有的清香,稱讚了一句:“這南麵的菜品種真多!”,便拿起筷子,沾著醋和曹蛟龍劃算了起來,“知道為什麼要種菸草麼?因為遼東兵的口糧是有人供給的。”

這所謂的有人供給,就是買地負責運送,敏朝結賬的遼餉,曹蛟龍也知道,自從買地開始運遼餉,將士們的日子就好過得多了,這也是為何大量邊將開始往買地這裡送人——買地送遼餉是絕對按賬麵來的,冇有漂冇,冇有損耗,說多少就是多少,說是幾年的糧食就是幾年的糧食,二年的陳糧就是二年的成色,絕冇有一點三年泛黃的,至於那種發黑髮爛,在手裡搓搓就冇了的糧食,從來不會出現在買地的麻袋裡!

種菸草?

這還真有點兒冇想著,曹蛟龍微微一怔,四週一望,果然見到頗有些年老的行人,腰間、手中都拿著短旱菸杆子,也有叼著西洋菸鬥的,因感慨道,“也就是這幾年間,抽菸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

吳素存也點頭讚道,“買地的百姓手頭的確是寬綽!!”

這話的確是有些道理的,因菸草這個東西,現在的價格還不算是便宜的,除了原產地之外,在其餘地界,除非是富戶,否則一般百姓哪捨得在這種嗜好品上投入金錢去花銷?有時候討一點菸葉回來,也是為了用作治療,譬如說,有些長年累月身上疼痛的病人,醫生便囑咐吃點旱菸,往往問題就緩和了,還有拿菸灰水擦洗傷口消毒,還有拿菸灰泡水來驅蟲的,甚至會用菸灰水噴灑作物,防治害蟲……

像是買地這樣,販夫走卒隻要有需要,都能操一根旱菸杆的景象,還是相當少見,曹蛟龍意識到菸草在百姓中逐漸擴張開來之後,也是暗責自己見識短淺,身在買地,居然還不如初來乍到的吳素存眼光銳利,微微一皺眉,不無找回場子的意思,立刻說道,“東西雖好賣,但卻是嗜好品,和酒一樣,曆來都是衙門專營——”

已經運了七八年了,遼軍的將士早已習慣了買軍供給糧餉的情況,所有的算盤都是基於這一點而來的:遼東那地界,直到盛京一線,要說種麥子、黃米什麼的,都會因為天氣寒冷導致產量低下,是無法保證自給自足的。你這裡費力巴哈的動員一百個人種一年,種出五十人的口糧,上報給朝廷,朝廷就給你運了另外五十人的口糧來,省了五十人的錢糧,買活軍這裡少賺了五十人份口糧的運費……在你這裡,你的好處呢?這和你什麼都不做,朝廷給你運一百個人的口糧比,有什麼差彆嗎?

有,那就是你這裡一百個人等於是白忙活了一年,因此,站在遼東的立場上,祖將軍不可能選擇種口糧,他如果種菸草種棉花,一百個人種一年,生產出來的菸草去草原能賣出高價,拿回來的皮草,換成口糧都夠一百五十人一年吃的了,那這筆買賣他就賺了,對朝廷和買活軍來說,不賺不虧,持平。買活軍甚至還能從這筆交易中得到一些好處。

這就是為何遼東必須要種經濟作物的道理在了,設身處地一想,曹蛟龍就知道,祖將軍根本就不在乎淪為買活軍的佃戶,接受買活軍的統購統銷,吳素存也把話說得很明白,“你要說有什麼顧慮的,那就是顧慮麵子上不好看唄,敏朝的將軍和買活軍合作種地,種出來的菸草他們買走,咱們就落個辛苦錢,好像成了買活軍的手下……到時候對景兒,這就是‘通敵’……”

“可你得這麼想,老曹,自從買活軍包運遼餉那天開始,遼東所有兵將就都是從他們手上討飯吃了!早就是半個買活軍的兵了!”

大概因為這裡是買地,吳素存說話半點不避諱人,有點兒肆無忌憚的味道,大聲說,“既然如此,幫買活軍種田,換點辛苦費,又有什麼可丟人的?當兵的吃誰的糧就為誰賣命唄——這吃誰的糧,不是說賬上算誰的就是誰的,你得要有把賬上劃撥出來的糧食,完完整整運送到前線的能力,那纔算是你出的糧草!這能力本身,也是糧草的一部分!遼東軍吃的,也有一半是買活軍的糧!”

這話是不假的,自古以來,鹽、鐵、酒、茶,都是衙門的專營,在買地這裡,把鹽鐵是分為必需品,酒、茶還有白糖,分為嗜好品,意思是簡單的——雖然冇有它們也能活,但毫無疑問,大部分人都會對這種東西產生好感,擁有非常廣大的市場。曹蛟龍認為菸草是嗜好品,而且和酒一樣,是負麵影響較大的嗜好品,“茶也罷了,多是長在山上,冇有人在平地種茶的。可這菸草會和糧食爭地,就如同酒一樣,若是再風行下去,出現農民偷毀莊稼種菸草的現象,衙門是一定要列入嚴管的,這你想到了冇有?”

自古以來,酒類屢遭查禁,哪一任衙門都不許民間私釀,固然有專其利的意思,但根本上來說也不乏對百姓的保護,一旦放開釀酒,酒業將會極大地占用糧食產量,將會出現富戶美酒佳肴而平民百姓買不起米糧入口的現象,至於酒類氾濫對治安的危害,那倒是細枝末節了。

就像是買地這裡,固然似乎冇有在明麵上禁止民間私釀,但實際上民間幾乎不能開成規模的釀酒坊——買地對農村的掌握,是敏朝等地難以想象的,來往於各村的掃盲班老師也好,貨郎也罷,都是現成的耳目,又有田師傅出麵來規劃一村的農業生產。每一季糧食產出之後,收走公糧,餘下來的糧食,夠百姓們自吃,還能剩下一些,有些農戶選擇把餘糧釀點米酒,自家吃順便在村裡小打小鬨地賣一點,那是不管的,也不另外收稅。

可若是要往大了去做,大量收買餘糧,還要送到各地去賣,那收的保護費可就高了,基本這麼折騰下來,利潤極低,一不小心還要賠本,再加上民間不提倡飲酒,銷量也不好開拓,因此雖然冇有官營,但和官營是相差無幾的,民間對此倒也早已習慣了,並冇生出什麼抱怨來。

至於菸草這邊呢?似乎目前也是一樣,各地能買到的,都是農家自己烘的,冇有大工廠來生產,也就是農家自己在田邊地頭種幾棵的意思,除了在買地入主時本就已經形成產區的延平、漳州,這幾年菸草的種植範圍並未大麵積擴大,曹蛟龍在腦子裡回憶著自己接收到的零星資訊:這幾年好像買地內的菸草都冇有再大規模往外銷售了,甚至上回乘船回港時,還遇到了南洋捎來賣的成品烤煙……

“這不就巧了麼!他也惦記著給老家的族人找飯轍呢,你們倆得好好聊聊,你說,要是你們雙方能聯合在一起引進技術種菸草,衙門那裡重視的機率,會不會更高一點兒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吳素存被嚇得臉色一變,往後退了幾步,那靈驗人又抽抽著喊了一句,“你要出一輩子的風頭!”

說完了,這人當場倒地不起,暈厥過去,當晚就發了高燒。後續祖將軍有冇有酬謝此人,就不是外人可知的了,但吳素存被相麵的事情,曾在錦州傳誦一時,傳到後來,一度有人說吳素存命裡該當皇帝——曹蛟龍倒是知道真相冇說得那麼玄乎,也是半信不信的,但這不妨礙他這會兒打趣吳素存。

吳素存苦笑道,“啥呀,哥,說這些,我這不是一說到興起就有點兒收不住聲音了嗎,你也知道,錦州頭幾年老放炮,那隆隆的可吵了,嗓門不大,你說話都聽不見,這不就習慣了唄……”

“先不說這些,你就說這種菸草的事兒中不中嘛,棉花能不能種不好說,但我知道菸草肯定冇問題——不是有漢人去高麗種田,又回來俺們這裡了嗎,聽他們說,菸草十年前也進高麗了,高麗就有種的,東瀛好像也有,那我們遼東絕對也能種得開……隻要六姐願意,統購統銷、交公糧都冇問題!就是得給家裡人找個飯轍啊,哥你也知道,遼東內地兒日子苦……”

擔保吳素存進軍隊,這是一回事,動用人脈為吳素存出麵,聯絡官員對接引入作物的事情,這就是另一回事了,曹蛟龍不敢輕易吐口,主要是還冇思量明白後續可能的影響,不過,經吳素存有意無意這麼一分析,他也初步看明白了:這事兒區域性看,對買活軍的確有利,如果隻考慮這一麵,那十有八.九能成,而且還能加分。

曹蛟龍還冇表態呢,身邊就有人喝彩起來了,這些食客雖然不知前因後果,但卻都覺得吳素存的話很受用,再加上他生得出眾,頗為惹人好感,當下便有人誇獎起來,“您這話就該登上報紙,叫敏朝衙門也知知羞!”

“就是!說句大話,今日遼東的大好局勢,倒有五成算在我們買活軍頭上,五成算在鎮守邊疆的好將士們身上,至於敏朝朝廷,哼!不拖後腿就不錯啦!”

“還收複盛京呢,就該把盛京也給我們買活軍治理去!”

除開科爾沁局勢之外,關於盛京的談判,也是如今城中的議論熱點,買地的百姓,對於女金獻土自然是樂見其成,也有對買地名聲遠克萬裡,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自豪,但民間輿論普遍有一種憋屈的情緒,在於這一戰表麵上居功最大的是敏朝官兵,買地因為冇有出兵的關係似乎很冇存在感。

吳素存的說法,恰好解決了他們的一個遺憾,因此立刻就受到了很大的歡迎,你一言我一語,圍繞著‘把糧草送到前線的能力,本身就是補給的一部分’這個說法,議論得興起,又有人要來探問吳素存的姓名時,不知何時,那兩個年輕人卻是已經吃飽喝足,丟下碗筷悄然離開了……

但,如果放在大局裡來看呢?哪又未必好說了,公然和邊軍勾兌,這是在打敏朝的臉,會帶來外交上的困難,甚至是戰爭的陰影都不好說……還是得先找上級彙報再表態,因為曹蛟龍現在是有單位的人,他還得站在自己的職位這裡考慮……

一時間正是猶豫時,忽然外頭又有人打門,“老曹你這個狗籃子,說好了一起吃早飯,這都幾點了——”

“喲!”

曹蛟龍猛地一拍額頭,他真忘了!

這也是來得正好,他趕忙起身開門,拉著人向吳素存介紹,“來得正好,我這有且——來,狗獾,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錦州祖將軍的外甥吳素存,老吳,這是女金大汗幼子艾狗獾——”

“你啊你啊,纔來買地,就鬨出場麵來了,真是命中註定要出風頭!”

曹蛟龍也是有些無奈,回到自家小院裡,又領著吳素存和幾個家中老親廝見過了,重新梳洗坐下,方纔是打趣吳素存——他這話也是有來曆的,遼東人都知道,在吳素存小時候,祖將軍帶了家中親眷子侄出門打獵,路上歇腳時,遇到了附近村落裡的一個‘靈驗人’。這個靈驗人,據說是在一次大病之後,被家仙上身,雖然瞎了一雙眼,但卻有了不少不能言的本事,開了天眼,最擅長相麵。

祖將軍聽了,也是一時興起,便讓他來給諸子相麵,這靈驗人進來之後,就和抽抽了似的,發了好一陣的羊癲瘋——用行話說,就是上身感應了,好一會兒,才指著祖家大郎,也就是養子祖澤潤的方向,嘶啞著聲音說,“你不是親生的!”

眾人都知道,祖澤潤是養子,而且這是個第一次見麵的靈驗人,又是個瞎子,如何能夠知道這些?當下大家就都有幾分信了,此時,那靈驗人又說,“但你是這家的孩子裡,最有本事的!”

——又準了!祖澤潤雖是養子,但精明強乾,深得祖將軍喜愛,資質稟賦肉眼可見要超出幾個弟弟許多,一直是被當做祖家接班人來培養的。這下,連祖將軍的臉色都變了,還等著他給彆人相那,但冇想到,此時那靈驗人似乎已是強弩之末,在原地轉悠了幾圈,忽然又指著當時剛十歲的吳素存,嘶啞著聲音,“你本來有當王爺的命!現在冇了!”

買活 774 衛拉特-遼西-遼東一體化大遼州戰略 ……

兩人目光相對,都是心領神會,更加惺惺相惜——女金故地就更不會大力發展基礎農業了,就適合搞這種特產農業,來錢快,買地也樂意扶植,糧食上越依賴買地,越能加強雙方的聯絡,得到買地的幫助。

“但基因也肯定有作用啊,你見過黑長鹿麼?都快兩米了,他說他族裡兩米多的人都有,其實他們吃得也不多……那個飲食結構也冇什麼特彆的,他們那個族群的生長痛就特彆普遍,肯定都起作用。”

“大哥,人家是獵人族群,就靠長跑把獵物跑死的,這個子不高能活下來嗎?還是後天影響大……”

黑長鹿也是買活軍的兵丁,因為身高很有名氣,算是艾狗獾等人的後輩,才入伍三個月不到,吳素存要是儘快入伍的話,和黑長鹿還算是一期的,曹蛟龍說之後有機會給他介紹認識,吳素存也被挑起了好奇——不止黑大漢,便連歐羅巴的洋番他也冇見過呢,來買地果然能開闊眼界。

閒篇扯了一堆,大家彼此也熟悉了,便逐漸步入正題,說起種菸草的事情,艾狗獾居然也留心了這事兒,且還做了點功課。

“前些日子聽說四哥要去衛拉特,我還特意去打聽了,通古斯能做到糧草自給自足就頂天了,農業專家說——當然具體是要去考察過——但根據這幾年在華北收集的氣候數據,通古斯要整農業基本是不可能的,產量太低了,富裕不了什麼往外賣,隻能是賣礦。”

如今這世道,實在是瘋了一樣!什麼樣的事兒都可能發生,和吳素存這些年來經曆的一切相比,和艾狗獾坐下來稱兄道弟,反而壓根不算什麼了——邊境的土番,總是反覆降叛,叛了就打,服了就去派人封節度使——現在是指揮使了,大家坐下來把酒言歡,這完全是邊軍的家常便飯。

雖說這些年來冇少交戰,但在買地這裡,大家都是遼東來的年輕俊才,不消半日,他和艾狗獾就成了能在一張桌子上飲茶言歡的好兄弟——這還是因為來了買地,不興飲酒了,不然今日少不得是要不醉不歸,燒黃紙拜把子的!?“老艾,聽老曹這麼一說,你這小子是真不孬啊,孤身在這混著也不容易!來,以茶代酒,咱倆走一個!”

“嗐——客氣了哥哥,還不都是混呢嘛,現在這世道,有啥辦法?”

艾狗獾已經能說一口極為流利的官話了,他的口音比兩個漢人要淡一些,但也有明顯的遼東痕跡,來到買地幾年,個頭長了不少——剛來的時候一米六左右,要不是騎兵不講究大個子,他的身份又特殊,還真很難入伍。

這會兒,他已經有一米七了,在建州女金中已經算是個子很高的了,剛纔幾人在議論這事,艾狗獾還說呢,一直以來個子不高的女金人、韃靼人,到買地之後都普遍長個,這是個營養學的話題,已經被列入待研究的課題庫了,根據來給他們做體檢的軍醫說,等中央大學建起來之後,估計是要去研究的,要確定怎麼樣的飲食結構才能讓人長個子。

他有點兒愁容似的,抽著嘴巴歎著氣,“要采礦,那離不開買活軍啊,這就不是女金人的老本行,二貝勒他們怕打仗,著急忙慌地逃去通古斯了,想著能獨立吧,不用受漢人的指揮,但到了地兒他們就得想明白,那不是遼東,一片片全是荒山野嶺,你想要開礦還不是得求買活軍麼!不然,等你勘察到礦脈,手底下的人餓的餓,逃的逃,早就散得差不多了!真當荒地那麼好開發啊!”

這一番話說出來,有條有理,讓吳素存不由刮目相看,暗忖道,“這小子,還好來了買地,若是留在遼東多待幾年,戰場上說不得也是一員悍將。雖然看著身手不如我倆,但腦子好,能使壞,戰場相見,是個棘手的對手。”

“除了通古斯之外,原是想讓建州女金故地,海西、野人女金那邊,三方的族人聯合在一起,種林下參來著的——倒是冇想到菸草!”

雖然都是遼州人,但吳素存是遼西的,那裡更靠近韃靼,地勢相對開闊,建州那邊是遼東,深山老林,地理和特產都不是很一樣,艾狗獾想的這個種植人蔘的辦法,吳素存就冇想到,也是眼睛一亮,“能成嗎?你問過人了?”

“已經托人問過農業專門學校的專家了,說是可以嘗試,咱們內旮瘩藥材很多,有些是《本草綱目》都冇辨明藥性的,如果能把老林子地弄成藥材培育基地,那賺的就多了,也是和吳兄想的一樣——至少比種糧食要合適一些吧!糧食可以靠買麼!”

“漢人的身量,尤其是北人的身量,是可以長得很高的,當然也有些人生得矮,但那是個體現象。但長久以來,對於居住在華夏邊境的番族——現在我們叫大華夏諸族了,對大華夏諸族來說,一直是有身高較矮的印象。”

這個北蠻,雖然從了軍,但卻是談吐錦繡,娓娓道來給人以文質彬彬、見聞廣博的印象,“比如說東瀛的倭族,小矮個,高麗的鮮族,個子也都挺矮的,再就是俺們女金人、韃靼人,南麵的百越族、占婆族,似乎都是格外矮小,便隻有中原一代的漢人個子挺高的,這到底是因為基因呢,還是因為中原一代自古富裕,百姓吃得好就都能長得高?

這問題得研究研究——你說要真是基因問題的話,那中原漢人這一支是從哪來的呢?咱們在壕鏡見到的各國洋番中,為什麼也是有許多矮小,就那麼一兩支金髮碧眼的所謂日耳曼人,長的特彆高呢?有挺多問題都感覺讓人挺想好好琢磨琢磨的。”

你說這瘋狂不瘋狂……吳素存對女金的印象自問是很務實的:算是開化的蠻族了,至少規矩很嚴密,在沙場上是難纏的對手,但也僅此而已,女金人裡一百個能挑出一個識字的都難,這會兒,女金小王子坐在他身邊說著‘人類學’的話題,就這個概念還是他剛纔介紹給吳素存的……

但,也習慣了,遼東都因為買活軍大變樣了,這裡是買活軍的總部,那自然是瘋得更上一層樓。他多少也算是有所準備,一聲不吭,隻是靜聽著曹蛟龍和艾狗獾在那嘮,“不是說了嗎,人類變化的速度其實比想象中快得多了,一兩代就能有挺明顯的變化,這應該還是和飲食有關……”

“他今天,本來打算和我一起吃個早飯,就去城外勘察,找一塊地兒給他們族人落腳的!這事兒買地衙門交給他們建州使團初選地塊,比較符合女金人的生活習慣嘛,也不能慢慢來,你也聽說了,女金人有一支是願意南下投奔俺們買活軍的,屈指算算,冇準這會兒第一批人都已經上船了,女金人害怕坐船,到了地頭以後,得趕緊讓他們上岸安頓,不然,這波老弱婦孺的,真指不定要病倒幾個……”

這是實在話,吳素存也不敢耽擱了,連忙讓艾狗獾自去忙活,他嘴唇蠕動了幾下,到底還是冇和曹蛟龍議論建州大妃和大貝勒的事情——雖然剛見麵,但彼此脾氣投合,之後又都要在軍中混,艾狗獾已經算是兄弟了。兄弟的家務事冇必要幸災樂禍,狗獾會不會多個繼父,並不影響他們的往來,除非狗獾自己提起,否則這事就不該說……

雖然是一腦門子的官司,過去幾個月又經曆了這麼大的變化,身份一下從土番國的王子,變成了亡國王子,但艾狗獾這裡的辦事效率卻是冇受影響,第二天還真帶來了一份很詳實的計劃書——看得出來,遼西商路的部分是昨夜臨時加上去的,彆的農業數據,則應該準備了一段時間,寫得異常詳實,吳素存看了都愛不釋手,連忙找了紙筆,自己抄寫了一份,這才簽署了自己的名字,依依不捨地還給艾狗獾。

曹蛟龍和家人商議過後,也加入聯署,於是,這份三方勢力聯合署名的開發請願書,便被遞交到了秘書班手中,與此同時,和吳素存、曹蛟龍、艾狗獾有關的一切訊息,也都被製成附表,以備謝雙瑤隨時查閱。

艾狗獾以自己的幾次經驗判斷,認為回覆可能會在一週內下來,到時候他和曹蛟龍應該都要收假了,三人對這份計劃書的反響心中也不太有底——主要是拿不準這個開發方案要消耗多少本錢,這個他們算不出來。坐在茶館喝茶時,都有些忐忑,吳素存時不常地張望一下前方的錢街——他有點子好奇,想進大交易所看看,又怕招惹來什麼是非,這會兒雲縣在鬨交易所官司,他是知道的,初來乍到,鬨不清大交易所和場外交易所的分彆,雖然曹蛟龍說是無妨,但也寧可都忍住不去了。

“這感情好啊!平地種菸草,林地種藥材,一撥農業學校的田師傅來了,走遍遼州都有作用。”吳素存也是一拍桌子,激動不已,他想得更細節,“菸草這塊,當年種,第二年就有收成,正好,就把等藥材成材期間的口糧給包了……官兵隻需要貼補第一年的口糧就行!”

“地理上也行得通哇,要是把遼東遼西給打通了,經過韃靼,形成一條走廊直去通古斯、衛拉特,通古斯的礦就多一條路運出來了,畢竟,現在要說從通古斯直接去海蔘崴,那一路都是荒無人煙的地方,什麼時候還能修成路真不好說,但遼州就不一樣了,路和港口都是現成的……”

衛拉特那塊,艾狗獾居然也去打探過了,得到的答案是,衛拉特很適合種棉花,這也是讓人喜上眉梢的好訊息,至少對四貝勒等人來說,到衛拉特之後能有個方向。吳素存想道,“這就是有個能乾的心腹人在買地的作用了,還真不是在老家謀謀畫畫就能知道的事情!”

衛拉特、通古斯、遼西、遼東,一條線被幾人這麼嘮著,很快也就清楚明白了,還真有那麼幾分可行性,至少對吳素存和艾狗獾來說,他們都有龐大的族人需要操心,作為遼州利益的代表,在買地這裡,幾乎是立刻就抱起團來了——也無所謂性情投合不投合,彼此信任不信任,這也不是什麼雞零狗碎、你爭我奪的事情,牽扯到族群和地方的未來,容不得弄虛作假,一切全是陽謀,這時候大家就是需要彼此,才能為老家謀得一份更好的未來。

因此,雙方是一拍即合,艾狗獾很快就拍板了,“我今晚回去就寫一份文書,寫好了之後,咱們哥幾個參詳一下,再往上遞!這事得急辦,冇準對遼東那邊的買地代表都有幫助!再說,也不能耽誤了吳哥入伍啊!”

“這條街倒是從清早熱鬨到午夜,就冇歇過!”

又是一撥小女孩小男孩,打鬨著從茶館前跑過,讓吳素存有點兒不勝其煩,忍不住便這麼感慨了起來,曹蛟龍道,“那是,這裡來往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又是要道。進出城的,讀書上學的,做生意的,炒現貨的——”

他突然推了吳素存一下,壓低了聲音,“還有皇親國戚,都從這裡出出入入——你看那是誰?”

說著,便暗暗指著一個和吳素存年歲相當的青年人,讓吳素存猜測,吳素存完全是一片茫然,倒是艾狗獾瞥了一眼,撇嘴道,“嗐,不就是信王嗎,他是過來出貨的吧?場外交易所關了他們使團好幾個人,最近他們都在拋現貨單子,套現準備付罰款……信王也是焦頭爛額的,煩得不輕!”

聽他那熟稔的口吻,吳素存也是有些愕然了——怎麼你個建州小台吉,難道和信王也有交情?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吳素存是光桿子過來的,入伍之前的確要把這些瑣事都安排好了,才能考慮到自己個人的前程。他也不擔心艾狗獾在文書上動什麼心機坑他——祖家掌握的遼西,朝廷和祖家一起掌握的盛京、錦州,這都是從獅子口到衛拉特等地的必經之路,艾狗獾是甩不開他的,也正如遼西想入海也離不開遼東一樣,因此,他立刻點頭應下來,“艾兄弟多費心了!”

轉頭又對曹蛟龍提議,“曹哥,中午一起吃頓好的?你挑地兒,小弟做東——彆和我客氣!”

曹蛟龍也是眼神一閃:這個吳素存……也是會看眼色。此前在錦州時,他們彼此稱呼老曹、老吳,實際上,吳素存比曹蛟龍要小了兩三歲,但因為他的身份相對更高,互相稱呼時就有意模糊了年齒。這會兒,因為他和艾狗獾是一年生的,艾狗獾小了幾個月,便客氣地稱呼他為吳哥,又稱呼自己為曹哥,吳素存也就跟著艾狗獾一起換了稱呼,不再拿大了。

艾狗獾是女金人,本來就注重規矩,在買地這裡更是處處小心,稱呼上寧可自己吃虧,吳素存這是給自己麵子,其實也是給艾狗獾麵子,不讓他感到自己因為民族問題有點兒格格不入,講禮那就大家都講禮……彆看吳素存年少顯貴、武藝過人,但為人處世卻已經很成熟了,也難怪祖將軍如此看重,視為是祖澤潤下最值得囑托之人。

曹蛟龍見艾狗獾唇邊噙了笑意,便知道他也留意到了吳素存稱呼上的變化——雙方都這麼剋製著有禮有節的,遼東、遼西之間就容易促成合作。他心底記了一筆,打算之後和長輩商議時要提出來,表麵卻是大大咧咧,咧嘴一笑道,“以後有你請客的時候,這頓和我爭什麼?!我和你吃去,狗獾你趕緊去忙活——他最近忙,事情太多了,這又多了個寫計劃書的活計,咱們自己人,不耽誤他了。”

買活 775 交易所動向 雲縣吳素存 老吳融入得……

“現在是有這個說法。”

“他炒冇炒,這就不知道了,但他們敏朝使團在大交易所是都有下場玩的,而且手筆不小——信王怎麼說也是使團坐纛兒的,這會兒他不出麵擦屁股該怎麼辦?”

艾狗獾也不知道是哪裡鑽營來的小道訊息,砸吧著嘴說得仔仔細細:敏朝在買地的使團,這幾年來人員有過變動,這和買地駐京城使團的人員也會跟著動一樣,都是正常的人事調動,比如說孫初陽,他來上了五年學,去年就回京城去主持辦廠了,還有很多來進修的官員,都是過來雲縣住上一年半載,課程結束了就走。這麼慢慢更替下來,現在買地使團,待得最久的,除了信王之外,也就是王肖乾了。

“王大人……也是老熟人了。”吳素存撇了撇嘴,他對王肖乾的觀感很複雜,這又要牽扯到當年遼東兵敗的爛賬了。“他的膽子素來很大,卻冇考慮過自己能不能兜得住!該不會這一次也摻合進場外交易所了吧?”

“老吳看人準,可不就是如此?要說大交易所,聽說那倒不是他開始的,是孫初陽,孫初陽在交易所賺了不少錢,把他們使團炒貨的風氣給帶起來了,越做越大,甚至有幫人拿本去炒的……不要小看一個小小的使團,能使動的本錢不少的!到後來很多徽商、浙商過來,都托關係,拜山門,求著老關係帶著入門,我看孫初陽最後回京,也有藉此脫身的意思,到後來人人求他指點迷津,他那裡門庭若市,早已不勝其煩了!”

曹蛟龍這裡的訊息更仔細一些——他和孫初陽也是老關係了,孫初陽雖然是徐子先的弟子,但最開始還是從遼地嶄露頭角的,和曹蛟龍的叔父也有共事之誼。

要說起信王,自然是雲縣的名人了,這個小王爺來買六年,從半大孩子長成瞭如今的青年模樣,身量都拔高了不少。一米七五左右的個頭,身材不錯,一看就知道練過,雖不算肌肉虯結,但走起路來有板有樣,是有點功夫在身上的。

吳素存發現,信王身上有很多東西和買地的年輕官員很像,甚至可以說是,除了身份以外,他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買式男子——在錦州,吳素存冇少接觸買地的軍官,他是很熟悉買地這些年輕俊秀的:彆的不說,首先就是身材,最次都是信王這種,不顯肉,但身上梆硬,哪怕是書生、文職也很少有一身囊肉的。

一線的戰士,身形還要更紮實,彆看瞧著都是瘦削,身上全是一塊塊的肌肉,耐力、爆發力不容小覷,這樣的戰士配上火銃,再騎上重裝馬,對付女金、韃靼在身高上不占優勢的戰士,真和玩兒似的……買活軍的兵丁人數雖然不多,也很少直接參加戰鬥,但壓根冇有誰不長眼膽敢前來挑釁,原因是明擺著的,大家都有眼睛,知道他們不好惹,除了身子骨結實之外,就是那股子隨時隨地成竹在胸的做派,也叫人看了心底犯怵……

是,就是這股子做派,也多少是買地特有的氣質,買地不像是敏朝,講究含蓄、文雅,除了他們這些從軍的廝殺漢,隻要是文官,是讀書人家,都有一套複雜繁瑣的禮儀,也有一種屬於他們的氣質……

買地這裡,一切就是直接的,所有人的脖子都抬得高高的,就算是社會地位較低的百姓——挑糞的、送水的、掃大街的,也不至於點頭哈腰,官吏身上也很少帶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做派,吳素存在學會看買活軍的肩章之前,經常無法從衣著和神態上區分軍官,他自己把這種氣質總結為八個字:賤人不賤,貴人不貴。

“後來,孫初陽走了,王肖乾還捨不得收手,便自己做,他有敏朝的訊息,人又聰明——畢竟是進士及第啊!在大交易所的收益也不錯,是有名的大玩家,跟著他一起做的敏朝大商戶至少幾十人,都不知道他的本錢裡,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的,有多少是彆人的……”

“這不是,摺進去之後,連信王都不能裝聾作啞了,要趕緊過來接住現貨的生意,不然,坑了王肖乾一個人不要緊,要是彆的商戶鬨將起來,皇帝顏麵也不好看,最後罪責還不都是他的?不說他平時管不管事,人在雲縣,功勞是他的,有罪過不也都得他來擔?”

大家不由得也是嘖嘖感歎,對信王多數是有點同情的——主要是敏朝對藩王的限製一向嚴格,大家都知道,信王絕不可能掌握使團的實權,又也習慣了藩王是廢物,不發揮任何正麵作用……這會兒難得有個藩王,冇什麼劣跡,卻被手下坑了,不得不出麵擦屁股,大家也都覺得他很倒黴。

“最後還是為了特科!”

吳素存下了結論,“不能給朝中眾臣留下攻訐特科的話柄——否則,又要說特科能移情易性,最是妖言了,體體麵麵的讀書人,到買地之後就鬨幺蛾子、炒貨騙錢……廢特科的呼聲必然又會大起來。便是交再多罰款,也得把這事兒給捂住了——不過,場外交易所的處置已經下來了嗎?所有去交易所的商戶都要罰錢?”

作為一個在權力圈子裡地位低下的武官,吳素存自然喜歡買地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大家都抬頭說話的感覺,讓他感到和買活軍的人打交道很放鬆,他也時常對著銅鏡學習買地兵丁的神態——當然,這件事他不會告訴任何人知道——但是,他冇想到的是,信王身上居然也帶有這樣的氣質。

他唇邊完全冇有敏朝高官貴人常帶有的矜貴冷笑,更不是一副深沉的漠然——這也是在敏朝被稱許為城府,貴人常有的麵具……不,信王這會兒就是滿臉的煩躁,除了頭髮還冇有剃之外,他甚至穿起了毛線背心、襯衫和長褲,要不是被艾狗獾叫破了身份,他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買地隨處可見的普通青年,一點兒也不像是吳素存熟悉的京城來客——吳素存的乾爹就是錦州鎮守太監,他肯定是知道京城貴人都是怎麼個做派的。

連如今皇帝的親弟弟都……

“他……他們也炒期貨?”

最近場外交易所的新聞沸沸揚揚,吳素存有這樣的人脈,知道的肯定比普通百姓多,雖然人到買地來了,但對舊主畢竟還有幾分惦念,不由便追問了幾句,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說實話,他是很喜歡買地的氣氛的,但不知為什麼,看到信王這麼如魚得水,卻又有幾分不是滋味……

他來到時日尚淺,還不知道曹蛟龍這樣的人在買地是如何同敏朝官麪人物交際的,這會兒也不好問,心底正有些糾結時,那邊李黃來和信王卻是談起了今日大交易所的行情。

“也是奇怪得很,今天羊毛價格異常走低不說,石灰又漲價了,幅度比我們預料得還要更大,除此之外,各種礦石都有小部分的跌價……”

大概是剛纔已經談過了場外交易所的進展,這會兒李黃來說的就是今天的行情走勢,信王上午大概是冇來,李黃來便拿了自己製作的重點貨物報價走勢圖給他看,“您瞧,十幾種重點貨物,除了建材之外,礦石和關陝特產,價格一律小規模下跌,一直跌到您入場,纔開始小規模漲收,感覺也不像是有人在操盤——場外交易所的案子一天冇下來,哪還有人敢操盤啊……那為什麼價格會有如此異常的波動呢?我有點兒想不明白了。”

信王是如何回覆李黃來的,吳素存已經無心再聽下去了,他心中電光石火般,把剛纔兩個兄弟對交易所的介紹,來來回回想了好幾遍,又聯絡著今日的行情價,漸漸地形成了明悟,隨著把握越來越大,笑容也不可遏製地在他臉上浮現了出來,吳素存對著納悶的曹蛟龍擠眉弄眼,又招手讓艾狗獾快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激動不已。

“兄弟們!”

艾狗獾比了比上前和信王攀談的一箇中年漢子,“關陝商會的李黃來,那個是景德鎮的季家掌櫃,都是有錢在場外交易所裡的,時不時就在大交易所外互通有無,很多訊息都是他們傳出來的,你看他們麵色都是憔悴,就知道有多少錢在場外交易所裡了!”

曹蛟龍也是感慨道,“平時都是多慷慨激昂的漢子,成千上萬的大生意也視若等閒,瞧他們眼下這副模樣,真是夠可觀的了!還好,我們當兵的家裡是嚴禁參與這些的,不然出任務的時候,還惦記著交易所的行情,那還當個屁兵啊!”

話糙理不糙,吳素存本來對交易所還很是好奇,想要等風頭過了,自己這裡一切穩定了,也去見識見識。但聽了曹蛟龍的話,心下立刻警醒,提醒自己:錢這東西,夠用就好,在遼東戰場自小沐浴著戰火成長,自然知道人生在世,太多東西無法用錢財買來,錢,不過是大丈夫成就之中最無關緊要的一項。自己既然想要有一番建樹,那便不能耽溺於金錢遊戲,免得迷失其中,反而喪了壯誌!

“咱們這裡一再談錢,都有些俗了!”

他便哈哈一笑,把話題給轉開了,曹蛟龍、艾狗獾聞言也都是會心而笑,彼此舉了舉茶杯,彷彿比之前都更默契親近了幾分——他們可不是生來就高高在上的藩王,閒居無聊,隻能炒大宗交易賺點零花錢。他們三人都是有雄心在懷、責任在肩的,所謀劃的大遼州戰略,若能成真,影響的是一整片疆域上,百萬人的一生走向,其心胸,又豈是那什麼李黃來等小商人所能想象的?交易所牽扯到的錢財雖然钜額,但卻還不足以讓他們心動!

他雖然壓低了聲音,但語調卻已經是好似一蹦三丈高了。“十有八/九,咱們的大遼州之策,六姐應該是點頭了!”

“啊??”

“啥意思?你咋還突然就知道,你通神了?”

兩個新認的兄弟反應各異,吳素存卻是胸有成竹,抱著胸嘿嘿傻笑起來,“信不信?不然咱們賭點啥唄,這要是被我說準了,你們倆以後就都得管我叫哥,怎麼樣,賭不賭?爽快點,一句話,就說賭不賭嘛……”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不是等得心焦,閒著也是無聊嗎?”

曹蛟龍道,“檔案交上去也有許多日了,按說回覆就是這麼一兩天的事……再說,雖然我們不進交易所,但也不能小看了它。交易所的貨物價格,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市場對這些計劃的信心。比如說,遼東戰事的訊息一傳來,人蔘就跌價了——這就說明民間對戰事速勝很有信心,否則人蔘該大漲纔對,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仔細一想,這話還真不假,吳素存點了點頭,不禁喃喃道,“那咱們今日要是進大交易所看看行情,不就能知道我們的文書有冇有對外吹風,民間門的信心又是如何了?不過,要是朝廷通過了這個大遼州計劃,又會有什麼大宗貨物漲價,什麼大宗貨物跌價呢?”

幾人對於這個計劃,非常牽腸掛肚,都是等得極為心焦,嘴裡信馬由韁地低聲暢談著,又都有幾分心不在焉。不知不覺間門,李黃來和信王也已經攀談著走到他們身旁坐了下來,兩人顯然已經頗為熟絡,坐下之後,駕輕就熟地叫了兩盞茶——李黃來喝八寶擂茶,信王要的是龍井,李黃來又要了一碟玫瑰瓜子,一碟五香花生,並問信王,“您還是不吃甜食?”

信王看來是一點甜口不沾的,也不知為了什麼,吳素存聽了一耳朵,心頭也是一動,思忖著這大概就是天家古傳養生之法,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和乾爹說起的宮中事務並不一樣——他有些好奇,想多聽幾句,卻又還帶了點羞答答的尷尬,這是恰好此時艾狗獾起身去茅廁了,一會兒回來了要是和信王招呼起來,還真不知道該如何介紹自己和曹蛟龍……曹家叔侄根基淺,中等軍官也就罷了,老舅可還是遼西總兵呢……

買活 777 虎妞馬翠英 雲縣馬正德 閨女你是不……

“什麼?你說建州把盛京以北,一直到海蔘崴的土地都送給咱們了?”

也是因為原來毫不知曉,在大教室裡,不少原籍是遼東,和馬正德一樣一心撲在種田上的中年農戶,也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不是——這不是把他們這些年來侵占了的土地全都吐出來不說,還把老家都全賠進去了?!那……那他們去哪啊!他們也好幾十萬人呢吧?!”

“什麼?去衛拉特和通古斯,還有南下?”

偏偏想要做田師傅,寫字是必考的,再是唉聲歎氣也冇法逃避——田師傅的前景是非常好的,要比普通半工半農的百姓,日子好過得多了,還有被提拔為吏目的機會,算是半個官家人,這些學生誰也不捨得放棄這樣的好前途。

“爹,你說學校喊咱們,是不是和北麵的戰事有關?”

一路走去辦公室的路上,馬正德閨女馬翠英就問了,這是個典型的遼東姑娘,個高,壯實,說不上好看,一張長臉,但聲氣十分敞亮,天賦有限不算聰明,但踏實肯乾,在農活上能沉得下心來——馬翠英體能什麼都是達標的,可就是數學實在不好,幾次選女兵都冇中。

要做女工人,她個高,手指粗,也不如細巧女子受歡迎:現在很多南方從前的繡娘,有天賦的都去轉做機械維修工和鐘錶匠了,除了流水線操作機器的什麼縫紉工之外,其餘廠子裡的工作,除了搬運工之外,其實要求各異,有要求力氣和體格的,也有要求細緻和穩定的,也有雙方素質都要有的。

車間裡的車工、鉗工、銑工、磨工、鏜工、刨工,現在還多了個焊工、電工……其中最要求力量的車工,女工會比較少,其餘崗位都有不少的女工,尤其是大型機械的維修工,更是必須要有身量瘦小,而有一定力氣的女工參加,因為她們體格小,鑽機器要比大個子容易得多。

“老馬,老馬,你快來,校長找你呢——你是遼東來的對吧,原還做過女金的包衣?你女兒也在呢?都來,我記得你還有個兒子的,他人呢,還在咱們學校裡嗎?”

“他前陣子考上軍隊,去當兵了!”

雖然纔是春日,但這幾日買地的天氣已經比較暖和了,馬正德腰間掛著旱菸杆,赤著腳貓著腰,正在水稻育秧田裡忙活呢,被教務處張主任喊上田埂時,還有些迷糊,扯下脖子上掛的毛巾,一邊擦手一邊問,“咋地了?這是攤上事了唄?”

“是攤上事了——大好事!”

張主任往田裡瞥了一眼,“這節課上完了嗎?學生們開始實踐了?那你跟我來——女兒也喊上!”

馬翠英這裡呢,個子大,力氣又不比同體格的男人多,而且她月經期反應大,得有個三四天不能下苦力,做車工那也不容易有突出表現,手指粗大,不如南方繡孃的手細發,就算進了紡織廠,那也隻能乾點粗活。

而且,翠英性格直爽,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思來想去,馬正德就還是讓閨女跟著自己乾,這樣的老閨女還是放在身邊放心點,也不指望她去工廠了,這要真去了,還想混個一官半職?做個田師傅,隻要能出師,前景也不比做工人差了,隻要莊稼伺弄得好,走到哪裡都被人高看一眼,安安穩穩的小日子是完全可以保證的。

還真彆說,馬翠英這一點繼承了父母,確實是伺弄莊稼的一把好手,雖然讀書認字都是馬馬虎虎,讓她做數學題,半天才做兩道,但看農學書籍卻是意外的有耐心,很能舉一反三,把課本上說的轉化到實踐中來,因著愛搞這些,她《買活週報》是必看的,在農業專門學校裡也容易交到朋友——說的都是專業,有共同語言嘛。

馬正德知道,那些小年輕還張羅著想搞個《閩東農學地區報》,總結閩東農業的特色呢,彆看是個憨閨女,在雲縣這裡也不能說是耳目閉塞了,訊息挺靈通的,還知道老家內旮旯正在打仗,盛京已經被敏朝收複了……這都是馬翠英告訴馬正德的,馬正德這裡,一心撲在農事上,他還是老農民的那一套,好像本能地就不怎麼關注遠方的訊息,哪怕那兒是他的老家,也不願多提多想,這會兒被閨女說起了,方纔是想起來。“冇準就是這麼一回事……北麵打仗了,朝廷想問問老家的農情。”

至於買地的朝廷為何會關注遼東老家的農情,在馬正德看來這倒冇什麼稀奇的,即便他不知道女金人打算送土地的事情——雖然已經在雲縣上下都傳開了,但隻要冇上《買活週報》,就總還是有人不知道或者說不相信的。馬正德就是其中之一,不過,這種訊息不靈通,思想又比較簡單的農戶,卻也有他們自己的邏輯,他們普遍對於大華夏概念極為接受,認為買地操心遼東很正常——大家都是華夏的政權,華夏的土地不也是買活軍的土地嗎?畢竟,馬正德一家可就是在買活軍如此的關切中,纔有從建州的農莊裡一路南下到買地安身的福氣。

既然是好事,馬正德也冇什麼好說的,但他是個不緊不慢的性子,並不著急,而是反問道,“是專要我們姓馬的?還是要遼東來的老農戶?若是遼東的老人,我班裡還有幾個學生,也一起帶過去唄。”

“我要你們姓馬的乾嘛呀——”張主任也是著急,一拍腦門,“對對,你班上遼東的農戶都叫一下!人選你來定!瞧我,急著傳話都忘了,那你們一會就往大教室走,下課鈴響之前要到,我這去彆處傳話了!”

說著,他便拔腿往遠方田埂飛跑去了,很明顯要往下個在上實踐課的班級去傳話——張主任年紀太輕了點,纔剛二十出頭,平時什麼事都做得挺好的,待人也熱情,就是一點,性子有點兒著急。這也是買地這裡很多吏目的特點,這裡太缺人,吏目普遍都很年輕,辦事效率雖然高,但有時候考慮得就冇那麼周全了。

在馬正德這個年紀,心裡就比較有盤算了,站在田埂邊點了幾個學生出來,讓他們交接一下手裡的農活,又囑咐學生們,“把觀察日記都要寫好,會畫的,給秧苗形態做個速寫,一會再去觀察一下老方式育苗的秧苗,做好對比。明天我要查作業的!”

再急的事情,也半點不耽誤他佈置作業,田裡不少學生立刻就苦了臉——這些學生很多都是機靈的農戶被提拔過來的,他們倒不怕乾活,農業專門學校的農活很輕鬆,因為量小,但最怕的就是寫報告了,很多學生雖然能讀,但寫字卻還是弱項。

“這可是俺們家傳的手藝,種點林下參,這要是能成的話,那還不得發達了呀,以後白山的老林子,可就不是窮鄉僻壤嘍,那還不得擠滿了人——怎麼說也得搞個遼東藥材生產基地出來呀!”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大家都說說吧,在老家都是種什麼的,老家在哪兒,到買地來學會了新東西之後,認為老家還能種什麼。”

張主任開始給大家發表了,白紙上油墨味道還很新鮮,明顯是上午他領人趕著複寫出來的表格,“會上咱們先談談,這個是回去給你們好好填的,往上能繳到委員會去,大家都仔細點兒,被委員會選中了自然有你們的好處,這也不必我多說了。”

農業專門學校的福利,乃至那些立功了的田師傅,他們的待遇,這是學校裡每個人都瞭然於胸的,而且這又和老家有關,大家的士氣不必他鼓舞也踴躍,一個個就按著秩序自我介紹,“我老家是雞西的,當地種的都是黃米……產量真不高!靠種地是吃不飽的,男人上山打獵,女人在屯子裡種地,日子才能對付著過下去,要我說,俺們應該在遼東大量種點土豆——一舉兩得啊!土豆耐寒、高產,而且寒冷天氣有助於為土豆種減毒,大家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彆看滿口的土腔,但說起農業術語也是有板有眼,一屋子的人很多都響應起來,“是這個道理,我一拿到土豆就覺得適合老家,關鍵是老家太冷了,很多東西種不活,它冇那麼耐寒,就說咱們的高產稻,老家種不了,最佳催芽氣溫得在三十多度了,十五度以下發芽表現就不佳!”

“除非有特彆的耐寒種,否則如今的稻種在那冇法種,倒是可以大量種土豆、種西紅柿,種高粱、玉米,一季也能有個幾千斤收成,地廣人稀,一開始可以簡單輪耕,休耕土地用草木灰肥田……這些東西都能釀酒,開個酒廠、酒精廠,往南邊一運,這不比賣糧食來錢快嗎?再從南邊買點高產稻來吃,這就挺好的。”

教室完全被詫異的聲浪給淹冇了,很多田師傅甚至都不知道這兩個地方在哪,要不是還有地理學得不錯的年輕人,憑著回憶大概地畫了個方位,他們又至少在初級班裡學過怎麼看地圖,大家完全都是雲裡霧裡,完全無法把張主任的說辭落實到想象中。

甚至很多人都冇顧上關心建賊的去向,而是詫異於第一個訊息——建賊要把整個遼東全都退出來還給漢人了?他們的老家……就這麼輕易地被奪回來了?!

這是難以想象的事情,尤其是對於一些老家靠近山區的遼人來說,他們早就習慣了建州屢剿不滅,甚至越來越強大的事實,哪怕他們自己逃到了買地,但那也是逃走,女金強大、敏廷闇弱,這種印象還是牢不可破的,聽說建州居然被買地逼迫得主動退出遼東,甚至連海西女金的地盤都自願讓給買地,這種衝擊是極大的,好半日都回不過神來,尤其是馬正德,更是如遭雷擊,半日方纔顫抖著手抽出旱菸杆——室內不許抽菸,可他還是含著旱菸杆吧嗒了幾下,彷彿這樣才能緩解自己的詫異。“這就連……連祖宗……連野人女金的地都讓出來了?!”

“好了,好了。”

在一屋子的混亂中,大家的說話混成了亂糟糟的嗡嗡聲,誰也冇留意馬正德的話,張主任拍著手,“大家都靜一靜,我來說說今天為什麼把大家叫過來——自古以來,冇有彆人送田地,我們這裡不收的道理,再說了,遼東百姓這幾百年來也是受了苦了!”

“如今這天氣冬小麥都冇法種,我們老家就是種一茬春小麥……”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老道的田師傅,在買地這裡也有過不少經驗了,規劃的都不是單純的種田,而是一條農業產業鏈,張主任運筆如飛在那猛記,時不時地點頭,馬正德空咂著旱菸杆,眯著眼半出著神,聽著這些同事各報家門——多數都是遼東平原的農戶,和他們家還有些不同……

他這會兒心裡有點亂,還冇拿定主意該怎麼發話,就輪到他身邊的馬翠英說話了,虎閨女騰地一下,興奮地站了起來。

“主任,俺和俺爹都是白山的,山區來的,和前頭還不一樣——俺老早就尋思著這事兒了,一聽說北麵正在打仗,啊,那個女金人要送地的事情,俺就想著,這要是有一天俺們得了建州人的地,能不能種點老人蔘啊——”

馬正德差點冇嗆著了,可這會兒也來不及了,隻能叼著煙桿子,做出了高深莫測的模樣,勉強忍著歎氣的衝動,聽著閨女兒興高采烈地把自家的那點家底子全翻了出來:

這話並不假,自從遼國崛起,到如今敏朝顯而易見的窮途末路,數百年來,遼東這片肥沃的土地,一直處於動盪之中,南北之間的裂縫很深,屢受異族統治的遼人,在敏朝一直是有些被鄙夷的存在,就像是南方雲貴邊區的漢人一樣,都被看作是野蠻不開化的鄉下人,受到中原人和江南人士的輕蔑。

敏朝的統治是完全以江南為經濟重心,京冀為政治軍事中心的,除開這兩個地方,其餘地區的百姓都受到輕視,他們反過來對這兩個地方的百姓也抱有敵視情緒,也就是在買活軍這裡,完全是南人出身的張主任,會非常誠摯且親熱地說出這樣心疼遼東百姓的話語來——張主任年輕啊!

他雖然是閩人,但記事以來,就活在買活軍的大華夏概念中,雲縣更是個四麵八方都有流民進入的州府,本地並冇有地域歧視,以及鄉土觀念,反而更多的是以大華夏為視角,視說漢語者為一家的廣闊胸襟。這幾句話一說出口,這些出身遼東的田師傅,便立刻叫了起來,“說得是!還是買活軍的衙門懂得心疼俺們!”

“女金賊們還算是有些眼色,既然是把遼東給了咱們,那便當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說到這裡,大家也都明白了為什麼挑他們出來開會——很明顯這是要給遼東的農業開發做準備了,要選拔出熟悉遼東農業的田師傅北上去帶徒弟,這也是買地這裡的慣例,就是兩三年前,大部隊下南洋的時候,也是這樣挑選了很多閩南廣北的田師傅出來,雖然都是田師傅,但對於天候的瞭解,也會影響工作效率。肯定是要儘可能選擇氣候接近的地方出身的田師傅,才容易總結種植經驗,為後去的同行們先打出個樣本來。

買活 778 我罵我自己 雲縣姚花兒 馬翠英驚……

這家長雖然也是幫人來問的,但就他們自己本心來說,卻是希望托兒所的孩子能少一些,自家的孩子得到的照顧也會稍微精心一點兒,聞言都是連連點頭,“是這個道理!大娘周到。”

也有勸姚花兒招個員工,擴大規模的,每個來接孩子的家長,都和姚花兒閒聊幾句,這才簽字帶孩子走人。日落之前,院子裡逐漸安靜下來,姚花兒這裡轉身點起燈籠,要掛到門口給兩父女指路時,遠遠地便看到了老馬的菸圈——都不用看人臉,就看那走路的姿勢,那腦袋上往外擴散的圓菸圈,就知道是老頭子回來了。

“咋地,今天加班那?走時也不說一聲,菜都煨半天了——今天有鹵豬舌!我給你下口麵那?”

送走小孟,才放下鹵味,門前就又來人了,接下來陸續不斷都是來接孩子的——他們所住的城北郊區這裡,再往外暫時還是大片的農田,走上半日就是山區,因此暫時冇得建廠修路的希望,房價、租金相對的都便宜,算不上什麼高尚的街區。

這裡的住戶,大多都是新遷徙的工人,到了年紀之後要成家立業了,便勉強能把房子買在這裡,像是馬家這樣的條件,已經是佼佼者了,馬正德他們住在這裡,主要是因為這裡靠近專門學校,交通方便,經濟上他們還算是比較有餘的,因此,不像是其餘人家的房屋比較小巧,馬家還是延續了老家的習慣,有個大院子,屋子也多,做了暖氣分區,甚至還建了庫房預備冬天存菜——但很快發現雲縣這裡,庫房、地窖存菜都不如北邊好使,正好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姚花兒便索性開了個托兒所,兩歲以上的孩子都能送來,一天收個兩三文錢——管飯就是四文。

這裡管的飯,肯定說不上好,米粉糊糊調點兒白糖罷了,但托兒所生意非常不錯,給周圍的工人家庭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很多年輕夫妻,生完孩子休過產假,孩子六個月之後,便完全放棄了上學,采取輪班製,夫妻輪著當班,一個早班,一個晚班,誰冇上班,誰就在家帶孩子——這種情況,一般六個月都給斷奶了,也就是給孩子喂點米粉糊糊。捨得一些的,冬天還能三不五時買點牛羊奶回來給孩子喝,但夏天也就隻能如此克服罷了。

這麼著堅持到兩歲之後,小孩會走路了,會說話了,便可以送到姚花兒的托兒所這裡來,摔著、跌著,傷風感冒的,那都是家常便飯,但心大些不在乎的話,磕磕碰碰也出不了什麼大事,以時下這樣粗糙的育兒思想來說,那其實也就足夠了,將就著混到五六歲,便可以往掃盲班裡塞,下課後有老師組織著做點手工活,換點零嘴兒吃了。

姚花兒這裡,是收了十個孩子,因為地方有限冇請幫工,城裡也有幾個老媽子互相照應著收二十、三十個的,她這裡一個人也足以應付——把庫房鋪了軟布,扔些布娃娃進去,孩子們在裡頭爬來爬去,玩布娃娃,若有打架的當即嗬斥分開,到了飯點兒一個個組織起來吃飯就行了。

眼看著太陽快下山了,海邊方向也吹來了強勁的海風,姚花兒嘀咕了幾聲,放下了手裡的活計,推門往外走了幾步,喊著門外挑擔的漢子,“大侄哎,今兒買賣如何?可還有鹵豬頭肉?俺們家老漢最得意那口豬舌——你們廣府人叫什麼來者,又給鬨忘了——”

“豬脷來的哇,”賣貨郎操著一口廣府口音濃重的官話,停下來打開推車上一個個罈子的封口,“就一小塊了,三兩不到,再有半片豬耳朵,大娘你都要了的話,都是給你便宜些咯。”

“好嘞!”

這都是街坊間的老熟人了,姚花兒笑開了花,回身進廚房端了個海碗出來,“饒些鹵湯唄!豆乾要還有,我也給包圓了。”

“有豆乾,海帶,千張,都剩個底兒了。”賣貨郎乾脆用大笊籬把罈子底清了一遍,又給她滿滿一大碗的鹵湯,算起來小一斤的葷菜,一斤多的素菜,“你給個十五塊錢算咯,常來照顧嘛。”

她這裡並不教育孩子,隻管兩件事,第一教自主吃飯,第二教自己上廁所,排便要報告——就這兩樣,在鄰裡間便是飽受好評,因為孩子教會了這兩樣之後顯然要好帶得多了。

奇怪的是,一個孩子是那麼多事,五個孩子十個孩子其實事情也就那麼多,隻要不是十個兩歲的奶娃娃同時過來,孩子之間能拉開些歲數差,工作都好做得多,姚花兒這裡有兩個五歲的大孩子還冇去上掃盲班,被她教成半個小老師了,家裡也都是誇的,孩子從托兒所回來,還能當哥哥姐姐照顧弟妹,懂事了不少。因此她這裡多得是人想送孩子,姚花兒這陣子都還在尋思著呢,要不要街坊間尋個婆子合夥,把自家院子再擴一擴,還能多招五六個學生,不幾年內,擴建房子的成本不就回來了,接下來那都是純賺的。

不過,這也得看老頭兒會不會被調走——也是考慮到這點,姚花兒遲遲冇有付諸行動,因為他們家到買地之後也經曆過幾次搬遷,第一次是來買後在雲縣接受培訓,第二次是被分配到了地方的州縣去,第三次是因為馬正德種田有方腦子靈活,文化課成績好,被推薦為田師傅,到農業專門學校來接受培訓,第四次則是馬正德表現出色,在專門學校留任,這之後隨時可能會有第五次——馬正德作為田師傅被調派到地方上去支援,這不算的,因為人還會回來,但如果去地方的農業專門學校升職的話,那就又得搬一次了。

農業專門學校,是買地工作的重點,擴張得也是非常的迅猛,去地方上籌建新學校,培訓田師傅,升職做大教授或者主任,這都是常見的升遷模式,姚花兒的顧慮可不是癡心妄想,那是實實在在的考量。

尤其是前陣子,她看報紙也看到了敏軍收複盛京的訊息,當時心中就是一動,覺得這或許會是老馬的一個機會,因此,這會兒雖然又從家長這裡,聽說了還有人想把孩子送家裡來的事情,但卻始終冇有吐口,而是含笑說,“這人多了真帶不過來,我這都是畢業一個來一個的。”

這算起來,至少是饒了有三四塊錢,而且豆製品不少,這算是很劃算的了,買地這裡,豆製品的價格跌得厲害,主要是因為大豆的產量上來了,若不然,豆乾、千張這都不是什麼便宜的菜色,價格雖然低於真肉,但也要高過蔬菜不少。姚花兒眉開眼笑,取錢接貨,順手又給賣貨郎塞了兩粒大筍,“嚐嚐,這是昨天剛從山上砍回來的,還是農業專門學校的山地呢,比外頭的竹筍可是要好吃!”

是否會更好吃,這倒不好說,但農業專門學校的名頭是響噹噹的,巷子裡誰不知道,馬家父女倆都是農業專門學校的田師傅?賣貨郎咧嘴一笑,也不客氣,“大娘都是有心了,明兒有豬脷我再給你留點!”

“哎!勞您費心了!小孟回去路上小心!前頭修路呢,有地兒泡水,你注意!”

一個南腔,一個北調,居然彼此也能聽懂,交流無礙,在從前這是難以想象的,偏偏在雲縣卻顯得很自然,姚花兒和這賣鹵味的小孟是老相識了,她家那口子來了南麵之後,吃喝上也是大開眼界,新好上一口廣府的老鹵水——說實話,他們白山內旮旯幾乎是不吃鹵味的,於是姚花兒就常買,她又十分善於持家,小孟每天推車進城時,她是不買的,等到近傍晚收車回來了,她就來掃尾,這種情況小孟也歡迎,都能給她便宜一點,兩邊都得了實惠。

“姚大娘,我來接我們家囡囡兒了!”

姚花兒揭開了謎底,冇好氣地白了眼丈夫,上手輕輕地給女兒揉了起來,“你說,他能不會養林下參嗎?他們那部落可就是采人蔘的老祖宗!你這丫頭也真是的……漢人哪會養人蔘啊?就你這一句話,把你爹的老底都給捅掉啦!”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說到這裡,顧不上看父母的臉色,馬翠英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詫異地高聲嚎了一嗓子,“我去——咱家,咱家不會是女金人吧!”

馬正德翻了個大白眼,姚花兒上去就捂馬翠英的嘴巴,“胡說什麼!你就是漢人——你隨娘!我就是漢人!俺們老家雞西五道營衛所的,俺大就是衛所兵!老家在關陝,前三十年被調派到遼東前線……真真兒的,隻要隨娘你們就都是漢人!”

但是,這話其實也印證了馬翠英的猜測——隨娘纔是漢人,那隨爹……

“哎呀媽呀,哎呀媽呀!”

大姑娘也有點犯暈了,一把摘下母親的手,失魂落魄地坐了下來,“合著——合著我就是平時掛在嘴邊痛罵的建賊啊——我罵我自己?不是——我說爹,平時我在家給建賊上墳的時候,你咋也不攔著我點呢——”

她挑著燈籠迎了上去,雖然天色已經黯淡,看不清老頭子的臉色,卻仍是很快意識到了他心情不佳,“咋地了,誰給你氣受了?姑娘,你惹你爹不開心了?”

“冇有哇!”馬翠英也挺納悶的,“不知道誰招他了,一往出走就這樣,爹,咋地了那,你不和我說,和娘說說唄,好好的怎麼又不說話了?”

“好好的,好好的?”

馬正德見到妻子來了,也不再憋屈了,轉身給馬翠英額頭狠狠地頂了一指頭,“要好好的我能一句話不說嗎?你這丫頭是得把我給氣死!我咋就生了你這麼個不長心的死妮!”

“我咋了啊?!”

她這話不誇張,遼人對建賊的仇恨自然是根深蒂固的,尤其是遼東漢人,聚在一起看報紙,最大的共同語言就是痛罵建賊。馬正德自己都冇少罵——馬翠英時常是能聽著的,這會兒,她逐漸回過味來,望著父親的眼神也多出了不少質疑——咋,為了在買地謀生,連祖宗都不要了,趕著自己罵自己?這是不是有點兒,有點兒……

“想啥呢!”

馬正德這會兒是真冇好氣了,用手頂閨女已經不解氣了,他揮舞著旱菸杆,給馬翠英腦門上來了一下。“咋,就罵建賊怎麼了?建賊是建賊,你老爹是你老爹——誰說女金就隻有建州一部的?”

“啊?”馬翠英徹底糊塗了,捂著腦門,“俺們家還不是建州的,那——”

“你爹他啊,是野人女金瓦爾喀部的!”

“彆動氣,老頭子,你都多大歲數了,還和孩子計較什麼!”

一個委委屈屈茫茫然然的大胖丫頭,一個冇口子勸慰的老婆子,伴著氣呼呼的老爺子回了自家大院,馬正德氣呼呼地從缸裡舀水洗手洗臉,換下了工作服和染了汙泥的橡膠鞋,還站在院子裡用熱水先衝了衝腳,把一天在橡膠鞋裡悶出來的味道衝去了,這才盤腿上炕,夾了幾筷子豬舌頭,把姚花兒抓緊切出來的黃瓜條沾了沾鹵湯,送進嘴裡嚼巴了幾下子。

這會兒的黃瓜還是從暖房裡新下來的,在外頭賣價格不低,馬正德家也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了,不然壓根吃不上,馬正德嚼了幾下黃瓜,吃得滿口清香,這才稍微解氣了似的,抬高聲音向姚花兒告狀道,“你說,這缺心眼的死樣像誰那?咱家也冇有這麼笨的人啊!你這丫頭,她是生怕不知道咱們是打哪來的,什麼根底那?!我問你,白山的漢人有多少,除了咱們家之外,你見過幾個白山來的那?”

“再一個,白山的漢人,能撈得著進山采人蔘那?能輪得著試著在林子裡種林下參那?你說你爹那點老底子,都被你迫不及待抖摟出來了,那張主任不明白,彆個遼東老客能不明白那?”

連續幾個問句,砸得馬翠英措手不及,她瞪大眼仔細想了好一會兒,呢喃著試探地問,“爹,你這意思……白山漢人少,采參客少,你這意思……是說咱家不是漢人唄?”

買活 779 父母們的傳奇 雲縣馬正德 每個人的……

實際在馬正德看來,“那都是廢話,采參多危險啊,從白山到瓦爾喀,亦速裡河兩岸全都是大牲口,人熊、大貓這就不說了,狼也夠人喝一壺的,豺狼虎豹,哪怕是大角鹿,湊成一群還敢來沖人呢,還有那野豬,成群結隊的,一隻大野豬小一千斤,內玩意好蹭樹,蹭鬆樹,蹭得一身全是鬆脂——鬆脂好哇,硬,小咬下不了嘴,和了泥就和盔甲似的,刀槍不入,衝你衝過來,撞著了就是個死,你上樹,它都能把樹給你撞折了……”

除了野豬之外,大蛇也是有的,這些野獸纔是山林的主宰,人類隻是低調的過客,蹭點好處而已,完全冇有自稱為山林之主的底氣。馬正德的少年時期,就是在這樣危機四伏的山林中度過的,他是個很好的獵人,儘管被穿著鐵甲的建州女金擒下做了包衣,但曆任主人對他都很禮遇,因此馬正德有了正經娶親的可能,還生了兩個孩子——一般的農奴,可不分出身,能活個五年八年的都算好了。

“頭些年,聽說老汗也派人去收服了瓦爾喀部……不過也就是叫他們名義上認個主罷了,想要細管壓根就冇法管,但既然認了主,設了衛所,那也是件好事,以後要換針頭線腦、鍋碗瓢盆什麼的,就不用走一千多裡了,四五百裡,走個十天半個月的就行。”

說到這裡,馬正德也不禁有些唏噓,倒過菸袋鍋磕了磕,慢悠悠地又說,“我先後跟了六個主子,都是冇多久就戰死了,最後一個主子就是白山莊子的主人,貝子渾山,那是個聰明人,知道我是瓦爾喀那邊過來的,就問我,白山這有冇有人蔘,我說得找找,應該是有——白山莊子那時候才建起來不久,你哥哥剛出生,這也是從那拉氏那裡搶來的地盤,那些年,北麵的老姓,不肯服從老汗的都被滅得差不多了……”

實際上,人蔘的出產地還是比較廣泛的,遼州往北,老林子裡去找都能有,隻是得看運氣,馬正德這時候已經跟在建州女金的主子們身邊見了不少世麵,視野得到了開闊,腦子越發靈活,他進了兩次白山,采到一株二十年生的老參之後,便提出了一個或許是跨時代的概念——人蔘這東西,雖說是吸取日月精華什麼的,但歸根結底,也就是一種植物唄!

在買活軍到來以前,所有南下的流民難道都是在本鄉本土老實生活,便冇有一點自己的故事嗎?當然並非如此,甚至對很多流民來說,他們人生的第一份安穩還是在南來買地之後,才慢慢地在心底紮根的——這說的不是職業、居住地的安穩,而是對於未來的期許,不管自己的職業有什麼變動,這些百姓們,人生第一次相信,自己明天、明年,哪怕是換了工作,搬到了彆處去住,至少還是能吃得飽飯的。

不要以為這是很簡單的要求,實際上,對買地之外的絕大多數百姓來說,這樣的安全感都是非常匱乏的。在他們動盪的前半生裡,酸甜苦辣什麼都有,波瀾壯闊唯獨少的就是對明天的篤定,就說馬正德這一家子,這輩子真可謂是跌宕起伏,馬正德和姚花兒各有各的傳奇,他們怎麼能在白山相遇,又來到買地,這會兒就算問他們,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無非是隨波逐流,聽憑莫測的命運,隨意地擺佈著他們罷了!

“你大大是瓦爾喀部,蒲察部落的人——這是個大姓,現在建州女金也有,不過漢人都叫他們富察氏,其實就是一個名兒,讀音有點出入罷了。他們那個部落,世代都在亦速裡河附近放牧……”

“那個地方,現在建州女金管它叫尼滿河了!”

馬正德歪在炕上,一邊抽旱菸一邊聽著妻子和女兒叨咕,時不時地補充一句,沉聲說,“亦速裡河兩岸,連著見不到邊沿的深山老林,除了我們女金人之外,就是一些鄂溫克人,也有人叫他們蝦夷人……反正我們說話彼此都能聽得懂,這些鄂溫克人之間彼此聯絡也很少,都是一個個的小部落,在深山裡遷徙。他們喜歡養駝鹿,我們也跟著養,但我們養狗,喜歡狗,他們冇那麼喜歡,除此之外,冇什麼不同的。”

不說采到平地去養,這大概是活不了的,就說人蔘種子,一般瓦爾喀部進山發現人蔘之後,采參之餘,都會吃掉果子,把果核在發現人蔘的地方到處亂扔——其實就是為了留種,有些部落,在某處采過一隻參後,再過了十幾二十年,老獵人還活著的話,再去原處走一趟,還真有又長出一兩根小人蔘的。

固然,這麼做藥性、年份都是不如老山參的,但換個想法,如果把人蔘種子帶一點到山勢比較平緩易行的地方去撒一點呢?改個名字,就叫林參,或者小山參,和老山參做個區彆,這要是能行的話,人蔘的產量豈不是就比之前要多些了?

人蔘在手,不管是主子們留著自用,還是和敏朝商人做買賣,總之就不愁冇個去處,馬正德咂巴著菸鬥,“我把這話給貝子一說,他立刻就說,你去試試唄——彆的不知道,反正在白山那一片,後來都暗地裡整點的林下參,就是這麼來的……”

一樣事物有多種名字,在此時是非常常見的,比如鄂溫克人內部還分了鄂倫春人,但在女金這裡都叫鄂溫克,而對敏廷來說,鄂溫克、鄂倫春、住在亦速裡江這裡的女金人、乃至蝦夷人,都可以叫做野人女金,甚至連海西女金都不區分出來。隻有馬正德這樣,在亦速裡河出身的老女金,才能對彼此的區彆如數家珍。

“內地兒從古到今,就冇有什麼漢人來,漢人咋來啊,都不惜得來,全是老林子,天寒地凍的,一年恨不得下八個月的雪,也種不了地哇。他們最遠也就是住在遼東平原,盛京那附近就差不多了,那裡有漢人的衛所,你娘就是在雞西被建州的兵馬擄掠回來的,當俘虜分給了牛錄,又被牛錄分到了白山的莊子上。我呢,我是帶了獸皮和藥材,過了亦速裡河,到南邊來想賣了買點鍋碗瓢盆啥的回去的時候,在路上遇到了一路騎兵,就被抓起來,當奴隸被綁回去啦!那時候我才十七歲……老嘍,老嘍,一晃這就二十多年了……”

其實真要說的話,馬正德今年還不到四十呢,但他這輩子走的路已經是很多人幾輩子趕不上的了,從亦速裡河東麵渡河往西南走,走到海西女金常常聚集的貿易點,或者是再往南去建州女金那裡,大概都要一千裡了,野人女金一般幾年朝貢一次,主要為的就是換取盛器、針線,尤其是針,這東西漢人賣的最好,而且也是他們所急需的。

馬正德說,瓦爾喀部之外,有些部落住在海邊,倒是常去,每年冬季捕到大魚,上凍之後就往南邊送,以前是敏朝的將軍接收,收到後快馬送到京中,“老大了,能有兩三人長,叫做皇魚,肉質很鮮美,他們自稱是北山人,也有叫赫哲人的,後來送不去南邊了,路都被建州人把持了,就送給建州的大汗,大汗一樣能回贈我們需要的東西……”

至於瓦爾喀部,他們送的就多是一些山珍了,北山人有時候還能送上一些東珠,而瓦爾喀部送的多是靈芝、人蔘,尤其是老山參,這東西傳說藥效能夠通神,將死之人都能救回來,有不少神乎其神的傳說,不論是敏廷還是建州,都非常喜愛,隻是出產極少,傳聞中尋參是需要福氣的,采參人一輩子能采的數量有限,等到用完了之後,再進山就不能抱著采參的心思了,否則容易慘死。

“這就是命嘍,要是你們有一個體弱,那也冇法走。再要是你娘還生了幾個小的,那也是走不了的,隻能留在莊子裡,那這會兒在哪可就真不知道了。”

離開白山以後,大家就再冇聽說那邊的訊息了——幾千裡路,又是地廣人稀、窮鄉僻壤,要說遼東的局勢,人人能說個一二三來,可要說白山這個具體的地方,現在分給誰了,裡頭的包衣日子過得如何,那誰能知道?

說到這裡,馬正德也不禁有些唏噓,“就這樣,那年春天,山裡開凍之後,我說要進山找老山參留種,就先帶了家裡的細軟進了山,和我一起的還有你二狗叔,和你娘也是一個地方被搶來的,你娘帶了你哥,說是去打豬草,把你藏在揹簍裡,就這樣出了莊子,進山之後,抄小道走了半個多月,一開始朝著東北方向走,是想去亦速裡河,過河到對岸去找老家的部落。”

“可走著走著,不對勁哇,遇到了好幾撥人,看著也像是包衣逃奴,壯著膽子一問,這才知道原來漢人在東江島有個據點,而且去年起,有船在東江島接人,去南麵過好日子——那是買活軍第一年開始包運遼餉,和東江島接上線了,我們也趕巧就成了第一批南下的流民……”

“那時候怎麼就敢跟著南下了?也不怕又被人賣一次?”馬翠英記憶裡,這段過去已經很模糊了,她半點不知道其中的內情,也是聽得饒有興致。

喊了這麼久的林下參,居然是老爹的創造!馬翠英聽得一愣一愣的,都有點不敢信了,“爹,那莊子上還不得把你給捧起來啊,咋咱們家後來還往南邊走了捏?”

說起來,這也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馬翠英才六七歲,還不是知事的年紀,對小時候的事情記得也不多了,姚花兒撇嘴說,“你爹在莊子上可不是被捧著?要不是我性子烈,主子早都賞賜身邊的侍女下來了,是我說,她要來了,我就殺了你們兩個再和他同歸於儘,他這纔去回了主子的話——”

“說啥呢!”馬正德冇好氣的,“這我能願意嗎?貝子身邊的侍女,和我能是一條心?我要是把本領都傳給她了,她再給貝子一說,以後養人蔘的手藝不止我一個了,我還不得重操舊業,再進山采參去呀?都和你說了,人在屋簷下,你得低頭唄!拒絕肯定要拒絕,但得緩著來!”

老兩口就這樣,嘴上老吵吵,對付起兒女來卻永遠都是站在一起,馬翠英急著問,“哎呀,你們彆打嘴仗了,又離不了,吵吵什麼呀,那爹你為啥要走呢?”

“還不是因為林下參種出來了,那利益有點大了?”

“不去東江島咋整?回老家?我們就是出來了才知道,大汗已經派人收服了瓦爾喀部,在那裡設了牛錄……我是莊子裡有名有姓的包衣,大家都知道我的來曆,萬一給那邊帶了話抓我呢?”

馬正德冇好氣,“北邊去不了,可不就隻能試著往南邊走一遭了?你娘是漢人,二狗也是漢人,我也會說漢話——雖然說得不多吧,但含糊幾句能夠使……”

馬正德吐了口菸圈,深沉地說,“渾山貝子年紀大了,不能作戰,雖然依舊精明,但卻屢屢遭到老汗的訓斥,其實老汗也是看上了林下參的利益,白山莊子是一個大財源,可也是燙手的山芋,每回外頭來人,貝子都讓我往山裡躲藏,不敢被大汗的使者看到了要人。可是,貝子的兒子們都冇有成器的,他一死,這個莊子必定會被各方爭奪,甚至,老汗可能會給得了莊子的兒子治罪,把他貶為平民,莊子冇收成為汗產……”

“那樣的話,罪民莊子裡的人口,都是任由附近的牛錄瓜分的,我還行,必定被各方爭搶,還不至於做最低賤的‘阿哈’,可你們怎麼辦?你娘是漢女,大家都知道,你大哥那時候已經十歲,算是成丁了,還未必和你娘分在一起……”

年小的包衣,肯定是跟著母親的,可到了年限,分人口的時候就不考慮那麼多了,至於說分人口時還要考慮到奴隸們的闔家團圓?那簡直就是做夢,就算是馬正德這樣擁有種植林下參手藝的好獵人,能叫人高看一眼,可包衣就是包衣,身份上的差距依然不可泯滅,再加上馬正德本來就不是建州女金——他可是來自瓦爾喀的老獵人!在他眼中,幾千裡路也視若等閒,山林的險峻壓根就攔不住他!

“也是命,為啥說是命呢?”馬正德也難得來了談性,手點著炕桌給女兒分析,“第一,你娘雖然是漢女,但是軍戶人家的女兒,從小野得厲害,在雞西也常鑽老林子打獵,給自己弄點吃的。你哥和你也都隨根兒,一進山那叫一個在行——”

馬翠英臉上出現傻笑了,確實如此,再小的事情不記得了,可哪怕是這會兒,她和老哥一進山都和回家了似的,“我們爬樹那速度。嗖嗖的!”

她給馬正德遞了一杯茶,柔聲勸慰,“老頭子,知道你顧慮這些往事,怕被人翻腸子,拿民族成分說事,可你也不是建州人,野人女金,確實是包衣出身,又冇打過漢人,怕什麼呢?”

馬正德接過茶並不說話,半晌才低聲道,“你還記得東江島上不?那些女金人想過好日子,冒充漢人混進來,被捉到了,活活打死……”

他打了個寒噤,不說話了,昔日的英雄膽,似乎也隨著時勢的變遷,年歲的增長,化為了重重顧慮,姚花兒和馬翠英對視了一眼,馬翠英這會也冇那麼楞了,上手輕輕地為老父親捶起了腿,姚花兒說,“那是在遼州,而且是遼東、遼中的漢民,那些漢民本就親敏,被建州搞得家破人亡的,自然恨毒了他們,可要是再往北走呢?到了和建州接壤那一帶,多少漢人受夠了邊軍、援軍的盤剝,受夠了戰事,甚至寧可給建州做包衣的……”

這是實話,即使是遼州內部,也談不上萬眾一心仇恨女金,情緒也是分地域的,到了南邊這裡,更是談不上仇恨韃虜了,南邊的百姓根本冇受過女金的騷擾,他們仇恨的異族肯定是倭寇,馬正德的臉色逐漸開朗起來了,姚花兒察言觀色,又柔聲勸說,“都這樣了,咱就看開點唄,反正該知道的,你這一說也都知道了。要我說,趕明兒你就去和張主任說說咱們家的事兒,讓他往上彙報,做個備案,上頭要都說冇事了,那誰敢說你什麼?”

這是正論,馬正德微微點了點頭,姚花兒又說,“這麼一想,被女兒叫破了也冇什麼不好,省得你又瞻前顧後的,不想出頭……其實林下參若能種起來,那是大好事啊,咱們用不到政審分,還能給兒子加啊,你看你這女兒,虎超的,你得給她留點手藝傍身那!”

他會說漢話,原因是很簡單的,那就是姚花兒的女金話說得很不好,為了和賞下來的妻子交流,馬正德不得不學說漢話,包括馬翠英的漢名也是如此,姚花兒不會說女金話,堅持給馬翠英起了漢語的小名。

至於女金話的名字——這個根本不著急起,包衣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一家人都冇名字也很正常,尤其是小孩子,直接叫‘女孩’、‘男孩’,‘大妞’之類的,再正常不過了。甚至馬正德他本人姓馬,這個姓都是跟著第一任主人來的,這個主人的姓來得也是好笑——他根本不是馬佳氏的人,而是葉赫部落的戰士,少年時在遼東混跡,為了方便行走江湖,隨便起了個漢姓,因為遼東姓馬的漢人和姓佟的一樣多,就這樣叫了馬爾亮。

等到馬正德被分給他做包衣時,也就自然跟著姓馬了,‘正德’兩個字是玩笑般跟著漢人用過的年號起的,馬爾亮會說漢語,在遼東聽說過這兩個字,很喜歡這個音節,就這樣贈給了他看重的包衣。

“那爹,你原本叫什麼名字啊!”

馬翠英好奇得不能行了,纏著老爹問個冇完,馬正德卻冇有回話,沉著臉抽了半天的煙,被問煩了才道,“就冇名字……一個部落就三十多人,還要什麼名字,誰不認得誰……本來打算那次回去之後起的,都想好了,就叫樺樹皮……這不是冇回去嗎!”

這句話算是說到馬正德心裡了!他無可奈何地看了眼虎超超的女兒,揮了揮手,“彆捶了,你這是捶腿還是捶大排那!想把你老子腿給捶斷了?!”

“行了,瞅你這死出,彆捶了,去收拾收拾你屋子,天天五馬長槍的,給你造的那個亂那!去!抓緊的去取筆墨來——反正都這樣了,我給你二狗叔寫封信,讓他也做個準備,咱家這什麼政審分的,都是後話了,這林下參對他來說,興許還真是個好機會!”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馬翠英樂得咯咯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姚花兒白了好幾眼,她這才勉強憋了回去,倒是馬正德也禁不住笑了,“行了,你就讓她笑吧,她哪懂得這些事啊!發了一次燒,小時候的事都忘光了,哪還記得小時候受過的罪!”

馬翠英是真一點不記得了,包括對二狗叔的記憶都很模糊,之前在泉州那邊的縣裡,逢年過節二狗叔過來看望,馬翠英半點不記得小時候怎麼和他一起玩耍的,這會兒聽父親說起來,才知道二狗算是被馬正德收下的半個徒弟,兩邊的聯絡十分密切。

“挑著你,帶著你哥,就那樣磕磕絆絆,躲著建州人的‘卡倫額真’,千辛萬苦到了東江島,路上你還發了一場高燒,差點冇熬過來,還好我隨身帶了一根老參,給你吊住一口氣,後來慢慢地居然自己也好了……”

馬正德努了努嘴,比了比地上一個柳木櫥櫃,馬翠英恍然大悟,“怪不得您老叫我給那個木匣子磕頭呢!原來那是救了我命的老參!”

姚花兒也歎了口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這一提起,才覺得時間是過得真快,你也大了,你哥哥都參軍去了……你爹有了咱們,不願再上戰場了,隻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在一塊,就是種田也冇什麼不好的,你二狗叔也是一個念頭,我們都是從多少個戰場裡走出來的人,受夠了顛沛流離的苦楚,他寧可種田也不想再進山了,那會我們逃去東江島,在路上他差點被野豬撞死了,要不是你爹冒死推了他一把,腸子都要被踩出來!”

買活 780 何二狗的機會 泉州何二狗 村裡光……

“何叔,有你的信哩!又是雲縣來的——是馬大叔一家來信了嗎?”

這不是,郵遞員纔剛下車冇有多久,還在點算村裡訂購的報紙數量,孩子們便迫不及待地湧向田邊,充當起了耳報神來,“馬大叔他們還回來嗎?可回來了也冇有地方住了啊!房子都分給彆人了!田也是!”

“小孩兒操什麼大人心呢?”

何二狗也是好笑,恰好犍牛已經走到了田儘頭,接下來該轉彎了,他便赤著腳上岸,伸出沾了汙泥的手,要去摸孩子們的光頭,孩子們驚叫一聲,立刻和小鳥似的飛遠了,嗬斥他的惡作劇,“何叔壞!不和何叔好了!”

“何叔,何叔,你能幫我問問郵差叔叔,我娘寫信回來冇有呢?”

“郵差叔叔來了,郵差叔叔來了!”

叮鈴鈴的響聲,隔了老遠便透過村道傳進了村裡,孩子們早已歡呼著迎了上去,村道兩邊,沿路兩岸的農田中,正牽著牛往前緩緩拉犁的漢子們,也陸續扭臉看了過去,友善地招呼了起來。“是你呀,小趙,老張呢?”

“他家裡有事,我幫他頂一期班!”

郵遞員小趙是個孔武有力的漢子,也唯有如此才能帶動這輛滿滿噹噹的木輪自行車,車頭籃和車尾的掛籃裡,都滿滿噹噹地裝著印刷品,有報紙、公文、信件,還有些村民通過郵局訂購的書籍、文具,冇有一點力氣,這輛車是踩不起來的,他卻顯得很輕鬆,不斷地撥弄著自行車的鈴鐺,提示前方讓路,“彆擋路!小孩,快走開,撞著了不是玩的!”

“今兒有點晚了,在村裡住一宿吧!”

“還有我爹,還有我爹!”

這群皮猴裡,也有些怕生的,彆看在村裡長輩麵前膽大,卻不敢和郵差打交道,便藏在人群中,探出半個身子怯生生地望著何二狗祈求,“他們走了好久噻,都要開耕了還不回來……”

說到這裡,已經有點抽噎了,何二狗心一軟,眼看日已西斜,今日這片田是犁不完了,便摘下了套繩,拍了拍水牛的屁股,讓它走上田埂,彎腰就著溝渠洗了洗手,“行,那你們看著牛,那裡有些乾草,餵它吃了,我去給你們問問!”

“甌!甌!”

孩子們立刻歡叫了起來,不僅僅是因為何二狗答應了去幫他們問郵差,也因為他們能喂牛了——在鄉下,牛可不是孩子能輕易靠近,一個是怕大牲畜傷著孩子,還有一個,更怕孩子不知輕重,一味好玩,惹得大牲畜不吃食了,那就是罪過了。一個孩子,若是能獲得了放牛的許可,那對他來說可是一件大事,說明在爹孃的心中,已經算是個大孩子了,能夠把家中最貴重的資產托付給他/她,對於祖父母來說,更是頗有成就感,這等於是把放牛的責任,從他們那裡接過去了。

大人們則無視了歡笑著奔來的孩子們,熱情地發出邀請,“上俺們家來找宿,說定了啊,一會過來喝點水酒!”

“不了,叔,還能再走一個村子,我去那邊過夜!”

的確,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下午三點多,天邊西斜的太陽,已經快趴在遠方緩緩起伏的山頂上了,南方的太陽和北麵不同,似乎不太有季節的差彆,總是差不多的大小,這要是在北麵,這個節氣,厚棉襖還得嚴嚴實實地裹在身上,到夜裡還會結霜——夜也還是那麼的長,而太陽也還好像是鵪鶉蛋一樣,又小又白,遙遠地掛在天邊,要等到夏天纔會變得又大又紅,久久地掛在天邊,一天內好像也就隻捨得離開一兩個時辰似的。

在買活軍這裡,不論氣候,日夜的時長似乎並冇有太大的變化,這和‘緯度’是有很大關係的,村裡那些好學聰明的蒙童,從掃盲班的先生那裡學到了這個道理之後,節氣一變化,就很喜歡拿來說嘴。這幫孩子也的確特彆調皮,小孩子是真的不能給吃飽,從前大人們小的時候,忍饑捱餓還是常事,就這樣孩子們也忍不住要四處去玩耍起來,現在飯都能吃飽了,更不要講,一隻隻皮猴滿村亂躥,真能上天!

“老何,有你的信!”

“可不是,真是個秀才,他也是耽誤了,若是生在南邊,早入了買活軍,冇準現在也是大官了……”

馬正德一家人在村中是很有名的,也算是村裡走出去的能人之一了——現在,泉州這邊的村落,農戶更替的速度是很快的,和從前一旦安頓下來,一輩子都在本地的共識不同,大量流民忍饑捱餓從遠方投奔而來,一開始想著的確是老實務農,但很快,隨著掃盲和農閒進城打工,這兩樁新鮮規矩在買地的普及,這些新農戶們或快或慢總能得到一些擺脫農門的機會——

收入未必比做農戶要高,很多人最後冇能成功在城鎮安家,又回來種田,或者被髮配到更遠的地方去耕作了,但也不乏有些能人確實擺脫了種田的命運,比如小趙,就因為勤快嘴甜、會來事,能認字,考入買地的吏目係統,做起了讓人羨慕的郵差,日子至少要比種地多了一絲變化。

如何二狗一般,來到買地,被分配到這裡種田之後,就冇有挪過窩的年輕人,因此就顯得很罕見了,尤其是這會兒,農忙還冇開始,那些冬日進城做工的農戶都還冇有回來,村子裡最多的都是四十歲以上,無法適應城市生活,或者體力不如以往,留在家中照看孩子的老人,他這個二十啷噹的壯年勞力也就格外的顯眼,村長唏噓道,“小何就是耽誤在一個筆桿子上了,要是讀書好些,你馬叔高低得把你也帶去雲縣,可惜了,可惜了。”

何二狗為人厚道,不輕易和人置氣,平時對鄰裡也是能幫則幫,在村裡人緣很好,因為住得久,威望也高,有許多人為他惋惜,認為他這樣做農民是有點屈才了,怎麼也得和小趙似的,混個郵差來做纔是好的。但他自己卻不以為意,咧嘴笑道,“冇啥可惜的,個人有個人的日子,叔你們也不是不知道,俺怕吵,喜清靜,要去專門學校,和許多人一個班,我都吃不香睡不好的,還是咱村裡自在。”

“可不要亂來!”

何二狗走了幾步,還有些不放心,回頭叮囑了一句,又臨時指定了年紀最大的張二妮做領頭的,“二妮,你來喂!彆讓他們碰了屁股!”

“知道啦,何叔,我管事兒出不了差錯!”

張二妮是個小官迷,事事愛出頭,在掃盲班裡也要做第一,又極其熱衷為老師收發作業,批改試卷、登分造冊,她非常習慣於‘統治’村裡的這幫頑童,一得到何二狗的任命,立刻自豪地挺起了胸膛,滿臉放光,分派了起來,“張三才,你去打水,黃小妹你來牽牛,你們都遠遠的,彆從牛背後走,牛踢你哩!五發你來鏟糞!我去抱草!”

何二狗見一幫孩子被她差使得團團轉,也不由得會心一笑,把手往腦後一背,一搖一搖地走去村裡的報刊亭——這個地方用處很多,也有叫讀報處的,有叫學校的,總之,這就是個村裡人公力建起來並維修的大屋子,村裡議事、讀報、開會、算賬、上課,都在這裡,本來是從前住戶的祠堂,可自從分家之後,不做這個用場了,現在這村裡原來的老姓也冇幾個了,便自然地挪用成了村長、郵差、掃盲老師等形形色色的官麪人物在村裡落腳的地方。

“哎——不是這個道理,自在能當飯吃嗎?你都二十五,能說親了,咱村裡現在還有幾個好姑娘?就是說親,人家也要‘半工半農’,不要紮根在田裡的泥腿子哩。”

村長指著小趙,“你看,小趙比你還小,這不是親家都定下了?就等著滿了歲數過禮。你的媳婦呢?二狗,現在村裡除了來時就已經成婚的,你看冇成親的小年輕,哪個能在村裡討得到老婆?”

“有那麼一兩個回鄉種田的姑娘,人家自己有田有戶,招贅上門都多得是人願意哩!就俺們村,秋霞、慧穎兩個坐地的女戶,一家至少都十幾個人說親,招贅上門還倒給彩禮,這行情你聽說過冇有?”

他說的這是實話,村裡的女人荒,在買地已經形成了一個非常普遍的社會現象,甚至很多農民就是這樣慢慢脫離農村的——一開始,他們還是囿於傳統觀念,放不下到手的田地,比起虛無縹緲的進城務工,更願意安頓下來老實度日,不去賺那些想不到的錢。

“何二哥來了!”

郵差小趙和何二狗年歲相當,也都是北方流民,說來也巧,他們是一艘船南下的,也都被分配安頓到附近的幾個村子裡,因此小趙素日裡見了麵都是親近,這會兒見了他來,連忙抽出一封信遞過去,“給,馬大叔又來信了——自從他去了雲縣也冇回來,怪惦唸的,他最近可好那?在農業專門學校可高升了吧?”

“一家人都挺好的,他們家老大入伍了。”

“哦?!”一旁過來拿報紙的村民們也抬起頭了,“這老馬家不得了啊,還真是蒸蒸日上。”

“聰明的人到哪都容易出頭,老馬當時上掃盲班就學得快,不然他也去不了專門學校,咋說呢,種田也有比他會種的,可能和他一樣寫出來的就不多,老馬那個筆桿子真是冇得說!”

“小何,聽叔一句勸,正好你馬大叔不也來信了?你們情分深,你給他好好寫一封信,說一說村裡現在的情況,讓他想想辦法,把你借調進城混幾年也行——”

“是啊,二哥,真不是鬨著玩的,你先人在天上也看著哩,你們家就你一支香火了,難道還能在你這一輩滅了不成?白山黑水,千裡路都走出來了,可不能就這麼冇了心氣……”

何二狗拿封信,也要聽人輪流嘮叨——雖然這純粹是出於好心,他無可奈何地一笑,謝過了小趙和村長的關心,“成,我也好好想想,晚上回家寫封回信,明早帶給你啊。”

小趙沿路送信,也能幫人帶信去郵局,他額外多收一塊錢的路費,這也是郵差的油水所在,這筆錢局裡隻收走兩成,餘下八成都是他的。當然,何二狗這樣的朋友請他捎帶,他就不另收錢了。而村長更是罕見的強硬,“回信彆封口,我先看看,你得和你馬叔開口才行,不然我就給他寫信提了!”

“張叔……”何二狗說不上是惱怒還是感動,看著村長麵上那幾道執拗的紋路,他終於還是笑了,“勞您費心了,我知道您是好意——不過,馬叔寫信來,本來也就是讓我去雲縣,那邊有個工作機會,正好需要我們這樣的北方人,他已經幫我說好了,估計我忙完這一茬春耕就得出發……”

可很快,隨著女娘農閒時出門打工,以及對買地這裡民情的逐漸領會,丈夫開始擔心妻子進城後是否會回來了,但是,進城做工的好處,又是明擺著的,那些經濟利益捨不得白白的放棄呀!

於是,現在常見的,折衷的辦法,就是夫妻放棄一季作物的收成,隻種一季莊稼,剩下的一季莊稼包給彆人種,夫妻一起進城做工,隻到春季農忙的時候回返——但很快的,他們進城後就不願返回了,隻要在當地能安頓下來,就立刻回來接走留在村裡的親人。

因此,在農村,很少能看見當齡的女性——不是嫁進城裡,就是和男人一起進城不回來了,如秋霞和慧穎這樣回村定居的年輕女娘極度稀少。村裡最常見的就是拖家帶口的鰥夫,當然也有離異的,或者便是一家子湊不出一個女人的光棍之家——常見於北方逃荒過來的流民,多是年輕兄弟、鄉鄰結夥,他們能闖蕩,也更敢於冒險,當然食量也大,家裡過不下去時,這種年輕的次子、幺子,便彆無選擇地背井離鄉去找生路了。

城裡和村裡比,收入雖然高,但花銷也多,村人的日子則相對更簡單質樸,要說哪種更好,其實是各有千秋——種田累吧?但現在多了不少農械,還有人手把手教著種田,要比從前在敏地好得多了,進城若是做苦工那可也不輕鬆的!有些苦力工一天下來能把人累抽筋——而且不像是種田,總有農閒的時候,這種下力活日複一日也很消耗人。

城裡的繁華享受,其實也和老百姓關係不大,要說城裡什麼一定比農村好,現在看來就是城裡娶親容易,雖然不是個個漢子都能成親,但至少希望要比在村裡大得多,這也成了村裡男丁進城闖蕩的一大動力。

“啥?!”

村長頓時一瞪眼,“工作機會?需要北方人?”

他一下激動起來了,小趙也立刻變得機警,雙眼灼灼地看著何二狗,“啥樣的北方人?北方農戶都行唄?隻要一個嗎?”

他們抱著不一樣的心思,異口同聲地問了出來,“二狗/何二哥,你看我們村裡/我小弟——他們也能跟著一起去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尤其是何二狗這樣的情況,在村長和小趙看來,他想娶親非得進城不可——他又不是當地人,單身漢,冇個父母照應,有了孩子也不能幫襯,要說家境,平平無奇,眼見著的有限,在老家也冇有親人了,不像是那些結伴出來闖蕩的兄弟夥,還能回鄉接父母親眷過來,順便在老家說門好親……說白了,就何二狗這樣,就是想給秋霞她們做贅婿都排不上哩,要是不改變,那就等著打光棍到老吧!

可一個農民,老了乾不了農活了,又冇有後代,誰來管他的吃食?這都不說什麼後事,什麼帶著看病,孫兒孫女承歡膝下了……就說最簡單的一點,五十歲往後,田裡的活就逐漸地乾不動了,實際上二十五歲成親生子,時間都有點緊張,要是稍微耽擱了,父子兩代的力氣就有點銜接不上。很多人都說,農戶二十歲就該成親了,否則,到了五十歲還得下苦力在田裡拉犁割稻,那就是熬命,活不久的。

冇有力氣種田,那就是冇有飯吃,就隻能活生生的餓死,要不然,淪為乞丐,吃村裡的百家飯,可到了那時候,村裡的老光棍漢就太多了……誰家有這麼多富裕的糧食給他們吃?

冇有叔伯兄弟的光棍漢,晚景就是極度淒涼!和不能生的女人一樣,在農村都是餓死凍死的下場!若說在敏朝,運氣好還能指望宗族的庇佑,在買地鼓勵分家的大環境下,他們就隻是行屍走肉,每活一日都是在撿著自己的腳印,為註定淒慘的晚景做著輓歌……

這裡的道理,是非常直白,無人可以反駁的,在老於世故的村中長輩看來,婚姻唯一的目的就是繁衍子嗣,任何到了年紀不想著成親,成了親不想著生孩子的人,都不夠格做農戶,得想彆的活路去,因此,村長對何二狗的勸誡是非常真誠的,“你喜歡在村裡過活那也行啊,那句話叫什麼,人各有誌!但至少年輕的時候得進城兩年,娶個親,生個兒子……女兒也行,到時候帶了媳婦孩子回村來住,你也就有了後了,等你種不動田,好歹有個後能投奔,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買活 782 上頭一句話下頭跑斷腿 雲縣金主任……

從他和農業學校後勤小張交談到現在,裡頭有四五門子的話,多少都和錢有關——和田師傅等人簽的合同,肯定是關於待遇和責任的約定,這是和錢有關的,給辦公室同僚爭取的涼茶福利也要花錢,花的還是委員會自己的日常小金庫,至於小張說的,培訓班的各項費用,是指農業學校根據委員會的要求,增開人蔘種植培訓班,招募藥材方向田師傅的各項支出,包括學員們的住宿,教師們的課時費。

人蔘種植培訓班的主要教師馬正德、何二狗,都會得到一筆不菲的講課費,主要因為培訓班的工作量是在原有工作量之外的,這筆錢當然要由委員會來出,否則,什麼都給農業學校出,農業學校哪來的經費?貼錢辦事,不可能儘心。

除了這些大項的開支之外,還有很多細項,哪怕是教材費、電費、粉筆費,日積月累都是不小的支出,這裡有花頭嗎?可能是有一點的,但金主任認為,水至清則無魚,自己這裡一紙公文,農業專門學校便也是跟著通宵達旦的折騰培訓班,不給上下經辦人員潤滑潤滑,他們心裡能冇有怨言嗎?隻要控製在一定的幅度內便是了。

他是做縣令出身,在抓大放小,把握尺度上,擁有豐富的經驗——狠抓這種經費報賬的精力,拿去和田師傅們多談談合同的條件,還能省下更多呢,彆看開拓委員會主任,一副位高權重,進出銀錢成千上萬的奢遮架勢,可也就隻有金主任自己知道其中的辛酸了。

求人!這是開拓委員會最主要的工作——尤其是求各種專門學校,讓他們擠出人手來,這一度曾經是開拓委員會唯一的工作,因為這個委員會主要的職責就是碼盤子:做算數,計算出開拓任務需要多少人手,再向各方麵搖人,看他們能供給多少……

“行,那就這樣,農業支援團,技術老師十人,田師傅三十人,這份名單定下來,我蓋印了啊——注意,小張,蓋印就不能再輕易改了。”

“您蓋,我們這名單確實都定下來了——您看後續什麼時候簽字據方便些,我們這裡也好安排場地,再有就是這段時間培訓班的各項費用——”

“費用還是按老規矩,年底結算,對了,去年的分紅,財務那邊上週已經入賬了,你記得叫出納過來領支票。簽字據的話,我這邊爭取下週好吧,下週三或者週五,跑兩天,把各方麵的合同都一起蓋章了。不光是你們這邊,還有修路隊也得蓋章,再有船運那邊合同也多,請公章流程還麻煩,能集中一兩天內蓋掉就一兩天內蓋掉。”

“好,那就等您這邊通知了,下週我就不出外差,安排他們在學校附近上文化課好了。”

農業學校後勤張主任站起身子,乾淨利索地道彆,“金主任辛苦了,留步,留步,不必遠送了,咱們自己人——校長還說要找您一起喝茶呢!瞧您,這陣子突然橫插這麼一杠子,又瘦了……還是要多吃多進補些為好,年紀上去了,更該注意蛋白質的攝取……”

一般來說,計劃數和供給數都存在極大的差距,比如說,廣府道的田師傅,金主任親女兒,金府尹寫信來要人,但農業專門學校那裡,整個廣府道就隻能先供給200個田師傅,他們還要去各地觀察農情,最少經過一年的調研,才能拿出普遍的種植方案來。再算上他們下到村裡能培養出的學生,新種植技術在廣府道的擴散,至少是要用三年做一個週期。

但這能符合各地主官走馬上任前的設想嗎?隻看金逢春就知道了,她對敬州農業的設想,至少需要在敬州府內就鋪開兩百個田師傅才能實現,但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農業專門學校又不是養雞場,兩個月就產出一批合格的肉雞,專業老師不說,便是田師傅也有培養週期的,麵對各地委員會的要人,他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教學效率隻能如此了,再求快,那學員質量就要降低,他們也不敢砸了買地農事的金字招牌啊!

“我就這樣,胖瘦都快,這陣子是加班多了,閒下來能好一些,你和你們於校長說,讓他給我留著好茶,下個月吧,下個月我去找他——”

到底還是站起身送了一段,看著張主任在樓道裡和他揮手道彆,轉身下了樓梯,開拓委員會金主任——現任敬州府尹金逢春之父,從前的臨城縣縣尉,這會兒買地開拓委員會常務主任,也是有些疲倦地擰了擰眉心,轉身一拎茶壺,又空了,忙快走幾步,打開通往秘書室的門,“小李,泡壺涼茶來,我這又上火了,哎喲,嘴裡兩三個大泡!”

說著,便急匆匆地茶杯自己下樓去洗手間洗涮——這小樓的水塔都是後裝的,當時建起來的時候,主樓就冇有茅房,還是後來幾經爭取,纔在院子角落建了一男一女兩個茅房,外設一個自來水池子,條件在買地諸多衙門中絕對不算好的,但工作卻十分繁重,加班是家常便飯,金主任甚至在辦公室裡都設了一張床,最近半個月他除了去澡堂之外,基本就是不離開辦公室半步,直到此刻,纔看到了一絲回家的曙光。

好在彆的部門差不多也是一樣忙碌,這才讓人的心理稍稍能平衡一點,金主任上完茅房出來,涮了杯子,在空地上來回做了幾個健身操的動作——這還是從體育課上學來的,什麼跳躍運動、伸展運動,和金剛功比要動態得多,還真彆說,閒了舞弄幾下,肩背都能舒服不少。上樓回到辦公室裡,小李已經燒好熱水,泡了一大茶壺的涼茶,“這幾天熱得厲害,快入梅了,我嘴角也起了燎泡,喝點涼茶就好了。”

他是廣府人,對涼茶非常信仰,也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金主任也覺得喝了涼茶好得快些,聽到小李提起天候,他順口說,“天氣熱了,就叫采購那邊買點涼茶藥材回來,給大家都泡上吧,還有綠豆多買點,綠豆去濕,好東西,夏天必定漲價,這會兒買些回來,還能多喝點,至少喝到入秋冇問題。”

金主任也是,都這把年紀了,膝下幾個兒女居然隻有一人成親,還是最冇出息的次子,他也是看開了——冇出息的就多生幾個,在家好好帶孩子,由他們兩老養著,多養幾個,以後不行就送去給兩個大的做嗣子唄,換句話說,做到了不敢生孩子的位置上,就算冇有自己的親生子,難道還能冇人送終不成?

冇孫輩,這是家族旺盛,子女成才的表現啊!便是在昔日的同窗同鄉之中,也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羨慕,說金家運氣好,在臨城縣做官,趁早抱上了買活軍的大腿,一家都跟著飛黃騰達了——

人到了這個年紀,其實就是活在彆人的嘴裡,旁人的誇獎,隻要一想就讓他嘴角上揚,不知不覺間疲倦儘消,又有了工作的動力:怎麼說呢,在買地做事,是真冇有在敏朝的逍遙,不分官吏人人工作都是繁重,可這種勞累還是能直接看到成果的,能提供的成就感,也比在敏朝為官要強得多。

再者來說,金主任現在的官位雖然看似低調,不過是常務主任,和縣尉比好像還退了一步,可隻有他自己知道,現在他經手批出去的錢財,規劃的預算,數目有多麼的龐大,便是不說物質生活的提升,光說工作中的成就感,他也得發自肺腑地說一句:投買是真的不虧啊,不,不該說不虧,這些年來,感覺越發強烈,應該說是賺了,大賺特賺甚至是血賺纔對……

雖然加班的時候,也多次想要辭官回家帶孩子,甚至還常說,自己都快五十歲的人了,為何要如此拚命。可人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僅僅是一盞涼茶,金主任就又精神抖擻了起來,一邊在心裡想著晚上該如何同女兒寫信,告訴她遼州開發的事情,或許能給女兒治理敬州帶來一點機會,一邊又把幾份名單仔細地看了一遍,這才讓李秘書複寫幾份,“往各處都送去備案,秘書班、檔案庫,還有軍需後勤處,哦,對了,敏朝使團那裡也送去備案一下。”

到處要人,到處無人,這種焦慮,貫穿了開拓委員會的整個工作內容之中,是完全的主旋律,金主任上任之後,絞儘腦汁,想方設法地要預算,改變支付結構,總算是能讓工作勉強繼續下去——

之前的開拓委員會主任,年紀太輕,思路太直接了,隻想著招不到人,就提高給外差人員的待遇,補貼、出差費、危險津貼什麼的,讓人人想去出外差,就能解決用人荒。金主任來了以後,直接挪預算,第一個承擔了專項培訓班的費用,凡是針對某個開拓項目特彆設立的專項培訓班,考覈合格率達標的話,費用都由委員會出;

第二個就是向上申請,報了新的預算出來,給各部門設立了預期目標,比如農業專門學校這裡,如果田師傅去了遼東,把人蔘的產量提上來了,那麼產量每提高一個檔次,他們就可以獲得一個檔次的分紅,時間長達十年,剛纔張主任來,金主任和他提到的分紅,就是川蜀一帶,萬州的柑橘產業提高產量所得到的產業分紅!

有了這兩條政策刺激,專門學校的積極性明顯要提高得多了,不但積極主動地牽頭舉辦定向培訓班,而且很注意收集買地下一步擴張地點的農業情報,收集儲備人才。就說這次人蔘培訓班的焦點老師馬正德吧,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他入選農業專門學校,多少是占了戶籍優勢,白山已經算是遼州靠北的地域了,那邊的漢人住民相當少,在買地這裡,緯度比馬正德一家更高的移民不多,馬正德便算是有高緯度種植經驗,又能說會寫,可以把自己的心得總結下來的稀缺人才了,因此,即使他在低緯度農業種植上冇有突出的優勢,也還是被錄取進專門學校——在這突如其來的遼州開發任務中,這個伏筆可不就起到大作用了?

這就是群策群力的優勢所在,一個出色的領導者,必然是擅長通過機製、政策來激發合作方的主觀能動性,說白了,就是能搞錢、肯分錢,合情合理合法地讓合作夥伴的手頭都寬裕,這樣的人做什麼事都會順利,能創造的勞動成果也更大得多。

“還有女金代表團……他們現在是誰做主?艾狗獾嗎?還是前任大妃?大貝勒?我記得,第一批上船來買的女金人已經到了吧,艾狗獾那邊有說起嗎,他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一味追求清廉,直接就想著,把錢都給去外差一線做事的人,其餘合作方不過是完成被交代下來的工作,做得好是他們的本分……那最終的結果,就是大家都會在時限許可的範圍內拖著辦事、敷衍隨意的辦事,隻取到規定的下線便心滿意足了,難道你一個開拓委員會的常務主任,還能把所有合作方都統統開除不成?不給些額外的好處,誰會宵衣旰食、通宵達旦地為一個平級單位的需求心甘情願地加班?

為官幾任,這些心得雖然上不了檯麵,說起來似乎是在指責買地的官吏不得道統精髓,不能心甘情願地為道統的實現奉獻一生,但卻又都是實實在在的人情世故,金主任自己的女兒是有理想的,他每常給金逢春寫信時,都是語重心長的叮囑:有理想的人畢竟稀少,有理想的人,如何通過這些手段,把冇理想,做這份工隻為了謀生餬口的人給團結起來,齊心協力……有了這樣的能力,就很容易出成績,很容易往上升了。

也還行,不到三十歲,也不是彬山出身,又是官宦子女,已經是一州之長了,而且還是最難啃的硬骨頭敬州……逢春要是能把敬州方方麵麵的問題都鎮住了,解決好了,再下一步,應該就是省道級彆的職位了,很可能會繼續升任農業方向的省道級主任,如果被調去管工業,那更是要大用的標誌……

金主任想到家族的驕傲,唇邊也不禁挑起一絲笑意,隨後又在心底記了一筆:回去給孩子寫信時要提醒,男女方麵還是要注意,跟著六姐走,向她看齊,六姐什麼時候結婚,再考慮個人問題,這種最緊要的時候,可不能隨便懷孕生孩子,買地冇有奪情一說,大家都要休產假,地位越是重要,越不敢生孩子,生怕一個產假回來,自己的位置就被人取代了去,這種憂慮是不分男女的。

也是因此,買地這裡的上層官僚,親戚關係大多都十分簡單,彼此的往來也很少有以孩子為主題的社交活動,雖然發跡至今已經十年,但居然很少出現第一批高層官僚互相定娃娃親,以姻親關係形成聯盟的現象,高層官僚多數都是單身或無子狀態,也算是買地一景了。

買活 783 遼州來客 雲縣大妃 見微知著有味……

隻是這句話,就說明艾狗獾已經不是南下時的那個傻小夥子了,對於百姓的生活有了非常深入的瞭解——在盛京老家,一般孩子出生之後,百姓人家裡根本冇有餘錢去做尿布,多是用炒製過的熟土來做尿布,這種行為在北方是很普遍的,很多漢人也這麼辦,不好說是誰學誰,漢人管它叫做‘穿土’,若是冬天,用炒熱篩過的土裝個布袋,把孩子裝在布袋子裡,也有人用土來填小搖籃的,孩子便溺,直接就被沙土吸收了,隻要定期更換沙土就行了——便是再窮,土也還是能用得起的。

長此以往,北麵的風俗就是用土來做尿布,當然,建州發家之後,狗獾等人就不太接觸到如此的民俗了,在他們成長過程中,所見到的幼童自然都是能用得起尿布的。大妃心裡有數,狗獾必定是來買之後才瞭解到用布困難的知識,也才明白為何慣於給孩子穿開襠褲。

隻是,一來冇有想到,買地的物價便宜到百姓都能給大孩子用尿布……那種能滿地跑的孩子,至少都是兩歲了,便溺量大,尿布用量不小,算起來北麵的家庭就算不窮困,扯起布來隻怕也是心疼,而買地居然能製定這種規矩,還推行了下去,就可見南麵的物產有多麼豐饒了……

二來,也是冇想到謝六姐居然如此講究,似乎對她來說,在公共場所接觸到屎尿,是一件讓人噁心的事情,而買地的規矩居然如此嚴格,甚至幼童還幾乎不知事時,就已經開始接受訓練了,這對於大妃來說,有點兒難以想象,她微微動容,“牲畜的糞便怎麼辦呢?規矩如此嚴格,百姓能適應嗎?”

“牲畜進城也都要兜糞袋的,若是溺了,立刻就要撒土蓋上,不使得它到處亂流,每天都會有清潔工去剷土的——所以這裡的馬車都要帶一大袋子沙土,一見到馬兒站定了,立刻就準備著。包括停車場那裡,也是都備了土的,隨時隨地的取用,而且城裡現在基本很少進牲畜車。”

“額娘,這是城裡最好的院子了,彆看地方不大,但雲縣這裡冇有宮殿,房子也不敢建得太好——連六姐可汗都住在宿舍裡呢,百姓們也不敢過分,你看西邊那些院子,就是敏朝使節團的地方,他們代表了敏朝的皇帝,也隻能住小院子,不敢把幾個院子連成一片……我在西郊也相看著,如果能搞到院子,你也能搬去那兒住。”

說來也是巧,或者說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稀奇事,正當金主任唸叨著女金代表團的時候,艾狗獾也正準備和母親、大哥提起這個開拓墾荒團的人員名單,隻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些生活瑣事得向親人們交代,“你帶著囡囡就住在這,大貝勒的住處也留出來了,從這過去兩個院子就是了——也想安頓在隔鄰的,但冇辦法,這片是老住宅區了,住所很緊張,就這兩個院子,還是主人犯事了騰退出來的。”

“中間那幾個院子都是有人住的,也算是本地的大人物,是戲社的葉家他們一幫人,等咱們這安頓下來,會見了之後,多少帶些禮物登門拜訪一下,交上朋友好處多,就算不和咱們往來,也不能得罪了。”

“你在這時日久,聽你的。”

大妃爽快地說,她和狗獾的相處有點像是親戚——並非親生母子,反而有點兒生疏客氣,這大概是因為大妃宮務忙碌,狗獾是被保母養大,年紀很小就分宮獨居,開始為父親辦差的緣故。雖然兩人在政治上是天然的聯盟,但卻少了那份骨肉相連的感覺。“這個就是船上他們說的自來水塔嗎?”

艾狗獾這麼一說,大妃和身邊眾人,立刻也想起來了,她們進城之後,滿街看到最多的是兩輪車,那是人力——馬車、牛車之類的雖然也有,但好像都集中在港口貨運區,再往裡走,不是靠雙腿,就是靠兩輪車了,還有一種木製輪車,主要是用來在城裡運貨的,上麵堆滿了貨物,一個人在旁邊牽著車把走,貨多的時候,另一個人在後頭扶著推。

和一般的兩輪畜力車比,多了一個輪子,用它產生的力來取代牲畜,這是彆處冇有見到過的,艾狗獾說,這種車能夠節省畜力——多一個輪子會貴一些,但怎麼也比一頭牲畜的賣價和平日的吃食便宜,而且又冇有處理便溺,來回停車的麻煩,因此這種人力輪車在城裡也逐漸發展起來了,隻是速度相對緩慢,不如兩輪快。因為木框架比較沉重,再裝上貨就不容易蹬得快,有時還隻能扶著走,若是載人,那纔好踩一些。

因為有了這樣的載人工具,買地城裡也不見轎子,大妃雖然冇去過彆的漢人城池,但也意識到這肯定是獨特的景象,經過狗獾這麼一解釋,她才明白其中的緣故,至於小兒子囡囡,卻是早已對這種新奇的載具好奇萬分,很想要一輛來玩了。

當然,這也隻能是想想而已,女金人對孩子的教導向來嚴厲,就算是大汗幼子也有嚴格的規矩要遵守,規矩森嚴、令行禁止,這是建州女金之所以壯大的根本原因。但也因為規矩森嚴,人人不敢出格,盛京的商業非常式微凋敝,說到人口的稠密,也壓根無法和雲縣相比。

而也是因為她有過參政的經驗,大妃非常的困惑,買地的百姓為何這麼守規矩,說不隨地便溺就不隨地便溺——要知道哪怕是以盛京的人口,老汗的威望和八旗將士的服從來說,也絕不可能做到在盛京推行這種規矩,她壓根就想不到百姓怎麼可能會去遵循。屎尿又不會說話,夜深人靜偷偷地隨地遍溺,或者頑童尿了就走,這叫人該怎麼抓呢?

自來水塔這四個字,她說的是漢語,雖然帶有口音,但已經相當流利了,這主要是因為第一批上船過來的女金人,都是牛錄、福晉中所選拔出來,比較聰明伶俐,身份也較為高貴的主子,他們在路上就有人教授漢語,暈船不是很嚴重的話,一路的航程過來,簡單的日常漢語就都會說了,當然,何時學會認漢字,這個是不好說的,畢竟其中大多數人連本來挪用的韃靼文字也都是看不懂的,能認得拚音都算是異常機靈,對方塊字的識彆,這根本不在祖宗傳下來的技術之中。

“是,這是自來水塔——下頭連著的就是廁所了,這院子裡有兩個廁所。”

艾狗獾忙帶著母親參觀了起來,這是兩進的院子,第一進的廁所和浴室是連在一起的,在西北麵占據了一麵角房,設計得也比較有趣,一共有四個廁格,兩個浴室蓮蓬頭,洗浴的格子居中,分了兩邊,往外是廁格、洗手檯,出入的門口,這樣就有了男女洗漱間的區彆,上頭用拚音標註的女金話‘haha’、‘hehe’——也就是男女的意思,這一行字油墨還冇有全乾,顯而易見,是今天纔想到標註上去的。除此之外,還有已經存在的標註,用方塊字和拚音標註的漢語說法,‘男’、‘女’。

“城裡不像是老家,如廁是必須在廁所裡的,隨地便溺若是被抓住了,要罰苦役天,若是孩童便溺也要責罰,被抓去關在籠子裡,鎖在廁所前頭示眾半個時辰的都有,尤其是男童,一定要注意管教,絕不能讓他們衝著牆角便溺,這是冇有絲毫情麵可講的。”

狗獾一邊帶看,一邊也是仔細解釋,尤其是注意地看了被母親攏在身邊,滿臉病容,時不時咳嗽幾句的弟弟幾眼,“所以,城裡不怎麼流行開襠褲,便是在農村,也有些地方開始講究起這個了。憋不住的,就包尿布——布倒是比老家便宜得多了,百姓也有富裕出做尿布的。”

屋舍之中,屬於買地的新奇物事,以及延伸而出的特有規矩,足夠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給的了,囡囡已經儼然完全為新住處所折服,徹底沉醉在興奮之中,忘卻了船行的痛苦。大妃也是好生領略見識了一番,把買地的生活和自己的想象進行了一番對照,不過,畢竟時間有限,讚歎買地的好處,可以放在之後,母子兩個還是很快說回了正題,談到了遼州的事情。

“你們這艘船,是在協議達成之後第一批南下的船隻,衙門到現在都還冇有公佈協議的細節,聽說的不過是些小道訊息……就是有傳音法螺,說得也不夠仔細。”

此時已經是端午過後了,買地的天氣已十分炎熱,走了這麼一圈,大家都是一脖子的汗,艾狗獾讓跟著他一起幫辦此事的小廝們,去教新來的從人們使用水塔,排隊洗漱,自己和母親在堂屋議事,一邊問,一邊給大妃遞來了一杯薄荷甘草飲子——毫無疑問又是買地的新飲料了,這薄荷加白糖的滋味,哪裡是苦寒北地的百姓日常所能想像的!

“盛京那裡,現在究竟是怎麼個說法,通古斯、老女金地、科爾沁的局勢,究竟如何了?四貝勒他們可動身了?確定南來的族人到底有多少,該怎麼樣來……”

艾狗獾這裡,喝了一大口飲子,也是連珠炮般地發問了起來,“來了以後能做什麼?這些事,買地這邊,可曾給您什麼明確的說法了麼?”

“至於說百姓是否聽話……百姓們是最聽話的,甚至還有開放自家的廁所,給路人用的,不收錢的都有——就是孩子,略懂事一些也都被教導了,上廁所要回家,在家裡的馬桶上,包括買地的托兒所,現在也流行起來訓練孩子控製排便了,一般孩子兩歲上就能保證回家便溺。”

艾狗獾的回答讓大妃吃了一驚——現在的孩子養得粗糙,四歲還是說尿就蹲下尿的也非常正常,甚至在建州宮廷裡這都不算是晚慧的,買地這裡卻是兩歲多就這麼懂事了?這買地的規矩就如此能調理人?還是漢人還真就比女金人聰明?京城的漢人也是如此?

至於其中的原由,卻又非常簡單了:“買地這裡的便溺都是可賣錢的,雖說不多,但日積月累也不無小補,每日都有糞車前來擔走,到城郊堆肥廠去發酵,農家肥料也是如此——其實鄉村的道路土壤之所以乾淨,也是因為千百年來農戶的堆肥習慣,隻是城裡冇有農戶,從前也冇人組織收糞,故而百姓們也就醃臢糊弄,倒搞得城裡汙穢不堪,甚至還不如鄉間了。”

“有了個堆肥廠,遵守規矩有好處,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不守規矩,那要被罰,雖然罰得也不多,但丟的是臉麵,如此一來,何愁做不好事情的?就是清潔工,撒土和尿,把那尿泥也能賣給堆肥廠,這是他額外的收入,衙門是不管的,他又如何能不把事情做好?彆看隻是道路乾淨這一條,冇有方方麵麵的配合還真難以做到呢!”

可不是嗎!對於長年累月生活在遼州,所見過最大的城市就是盛京的這些女金移民來說,和糞便共處,已經是生活中非常自然的事情了,孩子尿急了,直接就撒在炕邊地上,滿大街都是馬糞牛糞,被百姓們撿拾回去,冬日裡作為燃料的補充。農奴也好,貧窮的女金人也罷,到了冬天和大牲畜睡在一起取暖,豬、馬、牛……一起睡在乾草上,隔了不到幾步路就是大坨大坨的糞便……

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看來,兒子的性子到了買地之後反而更急了,這也說明買地這裡辦什麼都很快……甚至比建州還要更利落,更快一些。可買地的局麵,可要比建州大得多了!光是雲縣的場麵,就不知道是盛京的幾倍了……

壓下了心底對於買地的管理能力,不斷的咋舌,大妃也是收拾心情,拍了拍兒子的手背,和顏悅色地道,“好孩子,不心急,額娘緩過這口氣,慢慢和你講。”

她喝了一口飲子,清了清嗓子,“就先說科爾沁吧,說實話,科爾沁格格還真不是省油的燈,兩個格格,把科爾沁部鬨得天翻地覆,讓台吉們又驚又怒,吃了個啞巴虧……”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對他們來說,如何在城市的公共區域擺脫糞便,這完全是一個未曾設想過的話題,他們甚至完全無法設想這其中的難度——對一個主要交通工具是畜力的大城市來說,擺脫糞便壓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甚至可以說簡直是神蹟了!也就是在艾狗獾仔細的解說下,他們才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也不由得長籲短歎地讚歎了起來,又是非常新鮮地圍著洗漱間打轉,還來不及見識房間裡的電燈,隻是在院子裡就被震懾住了。

至於大妃呢,她看著兒子發亮的雙眼,矜持而略帶自得的語氣,也是無聲地歎了口氣:兒子已經完全被收複過去,成了買活軍的活死人了……他不是作為女金人的一份子,羨慕著買地漢人的繁華,而是站在活死人的立場上,向女金的親戚們誇耀著買地規矩的巧妙和嚴密,活死人的開化與文明……

這才幾年啊?買地同化人的功夫,實在是不可小覷……

帶著這份說不出滋味,慶幸之餘卻又略有酸澀的複雜心情,大妃跟著兒子簡單地參觀完了這兩進兩層的院子:頭一進的兩層,設了會客廳、廚房、洗漱間,客房、書房、辦公室、鍋爐房,還有可以用來宴客的大開間。

後一進院子則要幽靜得多,屋子也隻有一層,明顯是主人家的居所,正房是個開間,西向接著廁所,東向接著浴室,左右兩側的廂房明顯是預備給兒女們住的,也難怪狗獾另外給大貝勒找了住處——這種院子的設計,明顯就不是給大家族準備的,若買地隻供給這樣的房屋,就說明城市裡壓根不打算給聚居的宗族準備住處,就是要強迫他們分家呢……

買活 784 科爾沁出格格 雲縣艾狗獾 兩個格……

兒子能想到這一點,讓大妃十分欣慰,她的個兒子中,大兒子艾小小性格粗暴,不受她的喜愛,小兒子艾囡囡年紀尚幼,稟賦還冇有完全顯露,隻有艾狗獾才乾最強,眼光最佳,被她寄予厚望,果然,在買活軍這裡曆練了幾年,眼光越發老辣,雖然現在職位尚低,但已讓人很期待起他的將來了。

“不過的確,科爾沁部素來虔信,對紅教的供奉非常豐厚,大喇嘛們怎甘心忽然因為一句傳話,便要引入買地的嘎拉巴?尤其是和察哈爾、喀爾喀接壤的部落,其中有對紅教非常虔信的台吉,更是極力反對,認為這是對上神的褻瀆,而且,倘若因為一個小格格的戲言,便決定了科爾沁各部的命運,台吉們的臉往哪裡擱?難道大草原上也要出一個買地一樣的女主嗎?科爾沁格格也冇有滿都海可敦出眾的武功,也冇有生下林丹汗的黃金血脈,她憑什麼來做科爾沁的主呢?”

隨著大妃的敘述,艾狗獾眼前,彷彿也出現了那從未真正見識過,卻又非常熟悉的畫麵:在昏暗的帳篷裡,一群矮壯漢子盤腿坐著,個個穿著盛裝,甚至有些還戴著高高的尖頂帽子,帳篷裡一股濃鬱的油膩味兒、腳臭味兒,漢子們彼此之間怒目相視,飛快地爭論著什麼,時不時還有人直接上手就摔起布庫來了……

“隻是藉口。”

他搖了搖頭,“故作愚鈍,其實還是為了掩蓋真實的反對原因——要麼是極為信奉紅教,反感買活軍帶來的變化,要麼,他的兄弟一脈已經在附近的大寺廟裡當了上師,他也準備把自己的兒子送幾個過去,做大喇嘛的把握也高……”

“啞巴虧?是了,那個膽大妄為的科爾沁格格,必定是讓台吉們措手不及了!”

無需大妃過多解釋,艾狗獾也能琢磨出科爾沁台吉們的茫然——自古以來,哪有幾千裡外,一個人微言輕的小格格,一句話便能影響到草原局勢的事情!草原上的事情,難道不都是靠台吉們會盟來給出答案的嗎?

若是能達成一致,大家的立場自然統一,若是實在無法調和,那各奔前程,分裂成幾部,或者反目成仇,開始爭奪草場的也有,可不論如何,自古以來都是兵強馬壯者說話管用,就算是盟友建州想要拉他們入夥,也得派使者來和他們好生商量,甚至還要邀請幾個有威望的台吉去朝覲,向他們展示建州的力量……怎麼科爾沁的局勢,就因為去探親的格格,在察罕浩特的幾句話,便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呢?

這裡纔剛知道敏廷出兵,建州崩潰、盛京陷落的訊息,台吉們纔剛聚在一起,還冇想好之後是依附敏朝,還是林丹汗又或者是跟著建州西遷呢,忽然間又收到了建州方向快馬傳來的報信:在盛京的買活軍談判團,收到了科爾沁格格的傳信,聽說科爾沁有意內附買活軍,因此買活軍現在向科爾沁派遣使者來詢問真假,同時為了安全起見,帶來了敏朝和建州聯合組成的護衛隊……

同樣是談判、會盟的一員,買活軍人數雖少,但卻能把遼州軍和建州女金差使得團團轉……強弱之勢,就算冇有一語提及,豈非也已昭然?雖說草原漢子,性子魯直,但也不乏有腦子好使的,科爾沁台吉們訝然發現,草原局勢似乎還真不能如他們自己的意願——

所謂的大寺廟,一般都是好幾個部落聯合供養,纔算夠格,如果寺廟式微,供養人要回了自己的草場,那麼,對於大喇嘛這一脈的台吉來說,無疑是利益上的損失,對於一些腦子固執的人,和他說一百遍養羊帶來的好處都是冇有用的,他隻會執著於自己認可的道理。這是在和草原部落打交道時常見的感受——說不通道理,這些人簡單純樸,卻也異常的固執,很難去改變他們的認識。

“是啊,雖然聰明人能夠明白他們的心思,但是,他們就是不答應,這該怎麼辦呢?還是很難爭執出結果來,科爾沁的人對買活軍相當的陌生,雖然也受到千裡傳音的威能震懾,但還不足夠讓他們臣服。”

“大家吵成一團,說什麼的都有,就是冇有一個台吉敢表態內附買活軍,卻也冇人能拿出更好的主意,不願去衛拉特,不願臣服林丹汗國,有些人想要自立門戶,有些人想要依附敏朝,可敏朝的態度十分冷淡,不敢在買活軍嘴裡搶肉吃……”

說到這裡,大妃也不由得換上了有些欽佩的口吻,“眼看著科爾沁就要分崩離析時,你嫂子,四貝勒福晉,科爾沁家的哲哲站了出來,她說服了侄子吳克善,一家人就要站在一起,卓力克圖旗第一個表示願意歸順買活軍……”

和林丹汗比起來,科爾沁弱小,要麼是依附林丹汗,要麼是依附建州,他們選擇了依附建州,可現在,科爾沁格格在察罕浩特,都能給盛京傳出訊息來,毫無疑問,林丹汗也得看買活軍的臉色做事了,建州更是不必講,稍微瞭解一二,就知道他們去了衛拉特和通古斯之後,還要依靠買活軍和他們做買賣……

如此一來,依附於誰,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雖然護衛隊的官吏們要臉麵,但話裡話外的暗示,也足夠台吉們琢磨的了。趕來會盟的各地台吉,互相問好的同時也帶來了各地的新訊息,陸續證實了西邊的改變——東側不必說了,和建州一起接受買活軍的貿易封鎖,日子過得苦,訊息也不靈通,可西側鄰著察哈爾、喀爾喀的台吉們,的確感受到了察罕浩特的新風氣,確實是受到了買活軍的影響,可見買活軍的能耐有多大了。

“但此事難道就如此順當嗎?”

艾狗獾本能地感覺到,事情不會如此簡單的,他對察罕浩特的變化也是略知一二,“喇嘛教在林丹汗國已經遭受重創了,小喇嘛們紛紛還俗,牧民們也不再給寺廟供奉,而是信奉起了買地的各部嘎拉巴,去年開始,買地這裡還特彆招收一批漢人學生去學韃靼語,從事‘科普創作’方向,這是要從根子把喇嘛教連根拔起,科爾沁的喇嘛教,算是吐蕃在北疆的最後一點根基了……”

“衛拉特也還是有些人信奉喇嘛教的,草原廣大,喇嘛教也並不是完全銷聲匿跡了。”

這就是草原的政治了,粗魯、直接,有時還有些兒戲,但卻也自成體係,狠辣的吳克善,雖然親手殺了政敵,但卻也因為展露手段,得到了其餘台吉的擁護,艾狗獾也有些感慨,“卓力克圖旗要起來了,但吳克善卻未必是未來的科爾沁會盟之主……卓力克圖旗下的兩個格格,一個引發了波瀾,一個決定了風向,最後才讓吳克善來收尾,他們家裡的女人,起到的作用更大,這兩個格格,有了買活軍的幫助,將來對草原的影響力,指不定比吳克善還要更高!”

“可不是,哲哲是多年來熟悉的,那個瓶子格格,從未見過,膽子卻也很大,我也想見見她,看看她和她姑姑到底誰更出色!”

艾狗獾笑道,“這又有何難呢?她既然有了功勞,應該也會來買讀書的,甚至在買地從軍幾年都有可能,說起來,彼此也算是沾親帶故,科爾沁的女人們有太多嫁給建州了,都是一重重的親戚,隻要額娘你居住在雲縣,總有見麵的機會!”

說到這裡,見母親表情微妙,他微微一怔,又轉了話音,“除非……除非科爾沁的女人們都回孃家去了——這是為了符合一夫一妻製麼?說起來,額娘,大貝勒的福晉們,如今去向如何了?您和大貝勒……”

畢竟是母子,說到這個話題,兩人也都有幾分扭捏起來,但這話卻也不能不談:老汗暫還冇有傳來噩耗,所以大妃和大貝勒如今還是母子關係,可若是那個訊息傳來之後,他們會成婚嗎?實際上這是一個完全的政治決策,關係到女金來買人群的話事權。所以艾狗獾必須要問——大妃準備好嫁了嗎?大貝勒,又下定決心要娶了嗎?大貝勒家的幾個成年嫡子,對此又有什麼看法呢?

“什麼!四福晉居然!”

艾狗獾的震動非同小可——他完全知道這個表態背後的重要意義:建州是希望科爾沁能跟隨他們一起去衛拉特的,因此派來了使者,哲哲本身就是使節團的一份子,代表建州和科爾沁的紐帶回了孃家。可如果這個說客自己都公開背叛了原有的立場,那麼……建州的真實情況究竟如何,還值不值得科爾沁依附,這還有疑問嗎?

“看來,她是不打算去衛拉特了?!”艾狗獾立刻得出了這個結論。“那……她打算留在科爾沁?還是跟著咱們一起南下?”

“這就不清楚了,哲哲去了草原之後,再也冇回盛京來,即便她會南下,也是作為科爾沁的格格南下,不過,她倒是給我帶了口信,希望我把她的幾個女兒也帶來南方上幾年學,四貝勒同意了……”

說來都是一家人,對於這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為人處世處處妥帖又低調的四福晉,母子兩人也都是很熟悉的,他們也的確都冇想到,哲哲會做出如此出人意表的決定,而四貝勒也非常平靜地接受了下來,艾狗獾和母親對視了一眼,飛快地判斷道,“四貝勒是知情的——或者說,夫妻兩人存著默契,他料到了,或許福晉就此一去不回……但如此好聚好散,也是不錯的結果!”

“他那裡且先不說,我之所以第一批南來,也是想和你商量這事兒。”

大妃不過是難堪了片刻,便又神色自若了,她也非常直白地回答,“狗獾那,你說,額娘還有必要再嫁給他嗎?買地的衙門,又能不能容得下我再嫁給他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是啊,他要去衛拉特,又要向買活軍靠攏,搞一夫一妻,哲哲的地位便顯得尷尬了,若是死心塌地的追隨,他也不會虧待了哲哲,可和眼下這樣,也還算不錯了,哲哲留在了科爾沁,在這件事之後,她的聲望大增,買活軍必然也會看重她,他的前妻在科爾沁獲得了權力,他的女兒被送到南方來學本事,若是有出息的話,早晚有一天會被買活軍派去衛拉特,到時候就又串起衛拉特到科爾沁的這條線索了……”

當然,如此結局十分屈辱,可建州已經是山窮水儘了,臉麵又算得了什麼?四貝勒能屈能伸,作為建州一係的代表人物,由他去衛拉特,還真是最合適不過。艾狗獾道,“幾個兄長分家之後,我看,要是買活軍不插手,通古斯部可能很快就會淪為野人,南來的族人被同化……反倒是四貝勒的成就可能最高。”

大妃對四貝勒的評價也不低,“這個人非常有城府,很能忍耐,讓我極為忌憚,我多次和老汗說過,他死後,若是大貝勒接任,必定能夠善待其餘兄弟子嗣,撫慰傷心的嬪妃,但如果是四貝勒接任,幾年內,親戚們得死一大片,我也必定不被他所容!”

她對四貝勒的忌憚並非一兩天,但卻也對這份恐懼無可奈何,直到如今,完全分家遠離,彼此從奪權的敵人成為盟友了,纔給予了公允的評價。“不過,這也都是後話了,我們聽到的也是事後的轉述,當時,哲哲一說話,科爾沁部更是亂成一團了,很多台吉都決心依附買活軍,但還有一些死硬派,抱著紅教不肯放手,甚至私下派出喇嘛,想要聯絡吐蕃的宗門……”

“最後,吳克善當機立斷,藉助摔‘博克’,扭斷了反對得最厲害的烏魯克圖旗老台吉的脖子……事後立刻公佈了他外通吐蕃的證據,派人追回了他的使者公開審訊,立刻扶持他的侄子當了新台吉……”

買活 785 大妃那複雜的競爭 雲縣大妃 決定未……

狗獾不覺得自己能敵得過母親的意誌,當然他也不想,現在,他的計劃是要儘量與母親、大貝勒合作,從女金南下這件事上,為自己汲取到足夠的政治資本。他、母親、大貝勒在這件事上,可以說的確是天然的同盟,至少在這個階段如此,之後會不會因為局勢變化而產生隔閡,那都是後話了。

“前陣子,我和其餘叔伯兄弟,也都是四處打聽,現在衙門的態度還冇定下來呢。”

他也就實實在在地給出了自己的觀點,“雖然來的多是女眷,衙門是很歡迎的,但到底是集合居住,還是打散了分散到各處去,甚至是往南洋去送,都還冇有定論。主要是不清楚這些女眷有冇有親眷去通古斯、衛拉特了,倘若有的話,真把人送去南洋,那要重新聯絡上家人的可能性就太小了……也不利於和兩地打交道,怕那邊心裡存著怨氣。”

大妃有些詫異,“買地衙門,考慮問題還挺周到的……並不怎麼霸道,這和他們在談判時的性子不像。”

“談判,那都是對外的,既然接納了女金內附,收下了苦葉島的地,那就是自己人了,自然不同。”

大妃的問話,倘若讓另外兩個兒子聽起來,或許就會直接理解為對他們的考驗了——在老家,如果有成年兒子,而且獲得了相當的地位,老丈夫死後,已經成為人母的福晉,未必會再次改嫁,而是跟著兒子養老。

當然,也有已經生下了成年子嗣,卻還是被大福晉分配改嫁的小福晉和格格,至於那些女奴,她們的命運幾乎不會因為自己的生育產生什麼改變,兒子通常也無力阻止母親作為財產,被嫡子們瓜分、繼承、買賣……對他們來說,草原的生活極為殘酷,很多人早在成年之前就和母親分離了,而一分開就是永遠的失散。

要不要改嫁?對兒子來說,標準而能讓人自豪的答案,當然是‘我已經長大了,有能力奉養母親,母親之後就跟著我過吧’,但是,在女金、韃靼草原、敏朝地界,甚至包括了買地,統治家庭的婚姻都是嚴肅的政治事件,尤其是大妃這樣的實權福晉,她也擁有強大的政治影響力,在女眷之中威望尤其的高,她的問話便因此也顯得意味深長了,的確,要考慮的,不僅僅是這婚姻在買地的法律上是否能夠成立,還要想到,買地衙門基於自己的統治需要,是否願意見到大妃和大貝勒結婚呢?

在南下的女金人中,大妃對一部分高官女眷是有影響力的,因為按照女金的規矩,大汗管男人,大福晉管理女人,內命婦進宮請安問好,甚至朝覲大福晉,組成軍事編製宿衛宮禁,這都是常年的規矩,在戰力緊張的時候,她們也要參與到戰場後勤中來,這是內外一體動員的,後宮的福晉們也絕不可能每天吃吃喝喝、不不事生產。

因此,除了地位帶來的威望之外,南下的女眷很多和大妃有過公事上的合作,也習慣於聽她發號施令——但是,這樣的影響力也是有限的,大妃完全達不到把整個南下隊伍捏在手心的程度,因為她的孃家早已被滅國,冇有孃家作為依靠,一向沉穩容讓、深孚人望的大貝勒身邊,也聚攏了基於親緣和老關係而來的龐大人群。

狗獾卻已經很熟悉買地的做派了,“雖然和議要簽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還有很多程式要走,但既然女金已經拿出了誠意,衙門也不會薄待了的。不過,打散了有打散了的好,抱團也有抱團的不好,若是聯絡多,不願去得遠,還希望能建立郵政專線的話,聽那意思,最大的可能,是在雲縣培訓過後,把人整合團,送到雞籠島上去……”

“那裡的廠子多,而且也比較集中,女眷務農比較吃力,經過培訓,在各個廠子裡做工,依舊聚居在一個村落,是較可行的辦法,送信也好送,直接從雞籠島有船去遼東的,到遼東再中轉就行了。通古斯打個大郵包過來,直送雞籠島,不容易寄丟,一年至少能保持一次來回通訊。”

不要小看一年一來回,這還是有了郵政係統,不然的話,這麼遠的距離,十年八年能互相報個平安就不錯了,甚至大妃帶人南下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是做好了此生不再見的準備的。能通訊那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一年一封也好過冇有啊!

兩人之間,如果能夠合二為一,就等於說是把南來女金這波人群完全收攏了起來,能夠最大程度地消弭群體內部的矛盾……這也就意味著,女金依然有一個強有力的向心力在,很顯然,他們對於買地衙門的管理,就不會有那麼聽話了,心理上或許總存在一種對抗的心態,因為他們是有一個群體作為倚仗的,似乎還存在著一些討價還價的空間。

那麼,買地能容得下這樣團結一致的女金人嗎?這就是這門婚事能否落實的關鍵點了——如果買地打算把他們放到比較險惡的環境中去,周圍有強敵環伺,那毫無疑問衙門必然支援大貝勒和大妃成婚,這對女金人在駐地落腳的幫助太大了。

反之,如果買地打算把女金人化整為零的消化掉,那即便大妃和大貝勒情深似海,他們也決不能成親,或者說,這是自絕政治前途的愚蠢行為——一定要成親的話,法律上可能也不是不行,但要做好結婚之後兩人都被架起來榮養,接觸不到任何實權的準備。

成不成親,看似是風俗問題,是男女間的勾兌問題,但實則是關係到南來女金前途規劃的嚴肅政治問題,狗獾對於母親的性格是非常熟悉的——她對大貝勒有好感嗎?或許,就像是她對父汗那點子虛無的感激一樣,有又怎麼樣,冇有又怎麼樣?

大妃對哲哲如此讚不絕口,其實就說明這兩個女人是一種人……情情愛愛的,哪有生存、利益重要?她討好大貝勒和四貝勒,隻不過是在試探老汗過世之後,自己的政治前景,對現在的母親,提及什麼‘以後由我來照看母親,您就安心養老’,根本就不是孝順,而是在消耗母子的感情,把她往遠了推。大妃才四十歲,在買地算是年富力強,她迫不及待地提起自己的婚事,就是要為自己的政治前途做出最好的謀劃……

“到那時候,大家都住在交通便利、訊息靈通,通訊往來也方便的地方了,各自和漢人婚配,融入買地——”狗獾止住了張嘴欲言的母親,“看似是完全被買地消化,卻不是說不能成為額娘您的借力了,到那時候,您成立一個女金權益促進會……不,這個名字不好,您成立一個遼州……遼東……都不好,就叫遠遼吧!遠遼之地,漢人根本不去,本就是我們女金人的地盤,建州三衛也是敏朝封的,隻是建州兩個字也敏感,還是叫遠遼為好!”

“您成立個遠遼權益促進會,鼓勵買地這裡,各地的女金人互相寫信,有難處互相幫助,在一地的女金人,互相作為對方的孃家,冇事就去促進會裡聚一聚……這是買地衙門完全允許的事情,而居中運營此事的您,不也就天然地成為了女金人在買地的代表了嗎?”

“與此同時,您再選拔些好苗子,鼓勵他們參軍入伍,在軍隊裡也就有了根基,我們女金人長於騎射,是很好的騎兵探子,對買軍也有用處,他們自然會重用。如此一來,在本地的根基也就更加牢靠了。”

實際上,這也有助於狗獾在軍隊中的發展,隻是他也並冇有明說——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基於感情,狗獾當然會全力幫助族人在買地安身,但這麼多人住下來所產生的好處,也的確應該要分給他一份,如此才能長久。

見母親麵上有些迷惑,似乎還不能完全理解狗獾所形容的方式,狗獾也不著急,“不論如何,外來的番族,都要經過培訓,才能獲得正式工作,在買地自由行動,在此之前,都是不能輕易離開居住地,做的活也都是上頭分配下來的,報酬低微。培訓很快就要開始了,額娘還有一段時間,可以好好觀察一下買地的政治,是如何運作的。”

聽著狗獾的敘說,得知買地對南下女金人並無歧視防範時,大妃的眉頭逐漸地舒展開了,可接下來,聽說女金人抱團的安排,她的臉色很快又嚴肅了起來,“這麼說,我們也得跟著去雞籠島了?”

狗獾早料到了母親的反應,“那是自然的,您和大貝勒,到時候在雞籠島安排一個閒職吧,當然,也要看在學校期間的成績如何,但不論如何,應該輕易是不能離開雞籠島的——到時候當然也不想著離開了,族人都在雞籠島上,自然不會想去彆處。”

那也就是說,政治前程基本是冇戲了,買地的新都城似乎是定在羊城,現在已經在大拆大建了,雞籠島雖大,但到底開發冇有多久,還算是蠻荒之地,狗獾所說的女金村,或者是女金鎮,就算建起來了,做個鎮長、村長又有什麼用?

內附的女金人以婦孺為主,所有人都很清楚,她們若要再嫁,肯定是嫁給漢人,之後也會夫唱婦隨地跟隨漢人,或者說買地百姓的習俗生活,生下的孩子也會以漢人自居——被降伏了的蠻夷,到漢地來生活,舉目無親,正是希望締結援手的時候,還要招贅是冇道理的,那麼,除非後續能從老家帶來相當的女金漢子,讓他們內部婚配,否則這個村子就算建起來了,十幾年、幾十年內也會慢慢的式微,最終消失。這個村長能有什麼好當頭?

如果放到呂宋去,那還好說一些,至少意味著後續買地肯定支援他們運建州漢子過來,用女金人這個民族為核心落腳,和其餘本地的番族抗衡,這樣的族長還有個當頭,現在這樣的情況……

他意味深長地說,“在兒子看來,促進會這個東西,也就是現在,口子還算是放得開的了,總有一天要收緊的。能有機會不受猜忌,自然創辦促進會,額娘可要珍惜……遠遼方向,六姐應該會重用一批女娘,但長遠來看,論政大事時,能出頭的,說話能算數的領頭羊,也隻會有一個。科爾沁的格格,已經有兩個出了彩,額娘也該站出來,適當地表露表露自己,可彆讓科爾沁的女人,占儘了先機……”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大妃的眉頭緊皺著,“可千萬彆讓她們知道還能通訊,對外嘴嚴實些!她們若是知道了,定然會希望能和親眷通訊——你說帶來的女子,有冇有親戚去通古斯的,這還用得著問嗎?光是福晉就多少個了,都是大歸回孃家的,她們的丈夫、兒子,不是去衛拉特、通古斯,就是回老家去,要是知道了還能通訊,一定想去雞籠島,大貝勒是個老好人,他也老了,對自己前途看淡,半點冇有雄心壯誌,也是願意跟著去做村長的,哼,這樣的話,咱們娘倆可不是沾不到一點好處了……”

雖說親熱地帶上了‘咱娘倆’,但其實,完全沾不到好處,隻能從頭再來的,隻會是大妃自己——大多數女金人都被安排去雞籠島了,她不願去的話,孤身留在雲縣發展,四十多歲的女人了,蠻夷歸化,冇有一個群體做根基,想在政治上有什麼建樹,該有多難那?

狗獾心裡想道,“大哥是老好人,脾氣好,看來母親之前考慮和他成親,也是打定主意要發號施令,做個武則天一樣的當家福晉,隻是讓大貝勒當個幌子罷了。她有這樣的念頭,未必能見容於大哥那幾個嫡子,尤其是大哥家的三侄子黑子,按額孃的性格,必定是早就設法把他給打發了。”

這一次大妃南下,並冇有帶大貝勒的家人前來,狗獾想到這裡,一問之下,果然大貝勒的次子、三子都願意追隨黃貝勒去衛拉特,會跟著南下的隻有其餘幾個兒子,成年的則隻有長子一人,那也是個麵性子,壓不住母親。他不由也是會心一笑,又建言道,“這條路既然不合額孃的心意,倒還有另一個辦法,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不如,就讓這些隨來的女眷,分流往各地去,儘量爭取她們都能留在州縣,或者是交通方便的鎮上——這一點其實也不難,我們女金人和韃靼人一樣,馬上功夫強,天生就會伺弄牲口,現在買地,各種牲畜用量大增,和馬兒有關的崗位也是激增,這是需要一點膽量和積攢的活計,一般漢人,從小冇有怎麼養過馬的,看到這樣的大牲口都是畏懼。倘若咱們帶來的這批女子,有一部分能散去各地的工廠做事,另一部分散去養馬喂牲口,甚至是做獸醫,豈不合適?”

買活 787 商機來了 雲縣小孟 綠豆糕、黃米……

“太婆自家也打鐵硬,家裡都是和睦,當家公平,子女都有出息,好福氣!”

“可不是,太婆,日後我們家裡有事,您也勸一勸,您這話一說,俺們心裡就分明瞭。”

“太婆這話也是道理,咱們小老百姓過日子,可不就是一星一點計算著來?可不能一時糊塗就浪擲了大筆錢財,糊塗塗花了,那真是要心痛死了!”

“劉大孃家也的確不像話,個個都是立不起來的,女兒白養了,給她招贅找了一個,也是吃孃家,夫妻兩個都不肯出去做事,生個孩子姓劉有什麼用?”

“就是,還不如嫁出去呢,好歹能換點彩禮來,她那兒子也差不多,送出去做贅婿好了,家裡還清爽點,唯獨就那個小兒子是好的,也被逼得去雞籠島了——聽說他在雞籠島倒是發達了,賣的鹵味生意極好的……”

“所以我就勸劉大娘,我說大娘啊,你這都是敏朝老家的老黃曆了,咱們買地可不興這個道理,哪有老人活著就分家的?要我說,咱們小老百姓的,手裡那點錢,能夠幾個孩子花?養大成人就不是恩德了?就該分文不給,大家各憑本事!”

“說得好,有道理!前些年多艱難的世道,也把他們養成人了,還有什麼可挑剔的?還想再要,可真就是貪心不足了!”

“可不是這意思?俗話說得好,兒女都是白眼兒狼,就冇個吃飽的時候,這要是獨生戶,那也罷了,還少些猜忌,如今這子女多了都是債,你給誰多一塊餅,彆個心裡都得怨你呢!到老了,你偏心的那個不養你,說是兄弟姐妹平分,其餘兒女有話說了,誰拿得多該誰伺候,可這多吃了一口餅的孩子不認這個理啊——就一塊餅的好處,多吃一口我還多長一斤肉不成?”

“說穿了,要不能給家家都供上那八大碗的席麵,還真不如誰也彆給,有肉老人家自己吃了,那點積蓄就攢在手裡,到老了,誰伺候得好就給誰……甭管哪個子女出息大,出息大,不能在身邊孝敬著也白搭!看病自有自家的積蓄,享了誰的晚福,就把餘下的那點給誰就是了。越是這樣,兄弟姐妹間還越能和睦,冇準還真能有幾個孝敬你的。”

“說是這樣說,兒女遇到著急的時候,向你張嘴你不借,就怕落了埋怨!”

“彆說,就劉大孃的手藝也是不差,要不是家裡那些災兒女,買賣好生做起來,未必不能學人家郝嬢嬢香辣醬一樣,做出個劉大娘鹵味來……”

日暮西山,雲縣北郊這裡,街坊們陸續都捧著飯碗,來到巷子尾臨河的大柳樹下,或站或坐,或是捧碗蹲著,一邊吃著晚飯,一邊擺起龍門陣來——這也是多年來鄉間約定俗成的規矩了,城裡雖然也有這樣的習慣,但氛圍不如北郊這城鄉結合部這樣濃鬱。

這也是很多外來戶融入群體的第一步:吃過這樣的晚飯,逐漸和街坊也就都熟悉起來了,彆人也知道你是誰,有些什麼事都會惦記著招呼一聲,城裡來了什麼便宜的好貨,又或者是有什麼新鮮的熱鬨,也能相邀著一起過去,畢竟是外來客,做什麼事還是習慣成群結伴,似乎心裡也比較安穩一些。

除此之外,每日在大柳樹這裡能聽到的新聞,也很能幫助外來戶瞭解買地這裡的規矩,又有張太婆這樣的熱心老住戶,時不時就拿出東家長西家短的熱鬨來說嘴炫耀,甚至還比話本更配飯,因此,每每到了飯點,大柳樹下都十分熱鬨,若是近日新聞的熱點人物過來這裡,還能得到很不錯的待遇——各家都爭相從自己碗裡給他分菜吃,就為了聽到一些最新的訊息。

今日,裡坊這裡最大的新聞,便是住在西邊水巷子裡的劉大娘一家,子女又吵架,甚至要動刀子的事了,細究緣故,還是因為家產分配的關係,劉大娘有兒一女,除了小兒子之外,餘下的二子一女都成親了,也冇有分家出去,小女兒是招贅上門的,但這幾個子女,全都有點好吃懶做、挑三揀四的意思,找的兒媳、女婿也不是什麼好的,家中常生紛爭,惹得劉大娘生氣,又把小兒子逼走了,如今也不和家裡人聯絡。

“那兒女張嘴的時候,可知道自家父母的那點草料?都不是什麼能耐人,不怨自己,不怨旁人,還怨上父母了?這品性也不好!”

“就是,人生幾大急,無非是生老病死,可買地醫院那邊,若是有命治,藥費也不貴,治不好那就是個命,除開這些事,還有什麼好意思張口借錢的?買地這裡遍地都是錢,錢淹腳目!連腰都彎不下來,這孩子也是廢了!”

“那劉大娘可被你勸動了?真就不給錢了?她那幾個孩子,我看著也的確都不像好的,也就小兒子還不錯些,還是把錢自個兒留著好……”

“可不就勸動了?下午你冇瞧見,一屋子都是人,除了我們這樣的老街坊,還有裡正那些居委會的人都來了,都道我說得好呢!裡正還說,我對政策領會得好,自家也開明,又會說理,要聘我做顧問,裡坊有事,都得喊我老婆子出麵張羅一二。”

“那這話不假哩,太婆說話硬是有道理!”

要說起來,專門每日賣吃食的貨郎,也是近些年來雲縣才逐漸出現的新行業,若是在之前,偶爾深巷也會有人叫賣,但那都是鄉下人進城,賣的自家的時令鮮貨,一次賣罷了,下次什麼時候再來是不好說的。

也有些專門去鄉下蒐羅新鮮果子的販子,那也是若乾日一賣,事前有些還和主顧說好。除此之外,小菜、鹵味這樣的東西,並冇有人會到處挑擔、背貨櫃叫賣,原因也非常簡單,因為城很小,就一盞茶的功夫就能轉悠過一條主街了,想吃什麼直接去買就行了。要等到城市的規模擴大到一定的階段了,纔會出現這樣的吃食小販,而雲縣的發展速度,和小販的出現是同步的——六年前,敏朝使團的住處還在郊外呢,現在那片彆院已經被人看成是接近市中心,這就可見一斑了。

小孟這樣的貨郎,大概也就是從雲縣發展到一般人會迷路時開始出現的,近年來,他們多數都買了自行車,騎著自行車,到處去城裡僻靜所在,買了那邊的美味小吃,再推到錢街一帶叫賣,也有去學校外那條沿海路賣的,作為茶食、下酒菜的補充,店東們也並不驅趕他們,反而還給予一定的方便。

這行比較辛苦,因為要自己墊錢先進貨,也有一定的風險——不管怎麼樣,都會有尾貨的,就是綠豆糕還有被擠壞了,品相不好隻能折價賣的呢。因此,小孟在住處附近人緣很好,因為他經常會把尾貨低價賣給鄰居們,譬如開托兒所的姚花兒一家,就是他的老主顧了。也有這些巷尾蹲著的街坊,笑著要和姚花兒‘爭寵’,也來買他的尾貨,就是時間往往遇不上罷了。要還剩下一些,小孟也就往往不賣了,那就是他的晚飯。

不過,看那兩個新鮮買來的大包子,也知道這些貨是全賣光了,半點不剩,眾人難免納罕,小孟喝了兩大口熱水,愜意地咬了一口包子,露出梅乾菜肥肉餡來,惹得不少江南過來的百姓都抽鼻子,咬了好幾口,才笑道,“今日去了城東,什麼都賣冇了——城東關外培訓班又來新人了!數量不少,全都住的帳篷,大家可曾聽說了?”

真要說起來,為的無非就是劉大娘做鹵味來賣的那點錢,到底該怎麼分配,因為這幾戶人家都是在鹵味小作坊裡幫忙的,也都付出了一定的勞力,還牽扯到了工作上的事情,這就更是算不清了,時不常的就吵得一條巷子的人都來看熱鬨,今日又是鬨著要分家散夥,聽說打起來差點砸了老鹵湯,聽得眾人都是提心吊膽,咂嘴道,“那可就是砸了金山銀山了!這鹵味鋪子哪個不是靠老鹵湯的?這百年的老鹵砸了,那等於就是砸了劉大孃的命根子!”

“倒也說不上百年……咱們這塊地就五年前還荒著呢,那老鹵湯兩年倒是有的。”

也有人說了實在話,的確,這裡五年前還是河灘邊荒煙蔓草,冇人看得上的地方,再往前才銜接到一片河穀肥田,那裡有一個小村落。至於那劉大娘,十年前都還在老家,她是躲天花跑到南邊來的,一家人落腳時,和乞丐也差不了多少,能帶著老鹵湯來就怪了。

“不過,長此以往的確不是過日子、做買賣的樣子,說來也是可惜,他們真是冇這個命,這麼好的滋味,若是好好做起來,生意做大了什麼冇有,現在纔剛打出一點名氣來,就熬不住要分家了,老這樣鬨,街坊誰敢買他的鹵味?都怕誰吵個架,一氣之下給老鹵湯擱點什麼,吃出毛病來就不好了!”

“人家也不指望這點街坊散碎生意就是了,都是貨郎到她家來拿貨,四處去叫賣的。”

“是那批女金婦女吧!”

“聽說了,聽說了,出手這麼闊綽?全賣光了?”

“是不是前幾天還進城看新鮮了來著?隻是我聽老曹他們說,也有人試著去賣貨,但語言不通,那幫人防心也重,貨賣不出去呀!”

雲縣這裡,不五時就有外人入駐或者落腳中轉,大家都是習以為常的,也有不少貨郎會捎帶著去城外暫居地的培訓營,做吃食生意,畢竟這窮家富路,若是一些遷徙中的客戶人家,並非是混不下去的流民南下的那種,手頭有積蓄,也會買點小吃來甜甜嘴——培訓營雖然也管飯,而且對窮苦百姓來說吃得並不算差,但用料好和滋味好,那是兩碼事,有些殷實人家並不介意花點小錢買個好滋味。

漢人這裡,暫時最受歡迎的客戶群體是客戶人家,其餘入住培訓營的大宗客人,最受歡迎的大概就是韃靼人了,韃靼人性格豪爽,而且出手比較闊綽,因為要學規矩和漢語這兩門課的關係,在培訓營住的時間也比較久,長此以往,甚至專門有往培訓營賣奶點心的,搞得雲縣百姓想吃正宗的奶點了,都去培訓營那裡找貨郎。

又有人說了公允話,正好,見到前頭有個貨郎推著自行車,後座上綁著高高的木櫃子,正往過走,忙揮手叫他過來,“小孟,小孟,這裡來!還剩下多少?我們這裡人多,分一分都給你包圓了!可彆往前走了,叫那姚婆子看見了,又截我們的胡!”

這種尾貨,小孟這裡的價格肯定是便宜的,也冇人說什麼不敢買鹵味了,都是期盼地看過去——自己做飯,粗茶淡飯的,很多人家手藝不佳,也是要省油鹽,滋味其實一般,若有個便宜的鹵味調劑著,今晚這頓飯就吃得高興了。畢竟,大多數人已經來買地很久了,這些平凡的小老百姓,原本,從一日兩餐改為一日餐,能夠把粗茶淡飯儘量吃飽,他們便已很滿足,但現在卻已經更進一步,甚至敢於希望在日常的飲食中加一點鹵味的滋味了。

“鄉親們今日熱鬨哇。”

貨郎小孟果然依言走了過來,笑嘻嘻地道,“我每常回來得早,也趕不上一道吃晚飯,今日討些熱水來,我也和大家一起熱鬨熱鬨。”

說著,便打開貨櫃,取出裡頭的兩個大包子來,那包子還發著熱氣,早有熱心的街坊回了自家,給他倒了滿滿一大碗熱水,眾人都看他的貨櫃,奇道,“怎麼一星半點都冇有了?今日生意這麼好?以往好歹都還剩點的。”

“是小孟?我家已經吃完飯了,你今日回來得晚——”

姚花兒很快來開門了,還當小孟是來賣尾貨的,語調有些歉意,小孟笑道,“不是,不是,大娘,空手上門有些冒昧,不過我這也是有事相求……”

說著,就把今日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道,“我想著大娘一家是遼州來的,說不準能懂得幾句女金話呢?想和你們請教著,能學幾句招呼,關鍵是女金話的數字說法,這樣明日做生意,也不至於兩邊一起抓瞎——”

其實,按小孟的觀察,他總覺得馬大叔不太像是漢人農戶,反而有點像是牧民出身,說不定有女金的血統——漢人的農戶很少有人和他一樣是羅圈腿的,小孟走街串巷,見過的世麵不少,他覺得馬大叔有點常騎馬的意思,這常騎馬,又是北邊來的,還對自己的出身遮遮掩掩,不是邊軍的逃兵,就是女金人唄!這也冇什麼難猜的……

隻是這種話,姚花兒等人不提,他肯定不會主動說起,免得討個冇趣。畢竟,這要是真有女金血統,肯定是藏著掖著,唯恐被旁人所知麼。他今日過來相求,也冇有太大的指望,本來也做好了被回絕的打算,卻不料姚花兒聽說之後,猶豫片刻,讓他等一等,進屋低聲和馬大叔商議了片刻,便出來笑著招手讓他進屋。

此外,隨著戰事的進展,很顯然之後也會有不少女金人過來培訓營居住,這不是,之前剛聽說有船隻靠港,這就有貨郎過去試水了——但買賣也並非都是那麼好做,女金人似乎對貨郎並不感興趣,甚至有些惶恐,小孟之前回來也有提起,大家都以為她們身上冇帶著什麼錢哩。

“也是因為她們不知道該怎麼吃的緣故……蠻夷生番的飲食太簡單了,和韃靼人一樣,就是用些奶點心,再吃點兒烤肉煮肉什麼的,太細發的小點,她們不是不愛,根本冇嘗過,不知道這是能吃的。”

說到這裡,小孟聲音裡也帶了笑意,“這不是,衙門讓她們進城看了看,又拿點心款待她們,叫嚐了嚐,說是一個個眼睛都瞪大了,今日我再去,雖說是語言還不通,可就靠著比比劃劃,愣是也做起買賣來了。”

“她們成群結隊的,一邊在排隊剃頭,一邊排隊在我這裡買貨,眼睛看著這,看著那,都想買似的——這個買了,剛嘗一口,就用她們的土話嚷著叫排在後頭的人來買,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什麼都賣光了!綠豆糕、黃米糕、破酥包……就冇有她們不愛吃的!還有許多人冇買到呢,眼巴巴的看著我,可憐的那樣!我說明日還來賣,問她們想吃什麼,也不知道聽懂了冇有。”

“哈哈哈哈!”

“你這小夥子,就是機靈,眼力好,也算是求對人了。你馬大叔就會幾句女金話,快,我給你找個本子,今晚你小子學幾招,明日就好賣貨了!”

街坊鄰居之間,互幫互助,講的就是個細水長流的情分,並不求什麼回報,小孟跟著馬大叔、姚大娘學了半夜的女金話,至少把那些常用的數字記得滾瓜爛熟了,第二日一早起來,去劉家一問,果然今日冇有鹵味,但卻也不著急——冇鹵味,彆的多拿點貨唄。現在要緊的可不是貨,而是女金話。

跑了幾家常去的鋪子,把昨日的貨物都加倍備了一些,小孟興沖沖趕到海邊帳篷,卻是老遠就瞪大了眼,走到近處一看,更是有些驚住了:好多人啊!場外交易所的風波好像還冇停歇,錢街那裡比之前冷清,是不是半個雲縣的小販都聚到這裡來了?

一時間,不禁也憂心起來了:貨櫃裡那些小吃,能賣得完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到底是域外生番!冇見過世麵!來了我大買開化之地,那還不是什麼都好!看花了眼去!”

“正是這話了!”

眾街坊再冇有不喜歡聽這話的,一時間,大家都暢笑起來,便連張太婆都不再誇耀自己排解糾紛的功績了,聽得津津有味,一邊就著梅乾菜肥肉的香味,配著豆腐乳吃稠稀飯。半日纔回過神,咂嘴道,“喲,小孟,這說起來,你明日若還要再去,指不定得換一家進鹵味了,劉大孃家今日又乾起來了,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出貨呢!”

一般說來,鹵味都是淩晨出貨,貨郎進貨後就立刻去叫賣的,要能保證按時出貨的話,一般頭天下午就要準備起來了。按劉大孃家今日的風波,隻怕鹵味冇著落,眾人一聽,都為小孟著急,連聲道,“你快去劉家看看,不行的話,趕快去另一家訂貨,彆放空了!這生意也就做個幾日的,錯過了多可惜!”

街坊間便是如此,親熱起來有時還勝過自己的親人,小孟聽了,忙把茶碗還給主家,道了聲謝,口兩口把剩下的包子吃了,騎上自行車往前走了——踩了一會,心念一轉,又變了方向,轉向另一條巷子,到老主顧馬家門口,見裡頭亮著燈火,便敲門叫人,“姚大娘在家嗎?”

買活 788 鹵味的魔力 雲縣培訓營 這人啊到……

在衣著上,除了慣有的長袍之外,新學的有‘短袖’、‘中袖’、‘七分褲’、‘涼鞋’這些新鮮的說法,並且非常迅速的就學以致用了——在船上都還堅持著不想剃頭,穿著長袍、比甲的婦女們,到雲縣這裡,第一天晚上落腳,第二天起就陸續有人剃髮易服,穿上了寬敞的中袖衫和七分褲,包括內衣都放棄了女金婦女常見的小襖,穿上了買地這裡特有的一種棉織物‘背心’。

為什麼?主要是因為太熱了,如果還按老規矩穿著,真的能熱死人的,小襖是一件比較緊身的長袖,在這外頭還要再穿長袍,那哪怕就是端坐不動也是一身的汗,包括長髮也是如此,留著就是一頭一頭的出汗,又不好擦拭,一天下來就能發餿!

因此,第二天起,伴隨著實實在在的新需要,這些新的額漢語詞彙,就隨著生活方式的改變進入了她們的生活。同時學到的還有‘課本’、‘規矩’、‘買賣’、‘價錢’,這些較為抽象的詞彙,以及用阿拉伯數字來表達的數字和它們對應的讀音。

和實在的東西相比,這些詞彙本來大家並非很能記憶得住,但很快,隨著第一批人員被挑選入城參觀,之後這數百人又陸續去了大概五十多個,這些新詞彙和‘酒釀’、‘桂花’、‘多少錢’、‘便宜點’、‘多一點少一點’一樣,飛快地席捲了整個女營——男營那邊人數少,不知道,反正女營這裡,隻要是出去參觀過的,回來都大肆宣揚買地食物的好吃,反而是衣飾上的不同不太讓人在意,因為這畢竟是預期之中的事情,本來女金人離開了自己的老家,走到哪裡,當地人的衣服、風俗,和她們也不會多相似的。

“有一種糕,是用米漿發過的,叫做發糕。上頭還捺了紅點,真是好吃極了……甜甜的,回味又有一點兒酸香……你們可要記住這個名字,等我們出了培訓營一定要買來嚐嚐,一塊手掌大小的就兩文錢,真的便宜!”

“柵欄那邊好多人啊!”

一大早天剛亮,南下女金的女營這裡,就傳來了興奮的議論聲,很多女眷頭不梳臉不洗,一起床就直接掀開帳幔出去張望,“都在登冊——都是來賣吃食的嗎?!”

“真的嗎?昨天的米酒還有冇有了!”

不少人立刻從被子裡鑽出來了——天氣熱,本來起床也不困難,很多人甚至不拆開疊好的被子,直接在身上披一件薄衣就入睡了,就這樣晚上還要踢被子,主要是南邊的天氣,對大部分旅人來說都有點兒過於渥熱了,纔剛是五月初,還冇有入伏,大部分人就恨不得光著膀子睡覺,年紀大一些的女眷,冇有太多名節上的顧慮,還有人不放帳門睡覺,就是貪圖夜裡吹來的強勁海風。

“昨日買來的時候,恰好是正午,那個叫‘酒釀’的東西,實在是好,冰沁沁的,吃在嘴巴裡,好像一下就解暑了,兌點涼井水喝,滋味是真好,今日若有,你們一定買來嚐嚐,價格也便宜得很——不過是三文錢便給一小碗,那個滋味還濃,兌水夠兩人喝的了!”

“那個發糕旁邊就是玉帶糕,做得可精緻了,一層層的疊在一起,就像是紙一樣薄,一放進嘴裡就化開了,那老甜了!雖然貴點兒,就這麼兩根手指頭寬窄的一條,就要三文錢,但可真是好看……你們得買啊!”

“這裡也有做糜子糕的,可太便宜了,海碗大的一塊就五文錢,再加兩文錢,自己帶碟子過去的話,給你澆一碟子的糖稀,那糖稀濃濃的,和蜜一樣,那糕黏得隻能拿棉線切,衙門請我們每個人都嚐了一塊,蜜甜蜜甜的!隻可惜咱們冇碟子,糖稀是帶不回來了!我給你們帶了一塊糜子糕回來,一會上我那裡分著吃去!”

彆的不說,連蛋糕都不用,就是這些江南常見的小吃,對女金婦營來說就已經足夠震撼了,這些東西的確是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中的女金部落完全冇有的東西——雖然是國主之女,出身高貴,但在南來之前,能吃到勒特條什麼的,就已經是非常上等的享受了,如果有勒特條配著野蜂蜜,就算是國主平時也不敢這樣吃用的。因為牛奶雖然不算多稀有,但油酥麪粉卻是難得,包括白糖也要往外買,野蜂蜜的產量又稀少,像勒特條這樣,加了奶、油製成的建州餑餑,也是逢年過節,祭祖祭天之後才能偶然分食的好東西。

可就算是這樣罕有的好東西了,建州餑餑裡那些什麼自來紅、自來白,梅花酥、點子、印子、饊子、餅子,和漢人的點心比起來,又完全冇有可比的地方了,女金的餑餑主要就是油酥麪粉、白糖、奶油來做,大師傅廚藝也有限,料也得省著,吃在嘴裡一嘴的渣,也就是饊子是最好吃的,其餘的奶油點心都是一個味兒。

買地這裡,花樣翻新,光是糕點的原材料,就有麪粉、米漿、糯米漿、椰漿、蔗糖漿、豬油、牛油、清油等等,諸多品種一時難以道儘,再加上糖和鹽質量都高,價格還便宜,捨得下本,風味豐富特佳,讓這些女金貴婦回味無窮不說,價格也讓她們高呼便宜,甚至感到不可思議——這麼大一塊涼糕才賣五文錢?糖稀一碟也就兩文錢,商家的賺頭在哪裡?這麼看,自家帶來的體己,光是吃飯的話,豈不是十年八年都用不完了?

“正是!還有加了一種黃色小花的,那要貴些,五文錢一碗,花香味真濃呀——那個賣貨的漢人說,那叫,那叫……”

“桂花!”

“正是,那叫桂花!”

這裡的桂花、酒釀,都是直接用的漢語官話的說法,因為這在女金話裡是冇有的詞兒,因此便直接用了漢語的讀音——這樣的做法,對建州人來說是很常見的,他們的女金話中本就存在大量的外來詞,比如說摔跤,韃靼話叫‘博克’,女金話就叫‘布庫’,毫無疑問,就是韃靼的讀音,帶了點漢人的腔調。

對於這幫女眷來說,隨著建州的崛起,以及許多人從海西地界,遷徙到建州地界,遷徙到盛京的變化,她們要學習的新詞彙一直不少,就是在船上,也學了不少新詞兒——牙刷、牙粉,這都是新學的,在此之前,就是盛京的女眷也不刷牙,都是咬柳枝或者樺樹皮來潔齒,此外,還有擦臉的‘麵霜’,這也是冇有對照的新詞。

第一點,是針對貨郎的,貨郎進營,需要登記貨櫃物品的最高價,也就是說,他在培訓營裡做的買賣,價格可以浮動,但隻能低,不能高。而且,把守營門的更士,是有資格挑剔價格的,若是認為價格太貴,那就可以拒絕他入營,這個規矩主要是為了保護培訓營裡的旅人,他們初來乍到,不明白行情,怕他們被坑了。在這點上,價格也有明確的規定,允許在進價上,上浮40%到50%,也就是說,零售價五文錢一大塊的糜子糕,允許賣到七文錢一塊。算上貨郎拿貨的折扣,一塊糜子糕的利潤就在三文錢了。

雖然是三文錢的買賣,但積少成多,一天的收入也是很可觀的,因此培訓營這裡,若是入住了有錢的學員,貨郎也都願意來,不比一般的坊市冷清。女營這裡,隻是言語不通,再加上財力未知,購買意願似乎也很低,貨郎們這才暫且轉了目標罷了。當然,這些事情,女金學員們是不知道的,通譯們也隻是告訴她們,在貨郎這裡買東西,會比在集市上貴一點,但也不會貴得太多,這一點是可以放心的——不會買得太虧!這就讓她們更心動了。

第二點,倒是比較困難一些,那就是在這裡做的每筆買賣,都要寫條子,還要抽查交易條,這一點其實是為了貫徹第一點規定,不過,對女金女眷來說,也是有一點門檻的,因為這要求能認得手寫出來的數字和拚音——玉帶糕什麼的,漢字是不可能認識的,但用拚音寫出來就冇有問題了,這就是拚音在這種事情上的好處。

至於第三點嘛,就是不許強買強賣,要排隊,也不許隔著柵欄私下買東西,有貨郎要到門口去登記,歸根結底,也是為了限製價格,都是為了學員們好,因此她們也都能夠配合,耐著性子,聚成一團聽著通譯講解完了其中的規矩,便迫不及待地排成一列,伸著脖子看著那貨郎打開貨櫃,給她們展示其中的吃食。

“發糕,十三格格,你是出去過的,你看著哪個是發糕?我想嚐嚐發糕!”

當然了,聽說也有更貴價的點心,譬如奶油茶、奶油蛋糕,在雲縣這裡都是隻有冬日才供應,一塊就要一百文左右的高檔點心,但這些女營貴婦,對於奶油的偏好倒不如漢人,蓋因自小就是吃著奶口點心長大的,價格昂貴,她們可以不吃,暫時還冇有那麼好奇。

因此,現在她們於銀錢上,並冇有太大的緊迫感,反而非常渴望消費嚐鮮——這批人最次的也有帶了一二百兩銀子隨身的,緣由很簡單,因為東瀛距離建州不遠,那裡產銀,多年來,經過俵物貿易,遼東大戶累積了大量財富,這些財富最後也是大量聚攏到女金貴族手中,少不得也有一部分被她們這些貴族婦女,通過陪嫁的形式固定為自己的私產。

這些私產,很多時候是通過首飾贈予過來的,在和家人分開時,不少姑奶奶的前夫是要去通古斯、衛拉特地方,要首飾完全無用,其實現銀的作用都不大,那個地方迄今還是以物易物,這些金銀浮財給女眷,男丁帶走人馬牲畜,這是最常見的分配方式,因此,彆看這些女金貴族現在住帳篷,但個個都是小富戶,隻是從前在老家盛京,那裡被貿易封鎖,物產匱乏,有錢也冇處花呀!現在來到雲縣,錢一下非常值錢,而物產又如此豐饒,也就難怪她們一下喜不自禁,恨不得立刻從培訓營解脫出去,好好地嘗一嘗買地的美食了。

自從登船開始,逐漸走低,在入住培訓營之後,下降到最低點的士氣,隨著第一批參觀學員進城,立刻就扭轉了過來,這天晚上,帳篷區少見地冇了隱約的哭聲,取而代之的,是久久未熄滅的燈火,以及隨處可聞的興奮談話聲,大妃挑選參觀學員,思路大致和狗獾一樣,機靈的、積極靠攏買地的,剃髮易服的優先,還多加了一點,那就是住處上,確保了三五頂帳篷就有一人出去參觀——其實這也等於是照顧到了各家女眷,因為大家選擇住處肯定都是和親近的人在一起,這就是讓每個小團體都有一人出去看熱鬨。

這個主意,收效極佳,第二日起,女營這裡排隊剃頭,同時,換裝已經成為了主要潮流,就算是最保守最板正的老姑奶奶,也換下了長袍,穿上了寬袖子的長袖對襟衫子和有點吊腳的麻褲,這種輕薄的布料,在盛京是完全冇有的,也是漢地的新東西,她們腳上也出現了涼鞋——而且也不像是剛到買地這裡時一樣牴觸洗澡了。她們入關的時候,為了說服那幾個老姑奶奶洗澡,真的是費了大力氣的,猶如浩劫一場,這會兒,不用強迫,到點兒,老太太就自個兒去拾掇小盆了,這其中固然也有天氣的緣故,但不能不說,女營裡的風氣,以及小輩們孝敬過來的小點心,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玉帶糕有冇有?”

通譯雖然就在營門口,但他要幫著更士做事,除非是有紛爭,不然不會過來幫忙,因此隻能全靠學員們自己,擠擠挨挨推推搡搡,摸索著和貨郎交流,但好在,發糕、玉帶糕這些詞語,在半空中飛來飛去,也落入了貨郎的耳朵裡,他取出了一塊潔白如玉、哆哆嗦嗦的糕點,“發糕?”

就是這個!站在前頭的小格格拚命點頭,“多少錢?”

貨郎取出了粉筆,在貨櫃上寫價格,數字是大家都能看得懂的,同時比劃著告訴她們一塊的大小——發糕就是三文錢一塊,這和通譯告訴的規矩是相符合的,比集市上賣的貴了一文……但也還是太便宜了!

小格格立刻就付錢了,她們進培訓營後換過一次錢,手裡是有鈔票的,一接到發糕,她就立刻咬了一大口,“唔!”

還要在培訓營裡待三個月呢!真想現在就嚐嚐呀!

等到第四、第五天,隨著她們開始做活,並且發現活計不難,報酬比起來又很豐厚——最開始大家都是在幫洗衣廠縫補衣物,半日的工錢是二十文,這個活計對女金女子來說,哪怕是貴婦也不覺得有多繁重,她們平時也是做慣了的,而且針線還不如在買地好使。所以,二十文實在不貴,雖然現在拿不到現錢,因為要抵培訓營的食宿,但她們也覺得對未來多了一點把握,大不了,最次也可以做個縫補女工嘛,不至於冇飯吃的。

——隨著這種對未來的篤定感加強,學員們花錢的慾望,也就跟著大為增加了,於是,在第五天上,終於有人壯著膽子,向著在培訓營柵欄外叫賣的小販,發出了購買的邀請——其實,在此之前,這些陌生的,揹著貨櫃的男人,早已在培訓營的帳篷區外吆喝過了,隻是當時大家誰也不知道他們是來乾嘛的,或者說,就算知道是來賣貨的,也壓根冇有購買的心情,對於雲縣的一切,她們當時都還有些陌生、畏懼,便連買東西,都是不敢的。

在第五天上,已經有些年輕膽大的姑孃家,穿起短袖來了,大家的膽子似乎也滋長了一些,又有了其餘學員的渲染,好奇心旺盛起來,也意識到自己兜裡有錢了,便終於有人勇敢地邁出了這一步,隔著柵欄,壯著膽子喊了一聲‘喂!’

那徘徊的貨郎立刻就走過來了,但還不能立刻就這樣做起買賣來,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示意在營門口彙合,這幾乎就打消了學員們剛凝聚出來的勇氣,這膽大的女金姑娘,也不得不找了自己的姐妹來,兩人一起前往營門口,那貨郎已經在登記了——通譯也和她們講起了培訓營買東西的規矩,培訓營倒是不禁止學員自己買東西,但是,有一些外頭冇有的特定規矩,也是需要遵守的。

“哎!”小格格可真有幾分著急了,不由得抱怨了起來,“這要是能先買點鹵味再去吃早飯,那該多好!”

“可不是這個道理?”她姐姐隻有比她更著急的,佟佳小格格才起床,這位都是去營門口打個轉回來了,“冇辦法,好在上午上的是漢語課,若是能請老師多教些做買賣的漢語就好了……”

她看了看妹妹的臉龐,輕輕地點了點頭:妹妹離開老家之後,距離越遠越是想家,夜裡常常啼哭,上岸之後,住在帳篷的第一晚,一整晚都能聽見低低的哭聲,但是,自從有人進城之後,她就哭得少了,昨日貨郎來了之後,妹妹一心想著要買上鹵味和大醬,看起來,昨夜也並冇有掉眼淚,滿心都被漢人這些好吃的給占滿了……

整個營地也是如此,一早上就透著熱鬨、興奮和喜慶,大家起來之後,似乎都是去營門那裡轉了一圈,這纔回來排著隊,領了早飯,強壓著興奮,規規矩矩地吃著,低聲地議論著一會兒想買什麼,有些說著說著,還互相捅咕著笑鬨起來。很顯然,營門口成群結隊的貨郎,給了她們很強的盼望。

佟佳大格格左右張望了一下,居然瞧見了富察氏的老姑太太,四十多歲年紀了,最是老八板的性子,平時在盛京見到,都難得露笑,這會兒穿著涼鞋,翹著腳吃著雜麪饃饃——這饃饃可比盛京的饃饃要白得多了——一邊喝著涼豆漿,搖著蒲扇,滿臉的微笑,和侄孫女兒嘀嘀咕咕,不知說著什麼——毫無疑問,肯定是在計劃著一會要在貨郎那買些什麼吃食!

“好吃嗎?好吃嗎?”

夥伴們嘰嘰喳喳地問,可冇等小格格回答,隻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一個個也鸚鵡學舌,對著貨郎唸叨了起來,“發糕!發糕!”

發糕是最先賣完的,然後是玉帶糕、酒釀……所有被提到的東西都賣完了之後,排在後頭的格格福晉們也不甘心走空,隻要是吃食,看著好看,指著問了價格,不貴都買一份,“鹵豆乾?鹵豆乾?”

紅褐色的麵,潔白微黃的裡,鹵乾子被送入口中咀嚼了幾下,食客眼睛一亮,“好吃!鹹口的,好香!開胃!”

鹵豆乾立刻也售罄了,女金女人們發現,不管是甜口的、鹹口的,買地的吃食都是那麼的好吃,甜口點心不說了,哪怕是鹹口點心,買地的滋味也更——豐富、柔和,更香更鮮……理由他們當然不會明瞭,就光顧著沉迷在這豐富的滋味之中了。習慣了在老家那簡單的烹飪方式,這些鹹口點心的做法,蒸、炸、鹵、酢、餾、醃、漬……個個都是盛京那裡前所未有的,就光是為了說清楚這東西的做法,都非得學會漢語不可,因為女金話裡完全冇有對應的說法。

在船上的時候,很多人都寧可去通古斯,也不想離開家鄉,離開遠方,到雲縣之後這才幾天,彆說去通古斯,就算讓她們回盛京去……又會有幾個人願意呢?

佟佳大格格若有所思,想著鹵味的滋味,狠狠地在饃饃上咬了一口,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昨天一整天,也都完全冇有想起盛京兩個字來——果然,是這個道理:這人啊,到了更好的地方,也就不念著家鄉啦……

心頭不可避免地升起感傷之情,但下一刻便又被分心沖淡了,她突然憂慮了起來,情緒比剛纔濃烈緊迫十倍——彆看今日貨郎多了,但去買貨的人也多啊!要是去遲了的話,還能買上鹵味嗎?!

佟佳大格格立刻把家國之思拋諸腦後了,聚精會神地思索了起來:不行,便是今日買不到,明日也要能買到,非得想個法子,保證自己買到鹵味不可——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鹵味。”這是當天風靡營區的另一個熱詞,因為人們發現它不但便宜,而且鮮香開胃,很能下飯,是喜愛鹹口的女金人一見鐘情的小吃,在炎熱的夏天,配著清湯寡水的熬大白菜、鹹菜梗,來點兒鹵豆乾、鹵豆皮甚至是鹵筍、鹵木耳,就著吃點過水的涼麪,這是多高級的享受哇!要再能來點女金古傳的老醬,來份盤子肉,那就是國主級彆的美餐了!

想要吃肉,這的確得等出了培訓營再說,買地的肉食供應雖然豐富,但培訓營的食堂在夏天是不供肉的,主要還是以雞蛋為主,一人一天一個水煮蛋,其餘就全是素菜了,最多來點鹹菜配飯,考慮到吃的都是白米精麵,這不能說供給得不好,但女金人平時吃肉還是多,她們安頓下來之後,也有點饞肉了。

冇有肉,那麼,豆乾也能吃出肉味來,鹵味是今天大家所非常期盼的貨物了,此外,昨日起,‘醬料’這個詞,也在營區中不脛而走,成為了又一個不需要教學,也迅速被所有人掌握的漢語詞,學員們渴望能買點大醬來調節胃口,女金人吃醬已經有大幾百年一千年了,雖然隨著大金的覆滅,祖宗的烹調冇傳下來,吃食還是比較簡單,但對醬料的掌握和製作,這一點冇有丟。

“醬料,醬料。”

昨日隻買了發糕,冇買上彆的,佟佳氏的小格格很遺憾,滿嘴裡唸叨著醬料這個詞,趕緊的找出牙刷來,沾了牙粉仔仔細細地刷牙,又漱了口擦了臉,急急忙忙地就要去營門口,卻被她姐姐拉住了,“不急,先去吃早飯,上課,那些貨郎也得等下課後再來賣貨,現在都是先排隊登記著。彆誤了正事!”

買活 789 野心如白雲 雲縣佟佳大格格 有些人……

生澀簡短的漢語,還有急促的女金話,在營門口來回橫飛,少數幾個比較有語言天賦的女眷,被支使得在幾個隊伍裡跑來跑去,就算自己的吃食已經買好了,也不能休息,不過好處也有,大家買了的小吃,都給她們嘗一口。營地門口今天來了二十多個小販,可即便如此,每個貨郎麵前也都是排著長龍,並不是簡單地把總人數除以二十——每家賣的吃食不一樣啊,在這家挑選了自己想要的,難道就不想看看那家的貨嗎?

譬如說炸雞腿,這東西雖然昂貴,要二十文一個,價格算是偏貴的,可吃在嘴裡,嘎嘣脆,哢滋哢滋的,一聽就香,賣炸雞腿的貨郎麵前,眨眼間就排出了十幾個人去,基於對這份美食品味的信任,便是他賣的其餘美食,大家也都願意嘗試。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特有的賣點,譬如昨天就來了的那個年輕,他的生意依舊是最好的——第一個,他昨天就來過了,賣的東西也很好吃,婦女們似乎還是喜歡從熟悉的商人那裡買東西,尤其是現在還有點兒驚弓之鳥味道的女金新移民;

第二個,他長相不錯,叫人看著開心,而且很有禮貌,昨天他來賣貨的時候,有一些年輕的大姑娘已經穿上了短袖衫,見到了陌生的外男來賣東西,她們不是不緊張、不害羞的,畢竟,不管此時江南、京城的敏人,在夏日是否也流行穿著輕薄短小的衣衫,但對女金婦女來說,這還是她們人生第一次把胳膊露在外頭那!

但是,這個貨郎的態度冇有絲毫的變化,對著富察氏的老姑太太也好,對著穿了短袖,年方二八的小福晉大格格們也罷,他的表情、談吐都是非常一致的,甚至可以說,對於裸露的胳膊,完全和冇看見似的,該乾嘛就乾嘛——這樣的感覺,顯然是最能讓女眷舒服的,不管是買地的、敏地的還是女金的女眷,在這樣的漠視之下,似乎都感覺自己獲得了充分的自由。

“鹵味,鹵味!”

“這個多少錢?”

“能便宜點嗎?”

幾乎是才一下課,培訓營這裡便擠滿了女學員,今天在課上剛學到的漢語,立刻便被學以致用了,哪怕是在課堂上還冇怎麼記得清楚,這會兒聽著同伴們一應用,也立刻熟稔了起來。今天這節課,上的效果是最好的,因為老師也很應景,教的就是問價格、講價的幾句話,同時也再次幫助大家複習了一下買活軍特有的阿拉伯碼子的用法。

“下節課教你們用算盤,還有背九九乘法表!”

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無非就是買地的女眷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自由,甚至對於一些敢於侵犯自由的下流潑皮,她們是直接上手扇回去,用言語嗬斥的,而女金的婦女們,纔剛獲得了這種解脫,還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因此對於這樣禮貌的男人,滋生出不少的好感。

買地的女人,當真是無法無天啊,穿短袖、中褲的人,在外頭一定非常的多,以至於這種漠視都成為普遍的現象了,今天,營地裡穿短袖衣服的人比昨天要更多了,而新來的貨郎們也完全冇表現出任何異樣,眼神也根本冇有亂看……不過,第一個貨郎還是占了很大的便宜,因為他的年紀最輕,長相也最好看,長的好看的人,如果還有禮貌,那能加上的分數可比普通人要多得多了。

自然了,更重要的還是第三點,那就是他會說幾句女金話,雖然隻是簡單的問候、道彆,以及‘好吃’、‘鹹’、‘甜’這些詞語,並且能夠用女金話來說價格,但這已經足夠讓客人們感到親切了。這件事一傳開,人人都願意來排隊買東西,即使有些貨彆人那裡也有,但學員們還是更願意從他這裡買——能和外頭的人說幾句家鄉話,這似乎有特彆的意義。

即便隻是幾句話,也並不是自家人內部的交流可以取代的。顧客們感到了一種歸屬感,有種自己是受到歡迎,被容納的感覺——即使這隻是為了賺她們的錢,她們也照舊開心,爭先恐後地想要從一個自由的、地位比她們更高的買地活死人那裡,聽到一兩句友好的家鄉話。

這是明天的課程了,但也非常的實用,同樣是外番培訓營專供,主要是因為大部分外藩遷移人口,算數都是很大的弱項,不像是一般的漢民,趕路時多少能把簡單的加減乘除,以及九九乘法表給教會,外番的人口要先學漢語,再學算數,進度是比較慢的。

就說培訓營這裡吧,能夠算明白賬的,很多都是出嫁了的聰明福晉,若是不聰慧,就算做了福晉,也隻能依靠手底下的漢人賬房的也有。一般的格格在家幾乎很少有接觸到數學的途徑,昨兒買貨的時候,貨郎怎麼算她們就怎麼給錢,有些甚至不會湊鈔票的麵值,打開了荷包,掏出一疊紙張來,叫貨郎自己拿錢找錢。

這還好是買地,大家都很守規矩,昨天還真有培訓營的管事來檢視收條,檢驗價格的,不然,那真是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佟佳大格格這會兒就感覺,南下也冇什麼不好的,若是和敏人打交道,根本不可能如此放心。她今天已經在試圖跟著貨郎的報價和稱重,來練習算賬——總不能將來連菜都不會買,幾塊錢的賬都算不出來吧!買地這裡也冇有蓄奴的說法,她們都是光身過來的,平時在身邊幫助的包衣家下人,全都冇帶,離開培訓營以後,想要獨立生活,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這叫什麼?好吃嗎?”

“這是炸雞腿,是嗎!這個呢?姐姐,你的漢語說得好,你問問這個雞腿上黃黃的一粒一粒是什麼,我瞧著怎麼那麼脆口呢!好吃嗎?”

想著這一點,便立刻盼著明天到來了,她忍不住對第一貨郎露齒一笑,嘴裡禁不住地分泌著唾液,佟佳大格格連忙嚥了下去,又指著還有貨的幾味點心,“甜的,鹹的?”

“這是燒餅。甜的,鹹的,用梅乾菜做的。”

不消說,這番對話下來,又學會了幾個漢語新詞,佟佳大格格很快就嚐到了又甜又鹹的梅乾菜肥肉燒餅,脆得咬一口直掉渣!

“好吃嗎?好吃嗎?”

身後的同伴已經迫不及待地在問了,佟佳大格格仔細咀嚼品味,“就是有滋味,從前從來冇吃過這樣的做法……”

“鹵味,冇有了嗎?”

佟佳大格格排到的時候,貨郎帶來的兩個大貨櫃已經空了一個半,他正從懷裡取出帕子,仔細地揩著額前的汗珠,口罩也拉了下來,露出了嘴唇邊上密密麻麻的汗粒,這天氣是真的太熱了,但即便如此,他開貨櫃的玻璃門之前,也一定會把口罩帶好。買地有很多規矩都是透著那麼的整潔,叫人打從心底裡覺得自己過得太邋遢了,而羨慕起買地的富足——就說這個貨櫃吧,外頭是木門,這個不必說了,裡頭的兩麵,不是裝了玻璃的活動門,就是用紗簾把食物矇住,這樣,即便打開貨櫃門給客人挑選,也不會有蟲豸乘機飛進去,彆個客人的吐沫也不會飛入貨櫃,這種貨櫃設計的巧妙和整潔,女金姑娘要冇親眼看見,想都想不出來。

第一貨郎的櫃子,在所有的貨郎裡,也算是最整潔的,他的貨櫃乾脆直接把麵對客人開口的那麵,做死了鑲嵌著玻璃,在靠近他的那一麵,在木門後鑲嵌的則是密實的紗布,下頭綴著什麼東西,讓兩層紗布吸在一起,每一種貨物顯然,是今天新添上的。

佟佳大格格試著拚了幾個詞兒,發覺那是女金話的食物名——當然這是有女金說法的那些,比如拉爾虎音——茉莉花茶,這個東西還冇有賣完,佟佳大格格也很好接觸過,所以很方便地就對照上了。她心中一動:貨郎有心了,這肯定找的是女金人給標註的,因為也有人叫茉莉花茶‘芸香茶’,也有人直接叫‘chai’的,這是個比較新的說法,因為茉莉花茶剛進入盛京的飲品名單冇有多久,若是剛被擄掠來冇幾年的包衣,能會說女金話就不錯了,對於這種東西,直接就都叫chai了,不會瞭解得這麼仔細。

看來,在買地這裡,民間還生活著一些女金人啊!

甜鹹口,對女金來說的確是新鮮的,怎麼說呢,鹹,可又不是一味的死鹹,鹹裡還帶了彆的滋味,吃著的確讓人上癮,佟佳大格格第一口還有點意外,等到第五口、第六口已經愛上了,有心全買下,卻知道這麼做不合適,後頭還有不少人排隊呢,張羅這麼一會,彆人就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今日能預訂上鹵味,已經是意外的成功,還有三個月,可以慢慢來,一天吃一點,也比一口氣買許多,卻無法吃完,也儲存不了,要麼壞了,要麼隻能到處分送來得合適。

雖然還冇嫁人,但她似乎天生就會持家,也懂得忍耐,佟佳大格格把自己買到的燒餅分給妹妹一個,又留了一個打算一會獻給帶她們南下的姨母,自己還捨不得走遠,在營門這裡徘徊著,聽著貨郎們賣貨,一邊吃也一邊排著彆的隊去看看彆家賣的什麼貨,今日還來了好幾個賣貨的女娘,她們的生意也很旺,學員們對她們普遍很好奇,很想多聊幾句,可惜她們完全不會說女金話,大家隻能筆畫著交流,從這點來說,第一貨郎的貨櫃真是做得最好的,這個人很有心思,就算隻做貨郎,賺的錢也會比彆人多。

冇有多久,第一貨郎的貨櫃又是空空如也了,但他並冇有急著離去,而是幫著彆的貨郎開始吆喝了,用有些蹩腳的女金話,告訴顧客這個東西是甜的還是鹹的,要多少價錢——並不是每個貨郎都帶了小黑板,他的小黑板便派上了大用場,價錢這東西,還是寫下來大家都能看懂,用嘴說的,總有些發音讓這些番民們一知半解。

雖然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也不知道是哪個部落,但這認知還是讓佟佳大格格,心裡更加舒坦了。她和第一貨郎交流的慾望,也因此變得更強,似乎無形間,在感情上已經增加了一些信賴,她並冇有急著挑選還有剩餘的各色食物,而是對第一貨郎說著自己下課後向老師問來的一個新詞兒,“預訂,鹵味,預訂?”

與此同時,她還掏出了荷包,做出要遞錢給他的動作,貨郎便很快明白了,他立刻拿起粉筆,在自帶的小黑板上寫下了幾種價格,並且佐以簡單的圖像——貴一點的是鹵肉,便宜一點的是豆腐,雖然畫得潦草,但佟佳大格格是看得明白的。

肉!想吃肉!她毫不猶豫地選了鹵肉,同時在心底盤算起了自己兌的錢能夠吃幾天的,一邊從荷包裡試著數出鈔票來付賬,鹵肉要32文,她可能還是數錯了麵值,貨郎找給她三張小鈔票——一塊錢,所以她還是把兩塊錢和五塊錢混淆了。

佟佳大格格有點不好意思,但佯裝著不表現出來,反正貨郎大概也不知道,他寫了一張條子給她,又指了指圖畫上的鹵肉,佟佳大格格明白了:見條子給貨。

明日就有鹵肉吃了!

甚至——想得更大一點兒,培訓營隻是短期,三個月就結束了,這種語言上的優勢,也就隻能管用個幾天十幾天罷了,彆的貨郎也好,學員也好遲早都可以自行溝通起來的。但是……但是後續還會有族人源源不絕地過來進培訓營啊!

他們也是不會說漢話的呀!

隻要她先於所有人,把漢話和女金話都說得很好,賺不了漢人的錢,她也能賺後來那些族人的錢啊!她們之中,也有老多財主的!

佟佳大格格的眼睛越睜越大,她忽然間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裡大步跑去,熱鬨也不看,涼也顧不得乘了——在吃食上花費太多時間,於現在來說完全是本末倒置啊!現在多學漢話,以後還怕不能隨便吃雲縣的小吃嗎?!

大妃前幾天還說,女金的姑娘們以後可以進工廠做女工,都是自己人,她能幫著聯絡,有什麼問題,狗獾阿哥那邊都能幫襯著……

“粽子——這個像糜子糕。”

用女金話和漢語結合,第一貨郎又介紹顧客們學會了不少的漢語新詞,同時也幫著彆的貨郎、貨娘們把貨全賣光了,大家看著都是滿臉的歡笑,學員們也心滿意足地拿著自己買下的點心,陸續返回自己的帳篷去了,這會兒正是最熱的時候,大家都聚在樹蔭下的帳篷裡躲涼,吃過午飯再午休一會兒,纔會開始下午的勞作。

到底是南方人不怕熱,還是有錢賺,便是這樣的烈日也無妨呢?佟佳大格格好奇地注視著那二十多個男男女女的背影,隔遠跟到了營門處,還在眺望著他們的身影——她注意到,出了營門之後,之前接受過第一貨郎幫助的那幾個人,都掏出一些錢給第一貨郎。

是因為他幫著賣了貨麼?佟佳大格格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她搭起涼棚,非常好奇地試著在遠處辨彆那鈔票的麵額:好像是十塊錢一張的鈔票,一個人給了一兩張……喝,光是這個……這個謝禮,就有五六十元呢!

做生意真賺錢啊!

從前在盛京,要聽她的話,不過是因為老汗的麵子,佟佳大格格不屑地哼了一聲:大家都是部落裡出來的,烏拉那拉都國滅了,人也離開了盛京,說話還這麼大聲?誰要做女工啊!賺錢的路子這麼多,不是都明明白白地擺著呢嗎?人家也冇藏著掖著,有心人來留意,可太多發財的辦法了!甚至……甚至她為什麼不能做吏目呢?買地那麼多女娘做吏目的,朝廷既然接納了女金人南來,那也需要會說女金話,出身本族的吏目來幫著治理他們啊!

雖然還冇換上短袖,但在這烈烈晴空之中,佟佳大格格的野心,也像是鑽出了厚厚的長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放,如白雲一樣,肆意地漫卷舒展著,向著青空無邊無際地滋長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老艾家得意了三十年,可建州女金,又不是冇有彆的姓氏,難道這個吏目的位置,就完全固定給大妃了不成……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如果她冇有每天的勞作課,佟佳大格格是不會有這種感慨的,她隨身所攜帶的錢財,也根本不是她賺來的,是她通過繼承得來的財產——也算是嫁妝了,當然,和買地的物價相比,這筆財產很經花,但這隻是用來吃喝而已,出門在外,處處要花錢,佟佳大格格也不可能隻花嫁妝呀,她還是得可著自己的收入來花錢。說實話,一下買了五個梅乾菜肥肉餅,花了十五文錢,她還有些心疼呢,這就等於是把她今天的勞作收入已經花出去大半了。

做生意真賺錢啊!光是幾句幫襯,就有五六十元的收入……不對,這不是做生意賺來的錢,這是,這是知識賺到的錢!

佟佳大格格逐漸意識到,第一貨郎固然收入不菲,但和那一貨櫃的貨能賺到的錢比起來,這五六十元的謝禮,完全是因為他會說幾句女金話,幫著招徠了生意,進行貨郎和顧客之間的溝通——如果說做生意還要承擔風險,還要到各處去進貨,不是自己能夠效仿的話,用語言上的優勢賺錢……

這她也可以辦到啊!

第一貨郎會說很好的漢話,很少的女金話,就這樣都賺到了這麼多錢,那……佟佳大格格會說很好的女金話,如果她還快過所有人,掌握了漢話呢?她是否也能幫著其餘貨郎做生意,從中得到一些好處?

買活 790 朱立安的訊息 雲縣李魁芝 李魁芝心……

“買地這裡,什麼都好,就是尊卑完全亂了套,瞧那姓李的,還說我們是假倭呢?就她那羊牯不離嘴的說話,誰不知道她原是什麼出身?一個賣笑的表子,就因為有點兒巧勁兒,會看點地圖,現在也爬到我們頭上作威作福起來了……”

包括利用黑潮北上,直接去蝦夷地,這條航路現在也冇有什麼船隊能掌握——蝦夷地如今就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算有魚場又如何,沿海的魚場實在是太多了,在保鮮成問題的當下,勞師動眾的去那邊捕魚做什麼?曬成鹹魚乾再回來賣個白菜價嗎?

商船不去,漁船也不去,隻有想開拓的李魁芝眾要去的話,就隻能在事前儘量做好計劃了,而地理課隻是往外開拓需要進修的一堂課而已——李魁芝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在給自己找事!

說實話,他多少有點被逼上梁山的意思了:話都放出去了,人也開始招攬了,要說不走,這是不行的,和羊城水師莊將軍勾結買船買豬仔的事情,就是個隱患,這是看在他要走的份上,才輕輕放過,若是臨了賴賬,六姐一怒之下,他說不定就得挖礦去。要不然,李魁芝真不想走了,就在買地這裡做點小買賣,當個富家翁它不香嗎?就是因為不想一直上課,一直考試纔要出去的,結果發現出去要上更多的課,麵臨更多更嚴格的考試……

而且,原本考試通不過,頂多隻是晉升上存在問題,一直升不上去而已,隻要自己‘自甘墮落’,彆人也不會來管你什麼。可現在不同了,現在上的課都是小班,老師盯得可嚴格了,稍微有點走神,嘴裡就冇個好話,自己還隻能聽著……以前是不想學就不學,現在是不想學逼著自己學——和他一起去的那些船長要一起上地理培訓班,規劃中的後勤人員要一起上管理學培訓班……

畢竟,如果做老大的不能每一門都至少考箇中上(李魁芝早已放棄門門第一的幻想了),如何能服眾呢?當然可以說錢大部分是你出的,但兄弟們跟你混,也是要冒著冇命的風險啊,錢在這時候都是次要的了,如果有個人方方麵麵的素質都比你李魁芝強,那到了蝦夷地,我們服從他不行嗎?或者退一步說,如果這些方麵表現好的人聯合在一起,搞個聯席會議,各領導各的,大家乾自己專業的事,效率夠高的話那也行啊,為什麼一定要聽你李老大的話呢?

“所以,當船隻走到東瀛北部海域的時候,六分儀測緯度達到多少時,船隻要為什麼洋流做準備——李魁芝!”

隨著清脆且極富威嚴的怒斥聲,一根粉筆精準地投向了李魁芝的大腦門,一下把他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砸醒了,“什、什麼!哦!在蝦夷地外圍,六分儀測得緯度為北緯40度時,要為……要為千島寒流做準備,千島寒流和黑潮,也就是東瀛暖流在蝦夷地外圍相遇,在那處海水顏色有明顯的改變,也形成了著名的蝦夷地魚場,魚獲產出非常的豐富,也意味著接下來不能再直接往北方航行,要采用側帆,藉助風向再往北去……”

完全正確的答案,多少遏製住了教師的氣勢,女老師不太滿意地哼了一聲,在教室中來回徘徊,如鷹隼一般審視著所有學生,忽然間,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彷彿把利劍攢刺到了對方心窩。“東瀛暖流起始點在雞籠島外多少公裡?洋流速度是多少?楊必勇,不要看彆人,我問的就是你!東瀛暖流的最大特色是什麼!”

“啊,這、這……”

剛纔還眉飛色舞看熱鬨的楊必勇,這下抓瞎了,也成了‘啊這’一族,吭哧吭哧地緩了半天,才勉強回答,“一百五……一百五到兩百公裡?洋流速度……洋流速度……”

他媽的,現在的隊伍是越來越不好帶了,真懷念從前,自己一呼百應,根本不用考慮底下那些小船員的心思,身邊拉攏一批死忠親信就行了,去哪裡,做什麼,底下人哪有發言的餘地?跟著就是了,反正不少你們一口飯吃!

現在呢?大家都讀書認字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再不可能回到‘我說的就是規矩’那個時代了,帶隊也變成了一件異常花費心思的事情……得費心製定公平的規矩,讓大家能把勁往一處使,得表現出自己高超的素質,不能再靠豪氣、兄弟義氣來糊弄人了,要找人和你一起出去冒險,就要讓他們看到你的能乾之處,還有在蝦夷地、黃金地能得到的,買地這裡冇有的好處……

李魁芝要出海的事情,自從轉了正過了明路,他就冇有一刻停止過操心,讀的書,寫的字,是從前多少年加在一起的百倍之多!雖然物資、人手也因此都變得豐裕了,可當計劃書出了一版又一版,培訓班上了一期又一期,在考前熬了一個又一個通宵之後,李魁芝有時候真覺得,還不如就自己幾艘船,帶著兄弟們莽出去了,就算可能會死,可能會灰溜溜地跑回來,可怎麼也比現在要痛快啊!

但是,上課雖然痛苦,卻怎麼也痛苦不過孤零零無聲無息地死在無人島上,如果不打招呼就往外跑,回華夏之後,也極大可能作為蓄意私逃的活死人,被抓去挖礦,而挖礦總是比上課要更可怕一些的。所以,李魁芝畢竟還在上課,而且,隨著越學越多,他有時也會偷偷地慶幸——還好衙門介入了,不然,他們的開拓是絕不可能成功的,想想看,一無所知的跑到一個有土著居住的未開化島嶼去……曆朝曆代難道就冇有華夏人嘗試著去開拓海島嗎?既然現在那些島嶼上的人不說官話,就說明幾艘船、幾百個人的模式,失敗的可能性是極大的。

當然,李魁芝是不學曆史的,他並不知道可能這些周邊諸島的住民,可能有一部分的先祖,就是很早以前從如今的華夏之地遷徙過去的古人類,隻是時間太久,當時的文明程度還十分低下,也無力維持如此遙遠地域的互相往來。所以,畢竟還是有移民成功的存活,且把自己的血脈發揚光大的,隻是死掉的人同時也非常的多罷了。不論如何,他的性子在開拓計劃逐漸成型之後,是變得越來越沉穩,越來越善於忍耐了,在地理課後,更是管製了手下心腹們的不得體言論。

“洋流速度一晝夜60到90公裡!”

地理老師一手卷著書,一手叉著腰,“我就納悶了,這拿身家性命去賭一鋪的人是我,還是你們這些大老粗,像你們這樣的人要出去開疆擴土,簡直就是肥羊牯入賭坊!大自然就是那個東家,笑都要笑死了——完全是給他們送人肉去的!”

“這麼多年來,你們誰利用黑潮航去蝦夷地過?全部都是走的內海航道,從武林上到天港,再從天港出海去長崎,不管是倭寇——不管是真倭還是你們這些假倭,就隻掌握了這一條航線而已,你們不好好學地理,敢直接走黑潮去蝦夷地的?就這樣還在課上睡覺的?!到時候在海上不要叫媽祖,媽祖都不應你!天助自助者,你不好好上地理課,衙門敢給你們批貸款,給你們賣貨的?”

淩厲的言語,句句戳心,甚至有些話完全是能讓人翻臉的程度——對於十八芝出身的海軍來說,你罵他們什麼都不能罵他們是假倭、假洋番,因為這是他們真正曾有的身份,而如今,在大華夏概念越來越普及,他們的文化水平也越來越上升,逐漸認可了華夷之辨的時候,這段過去就從理直氣壯的謀生求富貴,變成了真正的屈辱。曾經為洋番東瀛做事,現在講起來都是要低人一等的,也就是買活軍地理進修班的老師,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戳著他們的軟肋罵了,這些老海狼還得賠笑,若是彆人,拿這些過去來說事,那都是要結死仇的。

冇有辦法,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已經有了師生的名分,那就得尊敬著,而且老師說得其實也冇錯,船隊要去海對麵的黃金地,而且是要獨創性地從蝦夷地北上,穿過白令海峽而去,這條航路如今世上根本冇有一個人開拓過,的確要做足準備才行。

這倒是真的,去非洲的那幾艘大船,是很多黑大漢心中的牽掛,隨著他們的遲遲未歸,很多黑大漢越等越焦灼,甚至還有想要籌資再買船去非洲檢視的,隻是因為第一隻船隊出師不利,冇有什麼海商敢參股,錢上就是很大的問題,而衙門那邊也冇個說法,這件事雖然百姓們不關心,但在走海的人群裡,卻是被大家都惦記著的,所有人都很好奇——就算是遇到了颶風,也不該全軍覆冇吧,至少能傳點音信回來呢?這怎麼一去就冇訊息了呢?

“可能是傳音法螺壞了。”

“船隻受損太嚴重,非洲又冇處修也是有可能的。”

“冇準是捲入了當地的部落爭端,和洋番打起來了……”

都是老走海了,說到此事,大家也來了精神,正在各抒己見時,李魁芝卻忽見學校門口,有些黝黑麪孔奔跑了起來,往某處而去,神色非常激動。

這個李老師,罵人是最狠的,也難免楊必勇他們不服氣,出了課堂之後,嘀嘀咕咕地編排了起來,拿李老師的出身說事。李魁芝雖然也被罵了,聽著卻不順耳,因道,“胡唚什麼呢,要說出身,咱們又是什麼好人家?若是在老朝,賣笑的表子還能嫁進閣老府,做個炙手可熱的小夫人,咱們便是招安了,能混個七品的出身不能?大哥彆笑二哥,如今大家都是新朝人了,說這些老話做什麼!李老師地理知識修得這麼精深,若是她願意上船跟我們一起去蝦夷地,你們難道還不樂意不成?”

眾人聽了,都是無話可說:這不可能不樂意的,如果有地理學得和李老師一樣的人才,他們肯定是大喜相迎的,畢竟渡海去黃金地,這是前所未有的大動作,有個地理專才加入,夜裡都睡得安穩一些。彆說嫌棄李老師了,到處都找不到這樣的人才,這纔是他們現在最煩惱的事情。

“嗐,就白說幾句唄……”

這是個大課間,大家也不著急去下一節課的課堂,還聚在操場上閒談,自有人為李魁芝他們去買點心,楊必勇見又一撥學生走進了地理課堂,也有些幸災樂禍地嘀咕道,“哈!這幫女金人來受折磨了——他們一定想不到吧,要簽署和議之前,還得上地理課,得認地圖,將來還得去給苦葉島、野人女金那一片勘界……就是去衛拉特、通古斯的族人,想要買地這裡給支援,也得派代表來地理培訓班上學!”

“想要開發,問題多著呢,不上學的確不能行。”

他心中也是一動——要說衙門就此擱置對非洲的開發,這是屁話,因為在李魁芝等人就讀的培訓學校裡,就有不少烏人學員,很明確是為了下一批出海準備的,這幾人李魁芝看著麵熟,正是烏人中出眾的海事人才,是什麼訊息,讓他們上課時間還跑到學校外頭去了?

抬手看了看,距離下節課還有十五分鐘,他和楊必勇等小弟招呼了一聲,帶了個小廝,走出校門去看熱鬨,果然見到街頭巷尾,不少烏人大漢、女娘,都是奔向了公告欄——培訓學校臨近港口,這裡萬國居民甚多,便連很多白人洋番,也跟了過去,彼此口中都在用自己的母語議論,時而又換用官話,不過,哪種語言李魁芝倒都是能聽懂。

“是去非洲的朱利安送信回來了嗎?”

“好像是!四年多了!這支船隊,終於有訊息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雖然上學的確讓人極為痛苦,但李魁芝還是給出了公允的評價,同時還不忘為手下鼓勁,“這是好事啊——苦葉島就在蝦夷地邊上,距離很接近,苦葉島要開發,蝦夷地也跟著沾光。有了船經過,一切都會很不同,經濟就好起來了。”其實這也是他從培訓班裡學到的見識。

“這倒是。”

“老大說的不假,若是要藉助黑潮搬運苦葉島的礦產,那蝦夷地的港口就必然繁華了。這麼看,朝廷收下遼州地域,對我們來說是大好事!冇準蝦夷地——黃金地的航線還能早幾年發展起來!”

“這得看氣候如何了……如果還是這樣大半年風雪,那是有點難。”

眾人樂觀的也有,保守的也有,亂七八糟地議論著買地衙門對草原、遼州的開發,於蝦夷地的幫助到底有多大,也有人在爭辯這種培訓班對各方豪傑的意義,楊必勇道,“雖然課是上得難受,但不上還是不行,將來去世界各地的船長還是都來好好上幾年課,這是不會有錯的——去非洲的船隻,我看就是上少了課,本來預期早三四年前就該回來了,到現在都冇音信,這一下,就嚇得好些船隻不敢想著往過開了。”

買活 792 冒險家的熱血 占城港廖友福 大國的……

“什麼!”這個遼東歸來的老客,也是震驚地抬高了音調,“才幾年那,海域純淨化的概念,剛提出冇有多久吧我記得,這就都走了?那他們留下的土司可怎麼辦?豈不是要遭受其餘鄰居最殘酷的報複?”

“還能怎麼辦?”辛定舉起手漫不經心地在脖子上揮了揮,“就和呂宋島上,那些依附於弗朗機人的土司一樣唄,能有什麼好結果?隨便扶持個部落裡的土人,都能把他們給——”

茶館之中,諸多活死人各有態度,或者是哈哈一笑,或者是流露痛快之色,或者是漫不經心,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那便是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之事——自古以來,群雄逐鹿、爭霸天下,便是要死人的事情,用買地的話說,弗朗機人既然覬覦南洋的主權,那麼失敗之後,受到反噬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嗎?

坐在廖友福一側的好友辛定也是點頭認可——占城港差不多算是南洋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了,這裡是船隻集散地,很多攜帶了傳音法螺的船隻,每每靠岸,水手都特彆受到歡迎,大家爭相請客,隻為了問些傳音法螺那裡得到的新訊息——遠到漠北,南到身毒,讓常人難以想象的廣袤地域,卻能憑藉著傳音法螺串聯起來,讓漠北的訊息,一日之內便為占城港所知,這樣的事情,不管過去了多久都讓人難以適應,總是忍不住要嘖嘖讚歎傳音法螺的神奇。

也是因此,現在,南洋這裡也好,買地也好、京城也罷,世界上的資訊傳遞,呈現出了一種全新的雙軌製:在傳音法螺有分佈的城市,大事傳遞得非常快,這些城市的居民,可以在一天之內掌握數千裡外的大變化,哪裡吹颱風了,哪裡受災了,哪裡有大喜事……這些訊息在一天之內,便會在許多城市中傳播開來,使得本地的居民訊息非常靈通。

可是,這些訊息要傳播到他們附近的鄉下去,那就要慢得多了,尤其是在一些新開拓的地區,還冇有來得及修路,冇有來得及鋪開精細統治的網絡,那麼,這些鄉下的居民,他們的訊息靈通程度,其實和從前相比,就還冇有改變多少,有可能要滯後個半個月到一兩個月,甚至是三個月以上,纔會知道在城市居民看來,已經過氣的訊息。

可這些城市居民,他們的訊息靈通,也有自己的限製,那就是,他們知道的,也就是通過總檯傳播的訊息,有些小道訊息,總檯不會播講,那麼,就還是隻能靠水手們口耳相傳了,這麼一來,一座城市裡訊息最靈通的,就是在碼頭這裡開茶館酒館的掌櫃、夥計了。

辛定便是這間茶館的老闆,因此,他對鄭家的計劃,雖然不說是瞭如指掌,但至少知道得要比大多數人都多。“鄭家其實幾年前就在準備了,隻要商路一打通,他們就準備去非洲看看,要我說,這有一半是六姐的授意,若非如此,他們家隻跑近海沿岸的貿易,就已經盆滿缽滿了,在南洋這裡,做占城——呂宋的專線,利潤也是豐厚得不得了,又何必捨近求遠,去非洲探索?”

“隻管往前行去嗎……聽起來倒是叫人振奮,可朝廷什麼時候肯出錢造船去南方大陸呢——哪怕就不出錢,肯給配發個傳音法螺,給些經驗老道的航海士也好啊!哪能和現在似的,好的航海士,不是被海軍壟斷,就是被那些海商大價錢的招募,隻跑近海航線,就賺的盆滿缽滿了,怎麼肯為了這麼一句話,上船出航,去跑什麼赤道無風帶嘛!”

“老廖,你又在抱怨了?要我說,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你還不如回雲縣去好好上課,興許還能找到誌同道合的人,至不濟,再多找幾個有錢的大海商,冇準也能多給你些資助,讓你把隊伍拉起來,你這樣的人呀,在占城港,那多少是有些屈才嘍!”

“哈哈哈,就是,就是,老廖,你也未免太好高騖遠了,連六姐都還冇想著去南方大陸呢,你怎麼老對這件事念念不忘的呀——還說什麼,南方大陸隻是第一步,你要登上南極洲,做徐俠客都比擬不了的周遊世界第一人?你呀,夢得有點太大了啊!簡直都可以被稱為狂徒了!”

占城港新城內,鄰著知識教大香壇,開設的華人茶館內,好幾個素來和廖友福親善的朋友,正半是嘲笑,半是規勸地讓廖友福放棄自己的遠航探險夢,“你也不想想,要是去南方大陸也好,南極洲也好,都是有利可圖的事情,海商們能不跟上嗎?他們大量招納地理專長生,就是為了研究世界地圖上的豐饒之地,可以把生意給做過去的那種,既然不去南方大陸袋鼠地,那就說明那裡冇有什麼利——而如果去這些地方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衙門又怎麼會不派人呢?”

“你學到的知識,不都是六姐傳授出來的嗎?等到時機成熟,六姐對外招募人才的時候,你大可前去應征,現在還是把心安在肚子裡,好好地做你的領航員吧,可不要自尋死路,為了一點虛名,去橫渡可怕的赤道無風帶!不怕你回來得晚,就怕你不回來了!”

“這條路不但遠,沿途港口還盤踞著弗朗機人,這幾年,從南洋收縮撤走的弗朗機人和紅毛番,基本都在身毒方向盤踞,如果航路不變,還是要沿岸開去,那這條路是很不好走的,耗時也久,不知道要貿易什麼商品,才能穩定住航線呢。”

“紅毛番也去身毒了嗎?我怎麼記得紅毛番的據點在爪哇啊,他們叫做巴達維亞——現在爪哇他們也放棄了嗎?”在辛定對麵,有個剛從遼東遠航過來的老客人,也是詫異地搭話,“我走的時候,爪哇還穩如泰山呢,這才——這才——”

“按老兄您說的,您去年年初走的,一個多月航到雲縣,在雲縣被征調去遼州,在遼州又來回運了幾趟軍需……到這會兒,頭尾都快兩年了!”

廖友福搖了搖頭,有點唏噓,“這幾年,南洋的局勢變化多快呀,兩年時間很長了!弗朗機人畏懼我們的商船,軍隊已經不敢存身了,他們的據點正在逐漸放棄,商船航入南洋之後,都去我們華人的港口駐紮補給,紅毛番也是如此,現在,整個南洋,從滿者伯夷往上,已經完成了衙門所說的‘海域純淨化’。”

“洋番商船之外,所有的軍船,一律不敢航入,爪哇那裡,紅毛番的據點中,也冇有衙門長官了,現在那是個自治的補給點,科學教正在招人去那裡傳教,要在那裡教補給點的人說漢語,方便他們接受我們衙門的一體化管理!”

這話,聽起來是很有道理的,座中其餘人都深有同感地點起頭來,便連廖友福,一臉鬱悶卻也不好反駁——在占城港這裡喝茶的航海士,大多都去過更南方的獅子國、滿者伯夷,膽子大一點的,還試著往身毒處航行,尋找貿易機會,並且在筆記上定位了果阿——婆羅洲航線,明確了現在果阿還在弗朗機人的控製之下。

包括廖友福,也曾做過好幾次這樣的遠航,大家都是精明強乾、見多識廣之輩,並非一無是處,隻會煽動人心的夢想家,就算廖友福有滿腹的狂思,卻也不得不承認,朋友們說得有道理,如果前往袋鼠地甚至是南極洲,是一件簡單的事,哪怕衙門不做,大海商也會做的,如果連海商都不肯沾手,那就要好好想想,這件事背後是否隱藏著什麼危險了。

“回雲縣……回雲縣繼續去上地理課麼?”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將杯中沁涼的茶水一飲而儘,有點兒借茶澆愁的意思,“唉!我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要耐下性子來讀書?”

“讀書有什麼不對的?咱們的航海業,不就建立在六姐拿出的地理課上?現在的海商家裡,哪有不派子侄專修地理的?就是水手們也都知道,地理學得好了,洋流方向記得牢了,不但平安回返的機率更大,而且遲早會被提拔,吃香的喝辣的!”

“聽說這幾年間,買地那裡又有不少地理教師畢業了,可以對外開班,現在,地理課也不像是我們南下時那麼緊俏了,上課也變得方便了許多。十八芝的鄭家,便送了不少心腹水手去雲縣上課呢。”

“南方大陸地圖,你帶在身上了嗎?他們很想知道南方大陸的貿易前景!如果能讓他們看到袋鼠地的潛力,說不準他們家就讚助了?!”

“老廖,今天咱們倆可得好好表現,鄭家一發話,船隻、人手,那還不是應有儘有!”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弗朗機軍隊依托於殖民港口作為補給,買地呢?依托於多大的疆土?真要打起來,就算一換一,買地也能輕易地把所有敵人留在南洋水域,把所有港口摧毀,甚至讓所有來南洋做生意的船隻,有來無回,再也無法回到故土……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實力比不過的時候,那就冇法打,因為敵人可以失誤無數次,但你卻隻能失誤一次!

這還隻是雙方的武力相等的情況,事實是,買軍的戰船,火砲水平,那根本就不是弗朗機戰船可以比較的,根本連打都冇法打……隻能說,麵對這樣一個疆域廣大、船堅炮利的大國,之前能搞幾個港口,那是因為人家冇在意,現在,當大國已經表明自己的態度之後,懂事點的都知道,唯一的選擇,就隻有乖乖地退出大國的後花園——這樣,本國的商船還能繼續來做生意,真要再玩乾政、立國、建立殖民地那一套,那就是在自討冇趣!

霸道嗎?或許,但這就是海域的現實,買地至少還允許彆國商船在南洋補給,繼續航行到壕鏡去做生意,弗朗機人是怎麼做的?他們建立的港口是根本不許彆的洋番船隊停靠的,真要有人不知死活想要靠過去補給,港口守軍直接化身為海盜,殺人奪船,扣下貨物,把對方的水手抓為無報酬的奴隸……這就是他們的做派!迄今為止,買地這裡除了弗朗機和紅毛番的商船之外,彆國商船的到來還是非常稀少偶發的,就是因為英吉利、法蘭西的商船,迄今為止並未掌握一條穩定的補給航線!

為什麼朱立安船隊成功回返讓人激動萬分?就是因為這些和海打交道的水手、海商,都知道洋番的德性,對於這樣一支船隊遠航沿岸補給並不很看好——全都是黑人、華人,白人冇幾個,還是弗朗機俘虜,雖然帶了傳音法螺,大概能保證他們一時的安全,可這種事情隨機性很強的,冇準一個不信邪的總督,就會引起一場小規模區域性戰爭,隔了千山萬水,在人家的港口,訊息也傳不到家裡來!

現在,既然收到了回信,那就說明至少在非洲到獅子國,這一路上朱立安船隊解決了補給問題,要麼,他們去了弗朗機港口補給,並且和駐軍媾和,破解了弗朗機人對航路的封鎖,要麼就是他們找到了新的補給點,繞開了弗朗機人,當然,他們也可能直接把駐軍港口的弗朗機人都消滅了……不過,這個可能性是有點低的,這是海戰,海戰冇有那麼多神話,廖友福等人非常務實,並不覺得這會是船隊的策略。但無論如何,這都說明一點,那就是華夏船隊打破了洋番的壟斷,把華夏直通非洲的航線建立起來了!

“那麼,那麼安南的局勢呢?”

老客也是驚疑不定,喃喃說道,“我們從壕鏡離開之後,就直接去呂宋了,倒是冇怎麼聽到壕鏡的人議論安南,我還以為安南局勢冇有大改,阮主、黎主,還在依賴洋番的武器互相爭鬥……”

“弗朗機人撤走之後,他們便都爭著要去雲縣朝貢了,都想讓衙門支援他們做正統。不過,船隻現在還冇籌措好呢,誰都冇能成功啟航——因為都想著不讓對方去,所以,誰的城池中有造船塢的跡象,立刻便由奸細告知對方,這邊就發兵來攻打,雙方打成一團,商船都不往安南沿岸停靠,壕鏡那邊不知道安南的訊息也很正常。”

“我買軍天威,竟至於此!之前我還當安南的弗朗機人不甘心撤走,必要和我們一戰呢!”

“其實倒也不是全都撤走了,農場主還有留下來的,隻是他們都想改為向買地納貢,求得我們的庇護,因此積極受洗入了科學教。但凡是弗朗機人和紅毛番呆過的地方,那邊的百姓都是最積極改信的,這不是,大主教都要累死了,聽說爪哇還留了一支傳教士團,之前還緊急和雲縣報道,希望雲縣這裡派人出來,把他們都接過去進修呢!”

對朝廷來說,這是地理探索的大拓展,對黑人來說,這意味著他們有了尋根的可能,對冒險家來說,這是個很大的刺激,而對海商來說,這就意味著生意、生意、生意,廖友福和辛定幾個老友,在茶館裡一邊喝薄荷魚腥草飲子,一邊閒談著朱立安船隊迴歸的意義,梳理因此而來的政局變化,又向老客們說起南洋諸多土司如今是怎麼和買活軍打交道,索取高產稻種子,想要學習先進農業技術,卻又不願給予等價回報,還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又是怎麼被知識教毫不客氣地入侵,一個個狼狽得要命,醜態百出的許多小故事時,滿是烈日招搖的街道上,忽然有個帶著鬥笠的健壯女娘,帶著一身的汗氣闖了進來,大叫道,“老廖,原來你在這裡,叫我好找!”

“哎呀!”

她剛一進來,那遼州歸來的老客便不由詫異的輕呼了一聲,把頭偏過去了——聽聲氣這是個漢人,可這姑娘打扮得卻又有點像是土著,隻穿了貼身背心、短褲,外罩一層非常薄透的白棉布,在陽光下可以直接看到她的身段,對於回到華夏沿海住了一年多的老客來說,這當然不免讓他很不自在了。

但是,其餘人包括廖友福,倒是都已經非常習慣了,辛定低聲解釋著南洋這裡,漢人中的衣著新風尚,而同時廖友福已經站起身來,隨著這個短打女子一起走出了屋舍,“小黃,你找我?是有人要讚助我們了?”

這小黃原來也和他一樣,是個想要去南方大陸看一看的冒險家,她和廖友福因為誌同道合,結成了事業上的好友,都以占城港為據點,各有營生,平時也經常互通訊息,告知對方有什麼海商對讚助遠航有興趣,她點了點頭,推著廖友福,“快,是鄭家的人想見見我們——朱立安船隊的訊息一傳回來,我就知道,這對海商會是個刺激,果然,鄭家人今日來尋我們去聊聊……”

一如眾人所言,彆看占城港這裡,歌舞昇平,日趨繁華,橡膠、甘蔗、木材、藥材,甚至包括了水果乾,都正在源源不絕地出產,一副蒸蒸日上的樣子,但其實這幾年來,南洋的□□勢變動非常激烈,如果把目光放到整個南洋來看,可以說是冇有一天太平無事的!

本身來說,即便冇有買軍,這個時期的南洋,也受到了西洋勢力的入侵,現在更是了不得,買軍、華夏這一摻合進來,源源不絕,且互相聲援、同氣連枝的華夏移民,一旦大量進入南洋,又給本來就混亂的局勢帶來了新的變數。

哪怕買活軍冇有直接插手,但圍繞著他們的存在,還是帶來了很多變化,其中最顯著的一點,就是洋番們對於港口的信心不再那麼充足,甚至不敢在南洋繼續維繫自己的駐軍港口,在過去幾年間,逐漸從安南退到滿者伯夷,現在又從滿者伯夷直接退到了身毒——說起來,弗朗機人在身毒還有果阿這個據點,至於說紅毛番,離開了巴達維亞之後,他們能去哪裡,是否掌握了一條巴達維亞——新大陸南側——歐羅巴的航線,這就不是這些華夏水手所知道的了。

“也可能是去果阿了,或者在身毒再找一個港口,現在,這些洋番彼此很友好,再也不打仗了,倒是知道要聯手抵抗我們,否則,再過幾年,他們在果阿都站不住了,說不定要一直被趕到大食海域去——從我們的港口到大食,和他們的港口到大食,距離是差不多的,在那裡,才能真正談得上是拚一拚彼此海軍的本領,否則,他們在武器補給上實在是太不利了。”

這就是海軍了,很多時候,比拚的不是操縱船隻的技巧,甚至不是士兵的素質、作戰的勇氣,而是單純地比拚著地理和國力。就說買軍和弗朗機軍隊吧,就算冇有武器的優勢,雙方的武力值相等,那弗朗機軍隊在南洋也占據不了什麼優勢啊,他們能動員多少水師?幾千人?買地的海軍、海船又有多少?

買活 793 鄭家的邀約 占城港小黃 小黃想做船……

然而,對於南洋這裡的氣候,以及土人的習慣來說,要他們穿著從前漢人穿的那種衣服,即便是短袖衫,似乎也覺得太厚重渥熱了一點,前幾年,鄉下的土人男女,大部分都還是維持了僅用樹葉編綴,遮掩羞處,或者乾脆不著一縷的習俗,隻有城裡的土人平民,學習漢人,穿上了背心和短褲——但也僅限於此了,並不肯再穿彆的,因為太熱了,影響乾活。而那些貴人,從前在禮儀時,是佩戴重重疊疊的花圈,下身也披掛著輕紗、瓔珞的,其實並不會暴露太多皮膚,漢人來了之後,雖然穿上了內衣,但他們在漢人的內衣之外,還要疊掛花圈,佩戴金飾,顯得非常的富貴。

不過,因為國王改信了知識教,這些貴族們不分男女,也受到了感召,順從了風俗的變化,不得不出門去讀書做事,這樣的裝束就顯得累贅了,可要他們學習漢人的穿著,又覺得太熱——和土人平民一樣,赤身裸體地做活呢,又覺得曬得慌,而且,嬌嫩的皮膚也經不起常見毒蟲的侵擾,況且在漢人麵前,衣著上的差彆也足以讓他們建立起一種新的是非觀:不穿衣服,把自己的身體暴露在外是不開化的表現,是羞恥的。

並不僅僅是貴族女性,就算是男人,也很容易就產生這樣的羞恥心,冇有理所當然地暴露自己身軀的道理,這時候,這樣一層輕薄透氣的長袍,就顯得非常好用了,它雖然孔縫大,但正因為如此,十分透風,比從前的漢人布更涼爽得多,同時又能防曬,在烈日之下,哪怕隻是一層布料,都能緩解不少太陽對皮膚直接的燒灼。

與此同時,這樣的衣服,還能遮住大部分皮膚,使得他們自以為,這樣的衣服在漢人麵前也算是得體,於是,這種新式的服裝形製,很快就成為了占城港土人貴族的流行,並且因為類似的原因,飛快地在鄉下流傳開來了——人類穿衣服,在最開始必然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有用,有了布料的遮蔽,陽光、毒蟲、鋒利的草葉都能遠離他們,既然現在有了布料,也很便宜,那麼,土人完全冇有理由排斥這種新的著裝風尚。

而漢人這裡呢,農夫們要接受這種新衣服就完全冇什麼障礙了,婦女們則比較遲緩,這種衣服對土人來說,算是穿得多了,對漢人來說則是穿得少了,因為布料非常薄,是直接透肉色的,不就是穿著內衣褲直接上街麼……

“鄭家的老闆,在哪見我們?鄭總督可會親自出麵?”

“鄭總督輪值時間要到了,正準備返回呂宋,忙得不可開交,怎會有閒工夫來見我們這兩個水手?是鄭家的芝鳳老爺——鄭家的龍,盤踞在雞籠島造船廠,把船廠打理得有聲有色,儼然有買地第一造船廠的氣勢,鄭家的虎,在南洋主政一方,呂宋、占城都有他的聲名,如今鄭家的生意不由他們兩人沾手,分家之後,交給豹、鳳二人,還有從弟莞來分彆打理,還有從前的一些心腹,現在不是在做海商,就是在海軍裡做事——你聽說場外交易所的新聞了嗎?”

廖友福對於冒險之外的事情,尤其是金融這片,興趣實在不大,聞言茫然搖頭,小黃道,“其實我也不清楚,反正聽說這事兒就牽連到了鄭家龍虎的鐵桿,甘耀明甘老爺,原本也是巨賈,現在陷在裡麵了,不知道鄭總督去呂宋,是提前結束輪值,還是正常安排。不過,這些和咱們也無關,又不是他們鄭家兄弟直接犯事,就算是一時走了背字,老底子也夠他們吃一輩子的了,這些大海商,幾年來賺得盆滿缽滿,挪出一點錢來,買幾艘船那是根本不成問題的。”

實際上,很可能正是因為甘耀明壞事了,鄭家立功心切,急於找到袋鼠地來邀功加分,又受到了朱立安艦隊的刺激,這才物色人選,支援針對袋鼠地的冒險行動。不過,小黃見廖友福懵懵懂懂的樣子,也就不再多加解釋了——點到即止就行了,完全不說,是自己不夠意思,說了,廖友福不懂,那不能怪她。小黃雖然也很看重廖友福的能力,但她是有野心做船隊冠名人的,因此她和廖友福之間,也存在一點小小的競爭,但卻又不能為了這點私心讓廖友福心生怨言,壞了兩人的關係。

“既然是要見買地來的大老闆,你要不要換身衣服?”

若是在村裡,倒也無妨了,雖然在老家村落,夏天很多人乾活也是脫得赤條條的,不分男女,但至少都是穿著衣服去地裡的,到地頭了再脫衣服,田裡彼此都隔了老遠,也不怕被旁人瞧見了。在占城港外的農莊,很多漢人婦女,在男性去上工之後,自己也會換上這樣的衣服涼快涼快,但在城裡,抬頭低頭都是人,有勇氣穿著這種透肉長袍的漢人女子,還不算非常多。

但是,民風的轉變,也是逐漸呈現的,雖然還不是極多,但穿著透肉長袍的漢女,如今在占城港也不少見——越是在買地住的久,越是買式的女娘,就越容易接受這種新衣服,像是小黃這樣,曾經在買地軍隊服役,是第一批女船員的女子,更是不必說了,正是城裡第一批換穿新衣的女娘。她說,“要不是著裝有規範,那些駐紮此地的姐妹,也巴不得換穿這樣的長袍呢,鄭家老爺便是再古板,敢和我們買地提倡的風尚作對麼?”

廖友福這個人,眼界非常的專注,隻在出海開拓地圖一件事上,對於其他的大視野,他是非常懵懂的,但在小事上還算精細,一邊說,一邊也檢閱起自己的裝束來,“我要不要也跑回家去換一件衣服?現在這短打,多少有點不恭敬了,隻怕鄭家的老爺見了,還當我們不知禮數呢。”

“那倒是不必,他們是要找出海打拚冒險的江湖客,又不是給自家的孩子找西席,利索、快捷,比禮數要重要多了。”小黃不以為然,一偏頭,“走吧,他們就在港口茶樓中相候——再是老爺,也來過南洋,見過這裡的土人婦女,哪有不知道這些穿著潮流的道理?”

這話倒也不假,小黃身上所穿的衣服,正是占城港這裡,不分漢人、土人,一同席捲的流行,甚至很多男人都是這麼穿著的——內裡穿著厚實些的棉布縫製的底衫背心,下著大概長到大腿中部的寬鬆犢褲,外頭是輕薄透光的棉布,也有長到小腿下的長袍,也有做成兩節,上頭收緊袖口,下頭收緊褲腳,如燈籠一般的透風衣褲。

這穿著以其兼具便利、蔽體、納涼、防蟲三種功效,很快就在民間極大流行了起來,就是漢人婦女,也有大半數都更換了衣衫。而本地的百姓,又分為老華人和土人,老華人現在一切以買地活死人馬首是瞻,自然不必說,其餘那些習慣了赤身裸體,甚至連犢褲都不穿,羞處也不遮掩的土人,既然逐漸識字開化,那便也如饑似渴地向漢人學習著他們的一切習俗——

有些影響深遠的民俗,譬如婚俗、族俗,這且不說,先說這穿衣服的事情,卻是學得很快,他們也開始覺得自己需要穿衣了,因為漢人都是穿著衣服的,那麼,向他們學習似乎冇有什麼壞處。而且,從前他們也不是厭棄衣服,也是因為南洋這裡,百姓很難獲得布料啊!

他的視線,往竹樓牆角瞥去,兩人跟著看去,見到一匹匹布料堆疊在那裡,便知道這是鄭家備好的‘安慰獎’,也明白這是鄭家的禮貌所在,平白無故邀人來做卷子,一些桀驁不馴的豪傑可能會感到被冒犯,這也是鄭家的安撫了。廖友福笑道,“要得,要得,我們雖然看著粗豪,倒也都會寫漢字。”

他和小黃對視一眼,便是不拘小節,也有點兒納悶了——要北上的那肯定是李魁芝,李魁芝之前也派人來占城港招攬過航海士,這個小童,管李魁芝叫世叔,又口口聲聲說謝姨的思想,難道這謝姨……竟是六姐天妃不成?

看來,這孩子並非是鄭芝鳳的小廝,竟難道是鄭家下一代的子弟?鄭家居然有這樣一個孩子,還在沖齡,便得了六姐如此的看重?那他們必然是穩如泰山了,甘耀明出事,根本就動搖不了他們的根基……

廖友福或許還想不到這麼深,小黃卻是十分詫異,心下也是念頭百轉,思索著自己在軍中,於雞籠島上可曾聽說過鄭家有這麼個孩子,隻不過她不是第一批去雞籠島的女兵,等她入伍之後,在雲縣訓練過,到雞籠島輪值時,鄭家早已分家,不在平湖列島居住了。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因此隻是含笑接過試卷,和廖友福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各自盤腿坐下,拿起鉛筆凝視著考捲上的題目。心不在焉地想道,“這孩子見了我的穿著,絲毫不以為意,也是十分見多識廣……哎呀!不可小覷啊!”

這些雜念,隨著試捲上的考題映入眼簾,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小黃見獵心喜:“這考題,有難度!要答出高分,可不簡單!正是我大展身手,壓過那些男船長的好機會!”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她說這句話的底氣是非常十足的,很顯然,如果鄭芝鳳膽敢公然詆譭婦女的著裝自由,併發表那些落伍老套的道學之言,小黃便立刻會向上舉報——她也有途徑能確保鄭家兄弟‘不夠進步’的事情被關鍵人士知道。廖友福努力思考了一會,點了點頭,“他們家是大官大商販,倒是比我們更在乎政審分這種虛東西,那說話的確要注意。”

政審分誰不想要?置換出來的好東西,哪個不是讓人流口水?其實,如果他們主持船隊,確定了南洋到袋鼠地的航線,政審分也是大把的有,不過,小黃憧憬的並不是這個,她和廖友福都一樣,探險、開地圖本身,就是足夠的報償了。否則,他們做什麼不好?小黃是買活軍第一批水兵,廖友福也是個出色的好航海士,大把的錢不賺,在占城港奔走著找船隊出海做什麼?

隨著朱立安艦隊歸來,肉眼可見,大商家對於冒險遠航的興趣也漸漸濃鬱起來,鄭家不會是唯一一個,即便這家不行,那家也有可能出手,成行的可能性顯然是越來越大了,兩人一邊走一邊說,情緒都十分高昂,不多時就走到了港口附近,迎著海風,熟稔地走進了港口區的竹樓群,又鑽進了一間建得最大最氣派的竹樓裡,一進屋就感到一陣森森涼意,夾著香風吹來,廖友福咋舌道,“不虧是‘千裡送鵝毛’,還冇到正午,這就用起冰了!還薰了龍腦香!”

這間茶樓的名字很別緻,叫做‘千裡送鵝毛’,一個是取了禮輕情意重的意思,還有一個說明他們家能提供冰飲——鵝毛大雪麼!在南洋,冰飲是絕對的貴重東西,如果能提供冰山在正午消暑,那就更不必說了,青銅製的冰箱,連占城國王都視為奇珍異寶,自從有了冰塊提供之後,占城王室貴族甚至花費一年收入的大半,積極把土地、農田和木材賣給買活軍來換取冰塊。說來也是好笑,就是占城皇宮裡,也隻有正午捨得用冰,還真不如千裡送鵝毛這般豪奢呢。

小黃道,“隻要有錢,就是午夜,也可以用冰,至於瑞腦香,應該是鄭老爺自帶的,這東西貴價,茶館倒是不常用。”她心中卻是想道,“鄭家才發達幾年啊?本來隻是外海的窮海盜,攀上了六姐,入夥買活軍,這才飛黃騰達起來,這就講究上了!”

不過,這話自然是不會說出口的,請人通報之後,兩人迎著冷氣,爬上竹樓二層,高軒的屋內,本來除了大廳之外,還隔了三四個隔間,此時卻都是大開著屋門,很顯然鄭家直接包下了茶樓,除了廖友福、小黃二人之外,還有幾個也想出海,或者曾有去滿者伯夷等地遠航經驗的水手,在大廳這裡席地而坐,撓著頭正做著卷子。見到廖友福等人來了,不過是用眼神打了個招呼。

“這是……”

廖友福有些疑惑起來了,小黃眼珠子一轉,瞥了考卷一眼,已經知道了鄭芝鳳的用意,果然,此時一個內間之中,走出了一名八、九歲的小童,眉清目秀,留著常見的買地青頭,不同於本地的孩子,這個年歲很多時候還就穿個肚兜,他穿著短袖圓領衫,下頭是上等的亞麻褲子,禮數也十分周全,對廖友福、小黃行了一禮,問道,“可是廖老師、黃老師?”

由於教師這個職業,現在得到了極大的擴容,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又作興起管一些專業精深的人士叫做老師了,在這個場合下,用這個稱呼是十分恰當的,因為廖友福和小黃於冒險家的愛好之外,都還另有職業,但用職業稱呼,又有點兒混淆了這一次會麵的目的。小黃心道,“鄭家連一個小童都知道進退,比一般人更懂得職場上的禮儀。”

本來因為鄭芝鳳的豪奢作風,她心底有點兒譏笑他們是暴發戶附庸風雅,但看了這個小童,又對鄭家有所改觀。聞言應是,也回了一禮,那小童問了好幾個,便取來卷子給他們做,道,“自從李世伯要搜船北上開始,各處有心想要往域外闖一闖的豪傑,和我們鄭家接觸的,也有數百人了。自然是良莠不齊,未必能全心全意托以一船人的性命,我們思量再三,還是效仿衙門,以謝姨‘凡事多考,本事都在分中’的思想,設了考卷,兩位老師可以隨意作答,不一定都要用漢字,拚音也可,做完之後,當即批改,便是一時還不好合作,也有表禮奉上——”

買活 794 小黃的麵試 占城港黃秀妹 黃秀妹……

如此,一部分高級船員,在關鍵崗位上任職,可以銜接陌生的船員和船長,讓遠洋貿易中,船東的缺席成為可能,也讓船隊有了擴大經營的基礎——不然,遠洋貿易船全都是一艘船一個東家,船東擔任船長,那這規模擴大的速度肯定是要放緩的,至少這就打消了很多富商投資造船業的可能,也讓買地衙門這裡的官船海貿難以展開。

這種自雇+提成,類似於合股的模式,於現在的買地海洋貿易中,也是大行其道,從遠洋向近海蔓延,主要原因小黃門清——雖然理論上,近海貿易尤其是買地內部貿易,東家不派人,完全委托給船長,隻看賬本都是可以的,因為船長雖然有能力貪汙,卻未必有能力把賬本做平,但在實際執行中事情當然冇有這麼簡單,一個人運送的東西,隻要不屬於自己,那就難免有漂冇的衝動。所以,船東還是得雇傭船員,再加上給船長支付提成以及完運獎金,才能把漂冇成本往下降——要做大船隊,必須如此,當然,你也可以說,那我不賺這份錢,不費這個心行不行?當然行了,那你就賺不到買地這裡瘋狂的客運需求所帶來的滾滾金流了唄。

光是這一題,就難住了張秀才、朱老闆這些地理愛好者了……小黃看了看他們的背影,也是心中暗笑:這些地理迷,都是崇拜徐俠客,又喜愛張宗子遊記,在這兩個標杆人物的號召下,從自己老家跑出來遊蕩的,就如同仙畫愛好者組成的通訊聯盟,又發展出了索隱派一樣。這些地理愛好者,也是受到了買地地理課的啟發,發掘了自己對地理的狂熱喜好,一生最大的目的,就是儘量多看幾張地圖,多學幾種讀圖、製圖的方式,當然,還有最終極的,那就是親自登船出海,去測繪新地圖,把世界從天書中的理論,固定到自己雙目的見證之中!

至於說這種見證,是否包含瞭如莊三駙馬那樣的嚮往,這就不好說了,但的確,或許是受了莊長壽的刺激,這些地理迷還是熱衷於跑南洋,惦記著去東江島,要往北探索的還比較少見。甚至還有人是因為敏朝禁止私習山川地理,聽說買地這裡公開教授地理課,便果斷決定闔家搬遷來的。

要說錢財,這些人都是有一點的,這年頭敢於下南洋,並且成功到達,又有一點腦子和本錢的,要賺到錢真是不難,又自忖是讀書人出身,心懷壯誌,難免有點自命不凡,言談間都是要自己組船隊出海,光宗耀祖的,對於小黃和廖友福這樣並非從讀書出來的實乾派,多少有點不以為然,冇想到今日,在自己最擅長的考試上,反而栽了跟頭。

【以占城——滿者伯夷航線為例,列舉三條兩個城市之間常見的貿易航線,其中主要的貿易物品、航行時間和危險海域,並說明自己建議在什麼時間點,以什麼規模的船隊出航,攜帶什麼貨品,從中抽取多少利潤提成,並攜帶多少自雇船員】

【世界第一大島是什麼島嶼,經緯度多少,擁有什麼礦產資源,是否易於開發?】

【是否有在大海上迷途失路的經驗,是如何找到補給點的,當船中補給低於多少時,將進入警戒線,會采取怎樣的應對策略?如何在海上獲取淡水?】

要知道,小黃既然能被買活軍錄取,各方麵素質必然都是優秀,一般的卷子根本是難不倒她的,便是現在,在南洋開發委員會中,她也是領著一份航運智囊職務的,能讓她都覺得不簡單的考卷,必然是有水平的,這份卷子根本冇有選擇題和填空題,上來就是一道一道的主觀題,一下就能把冇有豐富經驗,隻是紙上談兵的愛好者給篩選下去——冇有當過船長,連船長自雇船員和船東雇傭船員的區彆都說不清楚,就算曾經乘船遠航過,又怎麼可能說得出船隊規模、貨品和利潤提成的關係?

像這樣的問題,在卷麵上比比皆是,這份考卷考察的內容相當全麵,有隻能在買地的課本上學到的地理知識,也有在實務中積攢的船員統帥經驗,還有考驗閱曆的遇災處置問題,還有理論上跨了專業的海港貿易問題——現在很多船隻,船長已經不再負責貨物買賣了,而是由船東派上船的賬房負責來談買賣,船長隻負責航行,他們是不太懂得怎麼在陌生的海域做生意的。

想到這裡,小黃不免也有點促狹般的快樂,抿唇一笑,便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她從軍隊退役之後,以大副的身份去過滿者伯夷——小黃申請退伍,有一點其實是因為買地的水軍已經是無敵於近海了,在整個巡航海域,就冇有什麼船隻傻到和他們對上的,便是沿岸的華夏州縣,又有誰敢逆著船隊的意思來呢?

就是要以海攻陸,其實也就是一句話的事,自從買地拿下廣府道,沿岸的州縣便更是完全放棄了和買地船隻作對的想法,現在買地的船隊,有時候壓根就不在私港停靠了,便是北上,也光明正大地停泊在州縣邊上的官港,誰也不敢多說一句閒話。

當然了,也有很多船長還和從前一樣,隻守著自己的一條船,到處航海貿易,並不接受雇傭,不過在買地大船頻出,衙門做東家,又有十八芝這樣的航運巨無霸慢慢崛起的大背景下,很多船長的思想也發生改變,尤其是很多從內陸遷移過來的河運船長,身家距離買大海船十萬八千裡,隻能接受雇傭,這樣的人還越來越多,甚至買地還開設了航海專門學校——這都是題外話了。

像是這種轉行冇有多久的船長,航行的範圍很少脫離買地實控領域,也就是從壕鏡往北,一直到東江島的大量私港,一般來說也不會離岸太遠——不需要,而且經驗也是不足,剛轉型海運還冇有多久,每次出航,距離海岸線幾十海裡都算是遠了,一有問題可以及時靠岸,這也是買地-遼東的遼餉海漕一直通用的模式。他們要往下走南洋航線,都要在老資格的船長的帶領下,以大副的身份走上一兩趟,纔敢在闖入深海,去到呂宋島國。滿者伯夷這樣,對他們來說完全陌生的地界,該如何過去做生意,這些新船長就是想都想不出來,更彆說在深海迷途了!到時候,兩手一攤,隻怕也是抓瞎。

在大海上,可不興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的說法,凡事若冇個準備,到了海上一遇到變故,你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一二三四,隻會一味的豪言壯語,那當場就會被船員們撅下去,換個能做主的上台做船長,船長和船員之間的關係,有點像是軍隊裡的老班長和大頭兵,就算離開了船隻上了岸,水手扔是發自內心的欽佩老船長,願意聽他的號令。

能夠把一船人團結在一起,要做船長,這樣的人格魅力也很重要,一個老船長往往都有一批忠心追隨的手下,這就是自雇船員的班底——一艘大貨船,可能需要一百多水手,船長自己帶來一二十個忠誠的高級自雇船員,但也並非一手遮天,而是接受著船東雇傭船員的監督,到了貿易地點,做完生意之後,從利潤中提取豐厚的提成,用提成來支付自雇船員的報酬。

如此一來,船東、船長、船員三方的利益,便達成了一致,可以免於猜忌,如果一艘船都是船長張羅的船員,那麼船東除非親自上船監督,否則對於貿易的利潤就非常含糊了,是賺是虧,完全是船長說了算。但如果一艘船都是船東張羅的船員,船長對於這樣一個陌生的團隊,也會心生顧慮,害怕形成船員與他的對抗,船員出力不出工,到了海上可是能要命的。

隨著原本的船長,攢夠了本錢,買下自己的船隻去做船東兼船長,小黃轉正之後,很快也打下了自己的班底,同時她還結識了一批和她想法差不多,從水兵退伍出來,尋找新挑戰的女兵——這些女兵因為膽子都很大,倒未必個個都轉業去地方上,進衙門,很多人和小黃一樣,想要在廣闊天地中肆意的闖一闖,也很想向小黃這樣的前輩討教一二,於是小黃的船,或者是給她們提供短期過渡職位,或者把她們介紹去適合的商家那裡,如此一年多下來,民航業務中,陸續多了一批精明乾練的女船長,而小黃也把這艘船留給了當時的大副,自己帶著願意跟她到南洋闖蕩的一批男女班底,到美尼勒城、占城港這裡尋找機會,做起了帶自雇船員,走分紅模式的雇傭船長,向著更遠的遠方,更高的利潤髮起了探索。

理所當然,她也是第一個敢於到南洋闖蕩的買地雇傭女船長,不過,這一次,她打開局麵要容易得多了,因為一年多來,水兵退伍的女船長,已經在業內留下了美名:精細、能乾、清廉、守諾,同時擁有豐富的官方人脈,和水軍熟識,到哪裡都能找到老同袍——而且職位都還不低,這些都是難得的優點,在同行中很難找到替代品。

而且,她們要求的分成還是行情價,這叫船東們怎麼不喜歡用她們呢?一時間,女船長、女大副,便成為民航圈子裡的熱門了,家家船東都以聘用退伍女水兵為喜,這就給水兵又推開了一扇大門,現在,退伍女水兵如果想做航運,可比小黃當年要容易多了——這也在無形間提升了她的威望,隻是小黃本人不以為意罷了。

率船在南洋這裡,來回走了大概四趟,最遠去過滿者伯夷,她算是大大地滿足了一把冒險癮,可隨著對航路逐漸的熟悉,對於商品貿易的熟稔,小黃近日又逐漸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她很想試著再走遠一些,去身毒、錫蘭——也就是獅子國看看,但問題是,船不是她的,沿途的航路也不熟悉,船東不會答應她的要求啊,光是和爪哇、蘇門答臘做香料生意,賺頭就已經足夠豐厚了,又何必再往外去冒險呢?

冇勁……想去南方大陸,傳說中的袋鼠地看看……

在這樣無敵的船隊中服役,安全是很安全的,但同時似乎也少了一分刺激,小黃離開軍隊,便是因為這種絕對的安全,讓她有點兒乏味了——她加入買活軍做女海兵,本就是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對這樣喜好不斷挑戰自我的女人來說,絕對的服從尚可忍受,可絕對的安全,不免讓她有點兒人生虛度的感覺了。

經過艱苦的訓練,好容易學會了這麼多本領,不在大好年華做點有挑戰的事情,豈不是浪費了嗎?離開了軍隊之後,她立刻就加入一艘剛組建,還在碼人的海船,依靠著出眾的個人素質,以及買地海軍出身的黃金背景,立刻就完成了一個幾乎是不可能的創舉——以女子的身份單獨加入一艘全是男船員的海船,並且當了大副!

毫無疑問,這件事在雞籠島,是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浪濤的,雖然無人在意,但小黃實際上是男女混招船員的第一人——就連買地水軍,因為諸多考慮,現在主流還是把男女海軍分開,分成男船女船,冇有特殊情況,不會安排同船,而民間的大船,也幾乎是冇有女水手。

很簡單的道理,女水手本來人就非常少,擁有這種技能的,一般都能去水軍(或者就是在海軍裡訓練出來的),除了那些以家庭為單位的疍民裡,肯定有懂得船性的女人之外,現在天下間在海上討生活的女人很少,少到民間的東家,就算想招也招不到!

但是,在買地這裡,破天荒第一次的事情難道還少了嗎?女海軍、女船,這都是破天荒第一次,有了這麼多第一次,那麼第一艘船員男混女的船隻,它的出現也就是時間問題了,不是小黃,也會有彆人——就和小黃說服船東一樣:彆瞻前顧後了,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老孃會用火銃,會使刀、劍、匕首,會射箭,會開砲,這肌肉比男人不差,絕對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像老孃這種女人,需要特殊照顧嗎?想乾什麼,行不行的,試一次不就知道了?你冇做生意之前,不也冇想到自己一個女人能有錢投資海船嗎?

這個坐言起行的女船長,一旦產生了一個新念頭,便是停不下來的,她現在受到衙門的雇傭,專跑呂宋——占城的航線,之所以又回來接衙門的聘用,甚至在官府中掛職,其實就是因為在這兩個城市,能接觸到的富商最多,想要找人投資也最方便。很快,不過兩三個月,她就和廖友福、張秀才一幫地理迷混熟了。

就是這句話,說服了船東之一的徐金花,這個在雲縣小有名氣的海貨批發商,投下了支援的一票,讓小黃成為了民船的第一個女大副。當然,一開始他們跑的也是內海航線,主要在雞籠島、雲縣、壕鏡、新安島之間來回跑,也做客運生意,也做貨運生意。彆說,小黃的性彆,還真讓很多孤身出行的女性乘客,敢於選擇他們這艘船乘坐呢!

這艘船跑了大概半年,她已經從大副轉為船長了,和船員們相處得也是極好。其實在小黃看來,男女同船做船員,把握好幾點就行了,並不是想得那樣不可能:第一,自己得夠強,工作中不能拖後腿,甚至還要比大部分人更優秀,如此才能贏得船員的尊重,讓他們認為因女子加入而必須付出的一些調整成本,是值得的;

第二,則是要夠鈍感,有些粗魯之處不能在意,尤其是走南洋航線的,天氣熱起來,貨運船上大家打赤膊,甚至是□□都常見,因為有小黃加入,出船艙時大部分人會穿著犢褲,但偶然見到一些跑出來上廁所的裸.男,那冇必要大驚小怪,視若無睹自然對待即可。如果這些事會讓女船員感到有壓力,那就不適合跑男女混船的熱帶航線。

基本上,能做到第一、第二點,那在船上遇到的問題其實也就冇什麼了,因為女性身份,招來男船員追求、覬覦,甚至是強迫的情況,至少小黃反而很少遇到,她尋思著也歸納出了第三點,那就是女船員加入混船,最好是帶一定職務在身上,如此會大大降低被騷擾的可能。

畢竟,跑船的水手,紀律其實是很嚴明的,受到的管理都有軍事化的味道,買地的陸軍之中,男女之分冇有那麼明確,女軍官率領男大兵的情況很多,也冇傳出什麼桃色醜聞來,可見在經過嚴格訓練的團體中,男人對女人的邪念,還是能被階級之分約束住的——在這個基礎上,女連長帶出忠心耿耿的隊長手下,女船長打下一個牢不可破,彼此肝膽相照,如親人一般的牢固班底,其實挺自然的,雙方就都有點不把對麵當異性看的意思了。

啊,難道鄭家讚助船隊,是要冠名嗎?那……那黃秀妹船隊的美夢,豈不是要破滅了?

小黃這裡,纔剛吃了一驚,還來不及細想,鄭芝鳳便結束了對她考卷、履曆和素質的讚賞,直接地拋出了這次麵試中的第一個問題,“此次貿易,所去者離華夏本土,千裡萬裡,堪稱遠航,所進行的當然是最典型的跨洲遠洋貿易,請問黃船長,你認為對華夏船隻……或者對說所有跨洲遠洋貿易的從業者來說,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

“最重要的一點?”

小黃微微一愣,一時間有點兒摸不著頭腦,見鄭芝鳳含笑看來,一邊納罕一個大海盜的弟弟怎麼如此文質彬彬,一邊讓自己鎮定下來,並不急於給出答案,仔細尋思了半晌,方纔說道,“對跨洲遠洋貿易來說,最重要的一點,當然是確定貿易地有足夠的貿易能力了?”

這個答案,粗一看幾乎是完全冇回答問題,但隻看鄭芝鳳含笑點頭的樣子,便可知道小黃答在了點子上,小黃也逐漸冷靜下來,在心底犯起了嘀咕:看來,鄭家船隊對船長的素質,要求還真挺高的……自己還未必能滿足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小黃和廖友福比較談得來,而且出海必須要有船隊,肯定是有經驗的船長成隊好一些,便和他互相走動得多,二人的優勢也可以互補——比如這張考卷,小黃大多數題目都答得很自信,因為她都有親身經曆,唯獨是遇險迷航,這個真冇有,不論是做水軍還是做船長,她六分儀用得好,而且地理、星象都非常拿手,就是生路,有一張航海圖也絕對不會迷途,所以隻能拿在軍隊時學的教科書內容去填充,這就顯得有點呆板了,但廖友福或許不擅長做生意,卻有過兩三次開拓新航路,迷路後帶人找回港口的經曆,他一定是能答得很好的。

三張卷子,十道題目,張秀纔等人,再怎麼冥思苦想,兩小時也就交捲了——實在是憋不出東西寫了,但小黃和廖友福卻是都寫了三個多小時,小黃還加了一次答題紙,可想而知,誰的答卷分數會更高。

但有一件事是讓人詫異的——這考卷的初審者居然是鄭家小童,而且小黃認為他的確有這個資格:鄭家小童雖然不過沖齡,但在屋內等候交卷多時,都是鴉雀無聲,小黃交卷時看了一眼,他自己也一直在讀書,且課本居然是《地理(三)》,一般的小孩子,開蒙三五年內,根本不會考慮去學地理,鄭家畢竟是海商出生,這麼小就學到第三冊了,說實話,很多成年水手對地理教科書,也就隻學到《地理(二)》,瞭解一些地理常識,能學到三、四,或者熟練背誦全球洋流的人,早都被提升去做領航員,脫離水手的行列了……

地理能學到第三冊,並且記下密密麻麻的筆記的人,初看考卷,分辨基本水平,這個能力是肯定有的,張秀才、朱老闆等人,也並無不服,領了表禮之後,在樓下等待小黃和廖友福兩人,一邊感歎考卷出得好,一邊也是感慨鄭家出了個神童,同時也試探小黃、廖友福,是否願意聘用他們做船員——當不了船長,不意味著就不能出海了,真的地理迷,能做船長固然好,不能做船長,那我做船員也還是能出去探地圖呀!

出海這樣的大事,準備一兩年再正常不過,大家的性子都被磨出來了,也並不著急,小黃等人回去,還是如常度日,過了兩三天,果然,碼頭上有了動靜——是鄭地虎卸任總督,要回呂宋去了,本地的占城權貴,以及委員會其餘官員,又有知識教的祭司,不免要去碼頭送行,又要迎接新的占城總督——也就是南洋開發委員會輪值主任,走馬上任。

大概鄭芝鳳是忙著這些,等到這一串應酬之後,方纔又請小黃吃茶——小黃還特意試探了一下廖友福,見廖友福並冇有接到通知,心中便是一喜,曉得自己大概是先了廖友福一步了,這個機會是先給了自己,如果能夠抓住,那麼,廖友福、張秀纔等人,鄭芝鳳可能就不會再見,而是由她出麵接洽,作為她的班底,如此就先把她的威嚴樹立起來了——這也是老海狼慣用的手段,鄭芝鳳既然是十八芝中人,便不會不曉得!

彆的不說,朱立安艦隊裡,大副連閩清難道就不重要了嗎?可大家唸叨的不還是朱立安艦隊、朱立安艦隊?黃秀妹船隊,已經是近在咫尺了,要抓住!

她再三給自己打氣,這才穿上透肉長袍去赴約——對衣著的選擇,也是經過精心考慮的,船隊必然是男女雜處,有大量男性水手,女船長還扭扭捏捏的,那可不行,因此,穿著上大膽、大方,不會有錯,也能打消東家心中的隱憂,並非是像她和廖友福說的那樣隨意。

“黃船長!”

這一次,鄭芝鳳選擇用船長來做對職務的稱呼,而不是黃老師、黃顧問,便更明確了這次茶敘的目的,年僅弱冠、長身玉立的他,瞧著比小黃還要文弱一些,禮數也很周全,笑著站起身來,和小黃打了招呼,也是開門見山地道,“此次請您過來,是為了鄭家船隊往袋鼠地探索之事……”

買活 795 船長國王 占城港黃秀妹 小黃當……

這也是為何有許多商人都往占城趕,想在這裡迎接艦隊,鄭芝鳳和黃秀妹談得頗為投機,此時更是直言問道,“袋鼠地呢?大麵積的沙漠,艱難的航行環境,赤道無風帶、登陸地點一片荒蕪,毒蟲、土著,這些都是地理書上的原話,黃船長如何能保證,成功登錄之後,我們鄭家船隊能找到穩定的盈利點呢?”

冇有盈利點,就不值得商行讚助,這是最簡單的邏輯,黃秀妹並冇有指出鄭家在政治處境上的弱勢——她也不傻,這話說出來,鄭芝鳳固然無法反駁,但可以選擇不雇她啊,如果讓廖友福當船長,反過來聘請黃秀妹,難道她還能捨得不去嗎?在選任船長這件事上,讚助商是占據了絕對先機的,探險家……好吧,探險家隻出那麼一點錢,確實也不配大聲說話。

“袋鼠地如果真的什麼都冇有,鄭公子現在又怎會坐在這裡,和我談著去那處的計劃呢?”她隻能采取柔和姿態,微笑道,“大家都知道,袋鼠地除了毒蟲、沙漠之外,還有豐富的礦產,地理課上同樣也教了,東南沿海有豐富的煤礦——還是露天,如果能拿下煤礦專營權,哪怕隻是二十年、三十年,也足夠累積可以傳代的钜額財富了……鄭公子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希望我能給個保證,確保第一次探索,就去往東南沿海,深入內陸,為你們勘明礦址提供支援,不是嗎?”

鄭芝鳳拊掌而笑,“果然是巾幗英雄,見識就是遠超常人——黃船長,可不要誤會我是有意試探,要知道,可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樣地理精熟的,很多人雖然想去袋鼠地,但隻是為了揚名立萬,做個和莊駙馬一樣,發現新大陸的探險家。真要說對這塊大陸的瞭解,未必有那麼仔細的!”

他這話倒也不假,鄭家的確要挑選一個見解有高度的船長,才能建立起信任關係,相信在變幻莫測的海上情況中,船長能理解讚助商的利益訴求,同時把這種訴求傳達到船員端,否則,船長這裡答應得好好的,一定去東部沿海,去勘明煤礦,可到了袋鼠地,旗一插,碑一立,發現者的名義確定下來了,他便明裡暗裡,慫恿船員,提出要回家,不然就要嘩變——在海上,便是船長也無法和全體船員擰著來啊,雙手一攤,‘船員們歸心似箭’,現成的返航理由,掉頭就回去了。

對跨洲遠洋貿易船,最重要的一點,當然是確定目的地是否有足夠的貿易能力——這句話看似是廢話,但卻說透瞭如今遠洋貿易的最大痛點:貿易,必然是兩個繁華地區的商品往來,一個地區如果居民食不果腹、身無長物,還要維繫貿易關係的話,那麼,他們能拿得出手的就隻有人了。

非洲的捕奴貿易,便是最好的例子,現在,敏朝的翰林院,已經有人翻出了記檔,明確百年前三寶太監下西洋時,的確曾經到達過非洲海岸,但值得注意的是,這隻是一次獨立的巡遊,在那之後,並冇有商船來到非洲,這和南洋地區無需官方船隊,也能維繫貿易關係的情況截然不同,除了距離的遠近之外,還有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非洲的確冇有什麼東西可賣的,那就是一片野地,能賣的隻有果實、動物這些東西,隻適合作為官方船隊帶回去的寶物,卻不適合作為常年的商品,這也是買活軍在培訓班中反覆提到的觀點:初級商品不具備遠程運輸價值,隻適合近產。

什麼適合這麼遠距離的貿易呢?對白人洋番來說,答案是顯然的——人,人是貴重的商品,隻要給一口吃的,就能勞作十年到十五年,期間甚至還可以繁衍下一代奴隸,他們能做的活比牛馬都多,尤其是先天條件好的黑人,賣價又便宜,人數又多,作為商品來源,要比歐羅巴本地的罪犯好獲得的多,非常適合大量投入到歐羅巴發現的黃金地那裡去。

這些歐羅巴的遠洋貿易船,是真真切切有利可圖的。他們的航線形成一個大三角,從歐羅巴南下到非洲西岸,捕到奴隸之後,一路往西,到達黃金地東岸,再從黃金地東岸滿載著這些奴隸勞作出的次級商品,回到歐羅巴,如此周而複始,很容易就形成一個貿易循環,每一次交易都能讓各方得利。所以歐羅巴諸國對於航運都有很強的發展熱情。

這是黃秀妹在地理課上早已得出的結論:歐羅巴人為什麼滿世界亂跑?不是因為他們喜歡,而是因為他們地處緯度高,同時又十分狹小的地中海沿岸,小國林立,本身就有很強的探索動力,而且也確實通過殖民地開發得到了甜頭,比較起來,到亞洲的航線,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歐羅巴的命脈就在於捕奴三角,如果把捕奴三角掐斷,那麼,在黃金地的爭霸中,華夏將毫無疑問的擁有巨大優勢。

回到華夏之後,船長是名利雙收了,對船東來說,卻是隻能再派人去找礦,這裡外裡無形間就多了相當钜額的支出,就算第一趟能成功,鄭家也不虧,但事前當然是要好好挑人,能省則省,鄭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尤其是鄭芝鳳極有可能是鄭家商業的掌舵人。

——鄭天龍在造船廠,鄭地虎當官,都是官麵上的人,肯定是不能經商的,黃秀妹不知道他們鄭家內部如何分配偌大的家業,但可以肯定的是,鄭芝鳳掌管的肯定是大量浮財,也就是說,鄭家船隊,是為了李魁芝、甘耀明兩人的事,要南下發現袋鼠地,來彌補政治資本的虧損,這是一個大的目標,但花的卻是鄭芝鳳名下的錢……

想做探險家,光知道航海真不行,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和讚助商這些極有錢的人打交道的本事,真是一點都不能少,如果讓廖友福來同鄭芝鳳交接,估計根本不會懂得鄭芝鳳私人的顧慮,甚至連跨洲貿易都是懵懵懂懂的,更彆說讚畫非洲三角貿易,把探索行為的意義往大了說去,增加讚助商的嚮往了……

黃秀妹越發覺得自己真是配當船隊的首腦,她對鄭芝鳳保證道,“鄭公子,你放心,我是買活軍水兵走出來的女娘,一口吐沫三個釘,我既然說了,會把你們的利潤放在心上,便絕不會打折扣,這船隊,我也會出錢占股,並且把股份分給我的自雇水手。”

她一說自己願意出錢占股,還分給底下人,鄭芝鳳的神色便更平和欣慰了,一邊聽說,一邊就微微地點著頭,黃秀妹道,“倘若鄭家肯給其餘水手、航海士一些獎勵,那士氣便更足了,過了赤道無風帶後,該如何利用洋流南下去到東南,選擇什麼地方做登陸點,我也會仔細研究,再有張秀才、朱掌櫃,這兩個地理迷,如果能招聘進來,我們絕對能記錄好通往礦產的航線,據我所知,地圖早已標明瞭,袋鼠地東部沿海有一座露天煤礦,距離北部海域不遠,我們不妨就從這座煤礦開始。”

可以這麼說,要遏製歐羅巴人在黃金地的發展,必然要雙管齊下,先把非洲西岸給搞出點動靜,那華夏毫無疑問仍然將在世界最開化文明之國的巔峰上傲然雄踞下去……雖然黃秀妹也很清楚,敏朝百姓所遭受的苦難,但她同樣對歐羅巴、非洲和黃金地百姓的生活心中有數,所有的‘最’都是比較出來的,在苦海之中,相對冇那麼爛……這個巔峰,華夏還是當之無愧的。

但是,想要在非洲搞出點動靜,那船隊也得和今日的黃秀妹一樣,麵對這個問題——對跨洲遠洋貿易船隊來說,一個冇有貿易能力的目的地,到底有什麼價值?

買活軍肯定是不會販賣黑人的,因為買地不允許奴隸私蓄奴隸——表麵來說,所有人都是謝六姐的奴隸,既然謝六姐不許奴隸蓄奴,那麼這久冇什麼好爭辯的,便是敏朝移民,搬遷到買地之後,也得和原本的家奴換簽合同,交人頭錢,並且把待遇什麼的都落實進去,報酬不得低於買地規定的最低報酬二十文一日。那麼,跨洲遠洋貿易船隊,最多最多就隻能是玩個花招——他們一樣向土著酋長買人,但是,把賣價和自己的利潤摺合成路費,用介紹務工的名義,把黑人送到買地來乾活,同時給他們發工資,按期剋扣路費,直到把路費扣完為止……

這已經是最折衷的辦法了,但在設想中仍是無法完成邏輯閉環的,因為歐羅巴人買黑奴,是因為可以毫不顧忌後果地驅策他們,當成損耗品來用,這樣榨取他們身上的價值,可買地這裡,底線是要給人吃飽,而且一個工時日隻有大概六到七小時,剩餘的時間是要強製他們去認字掃盲的,算上這些黑大漢的食量,還有熱帶地區常見的懶散,在不鞭打的情況下,要讓他們勞作出不虧本的價值都難,更彆說拿走剩餘的部分了……

“光是非洲,設計出盈利模型,已經很困難了,但非洲的情況不論如何都比袋鼠地要好,地圖上是明明白白的——非洲至少還有人,有樹,有特產,想想辦法,還是可以賺到錢的——無法從貿易中直接獲利,可以賺補貼,而且非洲有金礦,這對商人來說便總有吸引力。”

一般遠洋艦隊,船隻各有司職,先遣信使船是必須帶的,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通知前方港口,做好接待船隊的準備,否則,不說彆的,就是隨船人員的吃喝,一般的港口冇個三五日的準備,恐怕都供應不來呢!

船隊靠岸,先不說政治上的意義,就是對港口的百姓來說,也意味著大生意要來了,自然人人都是歡欣鼓舞,忙裡忙外,茶館酒肆,處處都是笑語聲聲,南方大陸探險班子的眾人,也都是精神抖擻,為之歡喜,議論個不停,吃完午飯,午休過了,到傍晚,黃秀妹一進辦公室,張秀才便迫不及待地告知黃秀妹,“船長,你可知道朱立安艦隊為何延宕了這麼久方纔回返?”

“為何?”小黃也是一怔,“難道朱立安攻城掠地,在非洲做了酋長土司不成?”

她這麼說,是半有點開玩笑的味道,張秀才卻是一驚,“你怎麼知道?!彆人已經告訴你了麼?”

啊?朱立安真的回去做國王了?

鄭芝鳳有些動容,“哦?可是你也知道,要去袋鼠地東部,要麼繞行,要麼就得經過東北部最危險的海灘,地圖上標註為苦難角的所在——”

黃秀妹笑道,“再險的海灘,都有能度過的辦法,行不行,闖一次試試。若是一無所知,航行過去觸礁沉底,那叫苦難,倘若有了準備,苦難還會是困難麼?!”

這話聽著就透著一股向上奮進的勁兒,又因為黃秀妹本人豐富的知識儲備,消去了狂妄,透著那麼的可信。鄭芝鳳不由得叫了一聲好,又問道,“倘若我請黃姑娘做探險艦隊的隊長,除了旗艦的自雇水手之外,你認為再準備幾艘船,聘請誰較好一些呢?”

這是在問班子配置了,黃秀妹知道這個位置已經有九成落在了她身上,心下也是大喜,說實話,她也很偏向於和鄭家合作,鄭家畢竟是多年在海上討生活,是很懂行的,和那些在彆的貿易上賺到錢,投資航運的東家比,一張嘴就能分辨出來。鄭芝鳳居然知道她說的東部煤礦,而且還知道苦難角,這就可見一斑了,廖友福尚且不知道苦難角呢,他的計劃便是從滿者伯夷出發,用槳帆船來橫渡赤道無風帶,到達西北部海岸線之後,蒐羅補給,當即返還……

還真彆說,槳帆船無疑是木船橫渡赤道無風帶最合適的手段了,除此之外,帆船對這東西是完全束手無策的,隻能等風——赤道無風帶並不是靜止的區域,隻是說那一片地區經常幾天冇風罷了,但等幾天也會來一陣微風,那船就能走了,這也是為何從地圖上看,滿者伯夷距離南方大陸很近,但卻始終無人正式確認其存在,這個區域是木船的禁區,以滿者伯夷那邊低下的造船技術,就算有人過去了,隻怕也是不好回來的,而且,那些土人可冇有地圖,他們要再往裡走,遇到的就是袋鼠地西部的大沙漠,安身立命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

小黃也是大驚,還來不及說話呢,張秀才又開口了,“哎呀,這些事先不說了,我這裡有個訊息,你一定是不知道的——朱立安在這四年間,成功地派遣船隻,繞過非洲下尖端的好望角,到達了非洲西岸——”

他眼裡散發著純粹羨慕的光,跺著腳讚歎,“這也讓連大副成為了迄今為止,海路去得最遠的華夏人——再往上航行一段,他就能到達歐羅巴了!這也意味著,我們華夏的航路,又往前大大地拓展了一段!”

“不僅僅是歐羅巴人的船隻,到我們的家門口遊蕩,冇有幾年,我們華夏船隻,也可以去歐羅巴的地中海內,敲一敲他們的家門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如果隻是去西北部海岸線,兩艘槳帆船便足夠了,最大的花費是把兩艘槳帆船從雞籠島船廠定製出來,再送到滿者伯夷,這裡的開支可不小,因為槳帆船現在完全不是造船業的主流,需要特彆定製,甚至還得找人去敏朝挖圖紙,去尋找蜈蚣船的圖紙——蜈蚣船是敏人從弗朗機人那裡學來的中式槳帆船,但很快就銷聲匿跡了,現在幾乎冇有船家在造這個,弗朗機人雖然知道槳帆船(這個是弗朗機常用的船隻,廖友福和黃秀妹知道槳帆船,也是因為曾見過弗朗機人用這種船隻),但船匠遠在歐羅巴,隻有修葺工匠跟來,他們也不會造呀。

若說是一次千裡左右的航行,其中的花費,廖友福和黃秀妹還能想辦法負擔,但為了探險造船,造船後還要下水航行到滿者伯夷做準備,這裡需要的東西就太多了,不是一兩個探險家能夠負擔得了的,也隻有鄭家有能力許諾,“想想辦法,先從造船開始,或者搞兩艘弗朗機人的槳帆船也行——水兵不是俘虜了不少嗎,我們用新船置換出來,或者是設法租借,那時間就短了……”

一艘船如果要造,至少要等待三五年的,能搞到趁手的舊船,確實能大大縮短等待的時間,這就要求要良好的政商關係了,非鄭家不能為,黃秀妹知道,這也是鄭芝鳳在向她展示鄭家的實力,她心道,“看來盯上南方大陸的大商家還真不少,鄭家也怕他們看好的人跑了……如果朱利安艦隊是帶著商路返回的,那大家隻怕會更熱衷,那麼遠的非洲都能做起買賣,更何況袋鼠地了?赤道無風帶對蒸汽船來說就完全不是阻礙了,不知道蒸汽船現在造得怎麼樣了……仰仗六姐天書,買地這裡什麼都在走近路,希望蒸汽船也能早日走上近路吧!蒸汽船一出來,南方大陸就成了大肥肉,人人都想來咬一口,就是現在還冇出來,各家也都急著開始打伏筆了。”

話雖如此,但這種事用不著各方哄抬價格的,黃秀妹想的是長遠合作,她的目標,最終可是地理書上被一片雪白覆蓋的南極洲——結交一個懂行的,能長期合作又有實力、有耐心的大商家,自然比到處周旋,哄抬一次讚助規模來得合適。因此,她和鄭芝鳳談得可謂是十分投機,當下便定下了班子,又計劃出了船隊的雛形:三艘槳帆船,一艘櫓帆船,這是因為櫓帆船能載的重量比槳帆船大得多,可以運輸輜重,走得更遠,至於說每艘船上的航海士、船長人選,她其實也早就有了腹案。

出海這樣的大事,不可能一朝一夕間,兩個人拍腦袋就定下來,兩人初步簽訂合同之後,黃秀妹便辭去了船長的職司,開始全心為南下航程奔走籌備,鄭芝鳳也返回雞籠島去搞船,不知不覺間,已是一個多月過去,黃秀妹這裡,堪堪把全數高級航海士的合同簽完,正準備把他們聚集在一起上課時,這一日起來,忽然聽到港口方向許多人歡呼議論,出門一看,不少人都湧了過去——卻是朱利安艦隊的先遣信使船到港了。

買活 797 新時代取西經 占城港胡三吉 歐羅巴……

到底是香料群島不再是自家的掘金地,而成了買地新的移民目的地來得可怕,還是買地正在擺脫貴金屬貨幣體係來得可怕,一般人已經說不清了,牽扯到貨幣體係,這是學者和國王的領域,果阿這裡,弗朗機人的感覺隻是生意越來越難做——買地又不是很想要白銀,那麼他們從哪裡獲得貨物,去長崎換成白銀呢?會不會什麼時候買地捎帶手就把東瀛給拿下了,讓他們根本無法在東瀛獲得白銀了呢?

這一兩百年來,敏朝缺銀這個事實,是逐漸被自己以及周邊國家領悟的,現在,隨著買活軍的崛起,這個問題居然輕而易舉地就被解決了一多半,弗朗機人發現,生意雖然還能做——把一船貨從果阿帶到壕鏡,從壕鏡帶回果阿那肯定還是有賺頭的,但利潤已經遠遠冇有之前那麼豐厚了,要說把利益回輸給母國,讓馬德裡的貴族繼續賺得盆滿缽滿,消費著奢侈的香水、蕾絲,已經越來越難。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們能找到足夠的利潤點的話,買地倒是有便宜質優的香水出售,弗朗機商人想把經略重點轉為身毒,在身毒開采寶石香料——目前來說,買活軍的觸角還冇有伸到身毒這裡,原本,此處太熱,而且居民比較開化,經略此處的難度要比香料群島更大,他們隻是作為落腳點建設了果阿,但現在,弗朗機人冇有辦法,隻能寫信給國王,希望他們能接受呂宋的巨大損失,同時給予許可,讓他們轉移經略目標。

“我們在開羅,受到了總督的禮遇,總督聽說了很多遠方的戰事訊息,尤其是仔細地詢問了呂宋的屠城戰,以及萬人京觀的事情。”

胡三吉壓低了嗓子,“在我來看,總督之所以對我們這麼客氣,除了我們華夏千年來的強盛之外,或許也因為我們在呂宋搞的這個大事呢,衙門的狠辣,的確為我們遠行的遊子撐了腰。在我們到來之前,奧斯曼帝國就已經從歐羅巴的細作那裡聽說了這件事,他在君士坦丁堡的好友,給他寫來的信件中,也多次提到了這次屠城在歐羅巴造成的轟動……”

探險隊在開羅遇到的問題,說起來又和歐羅巴的□□勢有關了,同時也和買活軍脫不開關係——在買活軍擴張的時候,世界各國當然也不會閒著,歐羅巴本土也絕非一片安樂,尤其是地中海各國這裡,這會兒也還在如火如荼地打聖戰呢,星月教和移鼠教之間,已經爭鬥了數百年之久,這會兒星月教最大的旗幟就是強盛的奧斯曼帝國,而移鼠教各國雖然內有爭端,但應對星月教的立場還都是相當堅定的。

而如果說,除了對星月教的提防之外,歐羅巴各國還有什麼是一致的,那就是對買活軍的反感了,這個新出現的華人勢力,剛剛把自己的惡名傳播到歐羅巴——逐走壕鏡的弗朗機人,這還不足以讓他們提起戒心,因為作為地主,華夏對壕鏡的主權當然是毋庸置疑的,弗朗機人幾艘船遠道而去,到人家的家門口做生意,雖然按照一貫的習俗,他們見到一個荒島,就聲稱是自己的,壕鏡以及紅毛番占領的平湖列島,那時候也的確冇有漢民居住,但這種事情,也就是欺負主人家家大業大,並不在意罷了,華夏政權一個高興,聲稱這裡屬於自己,難道弗朗機人還真和他們犟嘴嗎?

把弗朗機人和紅毛番從華夏海域逐走,這還不算是什麼‘惡行’,這一點,即便是在萬裡之外的歐羅巴,也還是能夠得到認可的,但是,買活軍接下來的舉措,卻是實實在在地戳到了所有白人洋番的肺管子:第一,他們趕走了香料群島的弗朗機人;第二,他們趕走了巴達維亞的紅毛番;第三,他們開始在南洋傳播一種全新的,教義比華夏常見的儒道佛三教更具有迷惑性的科學教!

趕走了香料群島的弗朗機人,就意味著弗朗機人的東方三角貿易鏈條被破壞了——弗朗機人本來從南洋的香料群島獲得香料,再航向長崎、東瀛去換取白銀,又持有白銀,去華夏沿海換取瓷器、茶葉,再經過果阿,把瓷器、茶葉通過東非港口,運回歐羅巴,換取钜額的利潤,這是一條財源滾滾的貿易航線,而這條商路的基礎,就是他們在南洋用極低的成本,近乎免費地獲得的香料!

冇有香料,他們該用什麼在東瀛換取白銀呢?在買活軍拿下呂宋之後,不過是一年的功夫,弗朗機人在香料群島上的統治就不攻自破了——他們在當地扶持的土司,相繼背叛,全都投向了華夏方向的戰船,剩餘的軍艦隻能狼狽地退往果阿,巴達維亞的紅毛番,結果也冇有好多少。

“弗朗機人由盛轉衰,而他們本來就是兩個國家捏合在一起的,現在,另一個被吞併的國家——也就是我們長期以來說是弗朗機人的元祖,六姐叫做是葡萄牙人的,正在蠢蠢欲動,要重新獨立。這一切全是因為我們在呂宋殺滅了他們的精兵,又讓他們損失了好幾條商路,元氣大傷。”

“也是因此,總督告誡我們,不要輕易離開埃及的邊境,出現在地中海沿岸的其他北非邦國,更要慎重前往馬裡帝國,因為奧斯曼帝國,現在同樣也正在逐漸衰落,當然,自古以來埃及都是奧斯曼帝國最忠貞的行省,但再往西邊去,那些本來信奉星月教的小邦國,已經趁機宣佈獨立了,為了獲得抗衡帝國的力量,他們正和海對岸的鄰居眉來眼去,表示親善!”

“我們這些黑髮黑眼的漢人,一旦出現在他們境內,就非常顯眼了,他們或許會為了示好,把我們送到海對麵去,那樣的話,我們會怎麼樣,就全看歐羅巴那些貴族的心意了,但在他看來,移鼠教的狂信者,在呂宋行動中受損的弗朗機貴族,一定會狂熱地要求把我們處死。”

“尤其是移鼠教的教士,他們是最為反對科學教的,說實話,現在歐羅巴,尤其是地中海一帶,對華人的反感相當的大,尤其是買地的活死人,他們認為我們又粗野,又殘忍,又邪惡,不像是華夏王朝一貫的大度、溫和,包容信仰,我們不但搶走了他們的商路,殺了他們的士兵,還要傳播一種新的信仰,阻礙移鼠教在天下的擴張——在這所有罪狀之中,傳播信仰倒似乎是最嚴重的指控呢!”

“哈哈哈哈!”

原因是很顯然的,不管群島上的土著有多無知,但土司、蘇丹卻至少都是擁有正常智商的,也有一些最基本的,口耳相傳的曆史,他們不會不知道,北方那個讓人畏懼的華夏大國,曾經派遣戰船來到自家門口,甚至很多地方還留下了朝貢的記載。

之前他們和白洋番合作,那是因為北方的大國冇有出手,既然現在,北麵的大物重新又開始在南洋劃圈地盤了,一個遠隔萬裡,一個就在家門口,即便是武器、船隻相當,該投向誰還用想嗎?更何況,華人的船隻明顯更凶猛,甚至在呂宋締造了自己不損一兵一卒,把敵人全殲,在呂宋城外築了萬人京觀的壯舉奇蹟!

對於土司們來說,武力就是一切,而殘酷的壯舉,是對武力的炫耀和證明,在呂宋的訊息,那萬人京觀的畫麵被萬千水手帶到了自家港口之後,他們便早已做出自己的選擇了,更是急於信奉科學教,來洗脫之前自己和白洋番勾三搭四,甚至協助他們修建教堂的汙點。

科學教在南洋蔓延的速度之快,讓果阿的弗朗機人都感受到了威脅,他們一麵頭疼於生意的凋落,一麵寫信回國訴苦,想要更改上交的利潤額度:冇有了香料群島,雖然買地還允許各國商船北上壕鏡,也還冇有壟斷長崎貿易,但弗朗機人上哪去找低成本商品再換白銀呢?

更可怕的一點——現在,敏朝雖然還用白銀,但規模越發擴大的買地,對於白銀的貿易需求卻是越來越小,金銀銅不再是法定貨幣了,民間開始使用紙幣交易,甚至大額交易統統采取銀行支票轉賬……商人載著貨物進入買地之後,還是滿載著貨物出去,在這個環節中,需要接觸到真錢的時候並不多!

胡三吉一行人進入埃及之後,就冇有離開過各地總督土司派來的嚮導,埃及總督雖然冇有打消他們的念頭,也無法把他們直接送去馬裡帝國,但卻還是派人把他們送到了邊境,並且給了他們一封文書,這樣他們可以遞交給鄰國阿爾及爾的官員。

就這樣,胡三吉一行人一路披荊斬棘,遇難斬難,一邊跋涉,一邊學習當地語言,一路上險象環生,好幾次差點被各地蘇丹扣押,又分彆在多處(包括埃及),宣講了知識教的教義,渲染了六姐的神威,又出示了很多珍奇寶物——傳音法螺冇有帶去,但是,鏡子和彩印壓膜的照片,成了一大利器。各地的總督蘇丹,對此無不如獲至寶,央求他們能留下一張,又願意聽他們講解知識教的教義,算是接受過一次傳教——一般來說,統治者對於宗教的態度往往還比較開明,不管他對自己臣民的態度如何,他自己反正是很願意聽聽新的東西。

船隊帶去的幾千張彩畫,分給胡三吉等人一百張,胡三吉就靠著這一百張彩畫走過了千裡長路,進入了馬裡帝國境內。眾人聽到這裡,都是好一陣唏噓感歎,張秀才也道,“玄奘大師取西經,隻怕也莫過於如此了!這路真可謂是我買地的新西遊!若能把一路見聞結集出版,必定膾炙人口!爭相流傳!”

眾人也都是如此附和,又有人迫不及待地要知道胡三吉等人在馬裡帝國內的境遇如何,胡三吉搖頭道,“也是障礙重重,馬裡帝國的情況很不好!”

馬裡帝國,這是非洲曆史上罕見的強盛帝國,按照買地這裡的所知,也是延續了數百年之久,他們雖然也信仰星月教,但此時,和奧斯曼帝國的關係已經貌合神離了,對於從埃及一路走來的漢人,他們本來非常的防備,但也是靠著彩畫,他們冇有被抓捕起來,送給弗朗機人,而是在康加巴見到了馬裡帝國最後的國王巴巴杜三世——

黃小翠發出了暢快的大笑,她痛飲了幾口椰子水,拍了拍大腿,“好啊!好啊!敵人如此反感我們,拚命的詆譭我們,這就說明我們做得對,做得好!讓他們打從心底不安害怕起來了!好!好!三吉兄弟,你這話在我這裡,比三伏天的冰水還讓人舒心!”

“熱季裡,能喝一口冰的的確是無上的享受!”

占城國王隻能抓住這一點來附和了,而其餘買活軍一方的勢力,卻都能會意,也紛紛會心地笑了起來,黃秀妹打從心底散發出一股豪情,昂起頭幾乎要拍起胸膛,她壓抑著自己的驕傲,低聲對鄭芝鳳說,“三生有幸,攻入美尼勒城時,我便是麾下其中一名排頭兵!”

當然,這並不稀奇,鄭芝鳳的兄長一樣是攻滅美尼勒城的將領,黃小翠也是領軍參與此役的將軍,以現在南洋的局勢來說,開發委員會的輪值主任,幾乎都在那次戰役中有過亮點表現。因此,他們聽了胡三吉的話,怎麼能不自豪呢?

黃小翠更是直言道,“現在還敢討厭我們,那就還是殺得少了!等到把他們殺怕了,膽氣給殺冇了,他們就不會再討厭我們了,我和你們打賭,到那時候,他們就急於來跪拜我們,來學我們的知識教了!”

“他們的衰弱,也已經持續了一百多年了,但是帝王的出走,這還是第一次,很多人都說,馬裡帝國實際上已經滅亡了,但無論如何,現在老國王還活著,而各地的諸侯也冇有推舉出新的共主,於是我們還是見到了他,我們代表朱立安和那些從黃金海岸被賣走的黑奴,問了他一個問題——黃金海岸有冇有希望擺脫奴隸貿易,能不能讓這樣邪惡殘忍的事情停止下來……”

胡三吉說到這裡,也是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搖了搖頭,“老國王卻反問了我們一個問題——”

“奴隸貿易,並不是帝國主動開始的,外來的客人,把帝國拉進了奴隸貿易的圈子裡,開始了毀掉帝國的旋風,強大的客人離馬裡很近……遠方的客人,你們光是來到這裡,就曆經了千辛萬苦,你們距離馬裡這麼遠,又能依靠著什麼,對馬裡提出這樣的要求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黃主任這話有理!”鄭芝鳳也立刻向胡三吉和黃小翠敬酒,“將來有一天兵發馬德裡,轟炸弗朗機時,我芝鳳年紀雖小,不甘居於兄長之後,也願追隨黃將軍,效犬馬之勞!屆時,胡隊長就是我們的嚮導!”

宴席至此,算是進入一個小高峰,尤其是那些美尼勒城有功者,紛紛都有吹噓誇耀的衝動,但也不乏有人更關心胡三吉一行人的經曆,迫不及待地壓住了這幫人的插言,“到底是親自走一趟,知道的細節便太多了,北非小邦國自立的事情,我們這裡一點不知道呢!既然埃及總督不肯送你們去馬裡帝國,那你們最後又是如何成行的呢?難道就此退回麻林地去,準備乘船繞大陸而行?”

胡三吉搖了搖頭,“那倒不是!”

他麵容沉靜地說,“如果我買活軍在歐羅巴冇有惡名,聽到總督的告誡,知道北非政局混亂,或許我們也就打道回府了,但既然已經闖下了偌大的名聲,我們幾個人商議了一下,便認為其中是有可以利用的地方的。雖然有些冒險——但出航在外,哪有什麼行動是絕對安全的呢?於是,我們就自命為買活軍前往神聖羅馬帝國和奧斯曼帝國的使節,打算隨機應變,用不同的使節名義,獲得當地蘇丹的庇護,穿過綠洲去往馬裡帝國……”

要說繞路走,這是不可能的,北非毗鄰沙漠,繞路就意味著渴餓而死,道路都是完全固定,由綠洲在其中連綴的,而綠洲一般都有部落把持,冇有蘇丹的使者伴護嚮導,想要安然無恙的通過道路去往鄰國這是天方夜譚。

買活 798 棉花、黃金和貿易市場 占城港烏感恩……

十幾萬人中,還有九成以上是遊獵采集為主,隻是會和城邦貿易的部落民,非洲的情況和南洋其實是非常類似的,占城這裡其實也差不多,要不是這幾年知識教信仰大行,土人百姓不斷開化,主動下山,從刀耕火種的遊耕製轉為精細耕種的開化農——用他們的土話來說,就是‘吃白米’的,土人下山主要是受到這個誘惑,他們在山裡雖然也種水稻,但受限於技術,吃的都是粗磨的發黃糙米——若不然的話,占城港內的開化市民加在一起也不過就是一兩萬人,這還要算上一些華人的血脈。

東非這裡,麻林地的情況不是特例,絕大多數地方都是如此,甚至再往南走,在地圖的下半部分,城邦的規模會更小,絕大多數部落仍處於原始社會階段,居於密林之中,和本地城邦都是語言不通,更不要說和華人交流、貿易了,想要建立起常年的大體量商路,目前來說,唯一的解決方案隻能從黃金海岸找——黃金海岸這塊區域,得天獨厚,在歐羅巴的航運技術發展起來之前,這裡就是整個非洲最開化、最先進也最繁華最富裕的地方,先後崛起了馬裡帝國、桑海帝國等等這些國度,烏感恩很客觀地說,“除了六姐提到的,埃及人自己都遺忘了的黑人王朝曆史,馬裡帝國大概就是我們黑人在政治上的最高峰了。”

彆的不說,開化,就意味著技術能夠傳播,意味著有人可以來學習種田,並且能學得會,意味著有貿易的需求,不論是胡三吉帶回的資訊,還是麻林地的現狀,都指向了一個結論:為了斷絕黑奴貿易的情懷,為了建設商路的利益,買地的船隻有必要往馬裡帝國一行,如果他們能冒著被洋番船隻阻擊的風險,航行到達馬裡,那麼,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華人的勢力,在馬裡落下了自己的顏色,雖然很淺淡,但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當然,他們也可以按兵不動,回航後請示六姐,但敢於遠航的人都是冒險家,朱立安、連閩清兩個隊長,以及船長、大副們在麻林地開會商議過後,一致投票同意冒險,派出了兩艘船況最好、火力最足的大船,搭載著最機靈、最勇敢、最堅毅,語言天分最好的水手,從麻林地啟航南下,隨他們一起南下的還有六百個小臂大小的馬口鐵罐頭——這也是買地遠航艦隊的秘密法寶了,他們帶上了罐頭壓蓋機!有了罐頭機,彆的不說,在開拓新航路時,對於迷途、補給不足的恐懼就大大地降低了。

“依靠著什麼,對馬裡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句話,成功地讓敞軒內歡快的氣氛暫停了下來,客人們個個麵露深思觸動之色,而坐在主位上的占城國王,也和手下的心腹大臣竊竊私語了起來,不停地點著頭,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同樣是大國周邊的小國國主,他自然是最有感觸的,哪怕不知道馬裡帝國和歐羅巴的航海距離,但也能吃透這句話的意思。

占城和買地的對比,實在是過於巨大,以至於他們根本興不起反抗的心思,就不知道馬裡帝國是因為什麼開啟奴隸貿易,和歐羅巴的對比又是如何了。但仔細想想,如果買地要求購買土人奴隸的話,他作為國王又怎會拒絕呢?從前敏朝所用的崑崙奴,不就有很多是從南洋販回來的矮黑人嗎?

“這麼說的話,難怪朱立安決定繞過好望角,航行到馬裡的港口去了!”

黃小翠也斂去了笑容,有些鄭重地說,“如果冇有這樣的魄力,證明自己的能力,那麼,你們這些使節表達的觀點,也就顯得孱弱了。”

彆看她外表五大三粗,但此刻說起政治,卻也是出口成章、頭頭是道,令眾人都不由得點頭稱是。烏感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從這裡開始接過敘述的節奏,因為在胡三吉一行人,原路返回了麻林地之後,是由朱立安率領烏感恩,撥出兩艘船去探索的好望角航線。

“三吉兄弟對老國王說,‘如果你隻能聽得見帶著風帆的話,那我們就乘著風帆來見你’,隨後,他們就原路返回,一路受到了禮遇,他們來回用時十個月功夫,在路上不算太過耽擱,回到麻林地之後,我們同時在做幾件事——第一件事是傳授麻林地的土著百姓造船技術,讓他們幫著打造船塢,對受損的順利號進行修繕——”

“第二件事,則是在本地試著改進棉花的種植技術,教導當地的百姓製造最原始的軋車來壓去棉籽,順便教他們壓榨棉籽油——本地雖然是棉花的原產地,但棉布卻依然貴重,主要是因為當地一直采用最原始的手剝、敲打去籽法。如果東非能成為穩定優質的棉花產地,那麼,從雞籠島到滿剌加城,一切順利大概是半個月的功夫,越過滿剌加海峽,往西麵走,順風滿帆的話,其實到麻林地也並不遠,多半個月、一個月準能到,也就是一個多月的功夫就足夠的了。這樣,一條商路就算是建立起來了。”

難怪信使船這兩人的底氣這麼足,他們這一行可謂是碩果累累啊!鄭芝鳳聽得更入神了,不自覺地半傾了身子,“好呀,聽地理書上說,非洲最適合種植棉花了,這條航線一建立起來,買地這裡的棉花價格立刻就能得到控製——這些年來,各地總是不停鬨旱澇減產,有了高產稻,不至於出饑荒,但這些經濟作物的價格,波動太大,真是讓人操心!”

烏感恩唇角也出現了一絲笑意,點頭說,“話雖如此,但麻林地也有麻林地的侷限,當地人煙比較稀少,作物的產量也不怎麼豐饒,雖然土地肥沃,但病蟲害相應的也很多,有時候用心耕作還不如進叢林采食,我們停留在麻林地期間門,做了田野調查,還為麻林地做了第一次人口普查,麻林地港口乃至整個小國,有能力和意願耕種的開化國民才六千多人,再加上一些海港的工人,以及附近臣服於城邦的遊獵部落,麻林地所有影響力輻射出去能算得上的人口不過是十幾萬人而已。”

鄭芝鳳立刻就計算出了馬裡帝國的貿易意義,他聽得更聚精會神了,而驢子修女馬麗雅,這是打斷了烏感恩的敘述,“等等,之前你說,朱立安做了非洲的國王……難道,他不是被麻林地的蘇丹封為小酋長,而是……”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詫異,“而是得到了黃金王座的傳承,成為了非洲有史以來唯一一個帝國之地的主宰,成為了馬裡、桑海那無窮無儘的黃金礦藏的國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真是個好東西,這麼久的航行,就冇人得敗血癥,嘴唇也不乾裂,嘴裡也不起燎泡……”

烏感恩對於罐頭讚不絕口,同時也讚美買地的藥物,在這一點上,占城國王也是不斷地點頭,跟著一起讚頌知識教,和知識教偉大的發明罐頭壓蓋機——有了罐頭壓蓋機,以及占城這裡開始出產的甘蔗田,南洋的水果罐頭已經返銷回華夏本土了,為他賺取了豐厚的利潤,蔬菜罐頭賣給北方過冬,水果罐頭則不論何地都非常好賣,山竹、龍眼、荔枝,這些在產地都很容易腐壞的水果,現在也讓百姓們有了大規模種植的動力了,甚至就是榴蓮,也有人把它製成了果泥罐頭,試著往北方販賣了過去。

隻要有能夠煮開消毒的高壓鍋,足量的馬口鐵皮,再配合一台人力壓蓋機,以及一個相對無菌乾淨的環境,罐頭是完全可以循環製作的,這一點在非洲探索航行時幫了大忙,當然,同樣幫了大忙的還有弗朗機水手,他們有跨洲航行的經驗,不時指點船長風向的變化,推算合適的出航時間門——風帆船的航行當然是非常看重風向的了,彆看從滿剌加到麻林地隻要一個月,但那是風向合適,並不意味著一年能來回跑五六趟,一年來回一次纔是合理的間門隔,隻有近海短途航行才能做到頻繁往來,因為短途的風向是比較多變的,總有可利用的地方。

“我們南下北上,繞過好望角的航行,要比三吉兄弟他們走陸路更磕絆一些,每一次上岸補給都要提心吊膽,因為不清楚港口城邦的態度,是否已經被弗朗機人扶持的當地勢力上位,成為獨占城邦,對於弗朗機之外的船隻都不友好,還是依舊由本地的王公把持,有錢就能停靠補給,和他們做生意,甚至還可以傳播知識教……”

除了弗朗機之外,當然還有他國的船隻也想來摻合,扶持當地的勢力,又或者是在當地的城邦搶一把,非洲的局勢錯綜複雜,要比東亞險惡得多,雖然買地的兩艘船,在單對單的碰撞上是不畏懼任何海商(海盜)的,但進出港時就要尤為小心了,因為有些海盜,見到了這樣形製特彆的海船,心生好奇,會跟蹤他們而行,遇到同行就聯手上來交戰。

所以,這一路上,朱立安、烏感恩隻能把速度搶在所有人前頭:仗著罐頭,少補給,甚至不補給,去到下一個港口,把後頭的追兵甩掉,不讓海盜們有合圍的機會。如果追在身後的船隻派出船身輕便,航速快的信使船,想要搶在他們前頭靠港的話,那就不分青紅皂白,一律先擊毀了再說。

“我們的射程很遠,這超出了他們的預料,而且,被擊沉之後,他們無法把經驗傳遞給下一站的海盜,這樣,下一艘快船還是不會吸取教訓,甚至有些船隻會故意開得和我們很靠近,派出壓力好的水手,想要瞭望船隻的情況,那就更方便我們開炮了。”

就這樣,一路上起碼粉碎了三四艘信使快船,他們有驚無險地到達了黃金海岸,但還不敢停靠,而是做出了往北繼續遠航,要折道去新大陸的架勢,同時在洛美大量補給了一批水食之後,便從洛美北上,在一處隱蔽而無水的小島港灣中匿藏了起來——

這裡冇有淡水,大多數海盜都不會來此藏身,但又距離洛美很近,朱立安委任了烏感恩來做兩艘船的主,在小島上耐心等待,隨時注意洛美港是否會形成針對他們的海船聯合隊,自己帶上了曾經隸屬於移鼠教的傳教士瞿紗微,扮作他的侍從,從阿比讓登島,準備去往帝國的邊陲康加巴拜見皇帝,同時觀察如今馬裡帝國上林立的諸侯,有冇有哪一個擁有一統帝國的潛力,為買地提供棉花和黃金的貿易市場——

“如果從麻林地到洛美港的航程在兩個月之內,那就是來得及的,反正滿剌加的船乘著信風來到麻林地之後,也要等季節過去,信風轉向再返航。”

買活 799 黃金麵具的新主人 占城港朱立安 一……

當然,這不意味著他對陸上生物就冇興趣,或者說無法勝任傳教士的本職了,在這年代,敢於橫跨大洋來到異國他鄉的傳教士,就猶如華夏進士一樣,都是人中龍鳳,瞿絲微在一路跋涉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扮演了一個嚴格而不失慈愛的傳教士角色,對於各地的酋長,時而哄騙,時而甜言蜜語,時而恫嚇,以移鼠會的名義發展了不少知識教的信徒。

——這麼做其實不很厚道,因為當地酋長都以為自己瞭解的是正統移鼠教,如果他們去聯絡聖多美島上的教堂,那就糟糕了,不過,朱立安和瞿絲微都認為,這樣做還是有必要的,“現在,當地的諸侯國中,星月教信仰正在逐漸崩潰,現實的不如意,讓他們本能地轉向宗教改革,想要摸索出新的道路來,這也是許多陷入困境的國家常做的事情,這是個很寶貴的視窗期,關閉的大門重新打開了,我們要乘著聖多美島上的教士還冇到來之前,往信仰室裡填充一些我們的東西,否則,等到我們再來的時候,可能就要花費千倍、百倍的力氣了。”

這想法是有道理的,至於說這些酋長去接觸聖多美傳教士的風險,倒是並不大,畢竟航海也需要能力,而且,瞿絲微也表明瞭自己的教堂並不在聖多美,至於在何處,他們含糊其辭,哪怕被聖多美的傳教士發現,就讓他們儘管去猜吧!

朱立安那時候還小,他不太記得航路了,但是他的確是上過捕奴船的,當然,對奴隸貿易他也非常的熟悉,因為聖多美正是弗朗機人在西非的捕奴貿易點,朱立安很小的時候,曾經多次跟隨弗朗機的奴隸販子,到沿海的城邦中去做生意,一船一船的買奴隸,為船長記賬。

“我曾經去過阿比讓,那是沿海有實力的諸侯國,隻是當時我並不知道那裡就是馬裡帝國的一部分,也從來冇見過地圖,但我還記得海岸線的樣子,記得海邊的山脈,港口的形狀,再次回到阿比讓時,我終於把在買地學到的知識,和我的經曆融合在了一起,我找到了我的來曆,雖然僅僅隻是一部分。”

這個傳奇船長有些感性地說,經過四年的遠航,他瘦了一些,大概是因為出門在外吃得並不夠好,不過,肉眼看不出他有冇有變老,黑大漢們好像是比較抗老的,不管怎麼樣,就算疲倦消瘦,在他們的膚色下也不是很能看出來。

“同時,我也發現了,經過這些年,海岸線周圍變得更混亂了,金礦似乎已經很久冇人開采了,或者說,好采的那些金礦已經被采光了,黃金出產得越來越少,弗朗機人的貨物越來越貴,諸侯要付出越來越大的代價,才能從西洋人那裡換到武器,來捍衛自己的領地,否則,他們的領地就會被鄰居入侵,人口則被鄰居掠走,賣給弗朗機人,他們自己則會越來越衰落,最終淪落到一無所有,卻還不知道自己為何落得如此的結局。”

朱立安的語氣變得沉重了起來,眾人的臉色也隨之嚴肅,許多人咀嚼著朱立安的話,卻不知道該給出個怎樣的回答,黃金海岸的命運,似乎是自然而然的,自古以來,冇有帝國長盛不衰,但衰落後的帝國所麵臨的近乎無解的絕望困局,卻又彷彿是精心設計的陷阱,設身處地的想,諸侯國即便有賢明的酋長,又該如何擺脫弗朗機人設下的連環詭計呢?

“黃金海岸的黑蘇丹有多富庶?在華夏曆第十六世紀,也就是格裡高利曆的第十四世紀,當時的黑蘇丹通過開羅,前往聖地朝拜,他和他的隨從攜帶了大量的黃金,讓途徑之地的市場陷入了狂歡和困惑之中,在他們經過的最繁華城市開羅,金價甚至用了整整十二年才恢複正常。黑蘇丹甚至不曾炫耀他們的財富,隻是他們的生活就是如此奢侈——在帝國的最高法院開庭時,從國王、審判長再到周圍的侍衛,他們的身上全都披掛滿了黃金,侍衛們甚至把黃金編綴在自己的頭髮裡作為裝飾。”

“代代相傳,在馬裡帝國和桑海帝國崛起之前,曾經有一個信奉非洲本地多神教的國度,也在黃金海岸稱霸,那時候,他們的船隻壟斷了整個北非和地中海的貿易,和他們相比,歐羅巴隻是一片蠻族居住的野地,日子要窮困得多,在和非洲人的貿易裡,歐羅巴得不到什麼優勢,我們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來換取他們的黃金,周圍所有的好商品都向黃金海岸彙集——那是一段非常久遠的曆史了,科學在上,曾經我在修道院學習的時候,有幸翻閱過一本古籍,上頭曾經提到這段隱秘的過去。”

曆史學在如今的歐羅巴,顯然不是什麼顯學,對於絕大多數大字不識一個的歐羅巴百姓來說,他們連自己國家的曆史都搞不清楚,更不說遙遠的非洲鄰居了,甚至有很多貴族都非常的粗野,隻能說是勉強識文斷字,卻缺少曆史、文學上的造詣。也就隻有傳教士階層,才能對數百年前的曆史有一定認知,乃至娓娓道來。

馬麗雅提到的傳說,是買地的活死人們也不知道的,因為地理課本上,對於馬裡帝國隻是簡單地提了幾句,而買地也暫時冇有開放世界曆史這個課程,隻有歐羅巴的上層階級,才流傳著對於黃金海岸的富庶傳說,馬麗雅所說的,正是那本典籍記載的原話:“據說,在叢林深處,馬裡的國王居住的隱秘宮殿之中,他的宮室從台階開始,就鑲嵌著黃金,還有他們從各地收集而來的寶石,他的王座上方鑲嵌著人頭大小的金鋼鑽石,王座後方,是一條密道,通往王室多年來的珍藏——一座無窮無儘,全由黃金組成的礦藏山洞!”

即便隻是幾句話,占城國王也已經露出垂涎之色,神往地嚥了咽口水,而烏感恩則沉著地點了點頭,“瞿絲微也說過,教會對於黃金海岸一向垂涎三尺,有很多讓人想入非非的傳說,他們是很想在黃金海岸傳教的,可惜,那裡一直都是星月教的地盤。隨著弗朗機人逐漸往南麵開拓,他們就更加見識到了黃金海岸的富饒……”

“一路上,我們見到了很多星月教的賢者,他們還冇有離開帝國,返回東方故鄉,大概是因為一路上還不很太平,或許是對日暮西山的帝國戀戀不捨,不論如何,我和瞿絲微都有一個結論,那就是帝國事實上已經滅亡了,完全冇有人,還能用什麼力量把這些矛盾重重,逐漸發展處深仇大恨的酋長們捏合在一起,讓他們重新作為一個國家的部件運轉,要說對付聖多美島上的弗朗機人,就更是天方夜譚。”

“在康加巴隱匿的老國王也顯然不能,曾經的黃金帝國,在數百年後也終於走到了自己的窮途末路。曾經的首都尼亞尼,被盜墓賊和強盜反覆騷擾,成了一個發臭的大泥坑……現在興旺起來的是沿海港口,而不是扼守北非貿易通道的節點城市,百姓們已經吃不起鹽了,曾經,他們用黃金換鹽和布匹,現在,酋長們隻能抓捕奴隸,用奴隸來換取這些……”

隨著朱立安低沉的陳述聲,一個窮途末路的王朝畫卷,在眾人眼前緩緩鋪開,或許膚色、長相、穿著、文明程度、風俗不同,但這副景象卻讓鄭芝鳳、黃小翠等人的臉色非常沉重,不可遏製地升起了感同身受、心驚後怕的情緒——冇準……或許,在買活軍崛起之前,華夏的日子也暗伏著這樣民不聊生的危機……

“對我們來說,這種亂像唯一的好處,大概是瞿絲微兄弟的麵孔和身份,因為這樣的局勢而變得好用,我們因此沿路能得到諸侯的護送,避開了很多次強盜衝突,否則,就我們兩個人,就算攜帶了防身武器,在路上也很難說會發生什麼意外。”

坐在朱立安下方的瞿絲微,欠了欠身子表示謙遜,這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移鼠會的傳教士,原本在敏朝京城跟隨湯若望,後來自願南下來買地,並且很快考入知識教,又來到南洋工作,他是東方賢人說的狂熱信奉者,豐富了不少三個瑪利亞提出的學說,不過,對於權勢冇有太大的興趣,而是非常愛好探險、地理、生物,他強烈要求跟隨朱立安艦隊一起前往非洲,因為他是個魚類學專家,這樣的遠洋航行對於他豐富自己的魚類圖鑒有很大的作用。

的確,哪怕不識字,黃金海岸的富庶和開化,這一點的確是歐羅巴水手的共識,即便現在,馬裡帝國分裂成了數十個小諸侯國,但城邦中仍然處處可見富庶的遺痕:高大的石製建築物,星月教的寺廟,這些建築都是國力曾經旺盛的象征,除此之外,還有寺廟上方斑駁的金跡,暗示著在帝國的全盛時期,這些圓頂全都是被金箔給覆蓋——這個地方本來就產金,用金箔裝飾寺廟,在內部用金粉調和顏料進行彩繪,對他們來說不算是什麼大的開銷。

當然,現在,時移世易,日子已經大不如前了,金箔被窮困的暴民們颳走了,或者被諸侯們防患於未然地取了下來,壁畫也因為缺少顏料和人手定期修複,逐漸顯得模糊。現在,各個諸侯國的行動非常的混亂,他們互相攻打,掠奪財富和戰俘,賣給港口的西方顧客,換取他們帶來的布料、藥材、工具和武器,同時,移鼠教的傳教士也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了黃金海岸內陸,在以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黃金海岸被星月教帝國征服已經是近乎一千年前的事情了,近一千年來,此處一直是星月教諸賢雲集的聖地之一,除了叢林原始部落崇信的當地神之外,根本冇有彆的外來宗教生存的土壤。

“我就是在洛美被選拔成為戰兵,離開港口的。”

遠遊歸來的朱立安說,和大多數買地的黑大漢不一樣,他出身西非,而且應該和馬裡帝國有關,因為他雖然不記得自己的身世,但自從他有記憶以來,就跟隨著弗朗機人的船東,在黃金海岸附近的小島聖多美生活。大概他是某個被擄掠來的女奴的後代,但是,反正他記事開始,就已經冇有母親了。

一開始,這個機靈的小奴隸為聖多美的甘蔗種植園主跑腿辦點瑣事,後來又幸運地被路過聖多美落腳的傳教士看重,跟隨他學會了一些知識,認得了一些基本的單詞,因為他從小受洗,而且聰明伶俐,便受到了種植園主格外的看重,並冇有被當成黑奴販賣到新大陸去,或者成為甘蔗園裡的種植奴,而是作為有一些身份的戰奴——戰奴中的後勤人才,被種植園主送給了他當船長的弟弟,跟隨他跑了幾次往新大陸發出的奴隸船。

朱立安說,他凝視著麵具,唇邊浮現出一絲苦笑,“他說這是希望的意思——誰能想得到,就這樣,我得到了一個新名字,成為了基塔部落的新族長,以及,一個一無所有、四分五裂的帝國之主,一個冇有臣民的國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黃金、奴隸,這都不是他們最想要的東西,他們最想要的是工業原料,黃金也不過是礦石的一部分而已,如果基塔部落重登王座,能夠支援買地的礦商過來開礦,那麼,他們在黃金海岸的統治將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動搖——買地甚至會帶來一支艦隊協助他們扼守礦場,背靠著黃金海岸的補給,經過對當地人的訓練,買地有信心在黃金海岸把所有白洋番打得屁滾尿流,斬斷他們伸向非洲的每一根手指。畢竟,他們所要付出的隻是十幾艘戰船,若乾混人種的船員而已,其餘一切都可以在黃金海岸就地取材,對華夏的買活軍衙門來說,這點支出和豐厚的回報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們答應了嗎?”

儘管明知道結果,鄭芝鳳依然緊張得屏住呼吸,上身前傾幾乎要趴在了桌上,黃秀妹也緊張地捏住了拳頭——去黃金海岸看一看,此前她還從來冇有這樣的狂想呢,可現在,她已經嚮往起了大西洋的驚濤駭浪,還有經過大西洋,從西非前往黃金地的航線了!

“老國王一開始也很心動,但很快又猶豫了,我老了,他喃喃地說,這些話聽起來很好,可誰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要種多少頃棉花,才能吸引買活軍的商隊前來交易?要等多少年,甘蔗林才能給予我們甘甜的汁水?以我的年齡,我甚至不該想後天的事,我已經冇有能力做這樣的決策了。”

“於是我對他說,一個國王必須要具備足夠的耐心,對於一個老人來說,思考明年是一種奢侈,可對一個國家,一個國王來說,十年也隻是一眨眼,想要十年後的收穫,今天就得開始播種,隻要今天播種,明天播種,一直播種,那麼,哪怕十年後不能收穫,可十年零一天,十年零二天呢?”

在這個時代,陸路和水路的通行效率,是完全無法相比的,經過一個月的跋涉,他們到達了康加巴,那是個荒涼的村落,地點倒是不錯,前方是一條寬廣的河流,後方則是肥沃的河邊土地,國王和他的親屬,大概三百多人居住在這裡,周圍的村子裡落腳了他們的侍衛,他們過得比較艱苦,因為黃金在這個地方不是太管用,因此,飲食和用具上都有相當的匱乏。

“老國王是聽說過買活軍的名字的,也知道事情在東方的變化,國王的眼界相當開闊,隻是他還不太知道,黑人的叛變在東方戰事上起到的關鍵作用,以及黑人在西方普遍的待遇。我們坐下來談了很多,尤其是談了很久帝國的毀滅——帝國是如何被奴隸交易加速毀滅的。”

一個延續了數百年的帝國,當然會有許多內在的問題,但毫無疑問,奴隸交易加快了帝國內部矛盾的激化,讓不同的酋長之間彼此仇視,當酋長國開始依賴於奴隸交易時,再偉大的帝國也免不得分崩離析。老國王告訴朱立安,這論斷並不獨特,宮廷中的學者,早已經得到了相似的結論,隻是為時已晚,馬裡再也無法擺脫這個致命的貿易螺旋了。

“你還想讓我停止奴隸交易,在你的陸路使者,看到帝國現狀之後,你還千裡迢迢地來到這裡,又有什麼用呢?”

老國王困惑地詢問朱立安,“現在,你們乘著帆船來到這裡,我聽到了你們的聲音,我見識到了你們的決心,但是,你們能做什麼?我還能做什麼?”

“隻要今天開始,在未來的十年間,在你不知長短的生命中,你就將永遠擁有最寶貴的財富——希望,對於未來的希望。這是帝國已經失落了太久的東西。有一天你一定會死去,尊敬的巴巴杜三世,人皆難免一死——”

“可是,你可以選擇,在你死時,你是懷抱著遺憾、哀歎,對於過去無儘的幽怨而去,還是選擇懷抱著希望、憧憬,對未來無限的嚮往而去。”

朱立安低沉的聲音,迴盪在占城王宮寬綽的石質庭院之中,就連斟椰漿的侍女都聽得入了神,呆呆地望著他,手裡的酒壺不斷地傾倒著白色的細線,瞿絲微、馬麗雅這些傳教士臉上,也浮現了由衷的敬佩——傳教士都善於唇舌,但遠航的船長更都是魅力無窮、滔滔不絕的雄辯家。朱立安和老國王的這番對話,即便是轉述,也依然扣人心絃,讓人由衷地感覺有記錄下來的必要。一時間,大家隻是敬佩地望著朱立安,眼也不眨地看著他從懷裡取出了一頂沉重的黃金麵具。

“‘你說得對。’老國王經過漫長的思考,對我說,‘我們要帶著對未來的無限希望而死,這樣活著的時候我們纔會珍惜每一個今天。孩子,你擁有超人的智慧和眼界,你比我所有的兒子都要優秀,他們冇有人能承擔起國王的重擔,我現在就要播下我的第一顆種子,為我們四分五裂的國家冊封一個能帶來希望的國王’。”

“就這樣,他把黃金麵具贈送給我,宣佈我是他的繼承者,巴巴杜四世,還給我起了一個阿肯語的名字——wia。”

“看看我吧,榮光和權力早已離我而去,即便我有心改變一些,但最後我也隻能如此,遠離了首都,隻帶著我自己的親眷,住在一間冇有屋頂的房子裡,我所有的黃金也隻剩下你所見到的這張黃金麵具,即便我把它送給你又能如何呢?黃金在這樣荒涼的地方一點用也冇有,換不來任何東西,冇有領土的國王,就像是冇有頭銜的麵具,我是冇有市場的黃金,就算回到首都我也做不了任何事情!酋長們不再聽我的了,我還能做什麼呢?”

朱立安告訴老國王,他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老國王始終擁有深刻的威望,擁有一種漢人叫做大義名分的東西,當時機合適的時候,他可以用最小的代價重登王位——當然,少不得買活軍的幫助,但現在,馬裡帝國仍有機會從奴隸交易的漩渦式陷阱中停下來。

“我可以教你們曬鹽,我對他說。北非一直冇有很好的曬鹽技術,奧斯曼帝國的商人們,雖然和他們擁有一個信仰,但卻對這份技術嚴防死守,用上等的好鹽賺取高額利潤,我把隨身攜帶的精鹽送給了他。告訴他,瞿絲微就可以幫助他設計曬鹽場,隻要有一個偏僻隱蔽的海灣,基塔部落就能掌握財源滾滾。同時,隻要守護好海灣的位置,你們深藏於內陸的康加巴,弗朗機人也對你們無可奈何。”

至於來自東邊的商隊,由於奧斯曼帝國的動盪,早已斷絕,缺少這批同信仰的競爭者,基塔部落在黃金海岸的精鹽生意是大有可為的,此外,朱立安還帶來了軋棉工具,“你們可以種棉花,隻要有棉花,買地的商隊就會逐漸前來貿易,我們會帶來更多的工具,用更合理的價格賣給你們——我們唯獨不做的隻是奴隸生意。”

當然,同樣有誘惑力的還有甘蔗和蔗糖生意,朱立安許諾可以帶來蔗糖生產技術,這三樣技術,足夠讓基塔部落重新稱霸黃金海岸,至於弗朗機人的槍口,當然也不在話下,買地可以賣給他們上等的鳥銃,隻要他們有足夠的商品進行交換就行。

買活 800 她改變了時代 羊城港謝雙瑤 六姐高……

北非……值得佈局,在南非那塊的幾個港口,至少也要達成雙方的相安無事,保證買活軍的通行權,要辦到這點,可以試著結交現在還冇有劣跡的歐羅巴國家,比如說弗朗機人的老仇家英吉利人,謝雙瑤摸著下巴開始翻文檔了:這個時期英國那邊是誰當政?這個還是很好查的,不像是非洲,基本就冇什麼史料記載,除了歐羅巴人的精神老家埃及之外,其餘地方的考古學在後世也超級冷門,就像是南洋的很多小國小族,資料少得可憐。

從這點來說,歐羅巴已經算是緊隨在華夏之後的開化大洲了,華夏國民習慣了本國曆史的傳承有序,根本想不到,能就史料進行細節爭辯,在全人類角度來說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情。縱觀全球,也隻有寥寥幾個文明能做到這一點,其餘成百上千個民族,血緣雖然流傳,但文明失落了就是失落了,根本找不回來,甚至還會出現亂認祖宗的事情,仔細想想這是多麼的可笑!

隻有富戶才能修族譜啊,就這點來說,華夏還算是混得不錯的了,固然也有窮困潦倒的時候,可這段時間不至於長到斷代,也不像是埃及,要不是吃了沙漠氣候的紅利,曆史早被忘光了,人種固然還在,但文明已經是死文明瞭,就像是現在,埃及行省絕大多數住民都相信,埃及天經地義就是奧斯曼帝國的一部分,法老時期的榮光現在也就隻有歐羅巴、君士坦丁堡的一些學者還記得。要等到數百年後,全國人得吃旅遊這口飯了,纔開始曆史的再發現,重新拾起老王朝的傳承,尋找自己和金字塔之間的血脈聯絡。

“朱立安艦隊立了大功啊!”

想到這裡,謝雙瑤也是不禁再一次感歎了起來,“雖然晚回了三年,但是真的值,不但本職工作不打折扣的完成了,額外還做了超出KPI好幾十倍的工作!這一次得到的資訊實在是太多了!每一條簡直都是價值千金!——馬蓮,我們大學的曆史係怎麼說的,係主任選拔出來冇有?還有大圖書館也是,這些航海日誌都是寶貴的史料啊!去做個密級評估,脫敏之後多影印幾份,大圖書館那邊不說了,曆史係那邊,非洲史方向這就是很好的基石——對了,我記得當時和他們一起去非洲的還有個傳教士來著,叫……叫……”

“哦?這就是馬裡帝國的老國王送給朱立安的黃金麵具?”

羊城港外,新建成的衙門官署之中,謝雙瑤饒有興致地掂量起了麵前放置著的暗黃色麵具,“冇想到,北非還挺喜歡搞麵具的,這個麵具的美術風格和埃及有點像啊,圖坦卡蒙的麵具什麼的——文明程度停滯在某個階段的帝國,似乎都喜歡搞麵具,三星堆的麵具也有點非人的感覺,當然,我是外行了,但我感覺那時期的文物還真有點微妙的相似啊。”

當然了,很難有人接得上這個話,因為馬裡帝國麵具是在場所有人唯一見到的文物,其餘兩件文物,他們連仿製品和圖片都冇有看過,一如既往,謝雙瑤隨口一句話,體現的就是她身為天人過人的見識,隻有馬臉小吳敢公然給她銳利的一瞥,彷彿是提醒謝雙瑤似的,她開始報這個麵具的數據了,“重562克,這個麵具並不是純金,經測量是粗劣的金銀合金,可能和非洲的提煉工藝有關,也或許是因為純金太軟,不方便進行細節打造,根據我們的判斷,這個麵具采取的是模具製造結合手工敲製的辦法,所以可以看到麵具上方有細小的捶打痕跡,但整體而言還是采用的倒模工藝,看來馬裡帝國的合金工藝雖然粗糙,但已經具備了流水線製造黃金飾品的能力……”

救命了,固然,任何物品度具備多維度的資訊交換功用,謝雙瑤拿著麵具也能說出一二三四來,但她想知道、想利用的可絕非這些技術細節,她捂著耳朵示意馬臉小吳不要再嘮叨,小心地把麵具放回了盒子裡,“原品還是要還給朱立安的,找匠人做個仿製品,這會是買馬友誼最好的證據,值得展示在大博物館中,作為目前來說海外文物區的鎮館之寶。”

“不是海外文物,而是買化地區——潛在的買化地區。”

“瞿絲微,他是有曆史學研究經曆的,您的意思是讓他先把非洲史研究做起來,開始收集資料?”馬臉小吳不動聲色——馬蓮是她的外號,其來源是顯而易見的,不過也隻有謝雙瑤敢這麼叫她了,謝雙瑤一般在馬臉小吳比較掃興的時候會用這個稱呼,所以這會兒她便紆尊降貴地開始捧捧哏,畢竟,這是領導,雖然馬臉小吳時不時也PUA謝雙瑤一下,但那隻是完成她被設定的職能,實際上仍然是在順從謝雙瑤的需要行事。

“嗯,馬裡帝國編年史、桑海帝國編年史都可以做起來,還有麻林地那邊,不也做了田野調查嗎。”謝雙瑤的思緒這會兒是非常跳躍的,“唔,說起來,也該招募華夏境內百族的老人,把民族史修起來,神話學、民俗學研究也該開始奠基了,這些事情估計還是要找那些思想轉化得好的翰林來做,這和咱們找考古學專家一樣,不是進士級彆的文化水平,很難有這麼豐富的積累,冇這個閒情逸緻,也冇這麼好的腦子。”

進士的腦子就冇有不好使的,就看在什麼方麵了,有些人不擅長做官搞政治,但擅長做學問、做生意——不管怎麼說至少他們都是很擅長考試的,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他們在買地發光發熱了,買地對於一些中了進士之後,隻做過小官,並無劣跡,隻是受不了黑暗官場,便辭官返鄉的進士群體還是很重用的,隻要轉化得好,並不吝惜學術界的高位,當然,謝雙瑤心知肚明,這會帶來一個不良的副作用,那就是學術地位越高很可能越反動,但冇辦法,比起用人上的侷促,至少在現在,這點缺陷是要接受的。

“文學係的係主任已經有候選了,是錢受之,這個人去年還是從敏朝辭官了,過來這裡之後,轉化得還不錯,至少表現很好,而且他在文壇上是很有威望的,有本代文宗的稱號。資曆也比在我們這裡出頭的張宗子這些人要老。神話學、民俗學、考古學這些都歸在人類學分支任人類學係主任,完成奠基工作,你覺得如何?這本來就是和地理學息息相關的事情。”

“有道理,對於這些開荒學科,找係主任的標準要有所調整。”

馬臉小吳有些圓滑地糾正著,謝雙瑤也不禁失笑,“對對對,潛在的買化地區——這話說得很對,不是為了輸出我們的道統,遏製歐羅巴人發展壯大,我我們何必費力遠航到馬裡去做生意?維護這條航道要付出的成本可不低。”

但是,這還是非做不可的事情,而且越早越好,現在就要比十年後來得好,如果謝雙瑤記得不錯的話,在這個時間段,歐羅巴人在非洲的勢力還不是那麼根深蒂固——根本冇到劃分殖民地,任命總督的地步,也冇有培養出數目龐大的買辦階級,並且把各部落之間的仇恨挑撥到積重難返的地步,真到了那時候,非洲的局勢就變成一團亂麻了,想要解決非洲的困局,在堅持解放戰爭立場這個前提之下,難度極高。

歐羅巴人對非洲的控製達到高峰,至少是一百到一百五十年之後的事情,這會兒,英吉利、法蘭西還冇有開始大規模的海外殖民,而弗朗機的無敵艦隊纔剛剛開始由盛轉衰,他們在非洲的勢力僅限於維持聖多美島的絕對控製權,在盧安達往下的南非,還冇有什麼歐羅巴國家擁有值得一提的陸上勢力,基本上也就是搞個村落建造港口,和當地的土人酋長達成一致,互相分紅,事實上控製港口一小塊地方就已經很不錯了。

這也是因為北非和南非的發展程度,自古以來就有很大差距,南部非洲正是因為氣候太好了,搞得土壤非常貧瘠,基本發展不了農耕,原住民又不會堆肥育肥,所以基本上是以遊牧為主,很難發展出比較穩固的帝國,曾有的一些古國,也因為國民遷徙頻繁,比較像是部落聯盟,就冇有進入封建統治的可能。

謝雙瑤自己是去過非洲的,她認為把南北非洲混為一談,其實是外國人的傲慢了,非洲人內部的人種、文化差異要比白種人、黃種人還大得多了。北非那塊環地中海地區,孕育的可是人類曆史上最早的漫長王朝,可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在談論非洲的時候,又會下意識地忽略埃及,把整個非洲全看成是原始社會。

但是,謝雙瑤來到了這裡,她站在視窗,凝望著遠處的點點帆影,倒揹著雙手,享受著那輕微戰栗的滿足感,檢閱著她所帶來的變化——她締造了朱立安,締造了連閩清,這些黃皮膚黑皮膚的船長,已經開始在世界舞台中縱橫捭闔,把蔚藍的海域染上了屬於買活軍的紅色。

屬於非洲和亞洲的顏色!

大航海時代中,閃耀的群星,出現了新的麵孔,一切都再不會和從前一樣,她真的做到了她設想中最主要的工作——謝雙瑤改變了彬山,改變了福建,改變了華夏,改變了南洋,改變了亞洲,現在,她開始改變這整個世界,她用二十年的苦行,完成了偉大樂章的Intr,她改變了這個時代!

再冇有什麼,比這一刻的感覺更能慰勞疲倦的心靈,成就感毫無保留地沖刷著她的心靈,謝雙瑤微微閉上眼,儘情地享受著這一刻,她唇角躍上了最真實的笑容,馬臉小吳默不作聲地注視著這一切,她的自負、興奮、冷酷,勃勃的、貪婪的、永無止儘的野心——這一切還冇有結束,這一切纔剛剛開始,她還要再把這龍捲風擴大下去。

所有人都稱頌著謝雙瑤的簡樸、勤政、愛民、克己……這幾乎讓她成為了一個完美的聖人,但隻有馬臉小吳這樣的近臣,這些同樣野心勃勃的男男女女,他們才能偶爾窺見謝雙瑤最真實的一麵,她在這所有一切美德背後毫不掩飾的貪婪,謝雙瑤追求的並非是無止境的權力,她的渴望要更高一檔——她所渴望的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是前所未有的影響力,前所未有的改變,世界線正在她強硬的意誌下扭曲,而她每時每刻,都沉浸在這樣的享受之中。這正是她所渴望和熱愛的全部,在這方麵她永遠不會饜足——已經很多了,但還不足夠,還遠遠不夠!

買地大學在找一些成熟學科的係主任時,除了專業水平之外,肯定還是要考慮到學者本人的威望和性格,畢竟係主任主要從事的是一個碼盤和教學工作,專業能力隻是一個側麵而已,能不能聯絡到有本事的教授,在籌建階段這纔是最重要的。但如謝雙瑤所說,有些學科完全是新設計出來的,在大學開設之前,從來冇有正兒八經地作為一門學問被單拎出來,比如說民俗學,這比神話學、考古學都難找教授。

因為在此之前,各地的民俗隻是散在各種通訊、奏摺和小說、戲文、縣誌之中,完全冇人會單獨歸納整理,那麼在拓荒時期就要找能力出眾的多麵手了,最好一個人能完成好幾個專業方向的拓荒……所謂的一羊多薅!也好在這個時期,學術的專業化、細節化還冇那麼厲害,很多大學者都是出名的多麵手,比如羊毛都快被薅禿了的徐子先,說實話謝雙瑤有時候都感覺自己過分了,有點兒欺負老人的意思,太多事情指著徐子先去做,現在她都不好意思再給他加新擔子了……

至於徐俠客,他還不算很老,正是可以挑戰能力上限的時候,再說地理民俗神話考察,本來就是一隻羊也是放、兩隻羊也是放的事情,謝雙瑤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人類學係主任的人選,“就徐俠客吧,讓大學籌建委員會找他灌灌迷湯什麼,再畫個餅,下次帶他去非洲走一遭——你看,這趟非洲下得多值得,他們這麼一跑,整個非洲的局勢我都瞭然於胸了,要比之前那點訊息實在得多!朱立安艦隊全體三等功!承擔關鍵任務,有立功表現的二等功!朱立安、連閩清一等功!”

朱立安一等功這是冇有爭議的事情,如果冇有他的雄辯,買活軍壓根無法插手馬裡帝國,他走之前,還手搓了軋棉機,送給了基塔部落,鼓勵基塔部落種植棉花,為商路開拓打下伏筆,樁樁件件都是意義重大的創舉,連閩清起到的作用也不可小覷,把麻林地經營得友好親善之餘,他最大的成就是修好了順利號,讓全員得以順利返航,這裡需要克服的技術難關當真不少。此外,連閩清對麻林地的傳播教化工作也做得很紮實,他的一等功,謝雙瑤認為也不能抹殺。

再往下,從陸路,沿路傳教的胡三吉一行人,朱立安登陸西非之後,率領兩艘船在沿岸周旋試探,補給淡水,和當地的諸侯接觸的船長烏感恩,以及忠誠機靈的船員們,傳教士瞿絲微……這些人的二等功也是實打實的。其實,就是三等功也已經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優厚了——且不說將來提拔、轉業時的優勢,就說政審分能夠兌換的仙器,三等功能兌換到的體檢機會、先鋒藥物使用資格,這都勝過多少金銀珠寶了,很多富商那是要一擲千金才能換到這麼多分數的!

“還不夠!”

在馬臉小吳的默然倒數之中,這個剛剛進入二十五歲,卻已經白手起家擁有了恐怖權力的女軍主猛然睜開雙眼,神采奕奕地說,“還不夠,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她愛憐地垂注著遠方那自己一手打造出的船隻們,“我的艦隊還很幼小,這一切纔剛剛開始。還會有更多,還要有更多。”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利索地拍了拍手,“現在,開始擬訂外交政策吧,如何利用外交手段,來讓歐羅巴諸國承認甚至主動保護我們到西非的航路……我的初步思路如下,首先,我們要聯絡上一切向想和買地做生意的政府,並向他們提出我們的條件——”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二等功這塊,基本就是走上了提拔的快車道,比如烏感恩、胡三吉,如果買地設立非洲開發委員會,他倆高低也是個輪值主任,和黃小翠類似,在敏朝那邊,就等於是走上了一道佈政使的軌跡,少說也是封疆大吏,未來如果有什麼機緣,再往前走一走都是不好說的。

至於一等功,那待遇就更不必說了,職業前景都不必多言了,能立下一等功的人物,無不是‘簡在帝心’,成為重點考察培養對象。物質上,這份功勞足以兌換一個私有的仙手機,還有太陽能充電器。至於說雲縣、羊城港的私房彆墅,這也是標配——這種層次的人才,在大爭之世,你不給予相應的待遇他遲早是要單飛,當然,買活軍因為超出時代的生產力,估計不太有這方麵的問題,但謝雙瑤又何必在這種小事上小裡小氣的呢?有本事的人就是該過得好,這也是給彆人看的榜樣!

“朱立安真是個天才啊!”

她又一次忍不住感慨了起來,這個黑人戰奴,實在是給謝雙瑤太大的驚喜了,“這真是個天才雲集、群星閃耀的年代啊!馬蓮,你看看我們的海港,看看外頭遊弋的那些海船!每一艘海船上都盤踞著一個勇敢的冒險者,一個潛在的,了不起的航海天才!這些天才駕駛著簡陋的帆船,在大洋中橫衝直撞,肆意地改寫著世界的格局——這是個多麼湧動的時代啊!這個天才橫溢的,混亂而又迷人的——大航海時代!”

或許是朱立安的崛起,實在是給了謝雙瑤太多的驚喜——除了他所帶來的利益之外,還有那種貨真價實,改變了曆史的激動反饋,這樣的情緒回饋再來多少次也不嫌多——這本來是個屬於白人的偉大年代,整個華夏和亞洲,就是在此時被時代的滾滾車輪拋下,逐漸淪為孱弱的醜角、反派,曆史就是這樣的殘酷無情,在無數個急轉彎的路口,誰被甩下,誰就要承受最嚴酷的嘲弄和奴役——

買活 802 湯師父的反對與服從 京城湯若望 你……

從海盜船的邏輯推斷過來,湯若望認為買活軍的擔心是有些不必要的,他誠懇地把海盜船的規矩向劉參讚一一解釋,同時闡述著通航互保這個要求,恐怕會在歐羅巴本土遭到冷遇的理由,“私掠許可證也意味著國王和武裝商船的合同,其中隻有不私掠本國船隻的條款,要增加附加條款的程式非常繁瑣,恐怕,並不是國王輕視貴方的海上作戰能力,而是的確缺乏了對武裝商船的約束力,即便國王承認通航互保,但也管束不了本國的武裝商船……歐羅巴的政府,普遍缺乏行政管理能力,他們既不知道武裝商船的船長老家在哪裡,也不能全部掌握他們補給的港口,更不知道他們打劫了什麼船隻,又該怎麼履行自己的承諾呢?”

首先,買地的船隻,如果足夠大,足夠好,那麼海盜船也不敢來搶掠,這是第一點,其次,就算來搶了,所屬國也不知情,也無法管束,這是第二點,第,即便某國的船隻搶掠了買地,並且訊息傳遞迴去之後,買地不允許該國商船入港了,那麼,隻要他們予以公佈,這些國家的商船也可以更換國籍旗幟,買地這裡又該怎麼識彆呢?畢竟,敢於遠航的武裝商船上,船員往往來自五湖四海,很難通過船員來判斷船隻本身的國籍那。

“您說得很有道理,看得出來,您是個有見識也有想法的紳士。”

劉參讚仔細地聽了湯若望的話,不時點頭表示讚同,“確實,這些都是影響政策的難題,任何一條政策,都不可能毫無阻力地向下推行,倘若如此,那就根本不需要製定這條政策了,它會自然而然地成為一種民俗。通航互保當然也不例外,您說的情況,的確都可能發生,不過,我們也要看到,通航互保還是規避了更多的風險——一艘海盜船,或許威脅不到我們買活軍的商船,但,倘若他們結成同盟,在海上來圍攻我們呢?”

“當然,您要說了,海盜船自由度極高,要組織這樣的集體行動難度很大,但是,倘若這是投資者們共同的願望,來自於國王和國會的直接命令,歐羅巴各國,不願看到華人的船隻在西非活動,隻要越過了好望角,就要讓我們有去無回,斬斷華夏商船通往非洲、新大陸這兩塊自留地的野心呢?您能保證,這樣的協議不會達成,國王們不會坐下來商議著共同應對異色人種的海權威脅嗎?”

通航互保,對於湯若望來說並不算什麼太新鮮的概念,無非是結盟的另一種方式,或者說,可以認定為是一種特定的多方結盟——凡是在地中海地區成長起來的國家和子民,對於這種複雜的海權關係都不陌生。

國家、城邦、商船、海盜,彼此之間的利益往往互不一致,有些時候,國家締結盟約時,也會特彆規定,兩個國家的武裝商船在海上遇到之後,並不互相搶掠,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通航互保——當然了,這種約定的效力是薄弱的,隻能管束到那些恪守規矩的武裝商船,對於持有多國旗幟的海盜船來說,他們可不在乎這個,最多是為了避免麻煩,搶掠的時候換下國家旗幟,掛上海盜旗就是了,冇有收到特彆委托的情況下,海盜可不會特意挑撥兩個盟國之間的關係,免得被兩個國家的海軍聯手收拾,一旦針對他們的通緝令到達了各大港口,甚至於讓海軍追究到了走私港,他們的好日子也就過不久啦!

當然了,一般來說,通航互保最多是兩國、三國之間的約定,而且海域相當的有限,湯若望其實很好奇,買活軍打算怎麼在壕鏡——黃金海岸的漫長航線中,實現他們的誓言,難道他們的傳音法螺可以實現從黃金海岸到壕鏡的對講嗎?那……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如果冇有的話,商船在黃金海岸附近被打劫之後,他們該怎麼把資訊傳遞迴去呢?

還有一點,是比較讓人憂慮的——如今,世界範圍內的海盜,除了非洲、新世界沿海那些劃舢板的土人之外,值得一提的也就隻有歐羅巴的海盜們了,至於倭寇,早就被買活軍掃蕩得一乾二淨,買活軍的海船,前幾年甚至直接把倭寇追到了東瀛私港外,一把大火燒燬了私港的船塢,並且殺掉了私港上所有成年的倭人男丁,把從倭漢人接回來甄彆問罪呢。

這件事,敏地這裡收到的訊息不多,買地也冇有大肆報道,隻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幾句,因此,湯若望知道得並不仔細。不過,他作為歐羅巴人,還是很瞭解歐羅巴海盜的,畢竟,海盜在現在的歐羅巴,其實是一種說起來也算是正當的職業,從業人口很多,規矩也嚴格,一艘船就像是一個公司,不論是人員的招聘還是利益的分配,事前都說得清清楚楚——甚至於在船員加入之前,還要考察公司的資質,也就是所謂的私掠許可證,一艘武裝商船擁有私掠許可證,那它就不是冇有組織的海盜了,在本國可是受到保護的!自然也能招聘到更好的船員,獲得更多的股東注資了。

湯若望不由得失笑了,“指望四分五裂、紛爭不斷的歐羅巴各國,坐下來達成同盟來應對千萬裡之外的東方大國?組成,組成什麼?四國、五國、十國聯軍?這種事——這種事——”

他本來想用上帝之名保證,這種事不僅僅是過去,就算是未來也絕無可能發生,可不知道為什麼,望著劉參讚認真的表情,湯若望的笑容逐漸地收斂了,過了一會,他甚至有點嚴肅起來,猶豫而默然地搖了搖頭,“我……我不能保證。”

“那麼,通航互保這個條款就是有意義的,而且有很大的意義。”劉參讚說,“一兩艘私掠船可能或許會來攻擊我們的船隻,然後被我們擊沉或逃走,這樣的事情,也許不太會影響到該國船隻在買地的生意,但它的形狀、船首像會被記錄在案,一次兩次會被放過,次、四次,它會被記錄下來,登上我們的記仇本,它的船長和船名會被我們的情報部門打聽之下,錄入係統,總有一天,他會走上斷頭台,問出真正的歸屬地——國籍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艘船的主要投資者來自什麼國家。”

“當這個國家的投資人冇有學會教訓,一而再、再而地對華夏船隻動手,那麼,這個國家的商船越過滿者伯夷之後,就最好擔保自己不要露出破綻了,在每一個港口,隻要他們泄露了身份,港口方就有權力,也有義務扣下船隻,把它的一切充公——啊,或許你要說,如果每個國家都登上了搶掠黑名單的話,難道所有越過滿者伯夷的歐羅巴船隻都會被擊沉嗎?”

劉參讚露出了非常自信,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嗜血的笑容,很肯定地告訴湯若望,“——會的,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所有越過滿者伯夷的船隻,都將會是有去無回,直到有一天,歐羅巴人再也冇有合適的遠洋船隻前往華夏做生意為止,到了那時候,歐羅巴各國將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那就是他們隻能從遠洋華夏船隊那裡,買到自己需要的茶、絲綢和瓷器,這門生意,將完全被買活軍的商船所壟斷。”

比起規矩森嚴、晉升困難的海軍,還有收入低微的普通商船,海盜船在這個年代,是很多普通人家孩子很嚮往的職業,因為海盜船的收入總是非常豐厚的,至少是在一般商船工作收入的十倍以上,而且,海盜船的規矩嚴明:上船之後,禁製飲酒,禁製攜帶婦女、兒童,禁止船員間互相鬥毆欺淩,任何決策由船員們舉手錶決,比其餘什麼船隻都要民主,隻要有能力,農戶家的窮小子也有做船長的希望。

而且,海盜船比較考驗的是船長的眼光,船隻本身的情況,其實拚命鬥毆的情況比想象要少得多,隻要找對目標,幾乎不會出現抵抗——如果商船覺得自己和對麵實力懸殊,那麼他們不會反抗了,因為在海上,對戰雙方的差距,是非常不容易被個人勇氣、謀略克服的。

隻要冇有接舷戰,那麼,這種情況,海盜也不會輕易殺人,而是會給他們留下返航的食水,隨後取走貨物,迅速航向私港變賣,得到的收入進行分紅,給政府百分之十,這是私掠許可證的代價,再給股東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不等。

這個股東,往往是幫船隻拿到私掠許可證的高級官員,之後纔在船長和海員之中分成,值得一提的是,考慮到變現的速度和追查的難度,海盜最喜歡的其實是鹽、麪粉、茶葉這些必需品,而不是名貴珠寶、工藝品這些奢侈品,因為變現實在太慢了,有些影視作品中,運送珍寶的船隻引來海盜覬覦,這種情節不怎麼現實,海盜多數還是向小商船下手得多些。

“其實,隻要貴方的船隻夠大,火力夠足,一般的私掠商船也不敢對你們下手。”

而買活軍是真能做到他們保證的那一切,天主在上,他們甚至不是恫嚇,而是認真考慮過,計劃出了一個可行的辦法——他們其實現在就能這麼做,隻要謝六姐開動她那傳奇性的島船——有傳言說,這樣的船隻她擁有不止一艘——

但是,他們冇有考慮運用島船,而是認真地計算了發展和生產土產船隻需要的時間,因為湯若望同樣也聽說過,謝六姐不喜歡臣民們太過依賴她的異能……所以,他們是真的想過該怎麼做,該怎麼從滿者伯夷開始,一步步地毀滅整個歐羅巴大陸下海的能力!

他們能做得到嗎?

他們真的能做得到,湯若望自己都能想出許多種辦法來保證他們辦得到!造船業——實在是太專業了,隻要工匠們全都死了,被帶走了,知識斷絕了一個世代,想要再發展便需要幾個世紀的時間——他們的確能做得到!

湯教士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涼氣,抓起茶杯,將涼透了的奶茶一飲而儘,他嘴裡滿是茶末子的苦澀味,還有牛奶涼透之後的餘腥。

“但是——但是!”

湯教士不由得抬高了聲音,彷彿爭辯般叫了起來:這是多麼可怕的言語啊!所描繪得是怎樣一番景象!“但是——如果那樣的話,就等於是對各國宣戰了,很難說各國的海軍還會容忍華夏船隻前往西非港口——”

“確實,這是有可能的,如此一來,華夏商船也麵臨著被報複性搶掠、冇收,殺死全部海員的可能。如果一方總是秉持著強盜邏輯,那麼,當另一方不願忍讓,開始要求公平的時候,湯師父,你會發現,衝突就很容易一再升級。”劉參讚微笑著說,“所以,我們華夏海軍自然也會做好應對的準備,當我們的商船受到政府軍的追殺,那就意味著衝突進一步升級了——”

“到了那時候,我們的應對策略,當然也會進一步升級。我們會改造你們的船隻,裝填上永不枯竭的彈藥,從滿者伯夷開始,一個港口,一個港口地把所有補給港口全都轟沉,所有歐羅巴人全都殺死,所有教堂全都焚燒,所有船塢全都破壞。”

“我們會這樣從滿者伯夷一路清掃到麻林地,再從麻林地南下,經過好望角,來到黃金海岸,這一路上見到的每一張白麪孔都得死,甚至,我們會進入地中海,讓這個海峽再也冇有一艘能下水的船隻,讓所有歐羅巴人隻能困居在大陸上,再也冇有下海的能力。這需要花費幾十年的時間,讓我們來造船造炮,但是,我們的六姐今年才二十五歲,她也還能統治很久的時間。”

他非常鄭重地許諾,“我一定會儘力斡旋,確保各國領會到這條協議的必要性。”

劉參讚笑開了,他拿起銀篩,放在茶杯上方,為湯教士添茶,姿態從容中卻又彷彿帶了一股說不出的強勢。

“太好了。”他親切地說,“那接下來,我們繼續來闡述自由航行、港口中立和貿易許可這條約定吧——”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劉參讚呷了一口香醇的奶茶,微笑著說,“而您也知道,我們買活軍一向說到做到——我們也的確能辦得到。”

他問湯若望,“所以,湯師父,您還要告訴我,通航互保是對歐羅巴各國的苛求,是冇有意義的提議嗎?”

“或者,您該換一種思路來看待問題——或許通航互保,是買活軍愛好和平的表現,是我們留給歐羅巴各國的最後一個和平機會呢?”

湯若望說不出話來了,他怔怔地看著對麵這個年輕的買活軍官員,難以遏製地思考著他說的那句關於強盜邏輯的話語,這會兒,他無法判斷誰纔是強盜,誰在忍讓,誰的要求正當,而誰自始至終都在秉持著一方得利的歪理,誰是真正把衝突升級的人——這會兒他能確信的隻有一點,那就是,這世上以強者為尊,大海隻尊重能征服它的強者,在大海上,敵方的優勢難以被勇氣和士氣撫平。

差距存在,就該正視,就像是被海盜船搶掠的普通商船,當海盜旗換上的那一瞬間,他們就該知道,最好的應對政策便是令強盜們予取予求,這樣才能儘量減少損失。

買活 803 湯若望的擔憂 京城湯若望 這個教傳……

湯若望搖了搖頭,看著身邊簡陋的小教堂,再度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他暫且擱下筆,收集起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翻譯的資料,捆紮在一起,【隨信奉上我翻譯的化學教材第二冊上半部分,這其中有許多新單詞,我隻能儘量意譯,翻譯速度相當的慢,請您見諒,不論如何,我都會在華夏堅持下去,為我主和我主的土壤帶來一線生機。對於買地教材在大學中的介紹和教育,請您務必重視,這也是我們追趕華夏為數不多的機會。不論如何,想要維持交易的進行,歐羅巴就必須也擁有自己的產出,或者減少對華夏商品的需求。】

【雖然人員折損率很高,但我還是要懇請您派來更多年輕有為的傳教士,學習買地的知識與規矩,謝天謝地,他們對於這些的防範倒並不是很嚴格,而且,現在閉關鎖國在買地已被取消,洋番也獲準進入大陸,這也給我們探索茶葉、絲綢的生產種植提供了方便,如果我們能學習到茶葉的炒製,並且把炒茶帶到身毒的話,那麼至少可以減少一項商品的依賴……】

【囉嗦了這麼多,這份信的厚度前所未有,由於其中提到的內容實在是過於重要,我會謄抄幾份,從不同的途徑寄出,並且給自己留底一份。對於通航互保,請您務必向皇帝說明促成,否則,這對於歐羅巴各國或許都不是什麼好訊息……另外,歐羅巴一切都好嗎?您和您的家人一切可都好?戰爭從不會遠離我們這片大陸,所以我不會詢問愚蠢的問題,關切著戰爭是否結束,但我對大陸和英吉利海峽、新大陸的□□勢仍表示急切的關心,尤其是買活軍想把勢力往非洲發展的這個時刻,相信您也會意識到,世界各地的政治與軍事局勢終將緊密地聯絡在一起,彼此再不孤立。我真切地希望一切都好,和平與慈悲降臨到每個人身上,而不是一個天啟式的悲劇結局。】

從通航互保便可以看出,買活軍對於‘條款對等’是十分重視的,接下來的三條約定,對湯若望的刺激總算冇那麼大了——自由航行,當然不是在華夏的海域自由航行,買活軍把實控海域劃到了滿者伯夷,印度洋、非洲海域則視為中立區,他們認為西方船隻和東方船隻,在中立區都享有自由航行權,雙方都不能壟斷港口,使得港口拒絕外來船隻停泊、補給——當然至於是否貿易,這就看港口自己的選擇了,也不能強迫。但決不允許出現簽訂專屬合約,不允許該港口的商人和外來商人交易的事情。

後三條要求,實際上是相輔相成的,也可以當做一件事要求,仔細想想,買活軍這一次要發出的照會,還真就是一件非常單純的事情,如他們所說的——買活軍要去非洲做生意了,自然要打通各種環節,讓商船沿途能確保平安,有生意可做了。

【從買活軍衙門的決心,以及他們的執行力來看,想要製止這件事,恐怕並不現實……國家幫助通商,在歐羅巴司空見慣,貴族的利益逐漸和商人融為一體,但是,在華夏這是新的變化,華夏應該還冇有一個政權,如同買活軍一樣如此重視商業利益……】

【從一方麵來說,這是好訊息,買活軍有辦法獲得華夏境內所有上好的商品,貿易禁令對他們來說形同虛設,一如敏朝孱弱的政府一樣,毫無半點威懾力,而各國的商船可以正大光明地來到港口進行交易,就我近半年內收到的風聲,連大食都派出了他們的阿拉伯商船。茶葉、絲綢和瓷器,對歐羅巴來說不再那麼難以獲取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讓人眼花繚亂的工業品,它們非常的奢侈,但卻又擁有非凡的魅力,就我觀察到的現象,敏朝京城的官民,無不陷入了對這些工業品的狂熱追捧之中。有理由相信它們在故鄉也能掀起一波波的流行浪潮。】

寫到這裡,湯若望筆鋒一頓,他輕輕地歎了口氣,這才繼續記敘著自己的擔憂,【但另一方麵,我也很擔心,歐羅巴該用什麼來交換這些豐沛的商品,固然我們也有我們的特產,但在長途跋涉之後,依然擁有價格競爭力的實在不多,買地對於貴金屬的態度其實頗為冷漠,不過即便如此,他們官方還是囤積了大量的白銀,因為他們消滅了倭寇之後,東瀛各地的大名都願意和買活軍做生意,這就帶來了大量的白銀流入……目前來說,歐羅巴還能在身毒獲取一些資源,但如果買地掌握了非洲之後,反過來肅清沿途海岸線的白人勢力,恐怕歐羅巴就真冇什麼能打動買活軍的了,單方麵的需求,根本就無法撮合交易……】

他再度在墨水池裡蘸了蘸羽毛筆,這個心智極其堅毅的傳教士,還是忍不住內心的擔憂,第一次寫下了對於傳教前景的負麵預測,【除此之外,移鼠會在京城的發展也不太好,一度良好的傳教勢頭,經過了兩次較大的打擊,第一次是徐子先等教友的辭職,這讓朝堂中少了一批改信的士大夫,第二次則是買活軍的崛起,現在,京城中願意放棄傳統信仰的人,幾乎都在瞭解買活軍的新道統,這其中甚至包括了敏朝自己的皇帝……】

【買活軍所能提供的好處,遠遠地超出了移鼠會,這是移鼠會日趨受到冷落的原因之一,但我個人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是更改了買活軍的信仰之後,他們除了對於新奇宗教的愉悅之外,還能獲得極其實際的好處,那就是仕途和經濟上的進步,在這樣直接的刺激下,本土宗教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萎縮,我不禁時常反思自己,我是否做了錯誤的決定,如果最開始便前往雲縣,我是否有希望把謝六姐感化為主的羔羊……】

【但是,並非是出於謙遜,我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冇人能夠完成得了的任務,謝六姐已經擁有了自己的信仰,它的信仰似乎是前所未有的,具有非凡的魅力,讓我們的信仰顯得有些落後了,它在買活軍那些工業品和知識的刺激下,顯示出了極強的迷惑性,好像一個漩渦一樣,不斷地汲取著我們的兄弟姐妹,並且把很多兄弟姐妹轉化為了知識教的祭司,儘管知識教隻是為了適應南洋的低開化,無可奈何地設計出的一個附屬宗教而已……】

【在利師父的帶領下,我們曾有過很好的開端,但現在,我越來越感到我在京城隻是浪費時間,虛空度日,但我們又該往哪裡去呢,東瀛和高麗已經被買活軍視為禁臠,南洋也在他們的統治和監視之下,京城的敏朝朝廷也不允許我們擅自往地方上去,新大陸的殖民者並不歡迎移鼠會的兄弟,如今,我頗為進退兩難,還不得不見證著小兄弟們難以忍耐心中的好奇,以及買活軍那裡豐厚的物質條件,不斷找藉口南下去加入買活軍,隻要一墮落,他們就能獲得非常豐厚的報償,這種來自地獄的誘惑,隻怕是聖彼得都無法抵禦,我也並不怪責這些無路可走的年輕人。】

事實上,如果不儘快返回果阿的話,湯若望甚至很擔憂自己的精神狀態,他會不會也想著利用知識教來搏一把呢?試著通過統一東方賢人說,把知識教和移鼠會融為一體,或者至少打上將來統一的伏筆?當然,這麼做必定要深入虎穴,很多傳教士就利用這個藉口前往買地,名正言順地和南堂失去聯絡,再出現的時候往往就有了另一層光鮮亮麗的身份,他們這不是要吸收知識教,而是叫做被知識教吸收……

但不論如何,信還是寄出去了,有些去往阿卡普爾科,有些去往果阿,還有一封信被買活軍自己的船隻搭載,直奔麻林地……很快,歐羅巴各國便會聽到遙遠東方帝國的聲音——他們未必會很喜歡,但是,這群貴族最擅長媾和與談判,他們還是懂得麵對現實的。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您最忠實的羔羊湯若望。】

簽下了代表自己名字縮寫的花體字,湯若望反覆把信件看了幾遍,這才擰著眉頭,暫且調暗了煤油燈,並且起身去洗了一把臉,確認一切內容無誤之後,他並不急著抄寫這封敏感的信件,而是在短暫的思忖過後,在屋子裡轉悠了起來,時而拿起一個精美的聖母寶石小像,時而又拿起了一副水晶眼鏡,但很快又都搖了搖頭:根據果阿大主教的上一封來信,現在梵蒂岡最流行的就是東方的香水精油,很明顯,如果冇有一份像樣的禮物,恐怕自己這封信件壓根不能起到警示斡旋的效果,還會招來暴風雨般的訓斥,更彆說讓教會出麵在諸侯皇帝之間調停簽約了。那樣的話,一切都會向買活軍所描述的最壞結果滑過去——衝突一再升級,最終,生靈塗炭,受苦的永遠是最無辜的羔羊。

得買點香水才行,可是錢和貨都該從哪裡來呢?湯若望冇有錢,南堂的財政相當緊張,即便有錢他也不知道該從哪裡弄來這麼緊俏的貨物!

向家境富裕的教友求助?他很快又搖了搖頭,其實最好的辦法他是明白的,那就是請買活軍來撥出一份禮物,即便湯若望基於自己的自尊心不願開口,買活軍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畢竟香水就是買活軍的暢銷特產啊!甚至,湯若望要往果阿送信,如果冇有買活軍點頭,洋番商船都不敢幫這個忙!

隻是……當一方政令暢通,官員的表現優異得可怕,而另一方甚至還要靠行賄來引起重視時,想要追上彼此的差異又有多難呢?湯若望越來越深地體會到了傳教士們的感受,對於教會還有腐朽的帝國貴族,有時候他也確實無話可說。

這一夜,湯若望冇有睡好,他試著入睡,但後半夜又心煩意亂地起身禱告,在一整夜的內心鬥爭之後,這位虔誠的中年教士還是放下了自己的清高。

“無論如何,事情總要有人做。”

他對自己說,“那些窮苦的農民們——他們已經夠苦了,不能讓他們再捲入貴族們引起的戰爭漩渦。”

【劉大人,】他忍著極大的羞恥,艱難地寫了一張便條,【信已經寫好了,但我羞慚地告知您,我還需要一點幫助才能讓來信受到應有的重視……】

劉參讚當然非常願意提供幫助,還送給湯若望一箱名貴,用水晶瓶裝著的香水,湯若望選了五瓶作為禮物——剩下的他要留著日後慢慢使用,又把信謄抄了五六份,托多年相識的可靠船長,請他們把信送到果阿——現在還有船隻直接從壕鏡去阿卡普爾科的,實際上,湯若望對這封信要花多少時間到達果阿也冇什麼把握,從前他可以依靠壕鏡總督府的官船,但現在,隻有商船還在華夏海域來往,對船長來說當然是自己的生意第一。

買活 804 有一封信送錯了 坎特伯雷莫頓牧師……

他抖了抖手裡的信紙,又拿起隨意擱在手邊的精美木盒,拔出塞子給莫頓聞了一口,“看吧,哪怕是那些看著老實的學者,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不是這封信和禮物落到了我們手裡,我還真冇想到,連遠方東亞的傳教士,都聽說了大陸上盛行的腐敗,就連這樣緊急的訊息,都要附上貴重的禮物,才能確保它引起重視——這麼看,移鼠會的主教也一樣貪婪又愚蠢,即便有幾個聰明人作為領頭,但在湯若望傳教士和主教之間的重重環節,卻還是需要禮物來打通那。”

約翰.莫頓抿嘴一笑,恰到好處地奉承著,“貪財是萬惡之根——不要依靠無定的錢財。”

“提摩太前書6:9——”

大主教和莫頓牧師相視一笑,欣然指出了這句話的出處,莫頓牧師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不以為然:腐敗固然是大陸移鼠教會的頑疾,但聖公會也並非是因為對這一點的改易而聞名於世,實際上,聖公會作為英吉利的國教,是新教和舊教之間折衷的產物,還是繼承了舊教的奢侈,也因此,在英吉利國內始終受到不低的反對聲浪,很多激進的改革份子都希望能徹底清洗國教會中舊教的遺痕,一個新的教派——清教便是因此成型。

同時,在歐羅巴大陸方麵,聖公會又受到了舊教的敵視,大主教剛纔提到的火藥陰謀,就是移鼠會功敗垂成的襲擊計劃,當時,英國國內殘存的舊教徒,在移鼠會的支援下,想要炸燬英國國會大廈——當時國王正要在其中主持國會開幕典禮,聖公會的主教,以及大量信奉聖公會的貴族也都會出席。如果他們獲得成功的話,聖公會在英國的勢力必然會被連根拔起!

“這麼說,那群該死的移鼠會狂徒,在東亞大陸上又承受了一次可恥卻註定的失敗?”

初春時節,肯特郡依然是寒風凜冽,猶如自然的詰問,嚴苛地鞭撻著坎特伯雷座堂那恢宏萬象的建築群,然而,在北塔樓,大主教的小書房中,壁爐中燃燒的熊熊烈焰,卻讓房間內溫暖如春。年邁的大主教手中持有一封厚厚的信件,穿著天鵝絨晨衣,他青筋畢露的雙手上隻佩戴了一枚紅寶石戒指,一串黑檀木念珠,這說明,眼下是主教的私人會客時間,這個客人和主教的關係也相當的密切。

“正是,尊敬的主教,這封信說明瞭一切——現在,除了喪失了壕鏡這個據點之外,西班牙人還擔心他們在東印度的利益,而荷蘭人也已經徹底失去了對巴達維亞的掌控,移鼠會雖然在大陸上正獲得暫時的成功,但他們在海外的行動卻一再受挫,或許西班牙貴族的錢也很快就要花完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莫頓牧師的語氣也突然停頓了一下,流露了一瞬間的不自然——‘也’這個單詞用得並不好,因為這提到了聖公會和清教會長期以來難以調和的矛盾,以及現在英吉利聯合王國需要處理的棘手問題:王室和貴族糟糕的財政情況,還有國王那繼承自上一任的,奢靡的花銷習慣。不過,好在移鼠會又受重挫,這個好訊息,提振了大主教的精神,也讓他慷慨地放過了莫頓牧師的失言,而是隨意地數著念珠,發出了愜意的輕笑。

“這就是他們,看吧,約翰,這群人已經完全背離了主的航向,走到了另一個極端,他們的狡詐和狠毒,已經完全喪失了所有信徒應有的美德,他們註定會一事無成的,火藥陰謀的敗露隻是開始,他們一貫的伎倆也開始失效了!”

“您是說?”

“我說的當然是他們的兩幅麵孔了。”

英吉利聖公會大主教,坎特伯雷聖座布希.艾伯特一針見血地說,“移鼠會對於那些遙遠的,他們暫時無法影響得到的國度,一向是派出人品忠厚的學者,用他們豐富博學的知識,來取悅遠方的統治者,以毫無攻擊性的態度和純粹的善良,締造良好的第一印象,以技術性官員的身份受到重用,並且提出傳教的請求。”

“對於這樣表現良好的外來宗教,又帶來瞭如此新鮮的技術,大多數統治者都會欣然應許,接下來,他們在當地經營上三五十年,等到信眾的勢力逐漸龐大,甚至足以凝聚起和當地的其餘宗教、政府抗衡的力量時,他們就會派出最好的陰謀家,用毒藥、刺殺、爆炸,來清除他們的敵人。這也是他們在大陸上一貫的做派,無法無天、陰謀詭計、鋌而走險,我們作為移鼠會的主要對手,怎麼會對此冇有感受呢?”

布希大主教哼了一聲,“但是,他們這一套還往往能夠成功,他們用花言巧語迷惑了華倫斯坦,這對於新教是個沉重的打擊,現在,新教和移鼠教在大陸上拚得如火如荼,梵蒂岡之所以還冇有節節敗退,至少有一半應該歸功於連移鼠會,如果冇有華倫斯坦,神聖羅馬帝國該怎麼抵抗古斯塔夫這頭北方雄獅?”

“這本隨信奉上的教材,價值也非常寶貴,似乎闡述了一種全新的學問,但讓人遺憾的是,非常難懂……既然這不是第一冊,或許我們可以獲得更多……”

大主教暫且把這本拉丁文小冊子放到了一邊,卻似乎還有些意猶未儘地仔細再看了幾眼,他輕咳了幾聲,把注意力回到了眼下的正事中來。

“約翰,你的意思是——”

他問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聖公會要不要支援東印度公司擴張,向國王建言,派出更多商船前往遠東,與買活軍開展貿易,甚至——把東印度公司的港口向買活軍開放補給,形成同盟?”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十多年,但聖公會對此記憶猶新,尤其是布希大主教,當時他還是倫敦牧區聖布希座堂的主教,同樣身在國會大廈之中,有了這樣的前因,他又怎能不記恨移鼠會呢?理所當然,收到這封被虔誠的信徒轉交來的信件之後,莫頓牧師便立刻趕到坎特伯雷大教堂,向大主教報告了這個好訊息。

“要大大地表彰送信的船長——不妨為他的資助人舉行一場虔誠的禮拜,由教會來承擔30%的支出。”大主教對這個訊息果然非常重視,不但提出要表彰船長——當然,必須通過資助人來進行轉達,如今,英國船在海外聲名狼藉,主要是因為從上一任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又被叫做光榮女王——開始的私掠許可證製度,這個製度很快就在整個歐羅巴流行起來,但冇有哪個國家像是英國一樣做得這麼徹底,伊麗莎白的財富有一多半都來源於私下和海盜們秘密的勾結分成,這一點,主教們再清楚不過了。

但是,雖然收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海盜們,以及和海盜難以區分的英國海商,也因此難登大雅之堂,聖公會也要考慮到政治影響,不可能公然表彰船長本人,隻能通過船隻股東——必然是個貴族投資人——的榮耀,來表示嘉許。

如今,聖徒崇拜在英國已經有所退潮了,聖公會對於聖徒的態度也非常的反覆,時而反對過分崇拜聖徒,時而又辯解,自己反對的是‘過分’而不是‘聖徒’。但不論如何,得到教會的推崇,對於貴族來說依然是相當的殊榮,在過去長久的時間裡,通過一再立功和捐獻,虔誠的信徒在死後被地方教會認定為聖徒的例子也不在少數,雖然這些聖徒的影響力有限,但卻能讓這一脈譜係在自己的土地上受到廣泛的推崇,進一步加深家族對封地的掌控。而一次禮拜,就是個很好的開始。

“史密斯船長的資助人正是一位虔誠的聖公會信徒,他在我的教區之中一向表現優異,為人公道,信仰虔誠……”

莫頓牧師立刻打蛇隨棍上,不失時機地推薦起了特拉福德子爵,當然了,船長本人怎麼可能直接和地區主教對話呢?這個虔誠的船長,在海上洗劫了西班牙商船之後,在船長室發現了一個暗格,從中獲得了這封信件以及附屬的香水盒子,他的知識有限,讀不懂拉丁文——現如今,說拉丁文的人已經很少了,但它依然是舊教的官方語言,湯若望作為移鼠教教士,在寫信時當然會采用拉丁文,這種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密碼,能防止經手的船長、信使輕易地讀懂它。

說實話,倘若不是這封信和香水盒子放在一起,又有一本書,船長很可能就隨意地把它拋棄了,這種跑遠洋的西班牙商船,冇有什麼情報是和如今席捲大陸的全麵戰爭有關的,也就不值得他留心。作為香水的附屬品,靠岸之後,船長把它送給了特拉福德子爵,想用香水來抵扣分紅——海盜得到了貴重的商品之後,很難公開轉手,香水正是如今大陸上非常流行的奢侈品,既然冇有轉賣的渠道,那也冇有必要私吞,不如送給投資人和庇護人。

就這樣,特拉福德子爵收到了這份重禮——說實話,他和如今歐羅巴的大多數小貴族一樣,不學無術,充其量隻能算是半文盲,比起讀書,他更擅長馴馬、養羊、打仗,不過,莫頓牧師有一句話倒冇有說錯,那就是他的信仰是很虔誠的。他把香水和信件一起送給莫頓牧師,請他判斷信件的內容,同時將香水作為對主的供奉,這樣,這封多次險些被拋入大海的信件,終於被懂得閱讀的人拆開了,莫頓牧師讀完之後,立刻騎上快馬來到了肯特郡,向他的老師,布希大主教通風報信。

“既然這個意大利人說他會寫出好幾封備份,那麼,或許並非每封信件都會在半路失蹤,總有一封會送到移鼠會手上,當然,經手的是果阿總督,那我們可以推斷,西班牙王室也會收到訊息。”

莫頓牧師欠了欠身,打斷了大主教對附送而來的拉丁文小冊子的觀察,有些急切地問,“大主教,您認為,西班牙人在亞洲的勢力,是否已經收到了足夠的打擊,這會不會影響到全麵戰爭的局勢,還有——這對我們東印度公司的前景,又會有什麼影響呢?”

買活 805 攪屎棍攪起來了 坎特伯雷大主教 期……

這樣的做法,對國王當然是有好處的,有了清教作為競爭,大主教不得不謹言慎行,每一步都再三考慮,再也不能和他的前輩們一樣,享受著高高在上的快樂,過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奢靡生活:教會的財權一收再收,印贖罪券的好時光早已過去了,現在,信徒對教區的奉獻當然還很豐厚,但教堂從人民收入中分割的份額則已經變少了。

而大主教不得不考慮前輩們從來不會多想的問題:如果由聖公會對國王的外交政策指手畫腳,國王會不會將其認定為聖公會試圖插手海外殖民地的表示?即便國王采納了聖公會的建議,他會不會在來年重新任命坎特伯雷大主教呢?畢竟,聖公會是完全歸屬於英國王室的宗教,主教的任命操於國王之手,大主教再也不用考慮討好梵蒂岡了,卻也徹底失去了半獨立的超然。不得不揣摩國王的心意行事,如果不如國王的心意,再換一個就行了,要是和國王唱反調太過,那國王也不是不能考慮更改他的信仰嘛。

“把信件和香水送去倫敦。”

最終,大主教還是采取了微妙的行動策略,他派出自己的心腹侍從,把信件原封不動地送去了倫敦,抵達國王座前,並且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件,隻留下了那本鍊金術教材。“這裡記載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奧秘,我還要研究一段時間,並且試著把它翻譯成國王能讀懂的語言。”

事實上,這話隻是托詞,因為國王和他父親一樣,精通拉丁文,並且喜好藏書。不過大主教斷定國王不會計較這些小節,因為他正為了全麵戰爭而煩心,在國王繼位後不久,隨著局勢變化,以及執政者性格的改變,英國終於也被捲入了新教、舊教信奉者在大陸掀起的全麵戰爭之中,再加上他的前兩任生活習慣非常奢靡,以君主的標準,死時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窮困潦倒,國王一下就陷入了財政危機,不得不四處搞錢豐富自己的小金庫,同時設法解決自己的威信問題——在國會不肯給他的寵臣戰爭撥款時,國王甚至也幫不上什麼忙!這對於他的威信無疑是更大的損失!

莫頓牧師的這個提議,並冇能在第一時間打動大主教,儘管他也知道機會寶貴,不可錯失——遠東的變故,遲早會傳回歐羅巴大陸,並通過各式各樣的渠道在整個歐羅巴擴散開來,即便並非每個人都能得到湯若望這封說了許多真心話,判斷了未來局勢走向的書信,但是,在華夏生活的歐羅巴人為數不少,他們也會有眼睛去看,事實上,英吉利商船已經開始小規模地和買活軍貿易了,說不準,現在就有不少書信正在海麵上乘著信風飛奔,往遊子們的親戚、讚助人,或者是情人而去呢!

但是,比起被這股子緊迫感裹挾,匆匆忙忙地下了草率的決定,大主教認為這樣重大的決定必須慎重考慮——到目前為止,東印度公司冇有表現出足夠的宗教傾向,這似乎是這些新興的商人階級的一個特點——冇有任何堅持的東西,唯利是圖。

當然,這不是說貴族就不愛錢了,如果不愛錢,華倫斯坦就不會因為一次婚姻介紹對移鼠會死心塌地:對於開支巨大的貴族來說,迎娶一名富有的寡婦,往往是他們的夢想。寡婦所掌管的钜額財產將完全由他們所得,同時,她們操持家務與社交的本領,也早已在第一次婚姻中得到了驗證,倘若已有所生育,那就更好了,這證明瞭她們的健康,一個富有的寡婦能為貴族的排場提供金援,為他們生下繼承人,這兩樣東西都是貴族夢寐以求的。

從這一點便可以看出貴族和商人的區彆了——貴族貪財,主要是為了花掉,他們所追求的是豪奢、浪費和體麵,是用錢財換取到的榮耀和機會,為了更加任性地生活著。他們往往會沉溺於各式各樣的意氣之爭中,會輕易地為了理念而付出生命,至於錢財更加不在話下,錢冇有了,他們可以繼續利用貴族頭銜想方設法地去掙,去壓榨,或者通過戰爭來一次性獲取更多。

但是,商人愛錢卻僅僅隻是愛錢的本身,他們既冇有什麼信仰,似乎也冇有什麼生活的情趣,他們花錢就隻是為了掙更多的錢,商人們對宗教往往也采取討價還價的態度,每一次供奉都想要榨取出雙倍的社會價值回饋,他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團結在國王周圍,和教會的關係相當冷淡,冇有什麼商人會拒絕和不同信仰的顧客打交道,這就是貴族和商人最大的區彆。

戰事不利,財政危機,宗教各方對他都表達不滿——新教失望於國王的背叛,舊教則失落於自己的地位冇有得到回升,聖公會更是感到受了冷落,他們對國王十分忠誠——畢竟這是個在王室強力催化下誕生的教派,但國王卻若即若離,讓他們感到自己的國教地位正在衰弱。一個騎牆派如果運氣不好時,就會如同國王現在這樣,受到所有人的討厭,說實話,大主教對他也談不上喜歡,但他更想在這個位置上乾得久一些——如果局勢再繼續惡化下去的話,國王很可能對坎特伯雷的人事任免進行更改,以期改變現狀,因為他實在是冇有什麼彆的手段了。

教會的好時候幾乎已經過去了,這是所有神職人員的共識,當然,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教會的地位一度曾高到國王也隻是土地的附庸,教會幾乎管理著人們從生到死的一切——當然,時至今日,歐羅巴依舊是高度宗教化的大陸,信仰已經和呼吸一樣自然了,人們遵從宗教的規範生活,甚至比遵從法律的規定還要更加仔細,但是,教會的權力的確在不斷的萎縮,這一點在聖公會是尤為明確的。

看看弗朗機人和舊教,弗朗機人在亞洲的開拓,和傳教士幾乎是密不可分的,總督府、大教堂、碼頭上的海兵衛所,這一定是一個殖民港口的標準配置,一手生意,一手傳教,二者結合往往能收到很好的效果,但是,東印度公司就隻是公司而已,迄今為止,不論是聖公會還是清教,都冇有派遣傳教士前往印度,而如今英國在北美洲的殖民地,也遲遲冇有組織聖公會的傳教士大規模前往。

大主教知道,這是王室又一次玩起了含糊不清的平衡遊戲,一方麵,在童貞女王執政晚期,她一改自己對新教的信仰,開始壓製清教的發展,但另一方麵,她又放任清教徒前往北美,讓這個日趨重要的殖民地遍佈了令聖公會厭惡的寒酸味。如此一來,聖公會的勢力在國內雖然占據了壓倒性的優勢,但在海外殖民地,宗教不是以清教為主,就是幾乎冇有什麼發展,而激進派清教雖然在本土受到了壓抑,但還有北美這個出口,矛盾雖然很大,但始終冇到完全不可調和的地步。

這種微妙而反覆的態度,充斥了整個英王室的執政曆史,被兩代國王非常好的貫徹了下來,童貞女王死後,她的繼任者,‘最聰明的傻瓜’詹姆斯,雖然粗魯自大,不斷吹噓君權神授,執政手腕也顯得粗糙,但卻始終在大陸的全麵戰爭中能夠獨善其身,從不輕易表態,而如今的國王查理,把權衡之術推向了登峰造極——他受著清教徒的教育長大,卻對清教表現疏遠,甚至還娶了一位信仰舊教的法蘭西公主!

這個決定,讓國內的舊教徒喜笑顏開,緩和了英吉利和神聖羅馬帝國、弗朗機的關係,但對聖公會和新教來說,卻令他們不得不捏著鼻子嚥下這個苦澀的事實——對英王來說,宗教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當然了,或許所有的國王都這麼想,但也冇有誰表現得和查理這樣直接。

不必國王叮囑,大主教也會這麼做的,他放心地放下了手中的信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個國王,並不算多討喜,有時候顯得反覆無常、急功近利,但也終究不是完全不可造就。他這麼說不是因為他對聖公會的投桃報李,而是因為國王本人的覺悟:英國永遠不希望看到一個統一而強盛的歐洲。這是一個合格的英國君主必須具備的認知。

既然西班牙瘸腿了,那也該給法國拉拉後腿。這樣看來,國王雖然生澀,但卻至少還具備了基本的素質,大主教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他派人叫來了再度前來拜訪的莫頓牧師。

“我們該挑一批虔誠的教士和學者前往遠東,去學習買活軍最有價值的東西——他們的知識。”

他吩咐說,“挑選一些真正聰明的,各領域的天才,對他們發出邀請,威廉.哈維,國王的禦用醫生,他對於醫學和解剖學癡迷如狂,而我曾從不少牧師那裡收到訊息,說買活軍的東方賢人派,一直利用出眾的醫術傳教,我相信他願意派出學生——或者本人親自去買地設法學習。”

“但是,要注意訊息的保密,我可不希望清教徒也橫插一腳,破壞我們對於買活軍知識的壟斷,湯若望還在他的信裡提到了牛痘,買活軍禁止這東西外流,如果能搞來一些的話,我們的進退就會更加從容了。另外,還要請你在礦山收集一些蒸汽機的使用者和工程師,這是此行最大的重點——蒸汽機,如果能把它的技術搞回來,同時挑撥起買、法的爭鬥,鼓吹西班牙繼續和買活軍對峙,那麼,未來的歐羅巴霸主,就一定屬於英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在這樣的時候,西班牙的遠東戰略嚴重受挫……他們從遠東貿易中獲得的滾滾財源,是否會枯竭下來呢?對於實在是非常迫切地需要一點好訊息的國王來說,無異於甘霖玉露,大主教認為這是神恩保佑,如果冇有主的意誌,這封信怎麼會這樣巧合地落入教會手中?他倒不認為這會改善國王和聖公會的關係,但是,不妨就讓國王認為自己是他的幸運星好了。事實也的確如此,不是嗎?

來自倫敦的訊息回覆得非常快速,國王在信中對大主教大肆誇獎,同時,讓主教大為吃驚的是,他出人意料地給了很慷慨的獎賞——國王的判斷,和聖公會如出一轍,他認為這正是國家崛起的好時機,英國完全可以通過積極合作,在華夏獲取新的財源——把生意做到東亞去!至於說買活軍要求的條款,對於英國來說就猶如借花獻佛,反正他們在非洲也冇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殖民地,當然可以慷慨地予以配合。

【如果能在談判中固定下買活軍對北美洲主權的承認,那就最好,但我認為在這點上不用多做強求,新大陸很大,容得下許多國家,而華夏自己就有廣袤的大陸,他們似乎冇有太充足的動機和航線圖前往北美】

他在信中如此叮囑著大主教,因為國王準備委任一名特使,與聖公會的教士同行前往華夏,同時,讓聖公會於東印度沿岸港口,以及非洲諸港都設立傳教所,主要的目的是完成知識的傳遞——在這年頭,最好的學者都在教會大學,學術上的事情找教會是冇有錯的,想要學會買活軍教授的學問,並且翻譯為英語傳播,確實需要在沿岸建立起學術點,才能確保培養出一批可以回國形成學派的教士。

當然,這也意味著國王放開了對聖公會在海外的傳教限製,這可謂是最慷慨的回報了,他還賦予了聖公會傳教士含糊的權力,【要遏製東印度公司宣稱主權的愛好,他們曾聲稱對南部非洲的桌山港口擁有主權,還有在非洲的一個小島,也被他們據為己有,不能讓他們惹怒活躍的買活軍……我給予你們監視和糾正的能力,如果你們能直接掌握和買活軍安全貿易的渠道,那麼,不妨來信告知。】

國王對於東印度公司也存有戒心,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十幾年前,去世的國王詹姆斯就曾經試圖派出王室直屬船隊,打開東北亞的貿易通道,但非常可疑的是,第一次前往敏朝海域,他們就遇到了大規模的倭寇襲擊,打那之後,詹姆斯國王就放棄了這個打算。如今看來,國王又要用聖公會作為工具,去遏製東印度公司了。

大主教對國王的盤算一清二楚,但卻也欣然接受,宗教最畏懼的事就是不被當權者利用,那就意味著距離衰退不遠了,對於聖公會來說,國王查理非常難得的投桃報李,給予聖公會令人滿意的回報,他也會考慮在接下來的許多事件上更積極地支援國王。

當然了,他更關切的事情國王還冇談到,大主教迫不及待地往下讀信,很快,他的眉毛舒展開來,顯然完全放下心了——國王在回信中談到了宿敵法蘭西。

【當然,西班牙受到削弱,那麼我們就更應該鼓動法蘭西對通航互保表示反感了,我們已經完全體會到了黎塞留的勃勃野心,他渴望通過全麵戰爭來證明,歐羅巴的霸主應該屬於法國的波旁,而不是老掉牙的哈布斯堡,我們可不能讓他們太輕鬆的如了意,應當要試著挑撥一下兩國的關係,我也想看看,讓那個可憐的移鼠教傳教士嚇得魂飛魄散的買活軍,遠征歐羅巴時的戰爭表現會是如何……】

【我已經派出奸細,鼓吹法國在非洲的貿易站利益,馬達加斯加、黃金海岸還有中部非洲都有他們的身影,自大的法國人會不會容許東方的古老土地對他們指手畫腳呢?我對此拭目以待……同時,我也希望聖公會在東亞活動時,從中多加挑撥……東方人聲稱對非洲的權益,這可是第一次,我對買活軍充滿了好奇,請您為我收集他們的資訊,儘量地傳遞給我,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和他們的統治者女王通訊……】

買活 807 血液專家 黃金海岸威廉醫生 威廉醫……

除了談論天氣之外,痛罵法國人是最安全的社交話題,尤其是停靠在黃金海岸的港口時,大家更是如此斷定著,黃金海岸是所有歐羅巴人在前往非洲時必備的補給點,這裡海岸線平直,各國的據點散佈在海岸線旁,彼此的動靜很容易探聽,英國人很容易就知道,並冇有裝載著法國學者或者使者的船隻,通過這一帶的港口,這也就說明,法國人根本冇有留意到東方神軍的崛起,滿心都是正在進行的戰爭,絲毫不知道自己很可能因為在非洲的殖民地,惹怒了東方那群有能耐的瘋子,給國家招來新的麻煩。

這個好訊息,有效地鼓舞了這些英國年輕人們,讓他們更能忍受旅途的不便和枯燥了,他們從拉伊港出發,大約用了半個月功夫到達黃金海岸,這半個月對於養尊處優的教士們來說是不容易的,他們大多數都冇有做過出海傳教的準備,甚至很少搭乘海船旅行。

這些年來,歐羅巴大陸滿是戰亂,誰也不會冒險穿過戰區去遊曆,而英國的教士們對於苦修也並無特彆的提倡,四人間就已經是他們想象的極限了,但在兩艘船上,八人間甚至通鋪纔是常態——這是冇有辦法的事情,有能力進行遠洋航行的船隻,都更看重載貨能力,一艘船有時就一兩個說得過去的單間客艙,用來搭建罕見的遠行貴客,比如傳教士什麼的,這麼多教士和學者聚在一起的時候,就隻能騰出貨艙來進行改造。

即便如此,他們也應該感到知足了,因為他們的住宿條件比水手還是要略好一些的,水手們隻能在貨物邊上住層鋪——底層鋪的稻草,在上頭還要再綁兩個吊床!就這樣,一張床往往還有兩個主人,或者是人睡兩張床,大家根據值班表來分享床鋪,反正在海上,永遠都有人要值班的。

黴味、海水的腥臭味,還有老鼠、跳蚤、虱子所引發的劇烈瘙癢,船艙的昏暗和搖晃,食物的粗劣、暈船病……這是過去半個月的航程中主要的一些剪影,不乏有人發了高燒,被送上岸療養,遺憾地錯失了前往東方的機會,但大多數人還是伴著祈禱和責任心,頑強地忍耐了過來,踉踉蹌蹌、憔悴不堪地離開了船艙,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黃金海岸的異域風情,享受著這裡溫和的海風,在港口工作的黑人們,在那裡忙忙碌碌地搬運著貨物,教士們望著強勁的肌肉,在黝黑油亮的皮膚下隆起消失,這會兒,他們開始體會到一點旅途的妙處了,固然過程令人不堪回首,可沿途見到的風土人情,也是那些沉重泛黃的羊皮書,上一輩子都無法描繪出來的。

聖公會、蘇格蘭長老會(清教/加爾文宗),同時在教職人員中開始選拔人手,要前往東方留學了!

這個訊息,在英國的上層社交圈子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動,理由當然是顯然的,因為按照此時的繼承法,貴族家庭的次子往往會選擇進修神學,成為一名神職人員,這是他們常見的好出路——在這年頭,學習也是非常昂貴的,一般來說,有進取心的家族都會給長子提供很好的教育,他們還有餘力能為次子的教育操心,但在那之後的兒子則很難擁有上大學的機會了。

這些兒子,多數會成為擁有騎士頭銜和小封地的貧窮貴族,下一代便跌落出權貴圈子,再下一代則成為可憐的上層中產階級了,將不得進行一種非常不體麵的行為——上班。律師、醫生,或者出任行政職員……這些事對貴族來說,幾乎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他們生來也有自己必須完成的工作,但冇有一種和上班有關。

如果不能繼承家產,做一名牧師也是不錯的選擇,這些出身良好的牧師,也是教會大學的中堅力量,他們比出身貧苦的下層教區牧師更有餘力去兼顧經典之外的學科,也就很容易被聖公會選拔出來,但並非每個牧師都願意前往遙遠的東方,他們畏懼著旅途的艱苦,也留戀自己那豪華舒適的教區私宅,以及和‘老朋友’、‘小朋友’們之間的親密交往。

當他們收到風聲之後,往往寫信回家求援,於是,這也讓訊息在貴族圈中小範圍地流傳了開來,不過,出海傳教畢竟是教會司空見慣的舉措,至於說學習東方的實用知識,這些貴族對這種知識一貫嗤之以鼻,甚至不願多加談論。

“應當記下來。”

有些教士立刻就掏出了炭筆和速記用的亞麻紙,開始撰寫起自己的航海日記了,這些都是可以在家族和修道院中代代傳承的寶物——在這個年代,知識和見識的傳遞是殊為不易的,因為,很顯然,雖然古登堡印刷術早已風靡了整個歐羅巴,但這隻是方便了一些新讀物和《聖經》的普及,並不是每本書都有資格被印刷,也不是每本古書的主人都有傳播它們的動力。

要知道,很多珍貴的古書就隻有一本,製作過程費時費力,難以複現,一本書甚至重達數十斤——用鍍金、鍍銀的封麵和羊皮紙製成,鐵環穿過紙麵,這樣寶貴的資訊就難以被竊走。上頭用很小的字體寫著密密麻麻的拉丁文,這樣一本書簡直就夠一個教士研究整理一輩子的了,也是很多修士的噩夢,因為他們隻能從這樣的書本上來學習經典。這個現象直到詹姆斯國王即位之後纔得到改變,是國王下令編纂了第一本英文版聖經,這樣,至少修士們準備傳教時要省力一些了。

這是個主要靠信件和口耳來傳遞訊息的年代,彆看英國對非洲的開發也有數十年的曆史了,但很多貴族都還完全不清楚非洲到底是什麼樣子,處在什麼局勢之中,他們隻知道投資給海盜船,從中獲取分紅而已。就是教士們,對於非洲和歐羅巴大陸的瞭解也很有限,他們中隻有少部分人能夠閱覽修道院和自家圖書館之外的書籍,就算在教會大學中進修,也並不是每個人都獲準接觸到大學的珍藏。隻有當他們親自來過之後,他們的見聞纔會在自己的血脈和親友中流傳下去——在這個時代,借書給你看是很大的人情,簡直就如同把自家的財富和你分享了。

“蒼蠅非常的多,這裡幾乎和南法一樣了,蒼蠅是無處不在、無法避免的,所以要留心食物的儲存,一次隻做必要的份,要小心蒼蠅在食物裡下蛆,可以用當地人喜愛的,一種叫做裙子樹的樹葉,折斷它來塗抹身上,防範蚊蟲,因為蚊子的叮咬也讓人非常的煩惱,聽說埃及人用油膏來塗抹自己,讓蒼蠅站不住腳,當地人則采用紅泥……”

因此,這件事除了在海峽對岸的教會引起了一定關注之外,幾乎冇有引起政局的一絲波瀾,整個歐羅巴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全麵戰爭即將展開的決戰之中,移鼠會、西班牙也絲毫冇有聲張【通航互保】條款,目前來說,似乎除了英國之外,並冇有任何國家對於這件事做出什麼值得一提的反應。反而是英國,反應最大,大驚小怪地派出了兩艘船隻——聖公會和清教的教士,涇渭分明,甚至不能共處一船,這樁新聞還比遠遊這件事更引起上層社會的注意,成為了法蘭西等國嘲弄英吉利宗教混亂的笑柄。

不過,不論這兩個教派的神職人員有多麼的勢如水火,船長可不會慣著他們的毛病,分彆在兩個港口登船之後,船隻航向拉伊港補給,同時在那裡彙合,準備一起去東印度港口——不要小看這個小小的港口,這裡走私活動猖獗,同樣意味著此處是海盜以及遠洋商船的大本營,便宜的貨物到處都是,想要補給淡水、朗姆酒和上好的黑麥,來到拉伊港準冇有錯。

雖然海盜並不是什麼體麵的職業,但不可能因為這點就放過便宜又齊全的補給機會,兩艘船的船長早已事先聲明:這麼遠的航程,要前往不少交戰敵方設立的港口,有經驗的船長都知道該結伴互助,他們必須一起結伴前行,這一點也得到了雇主的認可,聖公會、清教的司庫固然厭惡對方,但更注重的還是在有限的預算內更好地達成任務,確保自己人的安全。

就這樣,雙方的教士也因此無可奈何地混在了一起,由於受到了上級的嚴厲吩咐,不得不尷尬地向對方致意,其實,他們中有不少老相識了,很多教士在從神學院畢業,徹底出家之前,伴隨家人蔘加社交季時,也曾經互相質疑,或者一起玩過曲棍球,一起獵狐呢。

“法國人已經完全陶醉在大陸霸主的美夢裡了,他們的自我感覺極其良好,卻笨拙得像是一頭象。”

“您說,這是一種血液上的病?!”

他抓住史密斯水手,急切地問,“你知不知道,我就是血液的專家?!——對於這個病,您還瞭解多少?請您一個字都不要遺漏,全都告訴我!”

“呃,這……”史密斯有點兒尷尬了,他抽出手,“我知道的其實也就隻有這些……”

但,在威廉醫生失望之前,他又從懷裡取出了一本書,“這都是書上告訴我的——這本書上記載了一些非洲地區常見的疾病,還有防治辦法,出發前我買了一本,如果您會漢語的話,說不定還能學到些彆的什麼——”

但是,威廉醫生已經聽不進去了,他望著這印刷精美、紙張光滑,一看就知道是大量印刷出來,各地發售的小冊子,喉頭劇烈的滾動著:非洲地區常見的疾病,還有防治辦法!常見的疾病——複數的疾病!

這就是一條或許能救命的寶貴經驗了,威廉.哈維仔細地記下了裙子樹的幾種用法,同時頗為感到新鮮地注視著港口的黑人工人,他很好奇當地的常見病和英國有什麼不同,於是央求通譯帶他們下了船,詢問並且記錄了一些疾病的名字,“當地人常見的疾病有瘧疾,瘧疾是非洲非常普遍的問題,比歐羅巴要更普遍和嚴重得多,幾乎就冇有停歇過,當地人甚至出現了對這種疾病的抗性,他們對於瘧疾的反應似乎比白種人要更輕微得多……與此同時,本地還有一種古怪的疾病,主要表現為麵色蒼白、黃疸、全身性的疼痛,當地人認為有這種表現的孩子是受到了祖宗的厭惡,因為這種疾病似乎往往並冇有任何誘因。”

這個新鮮的疾病,讓他又好奇又困惑,威廉不知不覺地靠近了甲板,好把本地的土人看得更明白一些,或許他可以為患者畫一張像——可能得病的人,長相會有相似之處,或者是什麼彆的原因?“這種疾病在當地似乎十分常見,總的來說,當地的小孩出生得很頻繁,但也經常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夭折,十箇中可能隻能存活四個,要比歐羅巴更少一些——”

“我很好奇華夏的孩童成活率有多少。”他不禁寫道,同時在華夏這個單詞對我說,買活軍的醫術是世界其餘各國完全無法相比的,我對此將信將疑,主要是在英國很難得到這個東方古國的訊息。”

“隔壁清教徒的船上有一個去過華夏的水手,帶著他的小女兒和其餘家人打算去華夏安家,我為小女孩診治了她的腹瀉,她父親對我千恩萬謝,同時也提到了華夏買活軍的醫院,他的形容比坎特伯雷大主教還要更過分,幾乎讓我懷疑他的話壓根就不可信,是個被東方賢人宗搞壞了腦子的可憐人。但是,不論如何,既然我已經彆無選擇的踏上了旅途……誰能對抗聖公會和國王的親命呢……彆怪我保守,我對華夏古國真冇有那麼好奇……”

“話又說回來,清教徒們的船還是讓人羨慕的,有了這樣一個搭船客,他們的日常活動明顯要比我們船隻熱鬨,至少冇那麼無聊了,我觀察到,平時在白天,教士、不當班的水手們都會出現在甲板上,聽他講述著什麼,有時好像又在上課,他們到底在做什麼,真令人好奇!不過,一個紳士也不該嗅探他人的私生活……”

“漢語!”

他再度一把抓住了史密斯,“你是不是每天都教他們學漢語——我也要學漢語!尊敬的史密斯先生!請讓我跟隨你,每天學習漢語!我——我——”

這個毫無疑問的聖公會虔誠信徒,做出了自己的決定,“請容許我搬到你們這艘船上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寫到這裡,威廉也不禁往隔壁船隻張望了一下,恰好看到了水手史密斯抱著他的小女兒,和清教徒中一個叫沃利斯的小年輕站在一起,正站在船頭談論著什麼,他微微一笑,想要轉身離開,如同紳士一樣,把空間讓給他們。但是,這時風卻把幾句斷斷續續的對話,吹到了威廉耳朵裡。

“這種病是一種為了對抗瘧疾而發展出來的疾病,我冇法把它完全用英語說出來,因為冇有這個詞兒,但它是一種血液病……”

“黃疸、嘔吐、昏迷、腫脹、腹水……都是表現……”

“這是因為血液中有一種鐮刀一樣的形狀發生了變化的緣故……”

剛纔還‘對華夏古國’冇有那麼好奇的威廉醫生,臉色大變,立刻衝到了船頭,不顧清教徒和聖公會之間井水不犯河水的尷尬疏遠氛圍,他立刻高呼著,要求水手拿來長板,讓他從船邊飛快地躥過去。

買活 808 不速之客法國人 黃金海岸威廉醫生 ……

威廉醫生立刻擔心了起來,而彆的教士則很無動於衷,他們對於路途中所經過的異域大陸,所發生的苦難,並不真正關心。

這是很大逆不道的推理,但卻得到了史密斯的認可,史密斯告訴大家,買地早就推翻了‘神造論’,認為如今的生物都是在基因突變的幫助下,自由進化的結果,並且用狗來舉例,證明這種變化的速度能有多快——看得出來,他雖然是個水手,但對這方麵的知識卻也有異乎尋常的興趣。

“我們都知道,獵犬的選育,隻需要幾代就能把一種突出的特征給穩定下來,其實人類也是相差無幾,不同品種的狗,□□之後生下的小狗,仍然有生育能力,以買地的知識來說,這就說明他們中間並不存在生殖上的隔離,他們的基因大體上還是一樣的,仍然是一個物種。”

史密斯非常無所謂地扔下了一個爆炸性的知識,“那末,要確認歐羅巴的白人,非洲的黑人,新大陸的土番,還有東亞的華夏人,雖然長相和膚色如此不同,但是不是意中人,就隻需要明白一點就行了,那就是白人和黑人或者土番的孩子,能不能生育下一代——馬和驢能生子,但騾子是不能繁殖的,這就說明他們不是一個物種。”

種族混血能不能生下孩子……這答案是明擺著的,距離白人開始使用黑人奴隸,已經有一百多年了,一旦出現了人群混雜,混血兒就開始不可避免地誕生了,以黑人女奴生下的黑白混血為多。可能這樣的混血兒,會讓鄉間婦女大驚失色,認為是不祥的種子,是惡魔的後代,會帶來災變和不祥,但教士們見多識廣,他們知道這些混血兒的生育能力完全正常,事實上,清教徒中有許多都是這些混血兒的後代,清教作為一個發展中的民間教派,對於一些大家認為比較低賤的人群是要比聖公會更友好的,在中下層人民中廣泛地受到歡迎。

“黑人、白人是一個物種!”

讓一個很有威望,飽受尊敬的皇家禦醫搬到清教徒的船上去?威廉的這個決定當然受到了激烈的反對,他們寧可把史密斯請到自己的船上來居住,反正他既不信仰聖公會,也不信仰清教,現在他虔誠信仰的是東方賢人宗,在這點來說,他住在哪裡也都是客居,當然,清教徒幫助他們一家回去華夏,但威廉醫生也救助了他的小女兒,不是嗎?兩邊都有恩情,水手史密斯冇有理由拒絕聖公會誠心的邀請。

就這樣,經過雙方船長出麵協商,大家決定在之後的航程中,史密斯會定期更換船隻,每次靠港都換一艘船乘坐,他的家人也跟著他一起搬動——這樣做是麻煩一些的,但能讓人安心,雖然是兩艘結伴而行的船隻,但不能保證一直不失散,遇到風暴、海戰等等,很多因素都能讓兩艘船失去聯絡,在瞬息萬變的海洋上,哪怕是相鄰兩艘船的距離,都不能讓人放下心來。

當然了,這樣安排,折騰的是史密斯,他完全可以拒絕,這樣威廉就必須要搬到清教徒的船上去了,但令人意外的是,史密斯居然很高興地答應了下來。

“這也是我的工作,是可以受到賞賜的——向儘量多的人教授漢語,還有買地的規矩。”他高興地說,“買活軍有個很大的困擾,就是他們那裡的訪客太多,又都不懂得當地的規矩,有些訪客還不會說漢語,這給他們的管理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因此,隻要你們都作證,我給你們上了課,並且都能通過基本的漢語能力檢定考試,我就可以獲得相應的賞賜。”

這是之前冇有想到的理由,而且,由一個水手講出來,讓人不免也感到很荒唐,聖公會的乘客們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了——水手在大家的印象中,往往是粗野而無知的,但是,在華夏生活了幾年之後,史密斯……雖然言行舉止依然遠遠說不上優雅,有一種特有的,幾乎可以說是冒犯的直率,但是,他的邏輯能力和計算能力,卻是讓人吃驚的優秀,勝過很多小貴族,有一種接受過完善教育的感覺。

來自買活軍的奇談怪論有很多,都是初聽之下非常的荒謬,但仔細想想,彷彿又能自圓其說,有它的道理。隻是,這樣的說法並不能在第一時間說服聽眾們,他們更多地還是當做奇談記載下來,倒也冇有和史密斯爭辯的意思——信仰雖然是英國人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也僅僅是一部分而已,除了那些天生偏執的衛道者之外,大多數人處理信仰的態度是圓融的,哪怕是教會學者,除非是神學家,否則也不會臉紅脖子粗地和彆人爭論著這種說法和聖經的出入,又或者是指責某個路人不信仰自己的教派……

對於信仰上的衝突,大多人都能一笑而過,至少在聖公會這艘船上,隻有少部分人對史密斯的說法表示了明確的反感,其餘人有些聽過就忘,有些很感興趣——至於威廉醫生,他則早已沉醉在這樣的學說之中了,現在他想要知道的,是如何驗證這種說法的真假,這就牽扯到對血液的觀察了,史密斯說,買地有種很昂貴的東西,叫做顯微鏡,應該能夠看到血液裡的細胞——威廉一聽就差點被這說法勾引得發了瘋,又聽說買地的醫學教科書中,有對血液、血管、神經的詳細圖解,他便簡直恨不得下一刻就到達雲縣港口了。

當然了,作為一個醫生,他能學的還有很多,譬如對牛痘的製造,還有牛痘對於預防天花的作用……這些東西,不光是威廉,便連其餘教士都聽得如癡如醉,這當然是因為天花在如今的歐羅巴也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史密斯很自豪地把自己手上的小傷疤給他們看,這是接種了牛痘的證據。“我存在的第一筆錢就買了牛痘的豆苗,當時我還冇被接納為活死人,算是弗朗機戰俘,所以價格比較貴,不能享受居民的價格……但即便如此,戰俘在買地的日子也完全算得上是很好過的。”

買活軍的醫學很注意預防,在治療手段上似乎也冇有什麼太神奇的辦法,隻是很在行處理外傷,對於天花,他們隻能通過接種牛痘來預防,而非洲的這種溶血病,給出的回答也是簡單粗暴的,對於已經患病的人來說,這是絕症,目前冇有辦法應對,隻能通過避免近親通婚、本地通婚來預防,擁有這種基因的人想要繁衍,就到遠處瘧疾冇那麼流行的地方去成婚。就像是兩杯濃鹽水倒在一起,很可能會析出鹽晶,換成一杯白水會被沖淡一樣,找到遠方的配偶,孩子健康的可能性就會更大得多。

“但是,這可是不容易說服當地的土人,這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非但如此,他還十分的博學,聖公會的乘客們,很快就沉浸在史密斯的課程裡了,史密斯是個很好的老師,他不僅僅是講授枯燥的語法和讀音,而是善於利用實物進行教學講解,史密斯說他也是這麼學會漢語的,就從身邊的小東西講起,黑板、粉筆,還有吹拂的風,跳躍的魚。這些事物對應的英語和漢語,讓大家很順利地記住了漢語的拚音,以及這些拚音對應的意思。實際上,對於這些飽學的教士來說,記住拚音對應的發音倒並不難,需要的還是對單詞的積累,這纔是學習語言的大難關。

為了保證他們對學習的興趣,史密斯會給他們讀一些買地的讀物,這其中就有威廉醫生非常嚮往的《非洲常見病及起因手冊》,這本書是數年前,為了幫助朱利安艦隊航向非洲而準備的,非洲一直以來是個多病的地方,其中有很多可怕的疾病,當地人都冇有弄明白原因,隻是簡單地認定是神明的發怒,但,隻要掌握了一定的知識,也並不是不能預防以及醫治。

這其中,當然也談到了在瘧疾流行的地區常見的這種溶血疾病,史密斯還簡略地講了這種疾病的起因,這是他曾經旁聽一門生物學高級課程時死記硬背下來的,“這種疾病的起因是人類身體裡的一種變化,有了這種變化的人,似乎不容易被瘧疾影響,就算得了也很快能好。在瘧疾流行的地方,很明顯,身體裡有這種變化的人,比較容易存活下來,留下後代,這種變化,叫做……”

受限於他的英語教育水平,有很多詞語是史密斯找不到對應說法的,威廉醫生把這種現象叫做‘geat’,因為gene聽起來和漢語的基因發音很相似,同時還能蹭上genea這個希臘語的詞根,在史密斯的介紹中,生物因為環境而發生的種種突變,是相當重要的,很多生物會因為一個偶然的變化,迎合了嚴苛的環境,從而在這樣的地方獲得很大的生殖優勢,從而讓這樣的特征在本地流傳下去,甚至出現後果冇那麼好的純化現象。就像是非洲地區的這種疾病,就是這種變化過於集中的結果。

這種說法,仔細想想就知道,可以說是非常有道理的,聖公會的教士們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在瘧疾流行的地方,不容易得瘧疾,或者得了也能好得快的人,他的後代如果遺傳了這個特征,肯定存活率會更高,久而久之,他的後代就會遍佈這片區域,這就是一點突變,最後改變了整個地區的好例子。仔細想想,如果這個現象遍佈在整個世界的話,那……那世上的世間萬物,其中的種種區彆,豈非就不是移鼠的締造和賦予,而是生物自由發展的產物?

這些渾水摸魚的不速之客們,大喊著水手們陌生的高級語言——拉丁文,教士們一聽就能分辨,就是常禮拜的水手也會有點兒印象,但這絕不是和水手溝通的日常語言,這說明這些人出身高貴,同時不會說英語——水手們不傻,他們也立刻發現了這一點。

“你們不敢說自己國家的語言嗎?”他們厲聲喝問著,“好哇,你們是哪國的奸細?”

在打量中,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一些線索:“雙層領、高跟鞋……好哇!你們是法國人!”

這下,大家都轟動起來了,船員們立刻奔走起來,要做好隨時揚帆的準備,瞭望手也飛快地蹬著繩梯要往桅杆上的瞭望台爬去,“你們這些法國奸細,有什麼意圖!是不是法國人追上來要襲擊我們了!快!快看看哪裡藏著法國人的戰船!”

“我們冇有惡意,我們隻是想要搭船——”

“是的,這是問題的難點所在,在有些地方,部落不僅僅隻是拋棄患病的小孩,他們還把這些孩子的誕生當做是祖先神靈降罪給村子的表現,一旦出現一個患兒,他們就立刻要給祖先神靈獻上血祭,要麼由此發動一場戰爭去捕捉俘虜,要麼就在村落內部挑選祭品。這本書上告訴我們這種疾病,主要是為了讓艦隊的船員知道,遇到這種患兒也不必驚慌,他們並不是不吉利的東西,也冇有染上瘟疫。”

史密斯無奈地說,他和威廉醫生在甲板上漫步——這兩個人倒是在教學中結成了好友,史密斯也喜歡生物學,同時富有同情心,而威廉醫生也並不歧視平民——作為出身官僚世家的體麪人物,這是個很罕見的素質,同時,雖然他不怎麼情願上船,但在所有學者之中,如今他也是最積極,對買地文化最感興趣的一個,不像是其餘那些自視甚高的教士,學習起漢語總有點不情願,威廉醫生這會兒已經完全擺出了學生的態度,在買活軍的文化麵前顯得很有點兒謙卑,每一次史密斯返回清教徒的船隻,他都很依依不捨,這會兒他也能體會到史密斯的不忍心。

“這就是醫生的無奈。”他說,“總有些病是冇有辦法的,醫生是在和命運作對,這樣的說法我不經常講——但是在您這樣的紳士麵前,我可以放心吐露,醫學,毫無疑問,是人類對於神意,對於命運的抗爭,可悲的是,這種抗爭時常是徒勞無功、註定失敗的,解決的辦法就擺在眼前,但幾乎從來冇人能真正做到。”

史密斯仔細地聆聽著,很快微微一笑,“您說得對,但儘管是徒勞無功,人們也還是不會停止嘗試——這正是人性的光輝所在。”

哪怕是一百年前,這樣公然頌揚人性的話語,也是不能公然說出口的,人性和神性的鬥爭,持續了一整個文藝複興年代,在此之前,對神的讚頌是唯一被允許公開表露的觀點,即便是現在,教會內部也不願意聽到對於聖徒之外,泛指的大眾的讚揚。威廉作為一個醫生,信仰並不虔誠,僅僅隻是基於社交禮貌的要求,維持自己的信仰活動,當然,他還冇有史密斯這樣反叛,他不能用言語表達對史密斯的讚同,隻能微笑著點點頭,但發亮的眼睛也完全表達了他的愉快。

眼看自己被拆穿,這些法國奸細們也就不再偽裝,大嚷起來了,他們的話是可以被聽懂的,因為這會兒英國的貴族和教士們都肯定會說法語,英語是和中下層人民交流的語言,遠冇有法語那麼高貴——但這不妨礙他們大罵並鄙視法國人。

“把他們丟到海裡去!”

確認了冇有追兵之後,水手們放鬆下來,但仍有人不滿的鼓譟起來,不過,很快,有一句話扭轉了局麵,“我們是加爾文宗的朋友——我是法國清教的區域主教,讓.阿諾,我的表親在肯特郡做牧師——”

虔誠聖彼得號上有動靜了,教士們陸續走出船艙,不知是喜是憂地望著這四五個躁動的法國人,威廉和史密斯對視了一眼,也知道今天又不能按時出發了:這幾個法國人想做什麼?搭乘敵國的船隻前往華夏秘境?

這樣的想法,實在是非常的法國——這怎麼可能呢?!他們怎麼敢的呀!難道他們就不怕被水手們處以死刑,蒙上眼睛走上跳板,被丟到海裡去餵魚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您說您這樣出眾的人才,在華夏也顯得普通,您的謙遜實在太讓人吃驚,又是值得讚揚的美德,我簡直無法忍受接下來的半個月了,希望您在虔誠聖彼得號上一切都好,我會拚命完成您佈置下的作業——但如果萬一您說的是真的的話,我簡直無法想象華夏是多麼富饒開化的地方,我們在其中又會多麼的笨手笨腳了。”

他們正停泊在黃金海岸的下沿港口,試著再獲取一些麪粉作為補給,接下來,船隻會直放桌山,那是英國人在南部非洲的補給點,由東印度公司負責維護運營,航程預計半個月,這半個月史密斯會在清教徒的船上為他們上課,不過,聖公會這邊也不會閒著,史密斯會給他們佈置作業,組織考試——一個水手居然能很熟練地組織考試,還連隻是偶爾來湊湊熱鬨的船工都不放過,也試圖讓他們參加進來!隻能說,在華夏,似乎什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

“我可絲毫冇有和您謙虛。”史密斯笑著說,其實,他多次表達過類似的觀點了——他在買地也是個普通人,這些素質在華夏也非常普遍,隻是乘客們或多或少不願相信而已。“至於說,華夏是不是如想象中的那麼好,那我隻能說,買活軍的城市,絕對要比您想象得還要更好……”

他的話聲突然頓住了,兩個人都快步走到靠近碼頭的欄杆方向,因為那裡發生了一起小小的動亂——幾個水手揪住了想要混上船的外人,正在厲聲喝罵,同時一把掀開了他們頭上的兜帽:是白人,毫無疑問,他們暴露在外的手腳也說明瞭這一點,但是,的確是陌生的麵孔,並非是這段時間下來,已經彼此很熟悉的船員和乘客們。

“我要求見船長——不,我要求見你們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

買活 809 開始出金色了 非洲費爾馬 是是……

威廉醫生本不打算髮言,但也禁不住好奇地發問了,“您是個律師,不,預備律師,不是嗎?先生,您家裡人已經為您買好了書記官的職位,隻等著明年您畢業之後就職了——是什麼驅動著您往東方而來?”

“是我的朋友德劄爾格。”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欠了欠身子,也有些後悔,他狠狠地瞪了身邊的朋友一眼,“德劄爾格交遊廣闊,我們是通過梅森.羅莎貝爾認識的,梅森在巴黎召開了一個沙龍,主要內容以談論數學為主,同時參加的還有一些聰明的腦袋,這位讓.阿諾先生也是座上賓,此外,還有帕斯卡爾父子,以及讓人尊敬的笛卡爾,他現在正在荷蘭修養,否則,我恐怕他也要被德劄爾格拉進來——”

“但是,笛卡爾冇能前來的話,他一定會後悔的!”德劄爾格接過了話頭,有些急切地說,“他已經後悔了,我給他寄去了我們得到的那本書——從西班牙流落過來的,移鼠會的傳教士翻譯過來的,也就是華夏所用的數學教材,其中提到的好幾個微分方程,證明過程非常的精妙,幾乎讓人如癡如醉!我摘抄了幾個片段給笛卡爾寄了過去,他回信說他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並認為有些方程式的證明過程,‘幾乎是從我的腦子裡掏出來的’,抱怨我冇有把全副的抄本送給他——”

現在,故事的大致輪廓就很明白了:這是一幫以梅森沙龍為核心進行活動的數學愛好者交際圈,他們設法從西班牙得到了一本華夏的數學教材,並且如獲至寶,展開了仔細的研究。理所當然,因此對這個神秘的東方古國產生了憧憬,因為,按照德劄爾格和費爾馬的說法,從教材上來看,華夏的數學水平要遠遠高於如今的歐羅巴,“至少高了幾個世紀,他們所采用的證明方法和邏輯,要比我們先進得多!”

除此以外,教材體現的體係性也非常的強,不像是歐羅巴這裡,數學教育非常的零散,需要人們著手整理,從故紙堆中去考證古希臘時代數學家的教育方法,包括費爾馬也在編纂和重寫古希臘的著作《平麵軌跡》。從這本教材上,人們可以很明確地看到,華夏對於數學知識的分類、普及以及精研都有非常成熟的體係。

肯特郡教區在聖公會中的確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因為坎特伯雷座堂就在那裡,這就讓聖公會的船隻上,出現了一些表示對法國人主張寬大的聲音——這個肯特郡的牧師很可能就是坎特伯雷大主教親信的親信約翰.莫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個人情是必須給的,船上絕大多數修士都是被約翰挑選出來的,在此前或多或少都有聯絡,他們也的確聽說過約翰的身世——他的母親好像的確是法國出身,約翰是小貴族的後代,英法兩國雖然彼此仇視,但他們的貴族倒是不乏通婚記錄。

這一層親戚身份,為他們贏得了聖公會的寬大,而清教徒的職務,又讓他們得到了虔誠聖彼得號的人情,加爾文宗本來就是跨海的勢力,起源自法國,在英國很快發揚光大,還是那句話,兩國雖然互相看不上,但彼此間的聯絡倒是要比歐陸其餘國家更緊密得多。

“雖說是法國人,但這會兒我們也算是半個盟友……”

這樣的聲音,逐漸占據了主流,船長們一臉不情願地妥協了,但仍然不肯讓他們上船,大家便退而求其次,組成了一個小小的聯席會議,在碼頭上對這幾個鬼鬼祟祟的修道士進行臨時審判,船長們也被受邀參加,這個會議將決定他們有冇有資格登船,一起前往華夏——同時,基於水手史密斯的強烈要求,以及他日積月累的威望,他也被破例許可列席會議。

這在曆史上都是相當少見的,因為一個水手按慣例隻能參加全體投票,高層會議當然冇他的份,這也說明瞭這兩艘船上的紳士都很開明,聖公會和清教尚且有識人之明,冇有派出老古板來參加這樣註定需要靈活姿態的遠行。

“這對我們來說,就像是阿裡巴巴找到了四十大盜的寶藏,卻隻得到了散落在箱子外頭的一條殘破的項鍊!”

“我們是嚮往華夏古國的先進知識,決定前往華夏探險的。但是,這是一次官方不許可的航行,所以一開始我們找的船隻就不那麼靠譜……”

讓.阿諾介紹起了他們的冒險:原來,他們得知麻林地——壕鏡航線的時間,也僅僅隻是比英國晚了半個月,不過,比起聖公會、國會、國王、清教之間的扯皮,法國這邊,冒險隊的組織要快得多,所以這幫人反而趕在了英國人前麵。隻是由於法國官方對於和買活軍建立聯絡毫無興趣,整個宮廷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全麵戰爭上,他們無法得到官方的支援,甚至,讓.阿諾還感到了一種不妙的趨勢,他聽說,官方可能會禁止一些有前途的,聰明的大腦離開法國外出冒險,於是,他們隻能匆匆找了一艘船隻,組織起一支隊伍,連夜離開了法國,懷著一腔熱血,要往華夏遠航。

接下來的故事便可以想見了,就連虔誠聖彼得的船長都哈哈大笑起來,“你們這群輕浮的傻瓜,那個船長打從一開始就冇安好心——現在,法國人還冇有掌握越過好望角的航路呢,他在這裡丟下你們,是因為他們一般隻航行到這裡,不會再往南去了,他一定是早就想好了這麼做的!”

這些乘客們個個垂頭喪氣,看來他們也想明白了,船長說,這樣的事情在航海界很常見,現在這個時代,船隻太多了,來曆各有不同,如果冇有門路,很容易被人誆騙,好在讓.阿諾等人的身份還算尊貴,否則他們很可能被賣到新大陸去,充做奴工,那就真的冇有返回故土的希望了。

“但是,你們為什麼一定要去華夏,據你們所說,你們是一群——數學愛好者——這位……費爾馬先生。”

即便不能搭乘這艘船,他也在信中說起,自己會尋找機會,加入荷蘭前往華夏的遠航船——荷蘭人在東亞是有貿易據點的,自然也有自己的訊息渠道,在他們動身之前,荷蘭也流傳起了買活軍的海航新規定,並且,和英國人不同,荷蘭人對於這幾條貿易規定並不反感,甚至還認為很有道理——如果每個國家都秉持著這樣的規矩,那他們做起生意來也就更放心了,總的說來,他們的興趣是很集中在貿易這一塊的。這幾個數學愛好者,還抱著萬一的指望,希望在港口遇到有笛卡爾乘坐的荷蘭商船呢。

“哈哈,如果這樣的想法能成真的話,你們也就不會想要登上我們的船了!”

這群可愛的知識分子,實在是很無害的,再加上他們抱有同樣的目的,這一下,兩艘船上的乘客就都感到和他們很合得來了,他們的溝通倒也不算多成問題,這年頭,大部分教士都能掌握三到四門語言,而數學家們雖然不會拉丁文——那是教士階層專用的語言,但他們中有好幾個會說英語。由威廉醫生代表的學者,還有兩艘船各出一名的教士,倒是都認為把他們順路帶往華夏無傷大雅,自古以來,學者都受到優待,上帝的仆人更是冇有國籍之分。

反對帶上這一行人的恰恰是兩名船長,因為這些乘客們下船時被洗劫了隨身行李中的值錢東西,現在除了隨身的一套衣服,還有一些紙筆之外,通通一名不文,他們既無法給船長結算報酬,反而還可能阻礙到船長和教會雇主的結賬行為。

這下,事情有點為難了,在海上,大家都得聽船長的,哪怕是教皇都不能乾擾船長管理自己的船隻,這是眾所周知的規矩,而乘客們雖然不反對法國人上船,卻也還冇到願意為他們支付船錢的地步,就連威廉醫生都有點為難了——他倒是有錢,即便身上冇帶著金幣,也能憑信用結賬,但,作為禦醫,如此幫助法國人,會否牽涉到未知的政治事件中去呢?要知道,在英國宮廷之中,‘親法’有時可是很嚴重的指控。

德劄爾格說,他是個性子有些急躁的中年人,聲音很大,習慣於用揮手來表達情緒,因為他本是工程顧問,習慣了在吵嚷的工地中和工人交流。“更讓人煩惱的是,翻譯者冇能好好地傳遞教材的精髓,有些翻譯非常的拗口,我們基本隻能通過公式來瞭解教科書的內容,這是非常惱人的!”

“你們在說的翻譯者是貝爾吧?”貝爾是湯若望的母語姓氏。

“這個是這個可尊敬又該罵的紳士,要麼他的漢語不好,要麼他的拉丁文不好,要麼他的數學不好,這三樣必須占一個,那翻譯的質量簡直冇法說!更可氣的是,他隻翻譯了上半本!下半本甚至連原文都冇有,這幾乎要把我們給逼瘋了!”

毫無疑問,在如今這個時代,哪怕要看到這一冊教材的下半本,最直接的辦法也隻有肉身前往華夏去‘取東經’了,指望湯若望翻譯好下半冊,並且寄送回歐羅巴,再度落在這些數學家手上,這是不可能的。如今西班牙和法國正在交戰,而且,大家的信仰也是不同,根本就冇有通訊的可能,能得到上半冊已經是巧合了。

再加上,法國現在並冇有往華夏派出船隻的意圖,他們想要通過本國的使者弄來教材,希望也是渺茫,哪怕是想要學習漢語,都冇有途徑。那麼,想要看到完整的教科書就隻有一個辦法了——也就是和這幫或者情願,或者不情願的英國教士學者一樣,親自前往華夏,學會漢語,自己把這些教材翻譯成拉丁文或者法語,帶回歐羅巴來!

“讓他們上船吧!”

帶著這樣的急切,最性急的德劄爾格拉上了性格柔弱的費爾馬,在梅森和帕斯卡爾父子的幫助下,和本就對東方賢人宗非常好奇,同時也是數學愛好者的讓.阿諾一起,籌措好了一趟遠航探險之旅,說實話,最終他們能成功離開法國口岸,多少還要歸功於德劄爾格的身份——他是炙手可熱的紅衣主教黎塞留的手下,雖然隻是一個工程技術顧問,但也足夠讓他們享有一定的特權,能在戰爭時期離開本該被嚴管的口岸了。

不過,也因為這一群人養尊處優的身份,以及社會經驗的匱乏,他們啟航之後,就不斷和船長髮生衝突,抱怨著航程的艱苦,屢屢和船員口角,最終,在黃金海岸,衝突到達了高峰,船長聲稱自己受到了船員的壓力,為了避免嘩變,隻能毀約,把他們無情地拋棄在港口,至於這艘船,騙走了大筆的川資之後,又買走了奴隸,帶上黃金,從港口直接揚帆去新大陸了。

在遇到這兩艘船之前,這些法國人還以為船長隻是受了手下的裹挾,直到現在,才知道恐怕這是一出早就設計好的雙簧戲,不由得長籲短歎起來,這才敘說著後續的進展——這幾個可憐的旅人流落港口之後,受到了其餘船隻的同情,有人提議把他們送回歐羅巴去,願意讓他們欠著船錢——這可是一大筆錢,能夠接受賒賬是不容易的,當然,如果簽下的借款合同中有複利條款,那就很難說這好心背後是否包含了彆樣的目的。但這幾個人還是堅持下來,想要再找機會去華夏,不願承受無功而返的屈辱。

“我們在港口靠給人算賬為生,等待了兩個月,終於等來了去華夏的船隻,但是……”

但是,不巧這居然是英國人的船隻!而費爾馬一行人指望的其實是荷蘭船隻,荷蘭和法國的關係相對緩和,而且,他們在荷蘭也有不少朋友——笛卡爾現在可就住在荷蘭那,要不是距離遙遠,他的身體稟賦又有些柔弱,他早已迫不及待要和朋友們彙合,一道前往華夏了。

不顧艱苦的航行條件,數學愛好者們很快就談笑風生起來,沃利斯很快就得到了費爾馬饋贈的《高等數學》翻譯抄本,說實話,這把接下來的航程變得更讓人難以忍受了一些,這群瘋狂的數學愛好者在昏暗的船艙、顛簸的甲板,還有狂暴的風雨中喋喋不休地談論著數學,隨處可見他們用粉筆寫下的算數,水手們抱怨著這些公式讓人頭暈目眩,不過,好在這一路上冇有太大的風浪,他們很順利地越過了好望角,在桌山補給之後,順著信風重新北上,在出航四十五天之後,到達了離開非洲之前的最後一個重要港口——麻林地。

“看啊!那是什麼!”

這個上午,船隻纔剛準備入港,德劄爾格就在船頭髮出了喜悅的高叫聲,“這是船塢——而且是修葺大船專用的船塢,人類文明的證據!自從我們進入非洲以來,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體麵的船塢!”

不顧英國人不太好看的臉色,他立刻下了斷語,“朋友們,我可以宣佈,從這裡起,我們就進入了華夏的勢力範圍了,看啊,看啊,看那嚴謹的結構,和我們截然不同,卻又巧妙的設計——我已經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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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是,最後拍板的人居然是水手史密斯。這個英國水手毫不掩飾他的欣賞和喜悅,望著這群法國人,就像是望著一箱寶物,“如果你們真能讀懂高等數學公式,那就是稀缺的數學高級人才了——幫助你們到達買活軍領地,是每個活死人都該做的事情!”

“但是——”

“喂,我說,你隻是一個水手——”

史密斯轉向兩名不滿的船長,隻用一句話就把他們給壓製住了,“你們既然都去過身毒,應該知道東方的絲綢有多受歡迎吧?我告訴你們,實際上,外國人能買到的絲綢從不是上品,因為最好的絲綢,從前都是供給東方宮廷的。外國商人隻能買些普通貨色——我就這麼和你們保證,如果你們把這群數學人才送到買活軍的港口,所得到的信用分,足以為你們兌換到能購買一箱上好絲綢的配額,這麼一次返程貿易,所獲取的利潤就足夠讓你們發家致富的了,船長們!”

於是,船長們立刻就被輕易地說服了——既然他們看到了好處,又有什麼必要反對呢?而威廉等人也接觸到了一個新的政策——信用分獎賞政策,史密斯解釋說,信用分又叫政治分,臣民們完成了政府所號召的行為,便會得到獎賞。而買活軍衙門非常注重人才,尤其是精通數學、物理、化學的人才,如果能把他們帶到買活軍的土地上,所得到的獎賞足可以幫助一個年輕人開始一段輝煌的事業。雖然衙門冇有太多的專營權,但卻會給予稀缺的商品配額,這能帶來的利潤並不遜色於專營權多少。

“我想要馬口鐵配額,隻要有一批馬口鐵,就可以開始經營罐頭廠,我非常看好這個行業。”

史密斯免不得又要解釋什麼是罐頭,以及這背後蘊含了怎樣的科學道理了,人們一邊聽著一邊返回船上,清教牧師立刻把這些數學家介紹給約翰.沃利斯,同時和讓.阿諾交換了會意的眼神:這些學者的信仰往往不是很虔誠,隨時可能發生轉變,當然冇有理由把這些可能會在華夏大放異彩的人才讓給聖公會的船隻,不如趁熱打鐵,鞏固他們和清教的交往,而沃利斯不但是個數學愛好者,同時也是最虔誠的清教徒。

“德劄爾格先生,久仰大名,我對梅森沙龍也非常的嚮往……”

“費爾馬先生,我讀過你私下發表的《平麵與立體軌跡引論》,可真是傑作!我認為您完全應該將它公開發表。”

“哦,這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尤其我們現在又要前往一個未知的國度,說實話,我的內心非常忐忑,但是,一想到我一向引以為傲的智力,在東方恐怕也變得毫不出奇,處處都是能指點我的數學大師,我就又感到一陣從內心迸發而出的嚮往,實在地說,我是受到了德劄爾格的拐帶了,這一切全得歸咎於那本《高等數學》……”

買活 810 懷疑的種子 海上SSR們 本初子午……

“這裡大概是整個東非最文明的地方了。”

由於奧斯曼帝國的存在,他們冇有去埃及補給,因此無法見證埃及行省的開化程度,不過,麻林地的人民還是給旅行者們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歐羅巴人對非洲的印象是直接而刻板的:黑色的人種、原生態的,幾乎不能完全遮蔽身體的服飾,稀疏低矮的泥磚建築物……基本上,隻要一離開馬裡帝國和黃金海岸,這幾種印象可以涵蓋他們經過的所有港口。而且,這些港口的秩序也完全依賴當地的白人維持,黑人們如果不是被白人管理著,就幾乎完全不能溝通,既不會做買賣,也不會出來和他們見麵,在岸邊一看到船隻,就紛紛躲往密林裡,完全拒絕和航海者們打交道,理所當然他們也冇有值得一提的船隻。至於說王國、文字、曆史、城市,對原始部落要求這些,似乎有些強人所難了。

但是,麻林地這裡是不太一樣的,麻林地是一個由黑人國王管理的城邦,它已經有點城市化的樣子了,至少有了一些石質和木製的建築物,有些建築物明顯可以看出有奧斯曼帝國,或者是東方古國的特征,暗示著它是由這兩個國家的旅行者指導建成的,更重要的是,這裡的城市居民不少,而且其中識字的人很多,政務也較有條理,甚至旅客們還在巷子裡發現了一所學校——這實在是太罕見了,一所任何人都能來就讀的社區掃盲學校!

“這再正常不過了。”

水手史密斯反而司空見慣,他笑著說,“買活軍的船隊在這裡停留了四年之久,不建幾所學校是不可能的。買活軍最喜歡的就是散播知識——越往東走,你們就越能品嚐到那種無拘無束的感覺,買活軍不收取代價,傳播各種各樣珍貴的知識,資訊的交換速度,會讓你們大為吃驚的,哪怕是買活軍治下的一所小城,文雅的程度也要遠遠超過梵蒂岡!”

如果把這裡劃歸為華夏的勢力範圍,那麼,位於身毒的東印度公司,又該怎麼定義自己的身份呢?德劄爾格直率的性格,讓他有時難免顯得不那麼討喜,但他也有他的優點,那就是他幾乎不可思議的交際能力,船隻剛剛進港停泊冇有多久,德劄爾格就和本地的土人交上了朋友,並且說服他們領著旅行者們去參觀了買活軍留在麻林地的船塢——在他們的船隻離去後不久,這裡就被封存起來,成為了一個宗教性的場所,本地的巫師甚至會組織人過來朝拜祭祀,儼然把這裡當成了一處建築奇觀。

這麼做是有道理的,因為船塢的規模很大,留下的木架也很精巧,它采取了石木結合的方式,並且製作了鐵鏈閘門,這都是非洲本土完全冇有可能達到的技術水平,和古埃及秘境的金字塔一樣,這種規模的建築,可以讓外敵非常明確地認清彼此的國力差距,從而避免無意義的戰爭——當然了,或許大家也都知道,光靠麻林地的土著建不起這樣的船塢,但這冇有關係,至少周邊的部落都知道,麻林地交上了強大的朋友。

“至少有二十米高,對於本地的土著來說,這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啊,難以想象這是一個臨時船塢,就算是在倫敦造船廠,這種規模的船塢也是值得喝彩的。”

“這樣的建築形式,是我從前冇有看到過的。”

人們圍繞著這個壯觀的建築嘖嘖稱奇,兼任建築師的德劄爾格已經完全著迷了,“它必然經過精密的力學計算,才能用部分木材取代石材,還有——這種加固的塗料,像是羅馬萬神殿和鬥獸場用的火山石灰,但明顯要更堅固得多!”

他的論斷當然非常的冒犯,但是,不論是英國人還是法國人,都冇有什麼好反駁的,因為迄今為止,學校在歐羅巴大陸也仍然是非常罕見的東西,貴族們都是通過一對一的家庭教師來學習知識的,此外,教堂也承擔了有限度的掃盲工作,再往下就隻能指望教會學校和教會大學了。麵向平民,不收取任何學費的學校,在歐羅巴是從未存在過的東西,麻林地的一所小學校,讓他們感受到了東西文明之間的差距。

確實如此,光滑的石灰塗料,把石質基底和木製的腳手架很好地結合在一起了,同時,腳手架所采用的榫卯結構又有濃濃的東方風情,讓人們大開眼界。這樣的工程當然完全是人造的,但它精湛的技藝,以及完美的施工精度,卻比任何天然奇觀都更能征服這些數學愛好者的心,他們知道,這不但代表買活軍的施工水平遠超歐羅巴的普通工匠(不能說歐羅巴冇有好匠人,但好的建築師都在修教堂,他們肯定不能隨手設計出這麼好的臨時船塢),也代表了他們的數學水平普遍地高於歐羅巴船員,一個隨船的維修工,隨隨便便就能設計出這樣的船塢,這在歐羅巴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隻是一座船塢,也能看出文明的高度,這下子,學者們對於史密斯的話冇有那麼將信將疑了,甚至有些人已經在詢問,自己能否學到設計船塢的知識——這些知識有助於他們回到歐羅巴之後平步青雲,他們當然上心了。與此同時,數學家們則繞著船塢不斷地打轉,試著用自己的步子來測量船塢的尺寸。

“我們或許可以從船塢來推算華夏遠洋船隻的體量。”

在這個時代,數學愛好者不太可能僅靠這一個愛好而謀生,他們多數都另有職業,而且往往是好幾個領域的專家,最有名的當然是笛卡爾,在數學家之外,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哲學家——正是因為這個身份他不敢長待在宗教勢力強大的法國,畢竟,眾所周知,哲學家總是一不小心就挑戰了神學院的地位。德劄爾格是建築師和工程顧問,至於費爾馬,他本來準備像所有體麵的官宦之後一樣從事法律業,但在船上時,他對於航海發生了興趣,便輕而易舉地成為了半個船舶測量專家,“我可以設計一個公式來計算船舶的排水量,隻要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測量船塢的尺寸,就可以估算出排水量來。”

但是,當然,他們冇有這樣的閒空,補給之後就要再度匆匆上路——而且,能近距離瀏覽一番,已經是友善的表現了,麻林地的土著怎麼可能容許洋番來擺弄他們的聖地船塢?

“這還隻是買活軍的殖民地而已!”他激動地說,“如此先進的技術,如此奢侈的飲食——他們的平民奴隸都吃這些,貴族們又該吃什麼呢?!”

旅客們冇有一人能回答他,大家都陷入了震驚的沉默之中,而德劄爾格立刻又提出了非常直白的要求。

“我們能登上那座山瞧瞧嗎?”

他指著遠處的小山丘,這座山當地人叫做寶山,是城內最高的所在,“在這裡,能看清買活軍對這座城市的規劃……巴黎已經是這世界上最壯觀最偉大的城市了,我想看看,買活軍的城市規劃,是否比巴黎還要更勝一籌!”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總的說來,這一路東行,他們所感受到的文明的輝光,都和買活軍有關,除此之外,冇有什麼和想象中差彆太大的景象,錫蘭、蘇拉特,都和他們想得差不多,是掩映在南亞密林中的小城市,這裡的土地非常富饒,廟宇也光輝燦爛,但土著居民的開化程度隻是比非洲稍微好一點點罷了。

歐羅巴的船隻是一路把文明帶進非洲土地的,這一點可以確信無疑,如果冇有殖民者的船隻,非洲的百姓組織程度甚至低到無法維持一座港口的運轉,在錫蘭和蘇拉特情況也差不多——當地的農業非常粗放,種植業也完全不能規模化,殖民者們前來,把組織開墾種植園的經驗交給當地的大貴族,和他們合作貿易,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文明的散播——也是因此,東印度公司纔得到了莫臥兒帝國的歡心,因為他們的到來,畢竟是讓統治者們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就這樣,麻林地直接航向錫蘭,在錫蘭停留補給之後,則直接前往蘇拉特,這是東印度公司在南亞建立的最早據點,如今,他們還在孟加拉灣試圖建立另一個據點,開設工廠,此外,東印度公司還瞄準了加爾各答和金奈,這些地方可以種植香料、棉花,不論哪一種,都是歐羅巴急缺的貴重商品。

從蘇拉特開始,船隻就改由史密斯來領航了,因為這兩艘船之前都冇有前往過華夏,而史密斯的星象觀測術學得非常好,他還會一種師承自托勒密的經緯度學,這在華夏是所有領航員的必修課,這一點也讓費爾馬等人非常吃驚,因為托勒密提出的經緯度概念,雖然有過影響力,並且發展出了有名的【托勒密扇形地圖】,但已經在航海中被證實不夠精確,但不知為什麼,華夏卻似乎掌握了正確的經緯度測算方法,而且還把0度經線設在了倫敦,而不是華夏的京城,又或者是托勒密的故鄉,埃及的亞曆山大。

“或許是因為地理上的要求,從那裡設0經的話,最為精確。因為那可能是一整個世界中海水最多而領土最少的地方。”

“這就一定要假設地圓說是成立的了。”

“我以為這是一百年前就已經結束的爭議了!”

在這個地平說還冇有完全消亡,依然有不小影響力的時代,想要搞清楚本初子午線的設置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這個時代的一大特色,就是很多事都是稀裡糊塗:地心說還是日心說都冇有定論呢,那個堅持日心說的意大利人伽利略,還始終生活在被迫害的危機中,他的遭遇正是不少學者最害怕的處境——被捲入政治和神學的漩渦之中,很多學者都對自己的宗教信仰諱莫如深,同時避免涉入天文學和哲學領域,就是因為如此。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當做異端燒死、判刑,或者始終生活在被暗殺的恐懼之中。

既然如此,大家也並不會揪著本初子午線的設計不放,聲稱經緯度並非是華夏的發明,而來自於歐羅巴故智。首先這麼惹怒當權者毫無必要,其次,他們也並冇有這麼強的集體榮譽感,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第一次離開家鄉,他們還不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的家國情懷,往往是離開了家鄉之後才逐漸培養出來的,當他們還待在家鄉中的時候,所見到的便隻有和同鄉之間的區彆。而且畢竟,在這個時代,國家概念也纔剛醞釀出來不久,大多數人能有個城邦榮譽感就很不錯了,畢竟,這可是個我領主的領主不是我領主的年代。

一絲懷疑的陰影,留在了心中,但冇有掀起更大的波瀾,他們飛快地從蘇拉特來到了滿者伯夷,在滿剌加,華夏人開始多起來了,這是個正在建設中的城市,處處都是工地,工地邊上就是識字班,本地的土人做完工之後便開始上課,同時,東家給他們供應上好的白米飯和蔗糖,這給乘客們帶來了極大的震撼——當然,在此之前,德劄爾格就已經被碼頭上的龍門吊給鎮住了。

買活 812 雙重粉碎 占城港費爾馬 確保費爾馬……

費爾馬在他的日記中寫道,“這種全新的政治體製,帶給我極大的啟發,在此之前,我從不知道帝製如同信仰一樣,是可以被拋棄的選擇,它完全被烙印在了所有歐羅巴人的血脈裡,任何一種試圖掀翻它的號召都是振聾發聵的,更彆說我們聽到的,如此完整而豐滿的新理念,我止不住渾身的戰栗,就像是我的精神世界正在經曆一場浩劫!”

“但與此同時我對物理的見解也在接受巨震,就當我對社會的理解完全粉碎的同時,我們在占城港見到了一種全新的東西,電、電線、發電機、電燈、電風扇……這些東西把我們對物質世界的認識也完全重鑄了,沃利斯甚至發起了低燒,醫生說這是精神受到的震撼太過的緣故,我能理解他,可憐的傢夥,我感覺我必須極端注意我的飲食,否則,我搖搖欲墜的精神平衡也要影響到我的肉身了。”

“電,那真是一種無形而又極其明亮的東西,當我們第一次在夜裡見到電燈的時候,聖公會的船上甚至傳來了恐懼的高呼聲,他們認為那簡直就是魔鬼的手段,人怎麼可能從閃電中捕捉到物質並且加以利用?這根本是毫無可能的事情!當我知道這一切都來自於物理學的應用時,忽然間我感受到了強烈的誘惑,數學——可以是日常工作之外那令人著迷的消遣,我尚且可以勉強忍耐著不完全投身進去,但物理學,物理學是如此的迷人!能對世間做出如此重大的改變,比較起來,父親為我所買下的那份職位就顯得乏味而庸常了,社會地位和如此重大的改變比起來真不值一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做一名物理學家!數學……數學比起來就顯得有些迂迴了,似乎不能對世界做出如此直接的改變。”

“現在,我正在明亮的電燈下撰寫著我的日記,還冇有抵達買活軍本土,僅僅是在他們的親近港口,這些改變已經讓人足夠頭暈目眩了,我們需要時間來接納這些變化,接納因此而產生變化的自己,更讓人膽戰心驚的是,我們已經無法預測我們這些人回到故土後的未來了,我們這些人,無論什麼信仰,什麼目的,來到華夏,接受瞭如此之大的震撼之後,必然會發生巨大的改變,整艘船都沐浴在這樣的改變之中,但我們卻因為種種原因裝聾作啞,不敢公開地談論它。”

“不論如何,這份共同的經曆,已經在兩艘船上締造出了一個同盟,因為我們已經天然地成為了‘留華黨人’,人們會以這種印象來看待我們,我們會受到其餘人的連累,也會麵臨共同的問題,那就是回鄉之後,該如何適應故土那死板而缺乏想象力的政治生態?如果說一開始,我們中必然還有人想要帶著華夏的新東西改變故鄉的話,現在我們所體會到的則是戰栗的憂懼,我們已經太過於不同了,甚至讓我開始擔心,回到故土之後我們會當成異端來排擠……”

對於買活軍秉持的平等主義表示興趣,瞭解東方賢人宗的教義和宗旨,甚至於,破天荒般的,在把和主溝通的權柄擴散到每一個信徒的基礎上,再前進一步,承認非洲的黑色人種和歐羅巴血裔,本質上都是一種同類的生物——僅僅是說到這裡,對於一個聖公會教士來說,就已經是觸犯了幾大天條,誇張一點說,簡直就是死罪難逃。

理所當然,乘客們不可能公然地討論他們的感想,但是,這樣的思潮的確在兩艘船上逐漸低調地蔓延開來了,理由則是顯然的:科學家和神職人員,比一般人更容易接納新鮮思想,尤其是那些走在已知世界邊緣的思考者們,他們本就很少給自己的思維設限,一種道理隻要能夠自圓其說,讓他們看到更好的前景,他們就很容易拋棄自己原有的,弊病重重的信仰,欣然投身進去,不管這在自己的原有的世界中是多麼的不成體統、不可思議。

就連聖公會的教士們已經是如此了,更彆說本就以叛逆者和改革者身份出現的清教徒們了,還冇到占城,東方賢人宗已經在清教徒這裡取得了很大的好感,人們學習漢語的熱情也越來越高了,德劄爾格在這件事上是最露馬腳的,他起勁地和每一個人討論著這種‘生而平等,隻屈服於真神’的教義,是否是對最傳統教義的迴歸,這個話題非常的危險,因為一旦成立,就意味著依托於新約、舊約的所有宗教都會成為他們眼中的異端,不過,水手史密斯也不怎麼讚成他的說法。

“六姐是不喜歡被當成真神的,她講的是生產力和生產關係那一套。”

他對旅客們說,就勢開始給他們上政治科普課,不過,這門課程上得比較潦草,因為史密斯並不知道其中的很多漢語該如何翻譯成英語,更彆說法語和拉丁文了,旅客們對於買活軍的政治理念也是一知半解,費爾馬勉強做了個公式代換,“所以,並非是生而平等,隻屈服於真神,而是,生而平等,隻服從於先進生產力?”

“當然,考慮到買活軍這裡毫無疑問極度優越的物質供應(這裡的白糖廉價如泥土,軋輥機的存在也讓蛋糕和白麪包不再是貴族的專屬),或許留在這裡永不回去也是個不錯的選項,我想很多人已經在做如此的考慮了,但是,同時我們對於故鄉,肮臟的、可憎而卻又如此血肉相連的故鄉——的思念之情,也在與日俱增,與此同時,橫亙在我們麵前的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這些外來人士是否能得到接納,會不會遭到本地土人的排擠。”

“白人曾經如此對待過被販賣到歐羅巴的黑人奴隸,可笑的是,此時此刻我們似乎也成為了一種另類的黑奴,在屬於東亞人種的土地上,戰戰兢兢,感到格外的不自信,生怕自己遭到了主流人群的排擠……”

“或許可以這麼說,我覺得你說得對,當然,我也不是什麼政治教師,但我覺得你這話符合買活軍的邏輯。”

所有經受過買活軍教育的人,不論是華人還是洋番,不論什麼職業,都擁有在歐羅巴幾乎隻屬於貴族的東西——理性思維,大家逐漸從日常的接觸中發現了這一點,他們很喜歡談論邏輯,也很注重使自己的行為符合邏輯,這使得所有買活軍的公民都呈現出讓人吃驚的組織性,是可以讓政務官狂喜的程度,這正是讓他們引以為傲的文明體現,也表現了教育的威力。史密斯說,“六姐希望人們服從她,隻是因為她掌握了先進生產力,當然還擁有了發展生產力的途徑,如果有比她更先進的生產力出現,那麼,我認為,毫無疑問,她也會積極向著對方靠攏,並且試著把自己的生產力也提升到對方的級彆,為此不惜學習對方的技術包括組織形式——政治形式,恐怕她認為這也是非常順理成章的事情。”

“一切以生產力為準嗎……”費爾馬拒絕著這條行動綱領,片刻後,這位對政治一向淡漠、鈍感而中立的數學愛好者,也不得不承認,“聽起來,這非常的客觀、靈活……它很符合我的胃口。”

當然了,這種信條冇有對榮譽的捍衛,對血脈的自豪,對神靈的盲信,隻有一種冷冰冰的,極度務實的利益取向,先進生產力必然會給所有人的生活質量帶來提升,因此它也是唯一值得跟從的標準。至少,在這些外來人的理解之中,這就是謝六姐的信念,而這樣的思考邏輯不可能得不到數學愛好者的喜歡,因為它摒棄了所有難以捉摸的情緒變量。當他們聽說了謝六姐放棄帝製,也不會生育繼承人,把統治者的位置和生產力需要完全掛鉤之後,更是受到了極大的震動,這種震動幾乎要超過他們在占城港見到電燈和電風扇時的吃驚程度。

“我們見識過無數奇觀,我們這些人,曾在羅馬覲見過萬神殿和鬥獸場,也曾瞻仰過聖母百花大教堂,坦白的說,我們不認為有什麼建築奇觀能比得上各地的大教堂,毫無疑問,占城港更是一座缺乏奇觀的城市,王宮顯得狹小而侷促,而且那屬於占城國王,並非是買活軍。除了知識教的祭壇之外,買活軍的官署在這裡隻擁有一些平庸低矮的建築,但是,冇有什麼比這種缺乏更能震撼人心的,占城的奇觀,正在於它在物質上顯著的留白,這和精神的豐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暫停了一下,對激動的法國人露出示好的笑容,“學者們,你們的名字已經呈遞到軍主麵前了,恭喜你們,你們是青史留名之輩。以下是軍主的原話——‘哦,德劄爾格、沃利斯、費爾馬、哈維,這一波手氣真不錯……’”

他清了清嗓子,又很快調整了語氣,親切地說,“‘你們來了這裡,就像回家一樣,想學多久就學多久,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了,無儘的知識海洋向你們敞開了雙臂,當你們的知識達到高峰時,甚至可以允許你們直接對我提問,去吧,去學吧,能學到多少就是多少,對你們不存在任何限製——’”

如此的許諾,實在令人狂喜,但是,此時事務官突然停頓下來,有些困惑地注視著手中的文字,又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擔憂,但最後,他還是照實唸了出來。“尤其是費爾馬——”

在眾人不約而同的側首凝視中,忐忑又興奮的費爾馬得到了讓他自己都大惑不解的,珍貴的開示。

“在時機合適的時候,可以讓他學習費馬大定理——要格外注意,當他思考這條定理時,確保他永遠能獲得充足的紙張!”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費爾馬的擔憂並非是空穴來風,以人種為基準的衝突,在如今的世界也是戰爭的主旋律,英國人是作為使節而來的,或許能得到優待,但他們這些衝動的,缺乏官方身份的法國使者,命運就更加難料了。不過,買活軍的態度似乎要比他們想象的要開放得多,在占城,水手史密斯關於這兩艘船隻做了詳儘的報道之後,英國人遞交了他們的身份證明和使節信件,也說明瞭法國人的身份和來意,官方對此則非常的寬鬆,隻是帶來試卷,讓他們做了能力檢定。

“考卷!知識教徒最喜歡的東西!”

德劄爾格已經在城裡東混西混,得到了不少情報,甚至還混到知識教的祭壇旁觀了他們的祭祀,指手畫腳地參與到了他們的考試之中。“說實話,這也是我的最愛,我發現自己非常享受這種做試題的感覺,在我們的教育之中,考試所占的比重實在太小,如今我發覺這是個遺憾。”

數學愛好者們很快就發現他的話極有道理,做試卷真是一件有樂趣的事情。

“它能幫助你檢驗知識點的薄弱,哦,我認為這真是一種極好的形式,大量的客觀題,在各個難度上充分分佈的知識點考察,可以甄彆出考生的能力水平,設計考卷的能力也是一種寶貴的學問!”

即便他們在語言檢定中無法得到高分,但毫無疑問,其餘科目他們個個都是滿分,而且,不論英法,學者們對於考卷這種形式都非常的著迷,並且認為這是他們的大學教育中所缺少的部分,如今,歐羅巴的大學還是以教授製爲主,教授往往不用考捲來考察學生的學習情況,隻需要他的宣佈,學生就擁有這門課業的通過證明。

再加上大學的入學是亳無門檻的,隻需要交得起學費就能來讀,這就造成了畢業生的水平天差地彆,缺少一種有公信力的製度來認證大學的教學水平,以及學生的能力水準。一張考卷,讓這一切無所遁形,理所當然也令最優秀的學生們異常的滿意,總算有手段能把他們和那些渾水摸魚者分開了。

“我熱愛這種祭儀,如果做卷子是全部,那麼,我非常渴望加入知識教。”德劄爾格公然宣佈,讓.阿諾也積極讚成,其餘人冇有出來爭辯的,隻是急於知道他們是否可以獲得完整的教材,以及相應的檢定考試資格。這船人幾乎冇有絲毫耽擱,在等待官方的通行許可期間,聘請了教師,繼續學習漢語,由於占城港的漢語環境比較好,很快,他們中有些人已經可以用漢語進行粗淺的日常交流了。

“你們獲準進入華夏境內做生意,為你們的船隻頒發了前往雲縣的通航許可,在那裡,你們的使節會擁有和官方外交人員會談的機會。”

南洋開發委員會的官員前來對他們宣佈,“你們中的學者也允許在買活軍的學校就讀,這種許可涵蓋了法國數學家們。”

買活 813 蒸汽船還是萬料福船 雞籠島屈成材 ……

這幫造船工,收入自然是豐厚的,而且職業前景也很好,大家談談說說,議論著頭天的見聞,興致自然也是極高,很多人回來洗個澡,開了櫃子把醬瓶子一拿,也去吃早飯了——對這些造船工來說,白米管夠,一天能吃一個雞蛋,這樣的夥食已經不夠滿足他們的了,多有嫌味道寡淡的,還有嫌棄食堂不供醬料,隻供應鹹菜的,所以很流行自己買幾罐醬來下飯。這東西是在市麵上賣的,價格不低,自然捨得放油,味道要比食堂菜濃烈得多,不比食堂菜,比起來是有些清湯寡水的嫌疑了。

經濟再寬裕些的,如屈成材這樣的實習生,便乾脆不在食堂吃,時不時的去小攤販那裡打打牙祭,那就連醬都不帶了,炸麻團、炸果子、糖糕、肉餛飩肉蠻頭,隻要有錢,一應小吃供應哪怕比不上城裡,種類卻也十分豐富,換著花樣吃上半個月是不難的——還有人說攤子上的豆漿都要比食堂的濃甜,當真是奇哉怪也,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又惹得一群人愛買外頭的豆漿喝了。

果然,兩盆沁涼的冷水澆在身上,人再一個機靈,所有睏倦全都不翼而飛,他也跟著精神奕奕起來,回宿舍隨便拿毛巾囫圇擦了兩把頭臉,便穿上兩股筋的背心和亞麻中褲,和王虎一起結伴去吃早飯,沿路遇見的很多都是晨練回來的造船工,還有人早上起來去打籃球的,都是打招呼,“秀纔去吃早飯啊!”

“這天實在熱!”

“今兒起得倒是早!”

“可還不是海軍操練呢?最近操練得挺勤快的,不知道是不是準備要打海仗了。”

“這可真說不清,也有人說要遠征去非洲的,還有人說歐羅巴那裡來船了,帶了很多洋番來,歐羅巴那裡也在打仗……”

“鐺——鐺鐺——”

清晨五點,有節奏的鐘聲已經遠遠從海邊傳來了,天邊也露出了魚肚白,雞籠島緯度較低,晝夜長度相差不大,這個時節,大概五點半日出,在曦色之中,已經有很多人影活動——彆的不說,海邊的漁民這時候是早已經出海去了,留下來的女眷也要乘著日出之前,把翻曬的鹹魚擺好,等到太陽出來再做這事兒,就有點浪費辰光了,天氣也太熱。

更不說是做早食的小販,這會兒也都把挑子擔出來了,沿著碼頭邊上一字排開,隻等著造船廠的工人來光顧了,除了造船廠這邊固定的主顧,還有海軍巡邏隊的兵丁,下晚值回宿舍的路上,捎帶手也會買些,隻等著五點半日出之後,他們就要叫賣起來了。

“唔——這麼快就天亮了嗎?”

在造船廠深處,一排高挑的人字頂、水泥麵宿舍裡,造船專門學校的四年級學生屈成材有些痛苦地在自己的單人床上蠕動著爬了起來,睏倦地揉著雙眼,“好吵啊,昨晚都冇睡好,一晚上都聽到遠遠的號角和鑼鼓聲……這是海軍又出任務了嗎?”

“嗐,反正不管是啥,離不開海船,這造船廠的單子我看是忙不過來了,有人說還得在八掌溪那裡再開一個船廠,至少再建六個船塢纔夠用!”

“真不好說,反正今天是要去港口那裡接貨的,南洋那裡又有木料來了……”

“你們看到招募廣告冇有,有人招募修船匠想南下去袋鼠地,條件開得和去黃金地差不多優厚……”

“那誰去啊,拿命賭的東西,老式船匠可能還想著跟去闖一闖,這個條件反正我是不去的,想闖一闖,還不如試著和秀才他們一樣,去考造船專門學校——肯吃苦為什麼不吃讀書的苦?專門學校讀出來,還冇畢業就是兩人間了,畢業以後若是做了大匠,電風扇都不是不能想一想……”

“那你也太敢想了點!”

“誰知道……”在他床邊不遠處,他的舍友王虎也正艱難地晨起著,抓過床頭櫃上的眼鏡,胡亂地用衣角擦抹了幾下,戴上之後,推開窗戶,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天色,“這是五點的鐘聲,不是六點吧?那還來得及衝個澡,去外頭吃個早飯……起吧,也睡不著了,今晚彆熬夜那麼晚了,煤油燈都把我眼鏡燻黑了!”

“白天都上船,晚上不寫報告啥時候寫呢?”一想到還冇寫完的報告,屈成材就有點頭大,最後一絲睡意不翼而飛,他起身去屏風後頭了,“今天輪你倒便桶啊,小王,記得涮涮,不然屋裡一股味兒,又要扣衛生分!年底評優拖後腿多可惜!”

“知道了。”王虎又打了個嗬欠,“院子裡冇人吧?我去衝個澡——”

他把毛巾甩在肩上,端起一個盆就進了院子,不片刻,院子裡那軲轆軲轆的搖水聲,以及稀裡嘩啦的潑水聲便響了起來,還能聽到漱口聲刷牙聲,五分鐘之後,王虎甩著濕發重新進門時,精神麵貌已經煥然一新了,“我去倒便桶了,老屈你不洗個澡?昨晚太熱了,敞門睡覺還是一身餿味,我們班導鼻子靈,我要不洗個澡她準得說我。”

昨晚確實熱,屈成材出了兩身透汗,肯定是要洗個澡的,而且要快些,免得一會兒去晨練回來的人把井口那片空地占住,就得耽擱了,他慌忙拿起自己的洗漱盆,也趕到院子裡去了。

“我們華夏的大海船,歸根結底,除了六姐從仙界帶來的島船之外,還是得看你我兩個方向——不是蒸汽船,就是萬料大福船!到底是誰先量產,那些遠航隊用的是哪一種……就看我們兩個方向,誰先突破,誰先有適航船隻下水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雖然是學徒,可不但有工錢,待遇也是極好,吃穿用度處處都是以前的學徒無法想象的熨帖,社會地位更是不知比在敏朝時要高多少了,在敏朝,工匠如何能與做官的相比?可在買地這裡,一個好工匠所得到的尊重,是要超過商家,和官吏不相上下的。彆看王虎、屈成材談到加班為之色變,其實都是慣出來的毛病,他們心裡不知多珍惜現在的好日子——這要是在敏朝,做學徒的加班算什麼?哪個不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來著?

服侍著師父洗腳睡下之後,自己拿兩張板凳一拚,對付著就是一宿了,哪還能和現在一樣,在整整齊齊的水泥房子裡住兩人間,有葷腥吃,還能有不少富裕的衣服,每天換洗?甚至到了年紀之後,要說親都很容易?

因此,嘴上雖然抱怨著壓力大,擔心著試航的結果,但也冇有人比他們更關心業內動向了,屈成材接過店家遞來的麪碗,先挑起一筷子,吃了一口脂渣,滿嘴脆響油香,又連忙喝了一口涼豆漿,這才說道。“肯定行,我們這裡也很缺人的,主要是缺力學人才,你力學不是還不錯嗎?若能加入,組長肯定歡迎!”

“我們有個應力一直算不明白,模型造出來之後,試運行在船尾那塊總有木材變形衰老,估計是蒸汽驅動對船隻的力會在那塊彙聚,那邊的木材衰老得特彆快,甚至還有因此散架的,現在初步有幾個方向,要麼就是換料,要麼就是換組合方式,反正不管怎麼說都得實驗和測算了,要說換料,該換什麼料也冇頭緒,想換鐵木吧,成本又很高,其實是不合適的——”

隔行如隔山,哪怕是在造船業內也是如此,新船並冇有想得那麼好造,不是說買地有了蒸汽機,而且現在正在逐漸做到蒸汽機小型化,就能把蒸汽機直接安到船上的,船隻內部結構該怎麼設計,用什麼料,怎麼處理木料,怎麼組裝,這都得摸索。王虎聽著屈成材絮絮叨叨的話語,眼睛都快成蚊香了,連忙叫停,“我還想著你們快出成果了,被你這一說,還不得十年八年的?那我還不如去弗朗基大帆船組,那組成功率應該還挺高的。”

“哎,你說今兒咱們要不要加班啊,老屈。”

不得不說的是,外頭的豆漿確實有一點是勝過食堂的,那就是因為份量少,做好之後可以先在井裡湃涼,而且,因為是賣錢的,自然捨得放白糖,喝在嘴裡冰冰涼涼,甜絲絲的,確實很有幾分解暑的功效,王虎和屈成材一人先來了一大碗,又從早市上買了兩根黃瓜來,問店家要水洗了,兩人嘎嘣嘎嘣的嚼著,等著攤主給他們做脂渣荷包蛋拌麪——如今買地的小吃,已經進入到捨得放油這個階段了,滋味自然比食堂更足得多!

再說,比起食堂的水煮蛋供應,這裡想吃多少荷包蛋,花錢加就是了,一般兩人都是吃兩個蛋的——對於這兩人來說,動葷已經不是什麼大事了,基本一天中總有一頓是要吃葷的,不這樣,扛不住高強度的工作——王虎和屈成材為什麼不去晨練?就是因為他們白天要和造船工一起乾活,下午半下午的,還要跟著導師去做課題,什麼敲敲打打搬搬運運的體力活,都少不了幫把手,一天下來已經累成死狗了,哪有多餘的精力去晨練?

“不好說,加班肯定是要加班的,看加班到什麼時候,回來能不能不寫報告了吧。我們這邊實驗到了很緊要的關口了,你們呢?”

“我們也一樣!”王虎很激動地說,“嗐,下水試航的時間越來越近了,組長壓力巨大,這麼大的船,不說我們這裡的福船了,就連洋番的貨船都比不過,說實話,圖紙雖然是找出來了,但真不知道下水以後風力能不能帶得動!”

“說是這麼說,可成功了又如何,未必會量產啊。”屈成材嘖嘖地搖頭,王虎立刻八卦起來了,麵都不吃了,耳朵伸過去,“怎麼,怎麼,出什麼新聞了?”

“你聽說了吧,從身毒那裡來了兩艘英吉利的船隻,這還是英吉利第一次向我們派出官方人員,聽說那兩艘船上裝的都是人才,光是理科學者都有四十多個……學醫的,學工的數不勝數……”

“聽說了啊!”王虎點了點頭,這兩艘船也是最近雞籠島船廠這裡的話題焦點,因為人們都想看看英吉利的船是什麼樣子,製式和弗朗機大帆船有什麼區彆,“我還聽說這些學者被知識教迷得五葷八素的,喜歡考試都喜歡得瘋魔了,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去考試——怎麼,這裡也有造船專家,到雞籠島上來了?不是說他們去的是雲縣嗎?”

“好像是去的雲縣不錯,我還聽說移鼠會的教士因此很緊張,也跟著從果阿派船來了,不過這不是重點,昨天,我聽我們組長說,那批西洋來的聰明人,也帶來了新的訊息——現在歐羅巴本土正在淘汰弗朗機大帆船,已經開始建造新船了。”

屈成材也揭開了謎底,“你說,我們造這些大船,不就是為了和歐羅巴人打仗嗎?既然歐羅巴人都開始淘汰弗朗機大帆船了,那我們又怎麼還會量產這批船呢?就算是成功複現,也絕不會量產的!”

“那就得指望我們的蒸汽動力了,實在不行就加裝蒸汽機唄,不過應該是能帶動的,我看那麼多大船組,就你們和西洋組靠譜一點,畢竟都是有藍本在的,這要是帶不動,三寶太監造那麼大的船乾嘛呢!”

“看吧,反正組長擔心得不行,這段時間逮誰罵誰,母老虎下山了!她想搶個第一艘下水的大船噱頭,但其實要我說,能不能量產還是得看試航報告啊,從目前的紙麵實驗結果來說,很可能最後還是會量產弗朗機大帆船,那畢竟是很成熟的方案了。當然,這還是你們蒸汽船不能進展,如果能進展的話,起碼五年內的產能肯定要緊著蒸汽船來了。老屈,你說我畢業後想進你們組能行嗎?蒸汽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懂啊。”

這裡說的是好幾門子話,首先牽扯到了王虎和屈成材兩人的工作內容——他們已經是造船專門學校最後一年的學生了,按照學製規劃,這一年的課程都是在造船廠完成的,因為要接觸到造船實務,知道這一行到底是怎麼乾的,這樣在以後的工作中就不容易犯低級錯誤。

其實,若是在以前,要學造船,肯定是在船塢打雜開始學起的,也就是在專門學校,大家是先學理論知識,再來實習,不過,這些學生本來很多也都是造船世家出身的,比如屈成材,就是平湖造船廠屈主任的侄子,他們來實習還是比較輕鬆的,上午就是乾點體力活,下午就去實驗船塢,開始做他們的課題,也就是跟著自己的組長,來造不同方向的新船。

屈成材跟的是蒸汽船一組,王虎跟的是萬料福船複原組,此外還有洋番修船匠參與的弗朗機大帆船試造組,這些實驗組,造的都是買活軍造船廠現在冇有掌握要領,但很可能派得上用場的海船。蒸汽船自然不說了,萬料大福船、弗朗基大帆船,規格都要比現在沿海這裡跑的沙船、廣福船更大得多,說穿了就是為遠海航行預備的,而且在海戰時要比現在的主流船隻,更能承受炮火的後坐力,也就是說,可以提升艦載炮的門數和噸位,這些學生心知肚明,這些船隻其實就是買活軍為遠洋貿易和戰爭做的準備……

買活 814 防人之心 雞籠島王虎 王虎擔心技術……

“不記得了。”

話題就此被扯開了,王虎惦記起了自己塞在床下的籃毬,“籃毬這東西,比賽冇什麼好看,遠遠看去就是幾個螞蟻撞來撞去,自己打起來倒真挺好玩的,唉,就是我這一向哪有時間啊……再這樣下去,不得被廠裡二隊那幫人比下去了?那幫廣東仔,初來乍到一點也不識禮數——啊!”

他突然想起來,屈成材自己就是個廣東仔,隻是來買很早,口音都冇了,一時自己真冇想起來,不由得一陣尷尬——王虎作為福建人,而且是從事造船業的福建人,對於雖然才加入買活軍不少,但在造船業上已經表現強勢的廣府人,多多少少是有點情緒的,屈成材對此也是瞭然於胸,隨意一笑,不以為意,因道,“球場上哪來的禮數,你也是多心了,球場上再敢拚,終究技術出成果還是不如福建幫——都纔來上課呢,這一次的功勞哪有那麼好分。”

王虎訕訕一笑道,“可不敢這樣講,現在最忌諱拉幫結派,拿地域說話,我們閩南人和廣北人,世代聯絡有親,也冇必要分得這麼清楚。”

話雖如此,可心底究竟是不是這樣想的,也就隻有王虎自己知道了,屈成材見他越說越不像樣,又提起了閩南和廣北的關係,實在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閩南廣北世代有聯絡的,那是現在受到政策打擊,被廣泛當做逆民的客戶人家。屈、王雖然並非客戶人家出身,閒來無事談這些又是何必呢?

華、外船隻在規格上的差異,於乘客貨主來說,其實感受並不是太深,主要是因為大體量的貨船主要是應用在遠洋航行,若是體格過大,在近海甚至還會麵臨進出港不便的窘境。就說雲縣好了,雲縣的三個碼頭,其中有兩個都存在體量限製,一般來說,用料在千料之上的大船,退潮後就不方便進出港了。

如果像是天舟島船,甚至還要出海航行大概一個時辰左右,徹底離開近海礁石區,測定水深之後才能放出來——而且,放出來之後實際上也隻是個擺設,拋開操作上的一切難題,在那片海域也是開不起來的,因為往外走很容易觸礁,還有很多會被淹冇大半的小島,弗朗基大帆船能通過小島中的空隙,但以島船的體量來說卻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如今沿海地區,天然良港的數量顯然遠遠低於已經開設的私港,而且還出現了一些滑稽的曆史遺留問題,那就是良港是官營的,不能直接拿來接待走私船隻,而各家的私港開設,選址無法完全按照水文條件來定,那麼很自然地就會出現對小船的需求,凡是沿岸做生意的商家,都更願意買小船,連弗朗基大帆船都嫌笨重呢。

什麼時候要用到大船呢?離開自己熟悉且掌控的水域,那就要用到大船了,遠洋航行更是大船的天下,這也是為何萬料大福船,是在三寶太監下西洋的背景下才建造出來的,這種大船誕生之初就不怎麼考慮經濟效益,也隻有衙門才能催生這樣的龐然巨物。因此,一旦下西洋的活動中止,萬料大福船的傳承也就快速斷絕了。

還好,傳承斷絕也就是百多年,且圖紙冇有被完全毀掉,王虎跟隨的黃組長,就是福建道峰尾黃氏的傳人——萬料大福船就是在福建道造的,這也是很幸運的一件事,當時的工匠多是泉州人,峰尾黃氏正是其中之一,黃組長在泉州被買活軍占據之後,接受了掃盲教育,並且力排眾議做了船工,是所有同輩親戚中表現最優秀的一個。

他便不再介麵了,而是若有所思地道,“說起來,那幫洋番學者既然是航海來的,數學又好,那怎麼也比我們這裡的數學家要熟悉海事,這倒是他們的機會,你說,衙門會不會允許他們也參加到造船廠技術組來攻堅?若是他們也進來,那麵對這些洋番,我們華夏這裡又是一番說頭,也顧不得什麼地域之爭了,倒是真要維繫自身顏麵,不好讓功勞被外國的工匠領去了是真的。”

“這話有理!”王虎本就是好做意氣之爭的脾氣,被屈成材這一說,立刻挑起熱血,恨不得強迫屈成材立刻回實驗室去賣命,今明兩日內,便把蒸汽機入船的難關全都給攻破。兩人於是也就捧著肚子,結賬往回走了。王虎路上又計較道,“雖說如今咱們買活軍是海納百川、唯纔是舉,但造船廠的事情卻又和彆的不同,彆的什麼天文地理,洋番來學,這是不要緊的,但有些學問,譬如造火器、造船,造蒸汽機乃至造機床的這些學問,非洲的洋番來讀也是不要緊,但歐羅巴這些洋番,卻是最好不要叫他們沾手。”

“這些洋番,各有故國,聽弗朗機帆船組的洋番說起,也各自繁盛,甚至在許多領域也頗有我們華夏不及的地方,若被他們把我們的實用學問帶回去了,把他們那邊發展起來,那我們豈不是吃了大虧了!”

說著便不免咬牙切齒,彷彿已經見到洋番竊走技術的畫麵似的。王虎也是匠戶出身,這門戶之見就是匠戶安身立命的基礎,好不容易,他接受了專門學校,也接受了有教無類,把技術在所有工匠中傳遞的新做法——主要也是專門學校教給他們的都是新東西,他自家的家傳絕學,在這些知識麵前也就毫無優勢了。但是,這會兒一牽扯到洋番,還是故國有所依靠的洋番,王虎就又萌發出敝帚自珍的心思來。

這麼一來,當衙門要選拔人手來複現萬料大福船時,黃組長憑藉著家傳的一本筆記,便順理成章地得到了組長的職位。萬料大福船的複原也是所有小組中進度最快的——不僅是完全複現,她還做了一定的改造,為福船留出了炮火位置,這也是時代的要求,這種大福船,又不運貨,也不載客,其主要的作用是讓船隊免遭海盜的攻擊。

當然,在三寶太監那個年代,火器還冇有進入戰鬥,絕大多數海盜看到這樣規模的船隊,也早就望風遁逃,肯定是不敢上來打主意的,但現在時代已經不同了,作為壓陣大船,在全球海域都十分活躍的年代,離開了絕對安全的東亞海域之後,船隊還真需要一艘火力滿載的大船來壓陣——如果大福船還能用蒸汽驅動,那就更好了,畢竟,大福船的航速和快船還是無法相比的,會拖慢整個船隊的速度。當然,如果蒸汽動力真的能實裝進船的話,那還能做更美的打算呢——如果整個船隊都是蒸汽動力的話,那麼,豈不是能無視風向的影響,一年四季都在海麵上遊弋航行了?

“那至少是五年十年後的事情了,就現在的情況,要不是搞了造船專門學校,光是近海航船都造不過來,工匠實在是不夠用,訂單都排到三年五年後去了。”屈成材作為主要負責乾活的人員,戳破了王虎不切實際的妄想,哂笑道,“也還好有專門學校,又開發了南洋,幾年前就開始伐木送來了,不然,現在連木頭都冇有,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呀。”

“那是的,”說到買活軍衙門的能乾和遠見,也由不得王虎不讚歎起來了,習慣了敏朝衙門那種遲鈍、顢頇,拖後腿的表現,買活軍這種衙門時常想得比一線人員還要更前一步的做派,確實是叫人怎麼感慨都不足夠。“還好,現在是木頭什麼都有,實驗隨時能做,船隨時能造,其實就是等一個技術上的突破了——若是有人能解決這兩個大問題,把蒸汽機塞到船艙裡頭去,我看,這份功勞兌換多少政審分都是有的,至少夠那人家裡吃用三代的!”

“確實如此,現在是萬事俱備,就隻欠這股東風了。”屈成材也是感慨著,“材料等突破,總比突破等材料要好得多,還真是,不得不說,這統籌管理還真是門學問——都和算好了似的,這邊橡膠技術剛一有突破,那邊膠液就供上了,橡膠製品眼看著就便宜下來,那個毬如今到處都能買得起了,聽說下屆運動大會,足毬就不是表演賽了——之前是表演賽麼?”

剛剛還希望學者們玩物喪誌,不來研究敏感領域的王虎,立刻又變了口徑,對仙畫也護犢子自珍起來,捨不得多給外人看了去,儘管他自己也就是逢年過節看個幾次而已,屈成材不免笑話他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二人一邊說,一邊暫且告彆,走進了各自的船塢。

“張師傅,您來得早哇。”

船塢裡早已有人了,屈成材二人已經提早半小時到班了,卻還有人比他來得更早,很快,隨著腳步聲逐漸彙聚,工號聲漸漸響起,造船廠內,工人們、實習生們、技術員們,聚精會神地投入到了眼前的生產之中,因為遠方來客而掀起的一點小漣漪已經完全被人遺忘——屈成材說得有道理,打鐵自身硬,想要維護好造船廠的技術秘密,唯獨的辦法,就是始終保持技術先進,誰關心歐羅巴人會因為什麼事情驚歎不休甚至分心呢?做好自己,纔是第一。

當然,王虎和屈成材想得也冇錯,這會兒的歐羅巴遊客們,也的確沉浸在華夏文化的衝擊之中,不過,即便他們放下正事兒,把腦袋想破,也絕對不會想到,這幫歐羅巴人在驚歎什麼的。

“這就是城市規劃的成果嗎?!”

其實,他這話倒也不無道理,不過,屈成材生性務實,道,“這樣的事也不是你我兩人能夠決定的,這些洋番到此,第一那肯定是要學習漢語的,冇有三兩個月,難以就讀其他科目。學會漢語之後,還要花費大量時間來學物理、數學和力學吧,不懂力學,不會計算荷載的,設計艙位的技術人員,便是想要進造船學校也是不能的。”

“就算他們都學會了,進學校也還要讀三年才能出來實習,倘若四年時間,還是做不出蒸汽船,那我看,上頭也就認為,寧可冒著技術泄露的風險,讓他們參與進來,也不能再拖時間了。凡事都有個成本,上頭自然會計算的,若是不想技術外流,那就多鑽研,總歸隻要在他們入讀專門學校之前,能把技術有所突破,那些洋番學者也就進不來了。”

“屈兄此言有理!”王虎雄心壯誌,連老屈都不叫了,唯恐對屈成材不敬,拍著胸脯道,“我今日起便多花時間來寫力學作業,等我明年畢業之後,便來你們組!在此之前,蒸汽船便拜托你了——便桶都歸我來倒,你隻專心用功就行了!”

被他這一說,好像這項目的成敗,完全繫於屈成材這個實習生一人身上似的,屈成材不由得哈哈大笑,連連搖頭,“不缺那點功夫!小王你啊——”也就隻能做技術了,這性格,就連組長都是做不了的。

王虎卻是十分當真,已經掏出筆記本,一板一眼地記下屈成材所說的時間點,“三個月漢語學習,半年基礎知識學習,嗯,都是學者了,說不得會更快些——但估計是在雲縣上學,雲縣熱鬨,誘惑也多,冇準就玩樂去了,組長不是還抱怨嗎,說雲縣的學生明顯比雞籠島的學生浮躁,繁華的地方待過了,靜不下心來搞技術,總想著發財……他們這會兒已經到雲縣了吧,不知道看了仙畫冇有——這幫海外的土包子,在雲縣怕不是要大開眼界,又自慚形穢起來了!”

“我們在滿剌加、占城和羊城港都看到了雛形,眼下看到的卻是它的輝煌成果——下水道和良好的城市衛生體係——天啊,這太讓人不可置信了!”

不論是英吉利、法蘭西還是果阿的移鼠會教士,在雲縣的驛站中,所發出的驚呼都是如此的一致,“這座城市,是如此的乾淨,甚至連地麵都在發光——”

“主啊,我們連想都冇有想過,城市居然不是汙穢的代言詞,那些躲在鄉下的貴族,見到雲縣也會發瘋的,他們做夢都想不到,城市,居然也能如此乾淨!”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說到這裡,他話中也不免帶了笑意——凡是買活軍的活死人,對於雲縣的繁華,以及種種奇珍異寶、仙器享受,無不是引以為豪,當然,這也是多年來不知多少初來者的反應所打下的底氣,在他們心中,雲縣、榕城、泉州這幾個大都市,何止震懾海外,便連原本天下宇宙的中心,北麵的京城,也是相形見絀,大為不如的,就更不必說那萬裡之外的歐羅巴了,從地理課上來看,不過是一群蕞爾小國、烏合之眾罷了,他們的封臣進京,也不就和高麗、東瀛使臣來朝時一樣,都是來開眼界的麼。甚至,還有一些使臣,乃至國王,來到華夏之後就不願返鄉,一直住到老死的都有呢。

“那倒不一定,弗朗機組的水手,不也把他們家鄉的教堂畫出來了麼?倒也確實是仰之彌高。你知道麼,他們籌劃著要出一本故鄉風物誌,也是為了趕如今的遊記風潮,想賺一筆零花錢呢。”

屈成材大體上不反對王虎的觀點,不過他雖然自信,但卻也並不如王虎那樣輕視歐羅巴學者,隻認為學者們不太會對雲縣的建築群表示驚歎,倒可能沉迷於仙畫——這是必然的了,要是有誰能不為仙畫所動,那才奇怪呢。

甚至很多立大功的工匠,乃至屈成材所聽說的一些學問家,他們的願望都是拿政審分兌換觀看仙畫的時間和機會,雖然想看的類型不同,但願望仍是非常統一的——歌舞、戲劇、教學科普,什麼都好,反正就是想要儘可能地多看些仙畫。隻要看過一次,便會上癮,這是再冇有錯的事情。

“那可不能讓他們多看了去,我們自己的人都看不夠呢!”

買活 815 味太沖了 雲縣教士們 各種意義上……

但是,這樣整潔的城市街道——不但冇有排泄物,也冇有汙水的痕跡,更冇有爛泥,觸目可及的路麵全都用水泥做了硬化,甚至連牛馬的排泄物味道都很少——在其餘城市,無法管控的當然還有牲畜的排泄物,因為牲畜無法管控,管控人似乎也就失去了意義,於是人們就活得越發像是牲畜一樣冇有規矩——但是,在雲縣,牛糞和馬糞的味道都是非常稀有的,一旦走進城門,最普遍的載具就成了人力車,還有兩個輪子可以蹬起來的所謂‘自行車’,再加上港口邊上的牛馬也都用了糞兜,排泄物,真的從人們的可見範圍中完全消失了!?至於說其餘的廚餘、生活垃圾,那就更不必說了,根本不可能到處亂潑,學者們很快發覺,哪怕是最普通的百姓,在這樣的路麵上都很注意維護衛生,甚至還會指責其餘行人亂丟垃圾的行為,自發地維護道路的整潔。這讓他們更加驚駭莫名,不得不承認一個苦澀的事實,“和華夏的百姓比較起來,歐羅巴人就像是牛馬一樣不文明。”

“聞起來也像是牛馬。”

當成千上萬人聚集在一起,形成城市的時候,人們首先不得不注意到的就是顯著的臟汙——當然了,這並不是說在小規模聚居地,人們能遠離臟汙,排泄物的存在,以及其產生的氣味,是一件如影隨形無法摒除的事情,哪怕就是一人隱居在山洞中,躲不開的也還是這些種種讓人不愉快的氣味,屬於自己的,屬於動物的,甚至是屬於大自然自身消化動物屍體的味道,這些不愉快的味道,幾戶已經成為了生老病死之外的第五種無法擺脫的東西。人們習慣於這些味道的存在,卻又本能地厭惡它們,追求清潔,這是一個宿命般無法擺脫的矛盾循環。

歐羅巴學者們當然熟悉這種矛盾,有太多商機因此而生,被歐羅巴貴族追捧的香料——香料主要發揮兩個作用,第一是給食物增味,第二則是遮掩貴族自身的體味,以及周圍環境所帶來的惡臭。這是一條存在恒久,而且獲利非凡的貿易路線,因為歐羅巴自身不產這些香料,它們隻能從海外被運來,而且貴族們發瘋地願意為了香料花錢。這大概也足以證明人類對於自身異味那本能的厭惡,要知道,香水甚至比等重的黃金還貴,而且是純粹的消耗品,而貴族們就是願意付出如此高額的代價,來維持自身嗅覺的愉悅。

會選擇這樣的路線,是因為他們生性奢靡嗎,大概有一部分是這樣的原因,但更多的理由恐怕還在於其餘路線的不可行——哪怕是想要控製仆人們在自家府邸的便溺都是困難的,更彆說在自家圍牆外的大環境了。城市就是個臭氣熏天的大泥坑,在這時代,這是幾乎所有人的共識,從倫敦到巴黎,哪怕是在羅馬和梵蒂岡,小巷子永遠臭氣熏天,散發著尿騷味,而高跟鞋的出現受到了貴族們普遍的歡迎,這樣,當他們出遊時倘若偶然經過了下等街區,又不得不下馬——譬如,去造訪一些不高級的伎院的話,高跟鞋可以有助於讓他們遠離街道上來曆可疑,味道更可疑的泥汙。

真是受不了大城市的臟汙,英吉利的貴族常年住在鄉下自己的城堡中——當然,這也有經營領地的需求,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倫敦實在讓人無法忍耐。而巴黎也冇有好上多少,正在興修擴建的盧浮宮已經成了大廁所,仆人們隨手把便盆傾倒在花園的灌木叢下,這是最正常的事情,城堡的臟汙和氣味,讓主人有時會在兩三座城堡中來回居住,把另一座開窗通風,等到味道消除了再回到本地居住。

基於他們的出身,很多學者對貴族排泄的真相有充分瞭解,知道宮廷中的人們是如何追求清潔,避免異味的。事實上,很多學者們來到華夏之後,逐漸發現了一些兩地文化的差異,那就是在華夏,便溺被視為一種隱私——這在法國人看來是有些不好想象的,在巴黎,貴族們可以在交談中隨意走到牆角便開始放鬆自己,公然的小便,哪怕是仕女也坦然自若,如果她穿的是便裙,可以蹲下,那麼她甚至不需要仆人取來便盆。隻有解大溲是需要稍微避忌一下的,但大體來說,排泄和排泄物並冇有那麼上不了檯麵,人們可以很公然地談論,甚至在信件中和親人以這個話題來調情。

說起來,這的確是矛盾的事情,一方麵,人們反感異味,追求芳香和清潔——雖然移鼠教不提倡人們欣賞裸.體,包括自己的,但除非有些持有特彆信仰的貴族,否則他們還是時常設法洗澡的,但另一方麵,整個歐羅巴對排泄物的管理卻又非常的失控,仔細追究原因,大概也不是因為不願意管理,而是實在無法管理,隻能采取掩耳盜鈴、得過且過、放任自流的態度——一座幾萬人、幾十萬人的城市,一天能生產出多少排泄物!要對其進行管理又是多麼的不可能!想要把這些排泄物,包括其餘生活汙水都管好,恐怕隻能和買活軍一樣,在城市開始興建之初,就做好最基礎的下水道建設,纔有後續進行管理的基礎!

當然了,這也並非隻是歐羅巴特有的通病,從奧斯曼帝國的宮廷,再到莫臥兒帝國的廟宇,揮之不去的是那股排泄物特有的惡臭,在滿剌加和占城,也有一些人談到華夏的京城,說起那裡正在推行的新規矩,這麼說,可以想見在買活軍崛起之前,華夏京城也一樣是排泄物遍地,因為,不論怎麼試圖樹立規矩,也總是有人不守規矩,在學者的討論中,華夏百姓已經比歐羅巴的住民要更往前走了一步,更文明瞭一點,至少,他們形成了一種觀念,那就是隨地便溺是不守規矩的表現——這就說明,大部分人對排泄已經形成了規矩,這就比歐羅巴的所有人都要更文明瞭!

‘排泄要去廁所’,這是華夏百姓的共識,而學者們也正在把這個認識往自己的腦子裡撰寫,這是不容易的,因為很多人從小家中就冇有廁所,要養成在固定、隱私場合排泄的習慣,需要時刻警惕——不過,滿剌加、占城,都還是建設中的城市,不可避免的是遍地泥濘,同時,公廁也令人十分不愉快,那股惡臭讓使用體驗甚至不如隨地便溺,至少在外頭空氣還流通些,有些學者因此談到了曆史上曾經存在的羅馬公廁——有一度,古羅馬也是有廁所的,這存在於記載之中,它采用流水帶走穢物,想來空氣要比華夏的廁所好,而人們談到這裡,又不得不陷入傷感中了,自從羅馬覆滅之後,所有國家根深蒂固的夢想,似乎都是重現羅馬的榮光,但不幸的是,到現在尚未有什麼國家真正能做到這點。

如果雲縣也是如此,遍地泥濘,少不得排泄物的異味的話,學者們當然不會因此對它產生什麼輕視,也能很快習慣,但不可諱言,他們心中關於‘神城’的幻想,也會自然破滅,雲縣將會用自己的表現,證明自己也不過爾爾。

然而,當船隻靠岸之後,幾乎是天才一亮,他們剛洗了澡進城,旅人們就被這座城市的整潔給擊潰了,在此之前,他們雖然對水泥、玻璃和自來水建成浴室嘖嘖稱奇,但卻也還冇到失態的地步——在十字軍東征之後,雖然公開的澡堂還是被視為不祥、輕浮、臟汙,但貴族私人擁有豪華浴室,已經成為一種時髦,出征的士兵們把奧斯曼帝國流行的浴房文化給帶了回來,蒸汽浴、香氛浴、發汗浴,是這些家境良好的學者們不陌生的東西,他們所見過的浴室,雖然工藝不同,但在豪華程度上,是足以和買活軍的浴室較量的。

在買活軍看來,這些都是歐羅巴人,但在他們內部,西班牙人可是和他們都在打仗那,理所當然,這位服飾鮮明,佩戴著刺繡穗腰帶(太經典的西班牙人了)的教士,和大家是格格不入的,而被他這麼一提醒,教士們也立刻想起了他們的使節職責,他們便不再關心街道的整潔,還有細枝末節中所透露出的雲縣生活,而是急匆匆地囑咐著學者們,讓他們在公園裡老實玩耍,不要亂跑,急匆匆地跟上了移鼠會的腳步——不論移鼠會要做什麼,清教和聖公會都要設法和他作對,在歐洲戰事上,要趕著把買活軍籠絡到自己這邊來才行!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一位教士有些沮喪地說,“我情不自禁地注意到這一點,華夏的百姓——不同於印度和東南亞的那些,他們是冇有什麼體味的。”

學者們震驚地發現他說的對,華夏的絕大多數行人,身上都冇有散發出那股雖然時時相伴,但卻還是讓人不悅,無法忽略的體味,騷臭、孜然……怎麼形容都好,總之,他們冇有其餘人種常見的那股味兒。

“很難不相信人種之間門冇有優劣。”人們不免低聲議論起來,“毫無疑問,雖然不易承認,但在許多領域,華夏人種都顯著地要比白人優越得多……體味隻是一個例子而已,他們的百姓似乎天然地易於服從,容易講理……這樣的教育成果難以想象在歐羅巴能夠複現。”

“但我看到的是有趣的群體心理,而不是種族的素質。”威廉.哈維對此持有異議,他的雙眸閃爍著感興趣的光芒,“首先,要指出,這些百姓講究衛生是因為他們有講究衛生的條件,這是城市下水道建設的結果,那些汙水和穢物有地方去了,不用到處亂潑——這使得公園真正地變成了怡人的所在。”

他收到了很多讚成的嘟囔,因為在巴黎和倫敦,此時公園主要的用處就是收納排泄物和生活垃圾,據說,當西班牙大使和法國國王會談(在法國人那裡,則是英國國王),他受不了城堡的惡臭,要求換個環境,去公園走走,可來到公園之後,又被惡臭薰得當場暈厥。當然,這可能隻是傳說,因為馬德裡的城市衛生絕冇有好上多少,但是,故事中對公園的描述是恰如其分的,而在雲縣,他們經過的公園,則完全是另一個模樣,讓人恨不得在其中流連忘返,沐浴在——字麵意義上——文明盛開的花香中。

“其次,則是因為路麵已經非常的整潔了,這就給了群體一種共同維護下去的動力。”威廉繼續說,“這是個有趣的想法,民眾的可塑性——如果路已經臟了,大家就會輕而易舉地在上頭繼續潑灑垃圾,即使這對誰都不好,可當路本身就非常整潔的時候,他們又會成為維護這整潔的中堅力量——非常的有趣,不是嗎?”

人們靜默下來,悄然咀嚼著威廉的推斷,他們都覺得很有道理,但又從其中品出了幾分辛辣的諷刺,威廉這樣說,似乎是在指責統治貴族們冇有起到好的管理作用,牲畜般的管理者帶出了牲畜一般的平民——這樣的說法,是不易接受的,因為,毫無疑問,這些學者們高高在上地點評著歐羅巴人種的劣勢時,雖然也不乏代入感,但卻始終還是高高在上地把自己摘了出來,似乎他們隻是不幸受到了牲畜同種的連累,他們的本性實際上是十分靠近生而高貴的華夏人種的,而威廉的話語卻恰好戳破了他們這種憂國憂民中的做作。

本來一致的感歎氣氛,似乎有些尷尬了,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並不能達成統一意見,確認威廉是否在諷刺大家——這就是一個皇家禦醫惱人的地方了,他們的發言技巧如火純青,你甚至無法肯定他是不是在罵你!

最終,還是從果阿開始就和他們前後腳,作為外國使團一起得到接待的移鼠會教士,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這股子突來的沉默。

“如果您們不介意的話,”這位教士彬彬有禮地碰了碰自己的黑色簷帽,疏遠而禮貌地說,“我就先走一步了,我代表我的教會,還有事項亟待和買活軍衙門商談。”

買活 817 我明確地告訴你此處存在套路 雲縣畢……

就連最激進的移鼠會都不能,他們的傳教士紛紛淪陷就是最好的例子,現在,除了華夏京師還有傳教士在堅守之外,其餘地方的傳教士幾乎都已經被完全消化了。畢堅信已經看到了他們的未來——又不是說聖公會的教士就以虔誠著稱了,其實畢堅信心裡也非常清楚,很多時候,宗教也不過就是一門生意罷了……

但是,也冇什麼是他能做的,畢竟,買活軍除了收下非正式國書,並且允諾了會寫出回信之外,其餘一切事宜都是以告知的形式來的,又不是在和你商量。這會兒他隻能垂頭喪氣地表示自己聽明白了,會向船員轉達,並且給出回覆——他連代表船員拒絕的勇氣都冇有,這可真丟大人了,毫無疑問,這會進一步降低買活軍官方對他的評價,唯一可堪告慰的,是清教那邊也冇有一口回絕的底氣——而且法國人和西班牙人大概也冇有!

這的確是實話,而且一度被教士們視為是買活軍宗教態度寬鬆的標誌,他們對於這些事務肯定是特彆敏感的。水手史密斯也不由得多看了畢堅信幾眼,似乎他都冇弄明白,教士們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一點的。他把問題翻譯過去之後,買活軍方麵的外交官也點了點頭。

“嗬,很細心呀,確實如此,除非是一些劣跡斑斑的宗教,我們一般不會拆毀建築的,神職人員如果通過政治考試留下來,並且願意遵守相關規範的話,也可以繼續主持宗教活動,比如說逢年過節開廟會,這個我們是不禁止的,組織一些慈善活動也在允許範圍內。不過,有幾條規定是需要注意的,第一,所有宗教建築的產權都屬於官方,每年需要繳納租金,宗教組織名下不得擁有任何固定資產,而且也不允許接受任何社會捐贈。”

“第二,神職人員本身必須接受買活軍的安排做事,隻能在業餘時間開展宗教活動,請假當然是要扣工資的。不允許通過贖身錢的方式全職從事宗教活動。”

“第三,神職人員在任何情況下不允許主動傳教。”

“第四,我們買活軍這裡——當然我相信全世界都一樣,我們推崇言行合一,住持宗教活動是需要先進行資格認定的,在物理、化學、生物和政治上都有學分要求,麵對信徒的求助,必須以符合所學的知識進行回答,否則,那就叫推崇迷信,這是要加等處理,不允許假釋、緩刑的重罪。一經舉報立刻會有專人前來調查,在調查出結果之前隻能羈押留審——但是,我們這裡的官署,尤其是更士署,人手經常是不夠用的……”

既然擁有如此先進的技術,又采取開明的邊境政策,那麼,任何人都可以想到,這些技術的外流幾乎隻是時間問題——很難說這些傳教士們來到買活軍這裡,除了學習數學知識之外,有冇有竊取蒸汽機、火器這些廣為流傳的先進技術的意圖(至於電力,這東西還太新,而且比較超出想象,在家鄉冇有引起太大的重視)。

比較起來的話,反而是造船廠他們冇有太大的興趣,買活軍的船隻雖然戰力不俗,但卻還是太小,不太符合他們的需要。當然了,他們事前也能想到,事情不會如此一帆風順,但不管怎麼說,買活軍的應對之策還是讓他們大吃了一驚:隻要滿足要求,居然不分國籍和種族,都可以學,甚至不要求簽署註定無效的保密條款,嚴禁技術出境什麼的——他們就直接把戲就隱藏在‘滿足要求’之中。

這是對自己的政治理念,或者說自己政教一體的信仰極度自信的表現啊……買活軍是相信他們的學員最後都會進入到他們的信仰之中嗎?這一下,反而讓兩個教士都感到措手不及,相當的被動了——這也是他們的資訊實在太不足了,否則,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會選拔這麼多傳教士來參加遠航,或者,在南洋口岸登記時,也不會完全如實的上報全船人的名單和職業。

這下可好了,一船人裡九成以上都是教士,如果他們不願學習政治課的話,那就相當於遠航完全白費、泡湯,大家隻能待上兩個月便怏然離開華夏,係統性的學習當然也無從談起了。這要是問誰誰都不能願意,甚至畢堅信自己也很難接受這個結果——買活軍不允許傳教,這是他們事前也想到的困難,去異國他鄉傳教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傳教士都知道需要應勢而動,學會蟄伏,但他們真冇想過在蟄伏期間還要全麵學習另一種信仰——更重要的是還要考試!而且考試的及格標準還要上浮20%!買活軍怎麼就這麼喜歡考試!

在之前的旅程之中,他們已經粗略地體會到了考試這套體係的精妙,畢堅信不用和清教的全能善商議,雙方也可以達成共識:他們實在是很難憑藉個人的力量來對抗這種體係的力量,想要讓教士們接受教育並且考到高分的同時,還不受這套思想的侵襲,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們就像是掉入豬籠草——在非洲和南洋發現的,一種有趣的新植物——的小飛蟲,除了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消化之外,已經彆無他法了。

“也就是說,如果信徒因為身體的病痛前來求助,牧師隻能從各方麵來解答他的疑惑,決不能用‘這是主的旨意,這是天意,這是你在贖自己的罪孽,我們每個人降生世上都是有罪的,這是罪過的表現’來進行安慰。標準答案是先試圖解決他的病痛,如果不能,就告訴他去醫院,宗教無法治癒他的疾病,如果醫院無法解決他的病痛,那麼,告知他這是因為社會的科學技術還冇有進展到那一步,但他可以在有限的時間裡繼續推進科技進步,這樣,在他死後,或許能夠受到他所信仰的神明的庇護,注視和見證著社會進步,解決他的病痛。”

翻譯到這裡的時候,哪怕是史密斯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這笑意中多少有一種身為活死人的優越感在,而畢堅信已經無力去計較這些了,他的腦瓜子嗡嗡的——謝天謝地,在這一整段話中,總算有了一句和主有關的話語是被允許的,雖然還要加個‘或許’——或許能夠受到他所信仰的神明的庇護,也隻是或許而已!

因為,按照外交官的解說,既然冇有任何科學事實能夠複現死後世界,確定有神明存在,那麼至少所有信仰移鼠和真神的教士就不能明確地說死後有天國,當然了,也因為冇有任何科學事實能夠證偽,所以他們大概是可以嚴謹地表達,或許死後是有這種情況存在的可能。

真是謝謝他了,要是連這個也不許說,那他們這些傳教士成什麼了?完全無償地在業餘時間為平民服務的大善人?連信仰捐贈都不許收?畢堅信甚至有種很委屈的感覺,他感到買活軍麾下是真有高人在的,看似是不禁止宗教在境內存在,但幾條規定一下來,基本就把傳教的路完全堵死了——平民倒是可能樂意往教堂來,因為在這樣的規定下,他們什麼錢都不用花,還能獲得精神慰藉,但教士們能給他們提供什麼啊,什麼合法的收入都冇有,也不能傳教,然後還隨時可能被抓到更士署去,(外交官明示)被關上好幾個月,等他們抽出手來調查再被放出來……

就算是再虔誠的羔羊,經得住第幾招?畢堅信說不出來,他一點信心都冇有,固然,傳教士都是信仰特彆堅定而又大膽的年輕人,但畢堅信也知道,他們很多人成為教士隻是因為冇有彆的體麵職位供給,教士算是向富裕家庭和小貴族的次子和小兒子們打開的一條上升通道……在一個全新的,充滿了機會的環境裡,有多少人會完全捨棄彆的機會,甘守清貧寂寞?

難怪移鼠會在華夏損失慘重,那麼多傳教士,不是轉職做了知識教的祭司,就是成為買活軍政治的狂信者,在港口就職,就冇有誰能在買活軍的環境裡堅持下來,繼續做牧師的……

曾經讓他們竊喜的訊息,現在身處其中,才體會到了移鼠會的無力,完全喪失了幸災樂禍的心情,反而有點兒同病相憐……畢堅信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斡旋——買活軍就冇打算和他們斡旋,斡旋至少要建立在雙方是平等且相似的組織這個基礎上,而且雙方最好都握有一些籌碼,但現在可以明確的是,買活軍手裡的籌碼實在是太多了,而且他們並不一定優先尋求合作,他們優先尋求的是對自身話語權的絕對尊重甚至是服從,如果有人膽敢挑戰他們的權威,他們是不在乎通過各種手段發起戰爭的。

且不說得罪買活軍的嚴峻後果,就說商談好了,畢堅信該用什麼身份來商談呢?買活軍提出的通航四條,明確是向著歐羅巴各國的政府而去,畢堅信發覺,這個政教合一的政權,巧妙地利用了現在歐羅巴政教分離的趨勢,讓教會在這件事上完全冇有發言的權利,隻能選擇服從或者離開,他們不但冇有任何媾和的籌碼,也冇有暴力作為自己的後盾——國王會因為買活軍一視同仁的宗教政策反對通航四條嗎?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完全不會,那麼,教會就隻能默然承受這樣的損失了。

或者說,對於國王來說,教會損失一些傳教士,這樣的利益減損,相對於商業和軍火貿易能帶來的滾滾財源,是完全可接受的,即便教會,站在大局來看也能承認這一點。反正坎特伯雷大主教又不需要為這‘大體獲利、區域性受損’的局麵負責,如果有人出來質疑受損的區域性,即這些可敬的,精心培養的傳教士往魔鬼方麵的轉變,那麼,他讓畢堅信來為此負責就可以了。畢堅信麵對國王和教會的雙重壓力,他還能說什麼呢?除了承受這樣的罪責來報償自己的罪責之外,實際上他並冇有任何彆的選擇。

這可真是個苦差……畢堅信嘴巴發苦,他囁嚅著,好半天才勉強從這些規定中尋找到一絲縫隙,“那麼,如果我們這些神職人員都留下來,並且通過了政治考試,我們能……繼續從事宗教活動嗎?貴方有冇有針對這一條的規定呢?畢竟,在一路到此的旅程中,我們看到了知識教的教堂,還有道教、儒教、佛教的寺廟……民眾似乎也還在繼續使用它們……”

與此同時,水手史密斯則喜笑顏開了,毫無疑問他也會因此安享一大筆政審分,全能善的神色則變幻莫測,似乎在捉摸著圈名的標準,他試探著問,“我聽說,尊敬的謝殿下是一名先知者……”

畢堅信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先知!當然,歐羅巴也不是冇有人鼓吹先知者,但是從冇有人和謝雙瑤一樣,如此肆意而細節地使用自己的先知能力……

難道這真是一尊行走在世間的真神?

在這一刻,畢堅信感到自己堅不可摧的信仰,似乎發出了小小的碎裂聲,有一瞬間他幾乎要被那種直麵神威的恐怖感給震懾得想要頂禮膜拜,他發自內心地感受到了一種為真神服務的衝動——

或許,這就是其餘傳教士被吸收轉化的第一步?他不知道,畢堅信勉強地忍耐著內心的激流,旁聽著全能善、史密斯和外交官的對話。外交官對於全能善的猜測,隻是報以意味深長的微笑,他說誰也不知道六姐圈名的標準是什麼,目前來看當然是以學者為多,不過,比起追逐幸運,還是讓大家都考個好分數更有可行性一些……

這樣的想法讓畢堅信多少好過一點了,但更好的訊息,則是外交官麵上展現出的莞爾笑意,他似乎是被沮喪的教士給逗樂了,話鋒一轉,開始了下一個話題,“另外,關於武器生意,我們也做了一些研究,原則上,我們不反對賣給歐羅巴各國武器——當然,需要滿足一定的前提條件,但這也並非很難達成。”

畢堅信的心情隨著他的語調轉折來了個大過山車,前提條件,又是該死的前提條件!

但是,這倒不是故意針對使團,史密斯也拍胸脯保證了這一點,在買地,緊俏的商品很多都是采取配額製的,理所當然,大砲這個東西就更是要配額了,不然,你買了一萬門,返回來就攻打東亞海疆怎麼辦?武器不但要采用配額製,而且還要在中立地帶,甚至是買方家門口附近交貨。而畢堅信等人也不得不承認這說法是有道理的,甚至把配額進行積分化,反而更簡便有利,這樣買方就不需要每一次都絞儘腦汁談判了,隻需要直接兌換分數值就行了。

由此,他們接觸到了政審分製度,並且得知了自己的初始分數——不低,再攢攢就能買一門大砲了。這一點微妙的分差讓人很著急,又幾乎要懷疑是一種商家促銷的套路,但是,買活軍方麵又出具了一張詳細的評分表格,這就讓教士們不能把他們往壞裡想了。

“你們的分數還可以再加點的,如果你們全體在考試中表現優秀的話,還能再加不少。都夠買兩門大砲的了,當然如果你們的人在買地做了什麼卓越的科學貢獻,你們作為轉手方……不對,轉運方,也會有政審分的提成。”華夏官員推了推眼鏡,忙碌地覈對著各種報表,“嗯、嗯,你們帶來了兩個紅圈名單,威廉.哈維和約翰.沃利斯,所以還有額外的加分……考試都通過的話,甚至可以考慮買三門大砲回去呢!”

他的話是有道理的,令人不由點頭稱是。他們開了個很長的會議,畢堅信的小本子都快寫滿了,他走出會議室時還有些暈乎乎的,很希望有誰能扶他一把。

法國人、西班牙人也和他們前後腳出來,法國人——當然了,喜笑顏開,非常的興奮,讓.阿諾的語速就像是蹦黃豆一樣,飛快地和通譯說著什麼,人們隻聽到了‘費爾馬’的名字不斷從他的口中帶著感歎被吐出,畢堅信對此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此時,果阿的兩名傳教士,則神色陰沉地和他擦肩而過,這又給他帶來了一絲寬慰:如果說之前西班牙不想從買活軍這裡買武器的話,那麼,隨著他們這兩艘船隻到來,伴隨著對他們來意的揣測,移鼠會必然也感到了購買武器的需要。但他們肯定是三方中最不利的一方,因為移鼠會是從果阿匆匆湊船過來的,隨船過來的人口中大概是冇有出現紅圈人名,他們要湊足政審分的難度可就太高了。

“把他弄來,那個異見者——這是一舉兩得的事情。他是很有希望登上紅圈的……”

他們說的是西班牙語,因此聲量並未降低,想必是自信能在英法競爭者麵前擁有語言帶來的隱私,但很不巧,畢堅信牧師博學多才,對於地方口音濃厚的西班牙語也完全能夠消受,他聽得一清二楚。

“伽利略.伽利萊……那個該死的,軟禁中的,讓教會左右為難的異見者,讓我們儘快把他弄到東亞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三門不是什麼能扭轉戰局的數據,但帶回武器的重點從不在這裡——重點是帶回了可以仿造的樣品!畢堅信和全能善對視了一眼,他的心跳加快了,剛纔的沮喪已經一掃而空,完全沉浸在了這套分數體係的刺激之中。實際上,如果他足夠清醒,應該可以意識到這又是買活軍的陷阱,但是,一如每一個落入陷阱的小動物一樣,這會兒,他們已經完全想不到這些,隻是被這種賺分的新鮮刺激給完全俘獲了。

“紅圈名單是?”他聲音沙啞的問,“標準在何處,能加多少分?”

紅圈名單冇有明確的標準,而是被軍主用紅筆圈出的名字,從這些人本來登記的職業來看,似乎是以學者的天分來圈的,其實底下人也不知道標準,他們隻知道按下發名單來估分。“比如法國人那邊,他們的人雖然少,但紅圈卻很多,這其中有個叫做費爾馬的學生,被圈了三圈,那就是三倍積分——他一個人基本就能換一門大砲了。”

三個紅圈!

畢堅信的眼睛都要紅了,一瞬間他心中滿是妒忌:在非洲他怎麼會讚成這些無恥的搭便車者上船呢!該死!法國人要得意了!可,費爾馬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啊!

買活 818 無限宇宙無限神 雲縣畢堅信 一個國……

“我們怎麼能允許他們回去?”

建築奇觀是可以締造的,技術也能不擇手段地努力追趕,但這樣的對比,讓畢堅信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想如果他是西班牙人,感受或許會更深刻,便是現在,他也有一種唇亡齒寒的感覺,他的祖國英國,在宗教上冇有這麼執著,但氛圍和買活軍依然完全無法相比,基於政治考量和短期利益,出賣長期利益的行為依然無法避免,就像是現在,為了幾門大砲他不得親手出賣教會的長期利益——

但是,看得清並不代表能夠掙脫,畢堅信能夠設想到故鄉的工廠會如何重視這幾門大砲,如何去仿製,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該如何擺脫這種政治慣性。隻能苦中作樂地強調英吉利和其餘國家的區彆——西班牙就先不說了,法蘭西這裡,就算讓.阿諾兌換了大砲,他又該如何引起法王的重視呢?有很大的可能,這幫人出生入死,做了巨大犧牲(如果不兌換大砲,那些分數足以讓法蘭西學者們過得像個皇帝了!),換回來的大砲,由於人微言輕根本就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和褒揚,還會因為擅自出國而被懲戒呢!

這些複雜的思緒,不過是一瞬間便浮現在他飽經鬥爭的深沉城府之中了,水手史密斯的心思則要單純得多,由於他不知道伽利略是誰,因此,儘管他也聽得懂西班牙語,但對此缺乏反應,隻是興高采烈地說,“哦,畢先生,您可不知道,買活軍對於宇宙世界的理論可要比我們複雜得多了,也更有趣——他們既不支援日心說——”

畢堅信的心一下提高了,說不出是該高興還是如何——不支援日心說的話,秉持地心說?伽利略會願意動身前來嗎?自願求學和非自願的流放,在政治上可不是一回事——

“也不支援地心說!”史密斯把話說完,畢堅信一口氣往外開始吐了,“在他們的描述中,宇宙是無垠無限的,擁有不可計數的星係,在我們的星空中,目之所及發光的都是恒星,恒星必然有行星伴隨,形成一個星係。我們地球所屬的太陽係,隻是銀河係中非常普通渺小的一份子,而銀河係又屬於一個超大星係團,這樣的星係團在宇宙之中恒河沙數……地球隻是一個非常非常普通常見的,平庸的行星!”

伽利略.伽利萊……他能獲得謝六姐的紅圈榮耀嗎?畢堅信對此也有自己的猜測——難怪果阿傳教士如此信心滿滿,像伽利略.伽利萊那樣的人物……和費爾馬不同,他早就憑藉自己的聰明才智享譽大陸了,如果說謝六姐是按照才學和成就來的話,那他至少也是個單圈人才,唯獨的爭議也就是會不會享譽三圈了。

“真令人羨慕……”有這麼一瞬間,畢堅信幾乎想要給聖公會寫信,示意他們搶奪伽利略,但他也知道這想法不切實際,“這一圈註定是屬於移鼠會的,也隻有移鼠會有能力把伽利略給搞出來了——不得不說,真是個天才的主意,確實如他們所說,解決了雙方的難題,在梵蒂岡的移鼠大教堂,說不定有不少人會感謝來自果阿的奇思妙想。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不會把所有支援日心說的異見者都丟到東方來吧?”

想到這裡,他突然非常好奇華夏的天文學說,以及天文學和神學的關係,畢堅信之前還真不記得打聽這件事,畢竟,在航程中他們接觸到的新知識已經太多了,他立刻向史密斯詢問,“買活軍這裡有提到星辰和我們所居住的大地的關係嗎?他們——是否相信我們的大地是圓形的?”

地圓說、地平說、日心說、地心說,這幾大流派在如今都有擁躉,有時候甚至會上升到政治層麵,總的說來,聖公會是地圓說的支援者,對於日心說、地心說他們則並不怎麼在乎——但梵蒂岡就不一樣了,如今的教皇□□班八世,因為日心說、地心說的矛盾,甚至疏遠了移鼠會。

就畢堅信所知,這一點讓移鼠會相當惱火,因為伽利略和移鼠會的關係非常密切,移鼠會一直是他的保護者,同樣,他也是令移鼠會引以為豪的信徒,移鼠會一直用伽利略做招牌來招徠有頭腦的年輕學者入會,但現在,就因為旁人的挑撥離間,暗示教皇伽利略試圖用日心說來動搖《聖經》,反而讓伽利略成為移鼠會的拖累,使得他們的關係有所疏遠了。

這口氣還冇吐完,又卡在嗓子裡了,畢堅信的聲音都有點變調了,“宇宙無限說——買活軍居然支援宇宙無限說?他們……他們支援的甚至不是伽利略,而是那個被燒死的異端布魯諾?!”

這下,他不再懷疑伽利略是否願意動身前來東亞了,反而有些質疑伽利略到東亞之後,會不會轉為守舊派,不肯放棄日心說,質疑宇宙無限說的科學性,幸災樂禍的情緒在畢堅信心頭一掠而過,很快他又萌生了新的擔心,一如此刻和他心有靈犀的全能善——全能善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幾乎是恐慌地望著畢堅信。

“天文學也是必修科目!”

他嘶嘶地說,“畢教士,我們怎麼能讓這些學會了宇宙無限說的學者回去英倫?如果他們學不會閉嘴,那麼,要麼是他們動搖了整個教會,要麼就是教會消滅了他們,這其中不可能存在和平地帶,宇宙無限說——全名是無限宇宙與無限神,這是徹徹底底的異端,這完全抹殺了主作為唯一存在的基礎!不僅僅是舊教,新教也容不下他們!”

畢堅信對此啞口無言,他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但是——他也實在並非雄才大略、機智決斷之輩,反而很擅長綏靖般的逃避矛盾,扭曲問題。

這樁公案已經斷斷續續地持續十多年了,因此,畢堅信對此是知之甚詳的,這也根本不是日心說帶來的第一次爭議,有時他難免認為,日心說隻是一個幌子而已,藏在背後的根本還是舊教內部的黨同伐異,伽利略對日心說的信仰被拿出來做文章,並且十幾年都無法結案,最大的原因是移鼠會的崛起讓梵蒂岡的其餘宗派感到畏懼。不過,伽利略既然被挑選出來做了開戰的理由,那麼現在也的確成了移鼠會的負累。

完全放棄伽利略,讓他被宗教裁判所燒死,這是不可接受的,伽利略在移鼠會中擁有相當多的年輕擁躉。但要平息日心說的爭端卻又很困難,因為伽利略性格讓人冇法說,軟弱而又不是全然的軟弱,他願意為教廷歌功頌德,卻始終不願放棄日心說,從根本上消弭移鼠會和教皇之間的芥蒂。事實上,秉持哥白尼主義的學者們為數不少,除開他還有開普勒——願上帝保佑這個老傢夥,他們倆,還有他們的學生和支援者們,可實在是讓梵蒂岡很頭疼那。

冇準,西班牙人會把這些異見者全都湊成一船,送到東亞來。

這個念頭從畢堅信心底鑽了出來,並且飛快地豐滿,讓他意識到這幾乎是西班牙人必然采用的策略。同時滋生的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奈——當然,西班牙是敵國,他們和梵蒂岡也不親近,對於這種近乎資糧於敵,把自己領土上的聰明腦袋往外送的行為,畢堅信冇有理由不加以嘲笑。但與此同時他又感到了政治傾軋的荒唐——正是因為政治傾軋和教派鬥爭,以至於一個國家居然要驅逐他們最勇敢、最善於思考的學者們,這完完全全地體現了教會那荒謬的禁錮,這一切的根本隻是因為日心說或許會動搖教廷多年來推行的,對於這個世界的解釋!

華夏這裡呢?他們支援日心說嗎?還是依舊堅持地心說?但不論如何,儘管初來乍到,不知為什麼,畢堅信卻相信,買活軍是不會因為日心說、地心說的區彆而驅逐學者的,他們在科學上似乎不存任何門戶之見——如果說比起歐羅巴大陸的政教分離,買活軍的政體是另一種形式的‘政教合一’的話,他們卻實現了另一種分離,那就是……那就是科學和政治的分離!不論是天文、地理甚至是敏感的工業製造,都歸屬於知識本身,似乎和政治冇有絲毫的關係!

“得把人都找到才行。”

這會兒,他們放下了對讓.阿諾的疏遠,主動往前趕去,追上了一樣停在當地左顧右盼的法國人,畢堅信匆匆忙忙地對讓.阿諾說了一句,“我們要討論一下,作為轉運商對你們的紅圈分數進行抽成的問題——拜托,我們可冇收你們的船費——”

不過,這種談判可以押後了,現在他們都很急於找回自己的夥伴們,英國人很擔心為法國人的言行負責,所以找回法國學者的心情也一樣迫切。他們急切地向讓.阿諾求證,“他們都不是去伎院的人吧?是嗎?他們中有富豪家的浪蕩子弟嗎?”

“冇有,他們都是中產家庭的孩子,信仰雖然說不上虔誠,但也冇有票唱的習慣,”讓.阿諾反射性地回答,“他們甚至都冇得過楊梅瘡呢!”

這就足以說明一切了,英國佬放鬆了下來,這年頭,貴族們不得法國病的概率實在是太小了,而一箇中產階級倘若冇有患病,就說明他們十分潔身自好,至於教士們,獻身宗教有個好處,那就是他們的確不容易患這種病。這也讓他們很容易地通過了入關時的傳染病檢查,否則還要被關到醫院裡去,接受昂貴的青黴素治療。

他反問全能善,“你覺得現在是問題的所在嗎?依我看,問題的所在是,他們怎麼還會想回去?”

他指著眼前的景象,作為自己的有力佐證,“尊敬的全牧師,我們到達華夏才一天不到,整個會麵持續兩小時,他們連兩小時的約定都不願意守候,就已經四散而去,很明顯,我們已經失去了對團隊的控製,這會兒我真有個問題想要和你探討:我們該如何讓他們萌發出回國的想法,而不是在這裡徹底安頓下來,完全融入華夏,做他們新編纂出來的,所謂……所謂高加索族、盎格魯撒克遜族、日耳曼族、凱爾特族?”

全能善和史密斯一起,不得不把眼神投向遠方空空如也的河濱公園,他也有些說不出話來了,喃喃著誰也聽不懂的經文,畢堅信不由冷笑起來:毫無疑問,買活軍的現實給了清教徒有力的一擊,擊碎了他們本來抱有的天真幻想。清教徒的盤算他心知肚明,原本,他們是想把東方賢人宗消化吸收,作為清教的一支進行聯盟,但現在,清教徒不得不麵對這個現實,那就是在買活軍境內充斥著的歪理邪說之多,恐怕足夠反過來把加爾文宗完全吸收,把加爾文宗變成東方賢人宗——也就是知識教的一部分,一起去信仰無限宇宙無限神……

“黑洞、白洞……”

畢堅信也在心底咀嚼起這兩個單詞了,這都是剛纔史密斯興致勃勃地介紹的知識,他有一種癢酥酥的感覺——畢堅信當然不敢對任何人承認,但是,他一聽史密斯對買活軍這裡宇宙概唸的描述,就感到很有……不不……怎麼說呢,就感到為了批駁這種歪理邪說而必須瞭解它的衝動。

——這也是華夏和歐羅巴很大的不同,在歐羅巴,這種病是一種流行,被視為是身份的象征,甚至很多人還會想方設法地得上它,彷彿是趕時髦,但在華夏,這就是傳染病的一種,得病者要用不褪色的墨水在臉上寫字,提醒其餘人不能和他發生親密關係。甚至其餘人都會因此受到牽連,作為同船人要觀察一段時間纔會被放出來,不能自由在關內行動。

希望他剛纔在心中整理出,準備用來換砲的那份年輕學者名單裡,冇有人得法國病。畢堅信在心底暗暗地祈禱著,這會兒,他又開始恢複對主的虔誠信仰了,“既然如此,我們該去哪裡找他們呢?這幫傢夥!他們是去市場了嗎?還是去港口,去工廠?寺廟?”

“當然了!”

在畢堅信心中靈光一閃的時候,全能善也輕呼了起來,“在這件事上,怎麼可能有彆的答案——”

“學校!他們一定是跑到學校去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也是工作的需要!他很快為自己尋找到了理由,義正詞嚴的想,當然這是為了工作,不是說了嗎,神職人員在華夏停留必須認真學習本地的理論,政治——天文怎麼就不是政治的一部分了呢?在歐羅巴它就是政治的一部分,所以畢堅信為了純潔其餘人的思想就必須先瞭解邪惡,這一點在任何人麵前都是說得過去的。

“我們要儘快組織落實漢語學習了。”

思及此,他很突兀地轉開了話題,對還沉溺在擔憂中的全能善感到些許不耐,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先不去想,不管怎麼說,現在當務之急的確是學好漢語,這樣才能看懂教材,履行他們的第二個任務,儘量學習華夏先進的製造業知識——以及天文學的歪理邪說。

“當然,當然。”全能善大概也意識到,他們實在是彆無選擇,他也振作起精神來了,在眼前遊目四顧,喃喃說,“但現在我們首先必須要找到人才行——慈悲的主啊,我希望他們冇惹來什麼麻煩,謝天謝地,跟隨我們的大多是教士和虔誠信徒——要知道買活軍對嫖客的處罰是多麼的嚴峻!”

這是實話,這也是為什麼官方遠航喜歡多帶傳教士和虔信徒,這年頭的貴族——你真冇法說!而教士和虔信徒至少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是符合當地道德標準的好人。貴族嘛,就算他們自己精明強乾,所攜帶的隨從肯定也有草包,在異國他鄉,因為尋歡作樂又不懂當地的規矩,惹來的麻煩數不勝數——那還是在伎院合法的國家,在買活軍這樣規矩嚴明的地方,倘若把一般的婦女誤認為伎女,能惹來多大的麻煩,兩個團長壓根無法想象!

買活 819 未曾想到的展開 雲縣費爾馬 他們隻……

又拿走了四根,隻留下一根,“少。”

這樣,‘多少錢’這三個音節,便被分解成三個有單獨意義的單詞了,這時,兩個老師一人拿了四根蘿蔔,一人拿了一根蘿蔔,四蘿蔔者問,“我多?”

“你多!”

台下的漢子們齊聲回答,而一蘿蔔者問,“我少?”

“你少!”

“這裡的人種普遍身高不矮——比不上那些北歐的蠻子,但看起來營養非常充足,即便是街邊的苦力,身上也有充足的肌肉——在這裡很難看到瘦削的人,我的意思是,我們在巴黎街頭常常見到的那種瘦削。”

“他們的生活太富裕了,精麪粉——可以用來做白吐司的那種麪粉,在這裡的售價簡直便宜得可怕。你看到他們是怎麼買午飯的了,一個女人一口氣買走了五個麪包,我敢肯定那東西要比國王吃的吐司還更鬆軟。他們是怎麼吃它來著?也配上黃油嗎?”

“買一個不就清楚了?”

領導們的猜測當然再對也不過了,僅僅是他們纔剛離開不久,這幫學者們便非常默契地從公園四散離去了,他們三五成群,最終的目的當然都是學校,隻是因為立場和文化的不同,並冇有紮堆湊在一起。

自然,也不是個個都能抵達目的地,有些教士冇走出幾步路就被掃盲班吸引了注意力——雲縣這裡,按街坊和街道分佈的掃盲班是從來冇有斷過的,因為各地前來需要再教育的新鮮人口也從未止歇,所以,也可以說學校其實隨處可見,而教育的內容恰恰很適合這些洋番:掃盲班麵對的學員,有很多都和這些洋番非常的相似,完全不會說官話,隻會說自己家鄉的土話,而且也註定不可能用同一母語來傳授。南方是十裡不同音的地方,小山村裡出來做工的漢子,要指望老師也會說那冷僻的方言,用方言來進一步解釋?

這樣,伴隨著不斷的設問和發問,‘你、我、他、多、少、錢’,這六個字很快就被記住了,而且意思是非常明確的,毫無疑問,這樣的教學效果肯定比史密斯要好,史密斯雖然精通漢語,但也很難在一艘缺乏教材和漢語環境的船上展開教學,他讓大家都牢固掌握了漢語拚音,這是個成就,但除此之外,對於一些常用語,乘客們多數是死記硬背,不像是在掃盲班這裡,立刻就感覺自己掌握了好幾個單詞,同時也勉強記住了對應的漢字字形。

大部分教士,已經十分滿足於他們現在接受到的教育了,雖然他們未被許可入內,但也已經在教室外跟著唸唸有詞,在掌心中劃拉了起來。但也有一些人,他們的學習能力天生便強,就算一起在船上接受一樣的教育,他們也已經完全掌握拚音,同時初步掌握了大概數百個漢字,以及對應的用法。

這些旅行者們很容易便感到如今的課堂內容過於簡單,而且進度較慢,總是在不斷的重複已經說過好幾遍的知識——說實話,這樣的知識隻說一遍,大家就該記住,如果還要重複一遍的話,那就是對智商的侮辱,這些教師居然還要重複好幾遍,那簡直就是在犯罪——犯下浪費所有人時間的大罪!

這些旅行者們僅僅用了很短的時間,便感到厭倦,從人群中心退了出來,並且不自覺地離開了大部隊,跑到其餘地方去遊蕩了,他們想去更進階一點的學校,或者去尋找知識教的祭壇(他們忘了,進入華夏‘熟地’之後,就冇有知識教的據點了)。不過,走到一半又被食物的香氣給分了心。

“新鮮出爐的肉丁饅頭嘞,兩文錢一個,菜饅頭、紅糖饅頭一文錢一個,刀切饅頭一文錢兩個!”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在成人班這裡,買地逐漸發展出了一套同時麵向不特定母語學生的教學方案,主要是從實物開始,結合情景對話,以日常需要為根基,不斷的往外輻射。譬如這會兒,掃盲班裡就在教導著學員們怎麼買吃的:一個籃子,裡頭隨意地擺放著一些青菜蘿蔔,兩個老師搭伴教學,一個人做詢價狀,指著一條蘿蔔,“多少錢?”

“du——sha——qian——”

另一個人重複了一遍,轉身把拚音寫在黑板上了,這種黑板白筆的方式,讓洋番們會心一笑——早在羅馬時代,他們就采用這樣的教學方式,隻是石灰筆不如這裡的粉筆,字跡清晰、上粉細膩,甚至連字母都寫得很漂亮,雖然比不上花筆字的花哨,但光是這筆跡就勝過不少不學無術的貴族。

學生們大概都是學會了拚音的,跟著大聲讀了一遍,接下來老師又掏出了幾張鈔票搖晃著,“錢。”

他取出三五個蘿蔔,“多。”

這種蓬鬆的感覺,是所有麪包壓根無法給予的——這裡絕大多數人在日常飲食中隻能做到不吃黑麪包,也就是說,供給他們的麪包裡冇有樹皮、泥土和其餘肮臟的雜質,但是仍然混有少量麩皮,顆粒也比較粗,吃起來費牙口,而且,理所當然地散發著一股發酵過的酸味兒。隻有偶然能夠嚐到的白麪包,可以擁有一種香甜的氣息,甚至灑上糖霜,至於說蛋糕,他們中大部分人逢年過節能夠吃上一小角,就算是非常幸運了。

除此之外,還有那濃濃的,令人陶醉的,醇厚的糖汁——人們壓根就吃不夠,他們隱約的感覺有些遺憾,因為這種甜味似乎還偏淡了一點,似乎在他們的追求中,還可以更甜,更美味,但是,這種甜味在歐羅巴已經超過了他們的階級了,白糖,那是多麼貴重的東西,隻有大貴族的甜品才能達到致死的香甜,他們通常的飲食中,也就是蛋糕能有那麼一絲甜味吧,如果能再喝點甜酒,那就是非常不錯的日子啦。

“這樣的甜味,兩塊錢——在蔗糖產地還要更加便宜。”

教士裕可敦搖了搖頭,提到了他們在占城吃的斑斕米布丁,那是用米粉做的,因為占城的麪粉比較貴,米粉點心更常見,但是毫無疑問,這幫法國人還是更喜歡吃麪製品。“蒙主保佑,走遍世界,我從未見過比華夏更加富裕之地了。”

事實上,裕可敦作為讓.阿諾的朋友,一個不怎麼嚴肅的貴族家次子,數學、物理愛好者,以及一個掛名教士,本來也冇有走出過法國,但大家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在他們所接觸到的所有遊記以及親朋的閒談,見識到的其餘所有王朝之中,能夠讓百姓也能吃到如此美味的國度是完全冇有的,即便莫臥兒王朝、奧斯曼帝國乃至神羅皇帝,法國國王,都擁有震懾人心的建築奇觀,以及街頭巷尾流傳的奢侈服飾、傳說飲食,但……這終究是不同的,不是嗎?

街角的華式麪包店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洋番們好奇地看著本地的居民們絡繹不絕地從麪包店門前經過,時不時進去用荷葉包著幾個麪包出來,讓人驚異的是,有些麪包似乎是有餡料的,散發出濃濃的醬料香氣,費爾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喃喃地說,“有點兒像是Fcia——你們知道的,意大利人也叫它們Pita。”

“從地中海到中東,所有人叫它Pita。不過,在這兒人們好像把它們蒸起來吃——看看,那個竹子蒸籠,這是多麼的精巧。”

歐羅巴冇有竹子,這是罕有人知的事實,竹編品在歐羅巴是極有異域特色的特產,因此,理所當然,歐羅巴的飲食體係中,烤比蒸更常見。但他們也不至於不知道什麼叫做蒸食,洋番們饒有興致地凝視著小攤,德劄爾格第一個宣佈自己又學會了好幾個單詞。

“Rudg——肉的意思,我聽懂了,Liangwenqian——意思是兩塊錢。”

他指著麪包店上方懸掛著的拚音漢字雙語招牌,很明顯已經把這些拚音和實際意思對應上了,同時一馬當先,擼起袖子去買麪包,“紅糖饅頭多少錢?”

這種不同無需言明,也能靜靜地呈現在心底,帶來異樣的情緒感受。他們冇有吭聲,靜靜地吃完了紅糖蒸麪包,裕可敦又開玩笑般地說,“自從進入華夏以來,我們的飲食實在太過精細,我倒是有點兒消化不良了,好像少了家鄉的麪包來磨礪我的胃腸,它就不知道該怎麼動啦。”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說來也是可笑,進入占城之後,團隊的飲食開始顯著地有提升了,他們隨口吃到的點心,用料都比原本的節日點心更奢侈,但不知是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他們的腸胃消化不了占城港的主食米飯,又或者是因為吃得太好、太多了,船上大家的排泄都不怎麼正常,要麼是便秘,要麼是腹瀉,個彆飲食消化都正常的乘客則顯著地發胖了,比如費爾馬,占城到雲縣,二三十天的航程他至少胖了十斤,消瘦凹陷的臉頰也重新豐滿了起來。但是,不管腸胃怎麼樣,麵對這樣的美味他們又很難不嘗。

“根據昨天的介紹,在完成檢定考試,確認擁有漢語能力之前,我們想要離開居住區並不容易吧?除非有通譯陪同?也就是說,一般情況下都得在居住區吃飯學習了?”

他們很快為自己尋找起大吃大喝的藉口,“這樣的話,有必要利用這次的機會多品嚐一些美食,居住區的夥食雖然用料也非常的紮實——”

就算在洋番聽起來,他的漢語也非常生澀,帶有濃重的口音,其餘人緊張地看著他和店老闆,但是,老闆似乎也冇有打算欺辱這些異鄉人——買活軍這裡,平民的守法和清潔程度,實在是讓人很不能適應的。

“兩文錢。”這個胖乎乎的老闆說,甚至還說起了西班牙語,“Ds,ds!”

Ds正是西語2的意思,但大家真冇想到一個平民也會說幾句西班牙語,他們不由得為這種普遍的智力震懾住了,敬畏地屏住呼吸,注視著德劄爾格從懷裡掏出了一張十元紙幣,買回五個紅糖包子,分發給了同行的法國人們。

“唔!”

人們本來是打算讚頌德劄爾格的勇氣,並且讓他繼續發揮作用,帶領大家去更高深的學校走走的——至於走丟,不是問題,費爾馬宣稱他可以記住所有經過的街道,隻需要在時限到來之前返回河濱公園就行了。(至於其餘英國人走丟了怎麼辦,這個他們並冇有列入考慮)。但是,牙齒剛一咬下,人們就完全被這種淌著糖汁兒的美味完全征服了,一個個都全神貫注地往下吞嚥著柔軟而芬芳的麵塊。

其餘四個人雖然都是數學愛好者,但卻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事實一樣,麵麵相覷,呆若木雞了——這些法國人在非洲港口被洗劫了一番,靠做文書勉強餬口,上船後蹭的是英國人的補給,入港之後,當大家兌換貨幣時,他們實在冇有什麼可以換錢的東西,讓.阿諾用自己的十字架從清教徒那裡換了一筆小錢,今早出發前,勻給德劄爾格二十元,主要是預備他們在河濱公園散步時買水喝。

事實擺在眼前,這幫赤貧的數學家現在連吃第二個紅糖饅頭的能力都冇有——雖然他們遠遠說不上飽足,甚至還可以再吃上四五個,但是……

得想點辦法掙錢了。

這個念頭生平第一次擺在了五人麵前,掙錢,成為了一個他們必須考慮的問題。他們現在似乎終於淪落到了不掙錢便連飯都吃不上的地步——在此之前,他們這個階層對於錢財非常的隨意,出生時有,那就一輩子都不用操心,錢財自然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聚集過來,如果出生時冇有,那麼似乎做什麼也都無法掙來,隻能隨波逐流地品味著清貧。

也是因此,他們對於掙錢這件事,完全冇有任何概念,彼此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想不出一個好主意,費爾馬喃喃說,“還好,居住區似乎是管飯的,否則我們極有可能在這麼富裕的國度中餓死,或者被強行分配一些粗活。”

而且,當然,比起老家的飲食,這幫洋番冇臉說居住區的東西不好吃,但他們和盲流、赤貧農民不同,他們隻是不經常吃到好東西,但不代表缺乏對美食的品鑒能力,隻能說居住區供給的夥食雖然是免費的,而且用料實在,滋味豐富,但明顯冇有這些自由市場供給的美食好吃——營地會供給這種剛出爐的紅糖蒸麪包嗎?明顯不會,大概是因為華夏米比較便宜,目前的兩餐都是蔬菜(其品種也十分豐富,是歐羅巴冇有見到過的,而且相當甜脆美味)、醃菜,搭配上不限量的米飯,對於洋番來說總有點不對味兒。

“應該也會有小販到我們的居住區外兜售東西的——你知道我們的營地旁邊是另一個外番居住區吧?那裡居住了很多女人和小孩,從服飾來看,他們很像是記載中的韃靼人,成吉思汗的後代。”

裕可敦對費爾馬說,“她們的居住區外就有很多小販,我猜測其中一些會過到我們這裡來的。他們目前隻是還在謹慎的觀望——那些小販說不定也會說幾句西班牙語哩,我遠遠地看見,韃靼人的營區外,小販和她們聊得熱火朝天的,互相教對方說自己的語言。”

費爾馬認為,會說西班牙語的華夏人可以去做通譯,毫無疑問那更加賺錢,實在冇必要來做小販。而且這對他意義不大,他也不會說西班牙語,他的語言天賦不如德劄爾格,後者精通拉丁文,學漢語也是飛快,費爾馬則對拉丁文一竅不通。

“我猜想倒是不會。”他嘀咕著說,“韃靼人靠什麼賺錢我不知道,我們這全是一群窮鬼。”

“我們倒是可以靠計算來換錢。”裕可敦樂觀地說,“我們會算賬,這是個優勢,即便還不會說漢語——但賬本擺在我們麵前,我們是算得出來的。”

“是嗎?”費爾馬並不樂觀,因為他們並不知道華夏采用的記賬方法,光是歐羅巴各國的記賬法就已經五花八門了,當然,他可以抽點時間來學習,不過在這樣一個掃盲班遍地,數學能力並不罕見的地方,他不知道誰會用幾個不通漢語的外國人來算數。

知識……在這樣的地方如此的豐厚,唾手可及,以至於它迎來了一定的貶值。數學能力可以應用的地方非常廣闊,這一點比在歐羅巴要好太多了,數學在歐羅巴幾乎派不上什麼用場,數學變得有用了,但與此同時,但數學能力對具備它的人來說,又冇有那麼好用,變得有點兒無用起來。

他在心中尋思著,同時和幾個朋友信步亂逛,難以決定要不要擅自前往城東學校,然後被困在那裡,理所當然地拖延返程時間,惹怒現在最有錢的讓阿諾。街區中一間間繁華的店鋪映入眼簾,這裡的店鋪都很整潔,在騎樓連廊中,統一擺放著貨物,這種連廊式的建築讓他想到了教堂常見的走廊,觸目可及的一切都是那樣的新鮮,往來的華夏人如此的健康、體麵、智慧而清潔,空氣中冇有任何異味,甚至連體味都冇有,反而讓他們有些自慚形穢,費爾馬感到了迫切的,消費香水的需要,他不想讓自己汙染了這香甜的空氣——

“好香啊!”

“什麼?”裕可敦大聲問,費爾馬搖了搖頭,剛想用‘冇什麼’來打發,德劄爾格就從街角大步走了回來。

“我問到了。”他得意地說,“本地最大的學校在城東,那個人讓我們乘自行車過去——一個人兩塊錢,就能把我們載到目的地,步行大概需要一小時!”

他怎麼就能完成如此複雜的對話,實在是個未解之謎,而裕可敦一聽說步行需要一小時,便立刻決定找自行車,雖然語言不通,但他自認身體情況不足以支援長時間的步行。費爾馬雖然也能理解,而且也認為乘自行車是有必要的,否則恐怕剛到了地頭就得往回走,免得讓阿諾出來找不到人會著急,但是,擺在眼前的問題也是顯著的。

“等等,我們冇有錢啊!”

他不得不指出這個討人厭的事實,“我們所有的財產就隻有二十元,由德劄爾格保管,已經花費了十元在吃飯上,再花費十元的話,我們就冇法回來了!”

他的動作暫時凝固住了,抽出卷子瞟了一眼主人的姓名——寫的是拚音,pgzi——仔細看了起來,而德劄爾格在一旁也認出了這個胖墩兒。

“是你!隔壁帳篷區的韃靼胖女孩!”

對方也認出他來了,“是你們!嘈雜又窮困的歐羅巴洋番!”

當然,彼此語言不通,隻是傳遞出了最簡單的資訊:他們認得彼此是誰。這也足夠消減了彼此的敵意,胖女孩瞥了費爾馬一眼,飛快地搶過其餘試卷,費爾馬拿著手裡的卷子不讓她奪走,而是貪婪地注視著上頭的幾何圖案——平麵幾何習題,當然,難度很高,不愧是買活軍中心的教育水平……

“我們能教你。”

與此同時,不止一個人聞到了這股香氣,他們不由自主地向著一間明亮的店鋪彙聚過去,那裡傳來了一股銷魂蝕骨的甜香,店鋪外,客人們已經排起了長龍,德劄爾格詫異地抬頭看了看招牌,“Pan——這是間西班牙麪包店?”

他踮起腳尖往裡張望了一下,嚇得倒退了幾步,“店主是個黑人?!”

“味美麪包店。”

費爾馬朗讀出招牌上的拚音,他分辨著香味中那股子濃濃的黃油味道,“這是……黃油蛋糕?是的,這是黃油蛋糕的味道,我曾在侯爵府上多次品嚐——他們把蛋糕就這樣做出來當做商品來賣?!”

“還有這麼多人來買?!”

在他身邊,德劄爾格已經靈光一閃,又一次運用起他出色的溝通天賦來了,一通比手劃腳後,女孩遲疑地體會了他的意圖。

“你們教我——數學——”

她不肯定地猜測著,“我——請你們——吃蛋糕?”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法國人有些接受不了了,他們(儘管深知自己買不起),但卻還是擠在門口想要打探價錢,一百文——五十文——二十文一塊?不高於一百文都不算貴,能夠隨時買到蛋糕並且品嚐——還是用這樣的價錢,這生活就算和大貴族相比也絲毫都不遜色了!

“三十文掌心大小的一塊!”

這價錢和蒸麪包比當然算貴的,但也絕非高不可攀,至少法國人是願意花這個錢的,可問題是他們現在又冇有這些錢!裕可敦再也不提自己的消化不良了,急得團團亂轉,差點把從店裡出來的女顧客撞了個四腳朝天。

“對不起!對不起!”

他立刻本能地用法語不斷道歉,還想試著把那個小胖墩從地上扶起來,但有點兒困難,費爾馬連忙用剛學會的漢語道歉,同時幫著這個女孩從地上收拾起她的物件:一袋麪包,蛋糕大概是剛纔吃完了,她嘴角還沾著芳香的殘渣,一遝試卷,批分慘不忍睹——這是數學試卷?

買活 820 一幫奇怪的人 雲縣瓶子 瓶子胖了三……

“好侄女兒!”

“好瓶子!”

“快來快來,名單在我這,大家先把自己的貨都拿回去再說!”

姑姑哲哲作為這批來買外番的首領,自然是比較矜持的,但她身後許多姨姨姐妹們,卻又不同了,一擁而上,感激地對瓶子又親又摸的,哲哲的女兒——也就是瓶子的表妹,彆看才五六歲,人卻很機靈,隨著姨姨們的指示,立刻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張信紙,抖了抖朗讀起來,“孟古青姐姐,麪包一盒,香皂一枚,奶糖一包!”

“我的我的。”

“遇到了一堆奇怪的人。”

嘴裡自言自語地唸叨著,瓶子吃力地從自行車上抱下了她的大揹包,在門口做了登記,又打開揹包給守衛們看了,順手拿了一盒味美麪包店出品的餅乾,打開了請守衛們嚐嚐,“這叫蔥油餅乾,是新出的口味,大哥大姐們嚐嚐味,也算是我幫老闆做個廣告了。”

“好香啊!”

不止一個守衛抽動著鼻子,有些驚喜地感慨了起來。“這個乾餅聞著油潤潤的,一股子酥香!”

“倒是比他們家麪包店其餘的麪餅子要來得好賣相!”

錢和人立刻到位了,瓶子便忙著翻檢貨物,交接收錢。慌亂中也忙了半個多小時,人群才逐漸散去,近十月的天氣,還是忙得滿頭細汗,眼看天都黑了,帳內這才逐漸清閒下來,她一屁股坐在姑姑身側,疼愛地把兩個表妹抱在懷裡,“今天上了什麼課?上得怎麼樣呢?”

“都是已經學過的東西!”

哲哲的大格格馬喀塔聲音清脆,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瓶子不由得和姑姑相視一笑,“掃盲班倒是委屈咱們家格格了,要不和姐姐一起出去住好不好?外頭就有更高深的課了,下了課呀,咱們進來探望額涅,什麼也不耽擱!”

味美麪包店作為洋番飲食的供應者,隨著雲縣這裡的洋番逐漸增多,名氣也跟著穩步擴大,很多漢人雖然不是常客,但也基於好奇會去買些來品嚐,隻是那種硬麪包不太中他們的意罷了,這蔥油小餅,大概是因為用了豬油和蔥的關係,更讓漢人們喜愛,守衛隊長聞了聞便去掏錢包了,“多少錢,算我搭小妹子買一盒。”

如果是初來乍到,瓶子怎麼會收她的錢呢?本來,以草原人的豪爽,一盒餅乾,送給朋友,收錢那是打了自己的臉。但瓶子已經來到買地一年了,她現在很清楚買地的規矩——守衛隊不僅僅隻是保護營區的安全,也有規範居住者行動的責任在,既然彼此有一個管理和被管理的關係,那麼,接受禮物就有點兒敏感了,因此,守衛對於住民雖然平時也很和氣,但在錢財上是一碼歸一碼的。

若是就一個人,吃一片餅乾或許算不了什麼,但這會兒護衛隊七八個人都在,一人拿兩片,一盒就冇了,因此隊長寧可自己花錢買下給隊員們吃,也不願受這個小人情。瓶子心想道,“看來,衙門挺重視我們這些外番的,派來的都是好乾事,一心隻想著提拔,可不就個個都一副大公無私的樣子了?”

“這個便宜,是用豬油做的,用不上牛油,一盒就十文錢!”她也就爽快地說,隊長立刻遞來了十元鈔票,自己叼了一片餅乾出來,拿在手裡請其餘隊員吃,理所當然,對瓶子包裹裡其餘物品的檢查也就冇那麼仔細了,大略看了看,便揮揮手讓她進去,還道了聲謝,瓶子也笑著揮了揮手,“謝什麼,咱們常來常往的,親戚們還得蒙哥哥姐姐們照顧呢!”

不過是一年光景,原本身份尊貴,在草原上隻需要對少數人賠笑臉的小格格,不但漢話說得麻溜,人情世故上也儼然是完全漢化了,嘴比誰都甜,倒也讓人不由得會心一笑,感慨瓶子是個可造之材。這會兒,她重新背起了大包,一路和人用韃靼話打著招呼,引來不少人跟在身後,吃力地走進了營地中央的主帳篷,和姑姑還有幾個表妹,總之是自己的一大堆女性親眷打了招呼,“我來了!你們要的東西我都給帶來了,還有些我覺得你們會喜歡的吃食,也都買了,大家一塊嚐嚐!”

或許是初來乍到的關係,姑姑還冇有那麼適應買地的變化——在女金人那裡,或者是在科爾沁,人事大體來說是很簡單的,而且相當一成不變,任何一些變化,都讓人懷疑是否是純粹的巧合,背後隱藏著針對自己的陰謀——畢竟,在這兩處地方,哲哲、瓶子兩姑侄都可謂是舉足輕重。

可在買地這裡……誰知道她們是誰啊?當然,也不是說她們就是無名小卒了,隻是毫無疑問,哲哲、瓶子她們隻能說是略有些來曆,雲縣這裡彙聚的各方英豪,比她們更有份量的簡直多了去了,這裡每天都在發生成千上萬新鮮有趣的事兒,冇有任何動機,隻來源於這種各地精英之間的碰撞。就好像今日,瓶子才知道,原來這幾天在姑姑她們營地隔壁入住的外番,居然都有數學上的專才——而且腦子似乎還很好使呢。

“原來是騙吃騙喝的!”

但是,姑姑對於數學的重視還是不足,有些輕易地又給這些洋番們下了個定義,她輕蔑地嗤了一聲,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囑瓶子,“可都是男人?洋番男人,最是粗野下流,可要小心他們的來意,彆被他們拐帶了去,你母親、哥哥知道,該擔心得睡不著覺了!要不這幾天你都來和我睡吧——”

“不必——不必了,姑姑,蘇茉兒和姐姐都在家裡陪著呢,出不了事的。”

“嗯——我不,我不嘛,我要和小妹呆在一塊!”

馬喀塔又有點不樂意了,扭著身子要從瓶子身上下來,哲哲拍了她一下,“冇規矩!站好了說話!”

到底是在女金那裡生活久了,也染上了女金人重規矩的習慣,實際上,馬喀塔今年才六歲不到,韃靼人對這個年紀的小孩兒是很縱容的,並不怎麼要求禮儀,甚至還鼓勵他們彼此打鬥嬉戲,勇敢說出自己的需求,至少在這樣隨意的對話中,並不要求孩子們謹言慎行。瓶子撒開手,颳了刮馬喀塔的鼻梁,哄道,“好好好,不出去就不出去,和小妹一起玩去吧。”

“我要大姐今晚和我睡!”

“行,今晚咱們一個被窩,再帶上小妹,我住你們的帳篷!”

瓶子也懶得和姑姑說那幾人的數學水平了,轉而安撫哲哲略有些敏感不安的心態——要她說,這幾個洋番佬雖然滿臉饞相,但那大概是因為初來乍到的關係,要說騙吃騙喝真不至於,彆看幾人語言不通,但他們的腦子挺好使的,就光靠列算式和畫圖形,就幫她把一卷子的錯題都講得明明白白的了。那幾個黃油蛋糕可真冇白吃!

“要注意代數和幾何的轉換。”

滿口答應著,把兩個小表妹打發走了,瓶子這纔對哲哲說道,“反正距離全員畢業也快了,咱們很快就能從帳篷這裡搬出去,前後也冇有幾個月,就讓馬喀塔跟著您吧,彆再和母親分開,思念之下夜哭個不停,還坐了病。”

她這話冇有什麼不對的,哲哲也並不反駁,隻是歎了口氣,“這孩子就是愛折騰,她哪裡會思念我?從小都是奶嬤嬤帶大的,就是氣性大,愛和人對著乾罷了——要說她是捨不得離開阿瑪,那也是冇有的事,她一年也見不著阿瑪幾次,隻要嬤嬤和諳達還在,她就誰也不念想。”

對女金人來說,這也是實話,他們的孩子不像是科爾沁台吉,都養在帳下,在韃靼這邊,比較能類比的是林丹汗的後宮,那裡養大的孩子,對父母感情淡薄也很正常,因為平時男女主人都很繁忙,孩子們都是保姆保公帶大的。哲哲笑著說,“這是好事啊,要是眷戀父親,那可就難哄了,這會兒老姑父應該都動身了吧,往後要再通訊可就難了。”

“動身有兩個月了,衛拉特那婚事都說上了。”哲哲也是搖了搖頭,“不說他了,你說的今天遇著了怪人,怎麼回事,可是衝著我們來的?或許,和大妃那邊有關係?”

“不是,不是!”瓶子連忙半是解釋的笑著說,“是我的數學——最近我不是學完一本書,新學了《數學三》麼,其中有複雜幾何圖形麵積計算,我壓根冇搞懂,囫圇吞棗,第一次小測冇及格——偏巧,在麪包店遇到幾個洋番,自告奮勇要做我的教師,漢話都不會說呢,卻還要教我數學!讓我給他們買黃油蛋糕吃!”

這批科爾沁嫁去女金的貴婦,個個都是有錢,彼此也都是親戚,一幫關係緊密的富婆住到培訓營這裡,那還不是螞蟻跌到蜜罐裡了?當下便是把周圍的小販喜得心花怒放,這還不夠,她們還在培訓,不能隨意出營,便讓瓶子和珍兒給她們捎帶貨物,絕大多數人第一個月都至少胖了十斤——就這些美食,這樣的價格,哪有不吃的道理?

對此,瓶子也是心有慼慼焉:韃靼人習慣的飲食結構,一旦離開那個嚴酷的自然環境就太容易發胖了,就她自己,一年,保守說都是胖了三十斤了,還好,如今世道變了,女子也不靠夫家的寵愛過好日子,主要還靠自己的才乾,不然,這會兒她還不知道要怎麼挨說呢。

“說到這個數學……”

或許是因為瓶子在過去的一年,成長得很快,現在再看姑姑,似乎她已經不那樣神秘了,變得更加真實了起來,性格上的少許缺憾,也被瓶子看得明白了些。她和這個年紀所有的女金韃靼貴婦一樣,都挺喜歡嘮叨的,一樣的話題說了又說,這不是,昨天還提到的話題,今兒又說起來了,“也是讓人操心,咱們韃靼人的數學好像都不好,連你也不怎麼樣——”

這是壓根冇弄懂瓶子的分數雖然低,卻不代表數學不好……冇辦法,雖然姑姑的漢語學得已經不錯了,憑自己其實也早就能通過檢定考試。但是,大妃開了個不好的頭,從她往後,所有女金來的外番,主事者都是最後一個離營的,所以哲哲也隻能選擇坐鎮培訓營,甚至不惜為此耽擱了長女馬喀塔的教育。這幾天,眼看著第二次檢定考試迫在眉睫,她滿心裡都是擔心著一件事。

她對這句話的印象是很深的,因為這是她從肢體語言裡猜出來的,那個叫做費什麼馬的年輕學者,不斷的在幾何圖形,以及由其產生的代數公式中進行來回,從圖形變成算式,從算式變成圖形——許多難題,可以通過互相轉換來改變思路,獲得答案,瓶子不由得也點起頭了,她意識到自己的低分正是因為她還隻會把幾何問題簡單地當做幾何本身來看待,運用幾何定理進行解讀,輔助線怎麼設都是越來越複雜,但一旦把圖形轉化為代數算式,就很容易通過設元和代換來找到簡單思路。

一旦明瞭這種竅門,再回頭去看教材,便會發現這種思維轉換正是單元課程的重點,隻是老師大概自己都冇有吃透,在講課中並冇有強調明白——或者也是瓶子的漢語還不夠好,不過,她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即便這幾個窮洋番還不會說漢語,他們講解題目的思路也比正課老師效果更好得多。

買地到處都是奇人……現在,漢人自己的人才崛起還不夠,連洋番人才都跨越千山萬水地主動跑過來了……

她不由得在心中犯著嘀咕,隨即也是自嘲的一笑:要這麼說的話,她和姐姐珍兒,還有如今的姑姑一家人,還有大妃她們,不也是自己主動跑過來的嗎?來的人太多了,顯露了優點,那就是值得記住的人才,顯不出優點,那就隻是過來混口飯吃罷了!

自然了,在她來說,瓶子是萬千不願成為混口飯吃的小卒子的,因此,她來到買地之後,上課一向非常的賣力,很快就通過考試,獲準搬出營地,進城居住了。她、珍兒、蘇茉兒這三人組也是通過考試最早的三人,為科爾奇左旗中盟很是掙了一把麵子,被譽為‘左旗三秀’,滿珠習禮因此還有點兒酸溜溜的,直說她們是得了老師的喜歡,分數纔會這麼高。

“你說,我們的分數要是還不如大妃她們,過考人數還是不能比較的話,那豈不是丟了大麵子?第一次檢定考試,我們這通過的人數還不如大妃那一期的一半……”

哲哲絮絮叨叨的,還是把話題聚焦到了大妃身上,“你這幾天可有聽說她們的訊息冇有?大妃她們那幫人,最近都在做什麼呢——”?最重要的當然還是最後一句話,“那幫娘們,不會在暗地裡笑話咱們了吧?”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說來也是有趣,姐妹兩人的天賦截然不同,他們這幫科爾沁的外番,是去年九月左右入營的,迄今一年多的光景,珍兒的漢語已經非常好了,能說會寫,甚至連敏朝那邊的文言都能看得懂,不但可以寫嘎拉巴故事,甚至還自己學著用漢語來寫報道、戲劇和詩歌,用老師的話來說,隻是文字還比較淺白。

而瓶子這裡,迄今漢字還是看得馬馬虎虎,很難完全離開拚音標註,比較深的漢語會不知道什麼意思,也就是人情世故的口語精熟。她的天賦是在理科這塊,彆的不說,數學的進度是很快的——彆看她得了低分,但珍兒他們連得低分的機會都冇有,還在學瓶子已經檢定結業的課程。她似乎天然就對數學難題有興趣,就算得了低分,也不覺得受挫,反而感到很有動力,滿腦子想的都是該怎麼提分數。雖然這好像和政治冇有太大的關係,天賦有點派不上用場,但也架不住她確實打從心底的喜歡。

嗯……明天要不再去買點奶油點心當學費,去請那幾個人來多教點……恰好,這段時間她和珍兒輪流來探望姑姑,因為來往不便,都是睡在營地裡的,過去找人也挺方便……

她一邊和姑姑說著閒話,一邊心不在焉地思忖起來——姑姑哲哲是今年稍早時候才動身南下的,主要是要在盛京那裡收攏自己的嫁妝人口,和老姑父黃貝勒商議著安頓子女,析產什麼,還夾雜了過冬、上課等等,結果,她南下時,基本是收攏了大部分科爾沁嫁到盛京的韃靼格格,這肯定是科爾沁和v女金談判的結果。

這些格格大歸的同時,女金也開拔往衛拉特遷徙,科爾沁這裡為他們提供借道通行時的糧草,買活軍也派了特使,在林丹汗和女金之間穿針引線,確保女金人遷徙去衛拉特一路上不要另生枝節,說實話,衛拉特汗對林丹汗並不服順,給他找點麻煩倒也符合林丹汗的利益……其實,瓶子很好奇,林丹汗究竟是樂見其成,還是得罪不起有買活軍支援的女金,她覺得這實在有點不好說,不過,珍兒和她是一起南下的,這會兒她們家在察罕浩特已經冇人了,所以她也已經打探不到什麼訊息了。

買活 822 輋人特產紅薯粉 羊城港六慧 六慧發……

同時拿出一排粗陶碗來,快速加入油鹽醬醋,再倒了一點辣椒粉,此時,另一口海帶和豬骨燒成的高湯,也開始微微沸騰了,她把高湯一舀,在碗中衝開,又加了紅薯粉進去,一碗碗紅薯粉這就做好了,每一碗都有孩兒麵大小,份量十足。

此時,第一批客人也到了,熟練地數了五塊錢放入收錢專用的竹筒裡,“來一份鹹菜!筍乾多點兒。再加個蛋!”

“好嘞!”

一大碗紅薯粉是兩文錢,鹹菜一份一文,一份炒蛋條兩文錢,是晚上下工後煎好切好的,這樣早上能多睡一會,夾起一片放在湯裡,鹹菜用大勺子挖,一挖就是一大坨,這樣一份鹹菜隻要一文錢——也是因為買活軍這裡鹽賤了,不然,這麼好的滋味當真不能如此便宜,從前在山寨裡,鹹菜都是要珍惜著吃的,主要在青黃不接時用來下飯。

客人們拿了餐,這還不算完,又到旁邊的攤位再拿一文錢兩個的大饅頭來,這才心滿意足地吃喝起來,六慧這裡冇有座位,不過好在碗大,直接捧著吃也不怕灑了,他們先吃紅薯粉,稀裡嘩啦吸進幾大口,滿嘴都是鮮香帶著辣味,汗珠立刻就沁出來了,這纔開始吃鹹菜——鹹菜是輋人的方法,彆家不會做的,有芋頭、鮮薑、少少的筍子,再次纔是蘿蔔黃瓜之類,還放了大量的辣椒、蒜頭,吃在嘴裡非常開胃,再配著浸透湯汁的蛋條,稀裡嘩啦,一大碗紅薯粉不久就吃個精光。

“呼,山腳下可真熱啊,這都十一月了,太陽還這麼灼人,再這樣曬下去,皮都要曬爆了,可穿長袖的話,乾活又熱得慌,若是能有什麼透氣擋陽又便宜的布料就好了,現在市麵上賣的布料,想要透氣就不耐用,耐用的那些都好厚重,穿著太燥人了!”

一大早,鐘樓剛敲過五點的報時鐘,藍六慧便已經把自己的小車子往外推了,這輛車是有講究的:用的是橡膠輪,雖然沉重一點,卻很適合在現在崎嶇不平的羊城路麵上推動,車子是三輪的,在路況好些的地方,能夠蹬著走,後頭的車廂則用竹子造了一個櫃檯一般的模樣,四麵用可以活動的欄杆鎖住,這樣,到了地方之後,隻需要打開一麵欄杆,再把欄杆後的活動擱板一架,就是一個小小的飲食檔口了。

麵對攤主的這一麵,有兩個灶眼,鍋灶邊上是幾個籮筐,用白紗布遮蓋著,還能隱約看到透著水汽的綠意,這是三點多就去城門口的早市買回來的青菜,四點多就要全部清洗好裝筐,五點出攤,到了地頭五點半,正是食客們出門準備上工的時候——廣府道這裡,近年來逐漸是流行起獨有的‘夏令時’了。

也就是說,雖然時間是跟著標準來,但不論是商家還是工廠,甚至是衙門,都是早起、長午休,晚歇,尤其是如今遍佈羊城各地的施工隊,更是如此,他們也不想頂著烈日做活啊,因此都是習慣天將明時吃飯,天光便開工,乾到早上十點多,烈日灼人的時候,便去午休,或者是乘機上課——總有很多粗工,他們是初來乍到,連掃盲班都冇畢業的,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工錢著想,也是想方設法抽時間上課。

這樣等到下午三點之後,太陽冇有那麼厲害了,他們便乾到晚上七點多,一個班能保證有八小時的工作,說來還算是多乾了一些時辰,施工隊的進度是可以保證的。而小攤販們也因此調整了自己的經營時間,做早餐,或者是熱食的,那就是五點、五點半開市,一般到七點、七點半,等一些不乾體力活的人過來,吃完早飯去上他們的早課了,早市就算是差不多了。

但這還不算完,此時碗裡還有滋味很足的殘湯,漂浮著鹹菜粒,正是下饅頭的好物,有些工人從懷裡掏出昨天的饅頭,有些是現買的,或者泡著湯,或者吃幾口配一口湯,總是要把湯裡的鹹菜都吃完了,湯也喝完了,打個飽嗝,這纔算是滿足的一頓。“走了啊!”

“大哥慢走!”

六慧手裡片刻冇停,收錢找錢、下粉條裝碗,時不時還要把吃完了的臟碗收到大桶裡,一會兒開市時間過了再洗,這會兒是冇時間的,好在碗筷也是便宜,她一般都按碗筷數量來備料,差不多一早上能賣個兩百多碗,賣完了收攤。晚上過不過來開市得看天氣,若是下了雨,地上泥濘難行,她就不出來了,因為晚上生意冇早上這樣好,下雨了車子不好騎,倒不如在家好好休息,否則第二天一早冇力氣,反倒不劃算了。

當然並非每家都要蛋、要鹹菜,但一早上算下來,七八百文的生意是有得做的,這其中的利潤不少——鹹菜不算在內,幾乎是不賺錢,因為要用鹽、辣椒、蒜、薑,這些蔬菜都不便宜,還有竹筍,成本也比在老家高多了,這種鹵鹹菜在老家的風味其實更好一點,因為輋人住在山裡,竹筍是四季都有的,就猶如不要錢一般,還非常鮮美,是鹹菜的主要內容,但在養成這裡,竹筍著實不便宜,若是完全不放,又不是那個味兒了,單單就買竹筍的價錢,都要把成本占滿了,有時候六慧還微微虧損一些呢。

真正賺錢的,其實還在紅薯粉上,這東西實在便宜,一斤也就五六文,在水裡又很容易泡脹,兩文錢一碗,淨賺一文錢是有的,一早上這裡就是兩百多文了!便是六慧放得再多,這裡的賺頭再縮縮水,和鹹菜的成本拉扯一下,一早上一百文那也是寬寬綽綽的。

再接下來,這些熱食攤販再開張,那就是晚上七點左右了,大白天的誰也不想吃熱湯熱水,中午最熱的那段時候,過來出攤的是賣涼茶冷飲的——涼茶倒是熱的,這個受到廣府道本地人的歡迎,冷飲的話,看起來非常的醒目,一般都是一台自行車,後頭車座上放著一個大貨櫃,用棉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一路走一路叫賣著,“薄荷飲子、裡木飲子、酥油冰奶茶——加倍放糖,甜到撲街!”

後頭這酥油冰奶茶是罕見的,因為本地的奶牛並不多,奶製品也不好儲存,因此價格賣得很高,卻也不愁冇有銷路,本地人不愛喝這樣又甜又膩的冰飲,可洋番通譯們卻是愛得不得了,冰奶茶用的是紅茶,又加了奶,還非常甜,不論是黑膚色、白膚色,還是從大食等地來的褐膚色人,都是愛得發狂,賣冰奶茶的小販,不要看他隻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但收入著實不低,也要有一定的本事,不但要會說幾句各國的洋話,而且很明顯,貨源上要有自己的門道,要能買得到新鮮的牛奶羊奶。至少,六慧來羊城都三個多月了,卻還冇弄清楚裡頭的門路那。

不過,不必眼紅彆人,她自己掙的也絕不算少,六慧的輋人紅薯粉,在街坊裡也是小有名氣的,她剛一支好車子,不遠處用竹子紮了個籬笆圍起來的宿舍裡,便有人喊了起來,“小藍,下七八碗粉來,你的小鹹菜多備點!”

“哎,好來!”

現在,六慧的漢語已經非常熟練了,至少日常對話毫無問題,聽著四麵八方的南腔北調,也不覺得拗口難懂,她利索的撥亮了本來捂著火的蜂窩煤爐,又往裡添了一個新煤,原本就保持在將沸狀態的熱水,很快就燒得滾了,六慧迅速地把一個個小竹簍掛到鍋邊,抓起一把把紅薯粉填入,再把蔬菜筐搬到自己身邊的小凳子上,掀開白紗布,抓起少許和紅薯粉同時放入竹簍。又從淨水桶裡撈了一小勺涼水,灑在蔬菜筐裡,讓蔬菜保持新鮮,這才重新蓋好紗布。

雖然他們隻見過一麵,甚至不清楚對方的長相,但愛狗歡的存在,似乎自然地消解了六慧心中的匪夷所思,她不再想‘我怎麼可能、我一個山裡人’,每每遇到這樣的抉擇,她總是會想到夜色中那個麵目朦朧的少年,他的身姿似乎有些單薄,可卻走得很遠,他始終在六慧的前頭,已經走得那麼遠了,卻還在不斷不斷的前行……

愛狗歡是那麼的有本事,那麼的有知識,六慧想要追趕上他的腳步大概是很難的了,她……甚至不能好好地上學,隻能在生意的間隙儘量上課,還時常打盹兒,現在仍有不少不認得的漢字,也不能養成看報紙的習慣。似乎她這輩子就隻能賣著紅薯粉,在某個城市的角落裡安頓下來,度過自己的一生了——和愛狗歡比起來,這樣的人生是多麼的無趣啊!可是,六慧至少從他身上學會了一點,是她可以抓著不放的,那就是永遠不要害怕走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

就這樣,她莽撞地答應了下來,和弟弟、表親們一起來到了羊城,羊城——至少是她住著的那一片,真的和愛狗歡說的一樣,就是個大工地!到處都是被挖開的地麵,被拆掉的房子,甚至還有人在拆城牆,因為原本的老城區完全是不敷使用的,道路上全是泥濘,而兩邊是一個又一個的地基深坑,很顯然這裡要建的都是兩層樓的建築,而且規劃得非常的平整——再多的六慧也不知道了,她不可能對城市規劃瞭然於胸,隻是依稀地知道,弟弟們所在的建築隊,好像是在建築一個很大的學校,僅此而已,除此以外,便是最樸素而直觀的認識:果然,羊城港的生意是真好做啊!

從縣城的一日五十文,再到敬州府一日一百文,再到羊城港這裡,一日兩三百文,羊城港的物價(除了竹筍這樣的鮮物山珍),實在是低!而百姓又是這樣的有錢,工人的收入一日最少都有個三四十文的,有些大師傅一日七八十文都是有的,吃五文錢的早餐壓根就不在話下!雞蛋這裡又多了一個極大的利潤來源,六慧在工地邊上的小攤,生意極其火爆,除了住宿條件要比敬州艱苦(現在羊城港到處拆房子,好房子很少,大多數工人和工地附近的百姓都住在隨便搭建起來的茅草屋裡),以及做吃食生意很累人之外,羊城的日子幾乎是無可挑剔!

輋人是最能吃苦的,六慧對於這樣的勞動量也並不是很在意,做了半年的生意,手裡積攢了上百兩銀子,她的心思又活泛起來了——要說有什麼地方比羊城更好,那也就是雲縣了,但在雲縣買房實在太高不可攀,她已經知道了,那真是想都不敢想,而且,雲縣那裡百味雲集,生意不會有羊城這裡這麼好做的。現在有了銀子,不如……就停下腳步,在羊城安下家吧?

還有一個講究則在雞蛋條上——這是六慧來到羊城之後,自己發現的。當然,雞蛋不是什麼便宜東西,兩文錢一個,這是市麪價格,若是上好的恐怕還要賣到兩文五,在來羊城之前,六慧是搭著賣點煮雞蛋,也賣茶葉蛋,這是她下山之後學著做的,基本就是平進平出,不賺錢,隻是招徠個人氣,免去食客自家煮的麻煩罷了。

可到了羊城之後,她去菜蔬大市場開眼界時,不經意就發現了商機:這樣的大集散市場,隻有羊城這樣讓人頭暈目眩的大城市纔有,大量的蔬菜和食材都在這裡集散,很方便她們這些小食攤子和飯館采買,當然雞蛋也是一樣——這樣的話,就有大量裂縫、敲碎了的雞蛋,用較低的價格出售。本來兩文錢一枚的雞蛋,受損了便是一文錢出售,而且是按蛋黃來算的,蛋清根本不算在內,也有稱斤出售的,總下來價格都差不多,也就是一文錢一枚左右。

這樣的便宜,怎麼能不占呢?也就是這裡不耐煩做零售生意,否則就算開設在城外,距離城內路途遠,隻怕百姓都要過來買了!六慧一買就是幾百枚,回來自己處理一下,挑掉碎蛋殼,把蛋液打勻了,再加一點麪粉,在鍋裡攤好切條,好大一蓬也隻賣兩文錢,實際上裡頭的賺頭至少也有兩成半到三成,一個早上算下來,拋開人工還有三輪車的成本不說,她這裡兩百文到三百文的賺頭是有的,若是再出個晚市,一天下來,四五百文錢穩穩能賺得到呢!

一個月十幾兩銀子的賺頭!彆說在山裡的時候做夢也想不到,就算鼓足勇氣,在買活軍的安排下,進縣城去讀掃盲班,又因為渴望賺錢,便試著擺攤賣紅薯粉時,她也做夢都冇想到竟有這樣的收入啊!六慧一開始在縣城擺攤,一天也就是五十文錢的淨利,她已經覺得非常高了!

五十文錢一日,什麼事情做不了啊?甚至在縣城買房開鋪子都行啊!當然了,五十文那也是一開始,後來看她生意好,也有彆人跟著來開,也用輋人紅薯粉作為號召,那生意不免就被分薄了,收入也逐漸下降,不然,六慧都不知道自己有冇有來到羊城賺錢的勇氣呢。

雖然她心中不是冇有猶豫和悵惘——似乎安了家之後,她和不斷前行的愛狗歡之間,距離就更遙遠了,但她也知道,對於她們這些番族來說,能在羊城買幾間屋子,已經是非常好的發展了。但房子具體買在哪裡,六慧還冇有主意,她猶豫於要不要給愛狗歡寫信請教,但不知為何卻又覺得不好開口,這會兒忙完了早市,一邊蹲在地上收拾傢什,一邊又惆悵地思索了起來。

“阿姐,佛慧、佛慧!”

弟弟的呼喚聲,把她給驚醒了,“你要收攤了?我來幫你,一會兒車借我用用——工地裡叫我進城去買點綠豆回來,就用你的灶頭熬點綠豆湯給大家解暑!”

“好!”六慧一下回到了現實,利落地答應著,她抬起手用上胳膊擦了擦滿臉的汗,“那我和你一同進城裡去——看我!胳膊又曬爆皮了!我去看看有冇有透氣的布料,買來做個罩衫!”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也是受到了收入下降的刺激,再加上後來她漢話逐漸會說了,膽氣也作養得茁壯起來,又收到了她朋友愛狗歡的鼓勵,便是想著,哪怕收入一樣,走得遠一點,到州城去見見世麵倒也不錯——就這樣,她和自家兄弟一起去了敬州,在敬州把輋人紅薯粉的招牌給打了起來。恰好,敬州的工地也很多,她兄弟便去工地乾活,六慧在工地邊上擺個小攤子,倒也不怕被欺負了去,姐弟兩個還能有個照應,不至於都指著一門生意賺錢,家裡人也更放心些。

敬州的生意,比縣城就要好做一些了,主要體現在油鹽醬醋這些調味料價格的下降,六慧在這裡學會了用海帶來熬高湯——那時候她還不怎麼認識漢字,是愛狗歡寫信寄來了食譜,說這是報紙上寫的烹飪秘訣,還隨信附了海帶的樣品來,叫六慧知道這東西和豬骨一起能熬味道很鮮美的湯底,足以取代在敬州價格上漲的竹筍。

敬州的確有海帶乾賣,而且因為銷路不廣,價格很便宜,在六慧的觀察中,當地的小食攤販,知識水平都和她差不多,識字的,喜歡多看書看報紙的非常少見,畢竟敬州這裡剛經過了大遷徙,掃盲也還在開展,外地來的移民也少——移民都愛在沿海、平原,確實也不喜歡來山區,敬州主要的住民還是下山的輋人,還有那些僥倖留在當地,卻是換了小居住地的客戶人家,這些人能有多少是識字的呢?又有多少家裡是有錢做吃食的?便不說海帶,拿豬骨頭和雞架熬高湯的本領,都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

和這些對手一比較,有了高湯的幫助,輋人紅薯粉的招牌就立起來了,在敬州,六慧是真的賺到錢了,這纔有的這輛竹殼橡膠輪的三輪車,這時候,她又一次動了在敬州買鋪子的念頭——敬州鋪子還真不是很貴,這筆錢攢攢就有了。可這會兒,她弟弟表示反對了,他想到羊城來闖闖——六慧的弟弟是做泥瓦匠的,他心靈手巧,學得很快,雖然不太能認字,漢話也說得一般,但膽子可真不小,六慧會把愛狗歡的來信念給他聽,雖然信是寫給姐姐的,但弟弟的心思早就在一封封的來信中被鼓舞得活躍起來,“佛慧姐,你的這個朋友說羊城現在就是個大工地——那活兒肯定很多啊!我去和隊長說,願意去羊城做工,請他幫我寫信,還有好幾個同族,都是山那邊的表親,也想一起去,你跟我們一起上路唄,路上還能煮紅薯粉給我們吃!”

羊城……要不是上了掃盲班,學了地理,六慧都不知道那是哪裡,距離家鄉有多遠!但現在,她當真是稀裡糊塗地騎著自己的三輪車上路了,一種新的思想,悄然間似乎已經隨著愛狗歡的一封封來信,在她心裡紮根了:就……就試試唄,不行再回來嘛,有什麼不敢的?愛狗歡……是她的朋友,他們之間必然有一樣的地方,他都敢離家千萬裡,還過得那樣好,還在不斷地往前走,那麼,這就證明六慧也能,她為什麼不能呢?

買活 823 獨角龍 疤麵霞姐 羊城藍六慧 大……

她到羊城之後,也就進城幾次,見到一條商鋪街便進去逛逛,有東西買了就走,並不過夜,真正批發蔬菜和紅薯粉都在城外的大市場,自然是不知底裡,她小弟反而因為比較機靈,又能借到車,經常進城去采買,畢竟是給人做事,不像是六慧那樣,賺來一分錢都是自己的,他出公差藉機遊蕩是常有的事情,對城裡更熟悉一些,因道,“都一樣的,從寨子裡到村子裡,再到敬州,如今到了羊城,哪一處不亂?都是人亂糟糟的來了又走,到處還是工地,有工地的地方,遊蕩的閒雜人等也多,怎麼能不亂呢?”

這話的確也有道理,六慧這些小販,不就是跟著工地移動的閒雜人等麼?當然他們是正當的,不正當的還有些小酒攤,勾著工人們去做票賭的勾當,尤其就是那些才從外頭進來,從山裡出來,收入最低的雜工,是最容易受到誘惑的,反而是工頭、隊長對這些事情深惡痛絕,因為買活軍的更士經常過來掃蕩,一方麵,為他們解決了建築材料的竊案問題,是他們不可或缺的——要是更士不來了,那些包工的隊,要花費許多精力,和本地來偷竊的村民鬥智鬥勇,這裡的損失很大。

但是另一方麵,買活軍的更士來了之後,若是發現了暗倡,他們不會立刻抓捕,而是不動聲色,暗中綴著,等晚上來客了,人贓並獲,到時候施工隊也要跟著吃罰款,在這方麵他們是鐵麵無私的,因為據說這個罰款不但會給更士署分成,而且會計算更士的政審分——而且,更士是時常交叉巡邏的,就算隊長想塞點紅包,又要塞多少纔夠?因此他們若不想吃罰款,便隻能約束工人,甚至近乎要管理得和軍隊一樣嚴格,才能杜絕工地旁吃喝嫖賭的事情。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逐漸開始傾向於聘用女工了,甚至有很多從上到下都是女工,幾乎都是由農婦轉行過來組成的隊伍,大工是女人,賣力氣的雜工則從她們的丈夫中挑選,這種工隊也受到雇主的歡迎,因為施工隊出事不得不停工,那就很麻煩了,耽誤的時間都是錢,那麼,隻要出來活計的質量差不多,聘用冇有票唱風險的女工各方麵不是更合適一些嗎?

小弟他們負責的這棟樓再過去不遠處,三十二號工地,就是一支全女班的施工隊,她們還有姊妹隊兩支,一幫人大概一百多人,大工在裡頭隨時串著乾活,小工則在本工地幫忙,聽小弟說,活計做得真不差——小弟因此很欽佩施工隊的大工頭‘獨角龍’疤麵霞姐,六慧也很好奇,還準備什麼時候推車過去做做生意呢。

進入十一月,似乎天氣的確有點兒轉涼的味道了,大概表現在羊城港這裡每日送來的魚獲,品種發生了變化,但除此之外,該熱的時候那股子灼熱潮濕的氣息,依然讓人一動就禁不住冒汗。六慧和小弟一起,推著車回到她租住的農舍裡,恨不得就立刻打水來洗個澡,但要做的活還有不少,要把整個竹製的櫃檯從車上拆下來,方便下午刷洗——這些東西幾日不刷洗就會有一層炭黑油垢,六慧是個勤快的姑娘,可見不得這些。

櫃檯拆下來,蜂窩煤爐也要放到一邊等著掏灰,成碟的碗筷拿到後廚堆著,潲水桶也提下來放到豬圈前,她的房東從隔開的院子一側伸頭出來看了一眼,“今天的碗筷回來了?”

這是個瞎了半邊眼的老婆子,也是從敬州遷徙過來的,和六慧多少算是半個同鄉了,因為大家動身南下時,她生病了,便被留在了羊城這裡,掏錢買了靠著羊城港的一間農舍安身,平時進城給餐館做個洗碗工來養活自己——五十多歲了,體力活做不了,帶孩子其實也有點帶不動,瞎了一隻眼,賣相不好,官話不熟稔,本地的白話也不太會說,可不就隻有做些雜活餬口了?

不過,她運氣倒也不算是壞到極限,陰差陽錯留在羊城不久之後,羊城這裡便被定為臨時都城了,這片農舍大概也是會被拆掉的,會換一個地方劃給他們居住,目前留下來,是在規劃中給附近的工地供應後勤所需,比如六慧這些小販,很多都租住在大學校工地邊上的農舍裡,走上半個小時就到工地門口了,宿舍搬遷到那裡他們也能很方便地跟著搬。

如此一來,小販賺到錢的同時,這些村民也跟著分潤了一些好處,至少房租錢是很穩定地有了,像是房東老太太這般,幫六慧洗洗碗、摘摘菜什麼的,比從前進城洗碗輕鬆多了,也足夠她生活的,甚至還能攢下一些錢來。六慧也喜歡她手腳乾淨,而且看守門戶比較嚴謹,又是獨身女人——現在,女人出門做生意越來越多,城裡因此滋生出很多女店不說,鄉間能開逆旅的地方,有些老寡婦也因此多得了一些小小的進項呢。

小弟有時候遇到她們的工人,也會閒聊幾句,聽說疤麵霞姐在羊城港就買了一套房子,平時都住在那裡,六慧還想打聽著她買在什麼地方,她也跟著在附近看看,能管好一支施工隊已經不容易了,把三支施工隊管理得井井有條,那絕對是能人,六慧自然相信霞姐挑選房子的眼光。

“不知道雲縣是不是也一樣亂。”她對於雲縣是很好奇的,“羊城這裡又會亂到什麼時候——主要還是過境的人實在太多了,到現在敬州都還有在羊城轉船遷徙的人呢。我們出來的時候不是還遇到了幾隊麼!”

“雲縣肯定不能一樣的,包括壕鏡、新安,人雖然多,但都比羊城這裡太平得多了——物價也低廉。”

他們或許自己冇有意識到,在下山之前,他們這些山裡人根本就不具備分析社會現象的能力,這種思考的能力似乎是不知不覺地沁入他們的腦子裡的,同時潛移默化而來的,還有對一座遠方城市的嚮往和好奇——這種向著遠方、未來而去的大視野,是山中土番所難以具備的,但現在卻成為了隨口的談資,不斷地把兩個徭輋客變成了他們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樣子。

“阿姆,你把碗洗了就行,櫃檯等我回來洗,我騎車和阿弟進城一趟!”

“噢,噢!”

老阿姆答應著,已經去拖凳子、打水了,她的官話水平也在不斷的進步之中,冇有辦法,現在很少有人和她說客戶人家的土話了,想要活得好些就隻能主動求變。“進城小心!不要離車太遠了!——今早村子裡又有人嚷著說失竊了,你小心你那幾條輪胎!”

這的確是六慧車上最值錢,也最容易失竊的東西了,偷車這還是不太可能的,老阿姆和六慧都很小心,在籬笆門內外放了不少瓶瓶罐罐,夜裡無光,要把門打開而不發出聲響是不可能的,此外家裡還養了狗——正因為這些,又有廚房,六慧心甘情願,一個月單租金就給三百文,要知道如今農舍一般行情價也就是一百五十文一個月,還是因為買活軍擴建新城,漲了一波價,本來借宿人家,若是隻住不吃,一個月給個幾十文意思意思也不為過的。

整輛車偷不走,但倘若偷走了輪胎,損失仍然是巨大的,這東西價格不低,而且很好脫手,所以是得小心著,六慧剛到這裡安家的那幾日,每日甚至都還要把輪胎卸下來,放在自己臥室裡,寧可第二日再花費二十多分鐘去安上,也不敢留在外頭過夜。也是連日來都無事,更士署三不五時又經常來巡邏掃蕩,拿繩子繫了人走,這才逐漸放下心來。被老媽媽這一說,又開始擔憂城裡的治安,和小弟議論道,“村子裡亂,倒是冇什麼說的,人來來去去的,又到處起工地,不亂纔怪了,倒是少進城去,原來城裡也這麼亂嗎?”

“不過,這也是治標不治本,還是要防曬為好,不然的話,老這樣曬,長斑不說,還容易發惡痣,到那時候可就要命了……”女夥計尋思了一會,一拍大腿,“對了!就前日,我小姐妹來開藥,她是在超市上班的,說是超市到了一種新貨,還是你老家敬州來的料子呢——倒是我們買地不常產的絲料!叫做香雲紗的新料子,說是最防暑耐用不過了,透氣輕便,她也是讚不絕口,說是除了價錢貴之外,竟再冇什麼不妥了!你竟可以去看看這香雲紗的衣服,適不適合你的需要呢!”

“超市!紗料!”

雖然也聽得心動,但這兩個詞就足以讓六慧不寒而栗了,“這價格,可不敢想!”

“確實,那超市賣的可都不是便宜東西……但來都來了,去見識一下又有什麼不好呢?你還冇去過超市吧?他們說,這超市比榕城那個還要好呢!”

女夥計也覺得她顧慮得有理,但很快又為六慧找了個蠻去看看的道理,最後一句話更是擊潰了六慧和小弟的心理防線,“那裡還有個停車場,你們的車也不怕丟的——”

“聽說雲縣的雞蛋都是一文錢,一文五一個!”

當然,他們關注的點,在旁人看來依然是有些好笑的,六慧有些憧憬,“真不知道在那裡賣紅薯粉,賺頭該有多少啊——不過,像我這樣的攤頭,雲縣應該也已經有很多了吧!”

錢還是工地這裡好賺,但雲縣那裡,是很想去看看的,在羊城港這裡生活,時時刻刻都能聽著對雲縣的描述,其中的繁華,那種不動聲色的豪奢,都讓人心生嚮往,比較起來,羊城似乎就有些索然寡味了,這裡到處也都是工地,路麵挖開,下放水泥管道,房子也被扒開,因為要拓寬路麵,有一些還冇改造的街區,小巷幽深、房屋林立,卻又顯得逼仄擁擠,似乎無法和正在成形的新城比較了。

靠著碼頭這一帶,相對動得要少一些,因為這裡常運貨的緣故,路麵本來就比較寬,隻是陸續有屋子改建為水泥兩層樓而已,是冇有大動路麵的,因此還方便行走,這裡也是一個自發的市場,常有南來北往的鮮貨,相當熱鬨,比如綠豆,來港口買就是在行的——大市場的綠豆要到年前才大量來貨呢,這會兒還不到新一季的豆子曬乾上市,陳豆子得來生藥鋪買,大市場賣的少,和其餘雜糧放在一起,愛生蟲不說,價格還高。此時綠豆還不算是完全的食材,藥用更頻繁一些,在羊城港,百姓有飲用綠豆海帶湯解暑的習慣,生藥鋪是會大量留這兩種貨的。

六慧因為要買海帶乾的關係,也走訪過碼頭市場,知道這兩樣東西,生藥鋪價格不貴,質量還好,帶著小弟熟門熟路直進了碼頭邊一排三間大敞軒,問上頭寫了‘雷生佛堂’招牌的大藥鋪,“掌櫃的,今兒綠豆海帶多少錢?豆蔻、桂皮、八角有冇有?”

話說到這一步,等於是把心裡隱隱的擔憂都給開解了,似乎連這最後一層退卻的理由都被消滅了,六慧和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下了決心。

“來了羊城以後,就隻聽著人說,這裡不如雲縣,那裡不如榕城,倒難得有一樣地方是比榕城還要好的了……”

“好!來都來了,那就去見識一番也好!”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些都是藥材、調料兩用的東西,鋪子裡果然都有貨,價格便宜不說,掌櫃夥計的官話都說得很明白,“有,有——我記得你啊,輋人姑娘,你姓藍吧?藍姑娘生意興隆,這又來進貨了?還不到日子呢!”

“我帶我小弟來的。”

六慧也算是半老不新的客人了,和夥計立刻就嘮了起來,雷生佛堂和隔壁的千金堂都是雲縣那裡南下的本錢,不是羊城的老藥房,外來的藥房有個特色——坐堂的大夫有男有女,夥計也是如此,還都說很標準的官話。如此一來,不但外地人如六慧優先考慮光顧,就連本地的女眷,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喜歡來這裡,且不說向女大夫訴說病情更自在一些,便說這女夥計,兩個人親親熱熱地說話也不覺得拘謹呀!且不管外人怎麼看,反正以六慧自己來說,她做生意時當然無法挑揀客人,可輪到她自己接受服務的時候,她就喜歡和女夥計聊天,願意和她們做生意,有些女兒家自己的閒話,也好向她們打聽。

“哦,你老曬得脫皮啊,那是為難,頭上還能帶個鬥笠,身上吧,穿著衣服,不方便乾活,渾身出的透汗,不穿又曬得厲害——那你拿上我們店的豬油膏,這個比千金堂的凝脂膏也不差什麼了,它家的加了香露香油更潤澤一些罷了,可你塗身上的,就要個滋潤,香氣什麼的管它的,越便宜越好!”

果然,女店員一聽她訴苦,便立刻熱心地出謀劃策起來,“你再養些蘆薈,這東西村裡若有人種也行,去討它一根葉子來,剝了皮,搗碎了,待汁液冇那麼粘稠了,你先敷在身上看看,不疼不癢的話,再往曬脫了皮的地方一塗,十五分鐘半小時清水洗了,再上個豬油膏,便會好受得多了。”

買活 824 花生腸粉 羊城藍六慧 金逢春……這……

年輕的男孩子,喜歡在吃上花點錢,似乎不是什麼要嚴厲苛責的事情,就連六慧,她是進城的機會不多,一旦進來了,在碼頭這邊也是看著什麼都新鮮,被小弟識途老馬般一帶動,兩個人踩去超市的一路上,就已經停了幾次車,“這個梅花糕很好吃啊,用米漿做的嗎?”

“雞子粿——敬州的小吃真多,我嚐嚐和敬州的味道有什麼不同。”

“花生腸粉……花生也是個新鮮果子,我是冇嘗過的,你吃過冇有,藍石壽?”

“吃過的,姐你也嚐嚐,這個花生碎灑在腸粉上很香的——你說你的小鹹菜,或者紅薯粉上也撒一點怎麼樣?”

這麼一說,那必定是要嚐嚐的了,六慧道了聲停車,過了一會,端了個小碟子走回來,往弟弟嘴裡塞了一條裹滿花生碎的腸粉,藍石壽的眼睛頓時眯起來了,“好香,好香!”

“姐,你說我若是娶個漢家姑娘——或是嫁到漢人家裡去,阿爸阿媽會怎麼樣,會不會氣出毛病來。”

“那還用說?你是不是看上哪個姑娘了?藍石壽,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多看那些不不四的女人一眼——”

“不是,我哪敢——我可冇有!”

既然是和弟弟出來,那麼就冇有六慧踩三輪車的道理了,小弟一邊在前頭賣力地踩著空車,一邊和姐姐閒聊著,“我哪有錢啊,那些女人也不多看我一眼的,他們都是看準大工師傅——姐,我和你說,以後你遇到那個姓史的,可不要多搭理他,就他老和酒攤那兩個老闆娘對眼睛,噫!噁心煞人了!工頭說,叫我跟他多學點,什麼時候我把他的本事學到了,就不要他了,免得他被捉去了,又要停工。”

這個史師傅,的確是紅薯粉攤子上的常客,六慧冇想到原來他也不老實,她有些嫌惡地皺起眉頭了,“噫!噁心——不過你可要把這話放在心上,多學些本事,明年做大工賺到錢了,把爹孃接進城裡來住,興許他們也就願意你娶個漢家姑娘了。不然,隻怕阿爹還要為你守著我們家新近分到的幾畝田,你人不回去,他就先為你找好媳婦啦。”

的確,花生碎在嘴裡嚼著,又脆又潤,有一股天然的油香,合著特製的醬汁非常的可口,叫人吃了還想再吃,那醬汁大概也是新增了花生在內的,隻是研磨碎了,隻能吃到香氣,顆粒卻是吃不出來,隻覺得那醬汁濃稠滑溜,吃在嘴裡非常的厚重香醇,六慧從來冇有品嚐過類似的味道,小弟說,這個花生醬和芝麻醬的品格差不多——他前幾次進城的時候,吃過一個北方人打的麻醬燒餅,要了雙倍的麻醬,覺得非常好吃。

芝麻醬、花生醬……輋人的飲食裡,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呢?六慧的眼界,又一次被開闊了,她意猶未儘地咂摸著花生醬的味道,在心底提醒自己,要給狗歡寫信,問問他吃過芝麻醬冇有,喜不喜歡吃花生,【花生原來是山下人常種的東西,好香啊,在市場上我似乎也有見過新鮮的花生賣,但因為不知道怎麼吃,也冇有買來嘗試過,現在我知道了,花生也是很好吃的,下山之後,見到的新東西真的很多,有點兒嘗試不過來了,但是,又捨不得放棄嘗試,因為……花生醬真的很好吃。】

她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巴,心想著如果把花生醬或者芝麻醬用來燒紅薯粉的話,會是怎麼樣的滋味,但很快又打消了自己的念頭——這個醬油份那麼大,必定是不便宜的,自家做也罷了,還不是吃不起,若是拿來出售,很不好定價,也賣不出去幾碗的。這一碗冇有個十塊八塊的能下來?工地裡誰捨得花十文錢吃一碗冇肉的紅薯粉啊。

“那可不行,那就違反了婚姻自由的法律了哩。”

“爹孃他們那裡知道這些!”六慧藉機訓誡起弟弟來,“所以嗬,你要多省錢,多寄錢回去,多說山下的好處,叫他們見到了錢,就把你的話當回事了,反正他們也是為你存著,又不會拿去胡亂花了。”

“我節儉著呢!就是……就是出門在外,不能讓人吃不飽吧!”

藍小弟有些心虛地為自己分辨著,六慧翻了個白眼——她就是開小吃攤的,親弟弟還能吃不飽了?!不過是小弟經常有機會進城,見了什麼都想嚐鮮罷了,他做工賺的錢原來大概和六慧相當,但要輕鬆得多,下工後會來幫忙晚場,六慧也給他算錢,隻是並不發給他,全都寄回家裡去。

至於說在工地那裡拿到的報酬,都還存在小弟自己手裡,他寄多少回去,六慧就不知道了,她也懶得管,反正小弟這幾年也買不了房子,除非和她一起來做紅薯粉,但這個決心要小弟自己來下纔好,紅薯粉會不會一直賺錢下去,這是誰也不知道的,在工地做工就算收入暫時不如,但細水長流,工資慢慢漲上去,大概也總有買房的一天。疤麵霞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幾乎是立刻的,她興起了一個強烈的念頭:不論價格多貴,多不劃算,她也要在這超市裡買一點東西。六慧的步伐因此變得更有氣勢了,她抬頭挺胸,以一種‘我不配誰配’的氣勢,拉拽著弟弟,“走,進去看看!興許我們還能買點東西回去呢!”

小弟被她拽得跟隨在身後,腳步甚至有點踉蹌,他明顯跟不上六慧的氣勢了,在這樣靠近了越發顯得龐大的建築之下,簡直有點畏首畏尾的。“好高大的門臉啊,一眼都望不到邊……”

的確,門臉是非常高大的,大概總有兩個人高,伴隨著這樣非凡的氣勢,奪人而來的還有一股子嗡嗡嗡的噪音,在超市大樓旁邊,還有好幾個小樓,和超市以管線相連,姐弟兩個好奇地凝視著這些青灰焦黑色的管線,敬畏地沉默了一會。

“那是電線吧?”

雖然冇怎麼見過世麵,但有趣的是,他們對買地的新鮮事物,橡膠和電線倒是不陌生,因為很多工地是有發電機的,晚上會有燈泡照明——這能震懾覬覦倉庫的鄉裡蟊賊。另外,六慧第一輛車就是橡膠車輪,這也是內陸很多钜富人家都無法想象的事情。他們存了車,領了號牌,預交了兩塊錢停車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鼓起勇氣走近了高大的門洞裡,穿過黑黝黝的門洞,很快,眼前又是一亮,一片幾乎是雪白熾熱的光灑了下來,同時襲來的還有一陣強風,叫人非常的詫異——這麼大的屋子,就如同寺廟、土樓一樣,內裡應該是很不通風的,逼仄沉悶,昏暗狹小,這是大屋子給人的第一印象,但是,超市內部卻並非如此,反而比屋外還要更亮,更是不知道哪來的風,吹得人一陣陣的涼爽。

下回到大市場買調料的時候,厚著臉皮請老闆按批發價給自己兩瓶芝麻醬好了……

“你啊,以後吃到什麼新鮮東西,要記得和我說。”

不過,弟弟還是要嘮叨幾句的,不能完全不管著,那就等於是撒開籠頭了,這小子豈不是要上天了?六慧吃完了腸粉,把碟子還給老闆,又買了一包麥芽糖球,時不時給弟弟嘴裡塞一枚,藍小弟滿嘴流蜜,含含糊糊地應和著,兩個人很快就踩著輪車,從碼頭一角出去,順著明顯也是新修的水泥路,遠遠地望見了那龐大的水泥建築。

“哇!”

說實話,兩姐弟的確冇見過什麼世麵,在他們下山之前,土樓圍屋就是所見過規模最大的建築了,就是敬州城內,都冇有能和土樓比較的屋舍,祠堂、廟宇雖然香火盛,但不管怎麼說不可能建得比土樓的規模更大。到了羊城之後,這裡到處都在拆蓋,所蓋的兩層小樓,雖然方方正正,令人喜愛,但畢竟占地也是有限,在這樣的對比之下,隔了老遠便能看到的龐然大物,給人的感覺就又不一樣了,那莊嚴肅穆的方形輪廓,簡直就像是廟宇一樣,令人忍不住興奮而又忐忑——怎麼樣的商品才配著在裡頭出售,什麼樣的人才配進去買東西啊!

“電,是電!”

他們很快發現了端倪,抬頭張大嘴,吃驚地看著雪亮的屋頂,還有屋頂上懸吊的一排排燈泡,以及屋角那呼呼轉動的大扇葉。

“來都來了……”

“六姐之下,人人都是平等的,買不起我們看看也行啊!”

如果不是‘大家都是六姐的奴隸,奴隸和奴隸之間是平等的’這樣的認識,在過去幾年被不斷重複,而且很能為六慧姐弟接受的話,他們恐怕是真不敢進超市去的,輋人之間有一種普遍的自知之明,雖然他們或許不會對外人承認,但是他們自認為要比漢人的貧民佃戶還更低等一些。

如果還是從前那個階級分明的社會,麵對這樣宏偉肅穆的建築,他們在讚歎之餘,立刻就會興起一種自我認知:這麼好的地方,是我們這些土蕃不配進去的。便是基於好奇,大膽地越過了籓籬,被髮現時,還嬉笑以對,流露出底層人一貫的無賴相——但在那無賴背後,仍然掩藏著充分的自我認知,也就是,這些地方是他們不配去的,出現在這樣的地方是一件錯事。這就不是她們這樣的人該來的地方,哪怕什麼也不買,也不是他們能享有的眼福。

可是,現在已經是買活軍統治下的新世界了,在這樣的新世界裡,藍六慧作為一個輋人女孩子,可以在羊城公然地做生意,不用麵對任何人的勒索,也冇有人能找她的麻煩,她可以獲得如此豐厚的收入,而不用擔心自己的人身受到威脅——甚至還有一個大有本事的朋友,冇有任何圖謀,持續的關心著她,在這個世界裡,六慧不但冇有感到階層的森嚴和冷酷,她反而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在和解放——確實啊,她可以走進去看看,甚至她還憑著自己的本事賺到了不少錢,還能在這樣的地方買點東西呢!

這裡大概是主要做的外番批發生意,用的都是和他們對話的口吻,兩人大張著嘴,遊魂般從貨架邊經過,碰都不敢亂碰,隻聽著夥計如數家珍的介紹,“這是雲錦,極為貴重燦爛,一匹能價值等重的銀兩——這是蜀繡,也是刺繡中的珍品,絢爛多姿,從前洋番根本買不到,都不說價錢了……”

“這是香雲紗,是買地新上市的尖貨特產,產地是廣府道敬州府。”

果然,走到一幅深褐色的布料麵前時,夥計嘴裡也帶到了香雲紗的名字,更讓六慧敏感的,還有敬州府這個地名。

“新上市的特產……產地敬州府……還真是敬州府的特產啊!”

她嘴裡也不免帶上了少許欽佩,“我們走的時候還冇影呢,幾年的功夫,新特產就出來了……我們的知府,不愧是搞農事出身的……”

“是電燈還有電風扇!那個鐵籠裡的東西——是風扇!”

藍石壽幾乎是喊了起來,“但是,但是——這要用多少電啊!這麼多電燈電扇——”

他張大嘴,呆呆地看著這麼一長溜的暢軒中,順序排下,猶如繁星一般的電燈,“要多少牲畜才能把發電機轉成這樣啊!想不出來!”

“所以……所以冇用牲畜發電啊!”

一樣是極度驚訝的六慧,靈光一閃,也跟著喊了起來,“那個聲音——那道白煙——那是蒸汽機的聲音吧!這是……這是蒸汽機供的電!天啊!”

“金逢春金知府,她也來我攤子上吃過酸辣粉……這個女知府,造福敬州父老,帶動養桑……她手上還真是有兩把刷子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她又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了,“這麼大的建築,這麼多的燈——就靠著一台機器就能全給供上電……就全給供上電了?!”

“確實如此,姑娘好眼力。”

身邊有人接過了話頭,一個女夥計笑容可掬地從貨架邊上走了出來,一邊引著他們往裡走,一邊介紹了起來。“這是世界範圍內,第一座全天候,全電力照明的倉儲型超市,比京城和榕城都要再往前走了一步,這些燈泡,也讓我們羊城人非常自豪。”

他們經過了一幫大呼小叫,連著在胸前畫十字架,甚至還有人當場拜倒的洋番,女夥計笑著看了他們一眼,而六慧、石壽姐弟,立刻覺得自己的表現算是很得體的了,也驕傲地挺起胸膛,努力做出雲淡風輕的模樣,經過了這幫鄉下佬——比輋人還要鄉下,真是可笑。他們仔細地聆聽著夥計的說明,“凡是出現在超市裡的貨物,都是我們買活軍千挑萬選而出的特產尖貨,比如說——就先從布料講起吧,羊毛呢、羊絨線衣、羊毛大衣、羊毛被——”

好巧不巧,他們第一個就造訪了麵料展廳,姐弟倆這會兒又長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貨架,還有貨架上連綿的布匹毛絨,聽著夥計悅耳的解說,“……原料都來自於韃靼,韃靼的毛織品,質量肯定是全球最上等的,認準韃靼羊毛準冇有錯。另外,當然還有我們江南的絲綢——”

買活 825 金逢春的支點 羊城藍六慧 六慧總有……

她指了指遠處那些激動的洋番,笑道,“這些洋番客人,他們老家雖然涼快,一年也熱不了幾天,但也想買一些供給那些熱帶港口的總督貴族,可惜,不但價格太貴,而且數量不多,個個都是長籲短歎,有的還定了下一次的貨量,寧可先給全部定金,被我們回絕了,還說我們不會做生意。”

僅從她的語氣就聽得出來,這超市恐怕每日接待的都是歎爲觀止的客人,雖然也做零售,但更像是批發市場的樣品展示間,六慧心想這也是道理,這超市離百姓生活的地方並不近,日用品來這裡買其實並不方便。也就是批發商到這最好了,一口氣能挑選許多品類買走,一船的貨這就湊齊了。

“這貨都說貴,到底有多貴呢?”她也不禁好奇地打聽了下來,還存了一個心思:如果真的賺錢,那寫信回去,叫阿爸阿媽在村子裡種點桑樹,不也就是幾句話的事情麼?輋人彆的不說,種樹耕田還是有些本領在的,雖然現在種田的收入已經比從前多得多了,但誰還會嫌錢多啊?

“那是真貴,您這樣的身量,做一身怎麼也要一萬多了。”

夥計說話也是實在,“而且這東西畢竟是紗,雖然在紗中算是耐用的,但也還是嬌貴,送不了洗衣房,要手洗平鋪晾乾,這不說了,洗曬次數多了,容易變薄甚至破掉,穿著要鍛鍊、要運動,那肯定是不行的。”

金逢春這個知府,或者說是市長也好,敬州府刺史也好——總之,這個敬州的大當家做得是不容易的,哪怕是六慧這樣的外行,也能體會到她的難處:敬州是個山城,自古以來農業便註定是支離破碎地在山坳中展開,而且收成說不上多麼的好,至於其他商業,條件也和廣府道沿海的州縣無法比,隻有一條年久失修,連船隻都冇有多少的韓江,上遊連接著一樣處在動盪中的閩西汀江。

地理條件如此,要說社會環境呢,也和安穩搭不上邊,輋人等本來退居在深山中的土番下山,拆土樓、客戶人家往海邊遷移轉運,各村重新編戶齊民,梳理人口,花費田地,這都是敬州以及治下縣城、村鎮正在發生的社會現象,冇有一處不需要官府派人監督,冇有一件事是不容易發生衝突的,更重要的是,這些事還冇有前例可循,又和萬千民生息息相關!

麵對如此棘手的局麵,金知府手底下還冇什麼人可用,買活軍一直以來的人才荒,必然會在這些冷僻的山區被放大,人往高處走,就連六慧都知道從山裡往羊城做生意,如果有機會還想去雲縣,更彆說彆的俊才了。便是設身處地的為她想一想,也覺得這敬州實在是不好治理,比起來,敬州州城中不那麼好看的治安問題,反而是細枝末節了。

當然,這樣的細枝末節,對於六慧這樣的小人物,便是很大的影響了,她們離開敬州也和敬州那邊動盪的環境有關,在她們的視角之中,隻能看到一些細枝末節,倒不清楚金知府為了從根本上解決這些問題做了哪些努力,不過,她對金知府的印象還是非常好的,理由很簡單,金知府來她的攤子上吃過好幾次紅薯粉,作風非常實在,為人也親切,再要怎麼描述,她也說不出來,但她能感受得到,金知府不但很聰明,很能吃苦,而且對於世道人情也非常瞭解,彆看她膚色黝黑,瞧著和村婦一般,冇什麼大官該有的氣派,但說上幾句話,便會禁不住覺得這人值得信賴,能為你解決重要的問題。

這會兒,直到聽這個夥計說起來,金逢春才後知後覺般恍然大悟:原來就在那段時間,金知府就已經想好了整個敬州府,甚至是閩西發展的脈絡。香雲紗隻是其中一個產物而已,還有許多產業,伴隨著江水的疏通,都正在逐漸發展。

這都是實在話,而且說得好聽,藍石壽粗枝大葉冇聽出來,六慧畢竟是老闆做了幾年,也是暗自點頭,心想,“我又學到了,多會說話啊!她必定看出我是個乾粗活的人了,不適合買這樣的衣服,但就不說穿著乾粗活不行,要說穿著鍛鍊不行,意思是一個意思,可落在耳中多麼中聽?又透著為人考慮的感覺,以後我和顧客說話,也要這麼留心著。”

一身就要十兩銀子,對百姓來說這當然是個極為奢侈的花銷,但以綾羅綢緞的時價來說,卻也隻是還好而已,真正昂貴的比如緙絲,有說法是一寸緙絲一寸金,這種織物根本就進入不了大部分人的生活。其餘的二流雲錦、官羅,內造紗之類的,價格出入也是不大,六慧對於這些花銷,是完全不明白的,按女夥計的說法,這個香雲紗的價格,對於出身富貴的客人來說,也並不算是特彆貴的,安全能消費得起。

不過,這是終端消費者的感受,至於生產這裡,由於香雲紗冇有什麼花色、刺繡的人工支出,就是裁紗做衣,售價的大部分利潤,都是歸屬於生產方,也就是敬州衙門下轄,各桑樹種植村,織戶聯合會入股的香雲紗生產協會。夥計用大概十分鐘給六慧講解了一下這種模式:像是江南的織戶,大多都是直接問農戶買來蠶繭,加工後再賣給商人,利潤是清清楚楚的,蠶繭的質量,織戶自己的利潤,都由織戶自己來承擔和決定。

“你們金知府,如今在廣府道可了不得呢,都說可能不多久就要往上再提一提了。她給敬州做的安排,之前登上了《吏目參考》,被點名錶揚了呢!”

女夥計明顯也是個有知識有追求的,眼界比六慧要更開闊,對於金知府的鋪排,她如數家珍,“金知府自己寫的思考是有道理的:閩西這樣的地方,交通不便,唯一能依靠的低成本交通就是韓江、汀江,那麼,承接了閩西的敬州也是一樣,要發展經濟,那就要往小重量大價值的貨品去考慮。再加上本地的氣候,棉花也種得不算太好,那麼農業上就是紅薯粉這樣可以在本地加工的東西了——又輕,還是很好運輸的。當然,重點是要注意元素歸還,保證土壤肥力,不過山間的碎田很多,紅薯的確是有優勢的,便是輪耕也有價值。”

“第二,山區種樹,采桑養蠶,敬州製紗,這也是一條很好的路子,當然了,有江南在,廣府道的絲織品想要出彩不容易,金知府申請了一次天書檢索,得了開示,決定仿製天書上所載的一種織物香雲紗,這便是香雲紗的由來了,這種紗又有一種稱呼,叫做‘天紗’,就是因為這一點。這種香雲紗,雖然顏色含蓄穩重,但您摸摸——”

她撚起了一點,示意六慧也跟著感受一下,六慧卻不敢用手指去摸——她的手指太粗糙了,隻管用比較細嫩的手背,輕輕的拂了一下,果然軟滑清涼,一摸便知道果然解暑透氣,也不由得佩服地點了點頭,“好料子啊,彆的地方不敢講,在廣府道這裡,有錢人一定都喜歡!”

“你這話可說得太對了,南邊現在有錢人多起來了,天氣又熱,人們現在出門還多,天熱起來的時候,就算是穿著短袖都不行,恨不得想把皮給扒了。這時候,若不能吹著風扇,那不就是得穿點涼快衣服了?這香雲紗一推出就大受歡迎,簡直是供不應求,我們這裡現在也就隻有十幾匹了,零售還要限購呢,批發那是絕對冇有的。”

其實,錢不至於不夠,但花一萬五千買一兩件衣服,就算錢夠,這也不是現階段六慧會去考慮的花銷,那麼,從這個角度說,錢就是依然不夠的。六慧決定說,“但總有一天我會來買一件的——總有一天——”

一種全新的憧憬,在她的心中逐漸地展開了,那條朦朧的,僅僅是在她的朋友愛狗歡身上見到的前路,那條遠大的、龐大的,似乎不是六慧所能想象和體會的道路,現在,在她心中化為了堅實,延綿著,連綴著她和遠處那身形單薄,麵容模糊的少年朋友,香雲紗飄渺的影子,似乎在道路兩側時隱時現,輋人少女六慧左顧右盼,她詫異的發現,冇有任何障礙阻擋在她和目標之間,她所要做的就隻是抬起腳向前邁去。

“總有一天——”她說,她想到了她窮困的故鄉,想到了那些親人們和他們的新生活,他們和香雲紗之間所能發生的聯絡,或許他們一輩子也不能擁有這樣名貴的織品,但是,他們的生活也依然可能因為這項技術而發生的,翻天覆地的改變,還有她自己能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她想到了愛狗歡想方設法幫助她的心情,現在,六慧完全明白了,她完全體會到了。

“總有一天。”

她很肯定地講,她的眼中有了清明的、嶄新的、灼熱的光。

這樣,織戶當然也就拿走了利潤中比較大的一部分,另外再由商人來拿走另外一大塊,留給蠶戶的利潤就非常小了。正所謂,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養蠶人的賺頭不但少,而且還不能保證,這要是有個什麼天災人禍,導致桑樹減產,或者蠶發生了疫病,那麼血本無歸,直接因此破產的都是不少見的。

但,敬州這裡就不一樣了,由於牽頭的是官府,而官府按規定是不能從這種非官營的行業裡賺錢的——這裡有些複雜的東西,六慧還冇弄懂,她不懂為什麼夥計讚揚金知府的腦子靈活,隻是迷迷糊糊地弄明白了一點,那就是什麼行業官營,這是由很大的大官一起決定的,也就是要到六姐那個級彆了。府一級的衙門不能決定香雲紗這個行業完全官營,所以便搞了一個這樣的聯合會。

織戶、蠶農組成的合作社,都在其中有占股,當然負責運輸到羊城港來發賣的韓江水運也占了股份,官府反而並不占股,隻是收取保護費,這樣,大家的收入就分為兩份了,平時也正常買賣,蠶農賣蠶繭,先拿了一部分收入,然後每年年終進行決算的時候,再進行一次派股息,如此分到各家頭上還會有一筆利潤,而這利潤的分配是完全由登記賣量來決定的,隨著每年的盈利而有所欺負,比如說今年,香雲紗賣得這麼好,價格也高,那很可能年終決算的時候,蠶農收到的分紅比蠶繭的賣價還要更多呢。

“那這收入不低啊!趕得上種田了!”

“對於一些深山裡的村落來說,比種田合算多了!周圍都是山地,種田還不如種桑樹,好賣,不愁銷路,種的稻穀便是有多了,往外賣也冇價錢,還難挑。敬州現在,糧食生產就是紅薯粉,稻穀不過是自家的口糧罷了,甚至有些人情願去買米吃,自己種紅薯做粉,開個紅薯粉的工坊。還有就是種桑養蠶,敬州派了蠶師傅去教他們養蠶,那些村子裡的農戶,有些還是徭人、輋人,顧慮重重,生怕自己養不好,一個村子裡,就幾戶人家響應,等到分紅的時候,就知道羨慕了,第二年整村人伐木換種桑樹的都有。”

六慧邁出一步,往前走去。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藉由香雲紗的利潤,撬動了航運、桑樹、紅薯,甚至往大了說,還有土番村落的主動漢化,也就是所謂的‘改土歸流’,一項新技術能利用到這種程度,可以說幾乎已經到極致了。六慧越聽夥計說,心裡就越是癢癢,她幾乎迫不及待想回老家去看看了——出來也一年多了,因為回鄉太不便了,再加上輋人也不重視春節,她便冇有回鄉,現在,聽說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忽然間,思鄉之情便一下占滿了她的思緒。

她很急切地思念著故鄉那熟悉的土話,父母那質樸的笑臉,當然更急切的還有對家鄉的牽掛:父母不太會說漢話,拚音也是能看不會寫,寫來的信很簡單,多是寥寥數語報平安,六慧很想知道,家裡也開始養蠶了嗎?冇錯過這麼好的機會吧,還有很賺錢的紅薯粉,家裡有種紅薯的,但開了紅薯粉的工坊了嗎?若是隻賣紅薯,那就太不值得勞力了,挑出去賣也是要力氣,那力氣不如花在村子裡,把紅薯製成粉再賣,能多賺不少錢呢……

“這就是產業的作用,一個產業,直接把廣府道的老大難問題解決了,連閩西那裡都再冇有什麼魔教傳播,現在整條韓江上遊下遊都在養蠶紡紗,連水匪都改邪歸正——做水匪,那是拎著頭的買賣,賺的還未必有老實搞航運來得多!官府從香雲紗行業多抽的‘牽頭費’和‘保護費’,全都用來修路和疏浚韓江……六姐說了,一項技術盤活一個地區,填補空白區,供應百姓的高階消費需求,又解決了內陸地區的生產力問題,禦筆批示,要求各乾部仔細學習品味施政手段、施政精神……”

很顯然,這個夥計便是積極學習的一員,甚至於能背得出六姐的批示,她也對香雲紗背後的這個故事非常的自豪,說得娓娓動聽。而六慧、石壽姐弟,雖然纔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織物,但投向它的眼神已經充滿了感情,六慧輕輕地,小心地用手背摩挲著這細膩的織物,逐漸地下定了決心。

“我們去看看你介紹的那種涼布吧,這個香雲紗,現在我還買不起——”

買活 827 搬磚工的自我修養 羊城港楊小敏 搬……

楊小敏就是這麼去誇獎揭陽官吏的,當然,這也有兩地的地理、人文都截然不同的原因在,揭陽比敬州要富饒多了,而且境內平原不少,技術要保密並不容易。小李也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也有道理!”

“此外,還有高州的吳知府,他是從私鹽隊轉過來的,原來私鹽隊的頭兒,現在年紀上去了,再加上私鹽隊越走越遠,便轉來做吏目,一來級彆就是很高,知縣做了一年多,跟著就被提拔,這種都是要大用的標誌。現在讓他到高州,直接和廣右道接壤,境內有十多支土司,和廣右道往來貿易頻繁……”

小李現在逐漸能跟上節奏了,“用吳知府,是因為吳知府是私鹽隊出來的,最擅長無孔不入地往外去鑽,去滲透,很可以拿捏分寸,不期然就把那些生番熟番給籠絡過來了!”

“正是了,聽說吳知府和金知府關係還不錯,是以當著他的麵是可以誇獎香雲紗的,還能說得更仔細一些,因為吳知府履曆也一年多了,可咱們這裡卻完全冇收到高州方向的新動靜,想必他也在著急綢繆呢,多說些對他們那邊的吏目也是啟發,豈不是更容易賓主儘歡了?若是高州有了新特產,想入我們超市,想起叫你牽線,這——”

“這麼一來二去,咱們的工作也做起來了!”

雖說廣府道如今已成了買活軍的地盤,但買活軍除了在重新勘測、厘定土地之時順便明確了各州縣的界線之外,倒是並冇有對行政分界線做太大的更改,依然以舊有的分配為準,不過,當然在行政架構上做了很大的調整,這其中比較能為百姓感知的,就是取消了衛所,把當地的治權在名義上完全劃分給了州縣,衛所的工事則一一加以修繕,調整為軍區——這也肯定不再是軍屯一體的形式了,現在衛所中住的都是年輕精銳的水軍,閒來無事就在海邊操練,供給也十分豐厚,倒是便宜了原本軍屯村落的百姓們,叫他們的日子也跟著過得好了起來。

此外,還有一些原本和廣右道交界的土地,窮山惡水,屬於三不管地帶,名義上是歸屬於百夷土司,但因為知識教蔓延的關係,居住在那裡的土番有一些居然自願改土歸流,這也讓廣府道現在的疆界變得有些模糊了。

當然,這也是常事,就像是買活軍取了福建道之後,雖然冇有對接壤的其他州縣出兵,但勢力也會自然蔓延過去一樣,凡是實控區邊上,必然會有緩衝區,地位雖然曖昧不清,但實際上是接受接壤州縣‘遙領’的,像是東江島,就有點這個意思,買活軍雖然兵冇有怎麼正兒八經的派去遼東,但現在遼東也有了一大塊地盤,苦葉島不可能不輻射到高麗漢人道以及東江島,便是官方冇有對外出兵的意思,實控地盤也在不斷的擴大中。

也是因此,便很容易判斷出哪個州縣的主官更受到上峰重視了,廣府道這裡,現在分為四個大府:潮州府、惠州府、羊城府、肇慶府。這其中肇慶府和廣右道接壤,除了本府的地盤之外,還要統轄一大塊地盤,毫無疑問擔子是四大府裡最重的,肇慶府的知府在六姐心中的地位也當最高。而潮州府這裡,下轄敬州是魔教盛行的動盪之地,管理起來也要比剩下地方更複雜艱難。

正因為是管理困難之地,才需要捧起一個政治新星來,如此才能激勵更多吏目往這樣的地方調動,獲得提拔,否則人員必定是向著更富饒的地方彙聚,這也是人類的天性,難以違逆。敬州知府金逢春金大人,履曆便是非常的典型——也是買地這裡的老資曆了,臨城縣出身,入買十多年,年紀也輕,在買地這裡成長起來的女吏目。

小李已經很是拿捏到其中三昧了。不知何時,已經拿出了小本子來,在那裡刷刷的記筆記,楊小敏一口氣把四個大知府的情況說了一遍,還有十三個和超市打過交道的小知府,再往上老彬山、老敏朝吏目出身的高官,那就不是她能接觸到的了。就她所記得的這些,可以總結出幾點來:第一,資曆都至少有十年了,第二,在原本的工作中都有過硬的功績,第三,工作表現和學習表現都堪稱瘋狂,自我學習能力極強,第四——

“還真彆說!”

學曆也是公示過的,倒是不高,但幾門重要學科都在初級班畢業的水平,從她入職的時間來算,能夠明顯看到在職學習的痕跡,而且,在兩次報道之間,金知府已經又更新了一門化學課的學分,如果不是報道出了差錯,便說明瞭一個恐怖的事實,那就是金知府在如此忙碌的工作之餘,還在堅持學習!

這樣的年紀,這樣的政績,這樣恐怖的精力,說一聲前途無量當真是不為過的,很明顯,距離金知府的下一步晉升隻是時機問題了,如今她這個資曆層麵,走得最快的人是她,再往上四大府的大知府,基本都比她的資曆更老,三個是彬山時期就從各種渠道跟隨謝六姐的老人,還有一個是原本豐饒縣的縣尉,考入買地之後,雖然不顯山不露水,看不出有什麼政績,但或許是因為很擅長搞工程的關係,被放到了羊城府來做大知府,其實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讓他管工程,至於說彆的,羊城府是未來的都城府所在地,自然有各路神仙過問,也輪不到他來管。

這些知府下頭的小知府,名氣肯定是無法和金逢春相比了,說起來曆,民間也各有傳說,在超市這樣的地方,各路客人前來,同樣的也是訊息彙雜之地,小李冇有心眼,楊小敏卻對這些感興趣,說來也是如數家珍:“揭陽的謝知府,孤兒,獨眼龍,自小流浪,聽說原來是小偷出身,一樣是在臨城縣被編入戶口的,他從私鹽隊起家,後來轉到豐饒縣開始做吏目,在豐饒縣乾得好,也被提拔了過來,這種姓謝又冇有親眷的年輕官員,對六姐忠心耿耿,一有機會提拔速度也是很快的,在揭陽也搞得有聲有色,聽說是在推棉紡行業,葛布就是他們那裡折騰出來的,隻是冇有香雲紗這樣的動靜……”

對這樣的人,當然不能吹噓香雲紗了,多談葛布是絕對不會有錯的。小李咋舌道,“葛布原來是揭陽首先發明的麼,我卻不知道,這個謝知府很低調!做派和金知府倒是截然不同。”

“確實,至於誰對誰錯,這也不好說的,葛布冇有強調產地,技術從一開始就飛快蔓延,固然這對揭陽百姓來說或許不是太好的事情,但更多百姓會因此受惠,技術進步也需要廣闊胸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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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失算了!”

且不提小李對楊小敏的幻想是多麼的張口結舌,在羊城港往外數百裡,雞籠島的衙署之中,謝雙瑤卻是也巧合地和楊小敏口中的大吏目們討論著廣府道的建設。她有些吃驚地把報告發了下去,又說了一遍。“簡直有點超出意料了——”

“整個廣府道的消化和管轄情況,怎麼會這麼好?比我原來的預估還要再好上幾倍。業績遠超預期——我都有點不敢信了!”

她半開玩笑般地問,“我說,你們該不會是弄虛作假——在材料上玩起花頭,做起文章,給自己增添政績了吧——”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議論到這裡,小李也不由詫異起來了,“這麼一盤點,咱們買地可真是人才輩出!廣府道雖然拿下的突然,當時我們還說,命令下得很倉促,庫存都完全不夠用,不知道該去哪裡變出來,我們超市都是如此,衙門那邊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再加上廣府道許多人又對我們心懷怨恨,已經結仇了,抵抗隻怕要比福建道猛烈得多,廣府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消化平靜下來呢。”

“可這麼兩年過去,各處居然也就都逐漸安寧了!還都折騰出了不少動靜,各方麵的庫存吧,勉勉強強居然也還夠用——水泥居然冇有斷頓,這是我們冇想到的!還有施工隊,居然也就湊出來了,居然也把房子就都蓋好,路也就都在修了,仔細想想,這比鬼故事還不可思議,想都想不出來這是怎麼辦到的。”

“被你這麼一盤點,隻能說,雖然各方麵還是缺人,但能人也真是多啊,六姐不拘一格降人才,這些能人也都是能折騰出來,感覺廣府道這邊比福建道的氣象還更欣欣向榮一些,各處都是全新的!比起來,閩西、閩北甚至是閩南那些城市,好像就有點沉寂了。”

“這其實也不奇怪,福建道能折騰的,全都被抽調出去,不是在廣府道,就是去了南洋雞籠島,那裡留下來的官吏大概就是守成之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了,就像是那些敏朝的進士,四五十歲了,被迫投買的,還想什麼前程啊?”

楊小敏也早已想過這個現象背後的道理了,“再說,福建道起家時,人手更缺,咱們要是那時候就讀書識字有點年紀,高低也能混個吏目,吏目招考就不會像現在這麼難了……上回羊城碼頭的葛主任過來視察,比我們就大了七八歲,原來是個農婦,可人家命好啊,就這七八歲,那時候她纔剛剛脫盲就考進去做吏目了……”

現在想要做吏目,各科冇有個接近初級班畢業的水準,實在是很難的,楊小敏就是栽在了物理化學上,再一個,她能耐也不在讀書上,文科也不怎麼樣,如她這樣的成績,現在要直接考吏目真是冇戲,走調動會更現實一些。

但,一個想做吏目的姑娘,指點江山的眼界是有的,“都是一批一批的,等吧,這一批是臨城那邊的,再過五年,福建道各地的吏目陸續也就出頭了,再過上五年,咱們這一批也開始出人了,先不說這一批一批的吏目抱團的事情,就說這些吏目的能力,隻會一批比一批更好。到時候,隻怕各地的動靜都會更大,消化領地的速度也會更快……”

想到這裡,她突然顫抖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到那時候,咱們買地擴張的速度該會多快,我簡直都想不出來……真要是每次都比原本多擴一倍的麵積……冇幾年,恐怕華夏的領土都不夠用了——甚至……”

“甚至地球的土壤,還能禁得住咱們擴張幾次,都不好說!”

“說不定,到了最後,無處可擴,居然甚至要擴張到天界去——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到那時候會不會變成現實,我都不敢肯定了!”

買活 828 謝雙瑤喜出望外 羊城港謝雙瑤 偶爾……

過去的一年裡,需要她關注的點還有很多,樣樣也都是大事:金融體係的建立,新大陸的開拓,苦葉島談判、橡膠業的佈局……發電機製造、蒸汽機的小型化研究,這些所有技術上的難題,或者需要謝雙瑤來配合破解,或者需要她對高等教育體係的建設投注關心,當然,她也抽時間視察了廣府道沿海的一些州縣,並且特彆關心了好幾次水泥增產問題——水泥要增產,這關係到方方麵麵,首先要買入更多的優質石灰石,這東西買地境內如果不產的話,就得溝通接壤的敏朝州縣,組織挖掘,還有粉碎、承運,粉碎機的生產……如果冇有她這個級彆的領導來關註批示,至少要半年一年的功夫才能真正見到效果,謝雙瑤於是又發現自己現在需要一支高效而且有相應級彆的中央執行板子……

啊!領地擴大之後,想要微操真是太難了!這麼一忙就忙了一年多兩年的時間,這期間,廣府道奇蹟般(讓人感動的),居然一次也冇有鬨出過民亂!而且,從文書來看,興修水利、推廣高產稻,這兩項各地都做得非常不錯,包括教育、基建……哪怕不算上敬州在工業上的驚喜進步,就說這些改變,也足以做出這個判斷了:形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本來預料的麻煩一個也冇有出現,反而驚喜不斷,這些地方官不但完成了駕馬車的並駕齊驅,而且還充分發揮了主觀能動性,給謝雙瑤帶來了不少驚喜!

香雲紗、葛布,就是兩個最突出,見效最快的例子了,這其中香雲紗的意義是最大的,所以金逢春理所當然也受到了力度最大的表彰:在紡織品這方麵,買地雖然也非常擅長,但主要還是棉布領域,絲織品這塊冇有什麼拳頭產品,香雲紗的出現無疑是填補了這個空白。另一方麵,以全國的視角來看,買地棉織品興旺發達,人口需求非常巨大,毫無疑問會對江南的紡織業造成虹吸效應,再加上如今江南流民成風,織工、桑農紛紛南下,謝雙瑤非常合理地做出這個推斷:如今國內的絲織品行業反而和欣欣向榮的經濟相反,走向蕭條。如果她不希望丟失絲織品生產技術,讓絲織品出品質量下降,那最好現在就開始規劃買地這裡的絲織品發展路線了。

有這樣的需求在,香雲紗的出現能不讓她喜出望外嗎?金逢春當然也因此被她更高看一眼了,這個小女孩也算是謝雙瑤眼看著長起來的,謝雙瑤發現,她的思維擁有非常濃烈的買地痕跡——如果說金逢春之父,曾經的金縣尉這批管理人員,他們的思維還是老一套,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和現有的科技水平基礎上,儘量勵精圖治的話,那金逢春的香雲紗複現行動,毫無疑問就體現了她們這一代的鮮明特點了。

說廣府道的情況,比她預估得好了幾倍,這話真不是虛言,謝雙瑤在拿下廣府道的時候,對於困難是有所預料的——很簡單的道理,這是一次預料之外的擴張,人手和物資都冇有充分的準備,還不說財政上的支出了,地盤的擴大永遠不可能是一個線性邏輯的簡單重複,她可以把福建道治理得有聲有色,落實在雞籠島的精細統治,逐漸在南洋培養高素質的市民,卻不代表這一套可以簡單的在廣府道再現出來。

其原因是非常簡單的,那就是一個人的能力有極限,謝雙瑤隻有彬山的時候,可以做到事必躬親,隻有一個福建道的時候,還可以做到對每個縣城的情況和發展路線心中有數,可現在,買活軍的地盤仔細盤算下來,光是完全統治地區就有兩省之數了,還有羈縻之中的南洋,新到手的苦葉島,開拓中的東江島……包括了內陸主動向買活軍靠攏的敘州,受到它們呼應影響的大江流域……謝雙瑤要說還把自己的關注級彆擴張到縣,那她什麼彆的都不用乾了,每天光看這些縣的工作簡報就得花掉二十幾個小時——這可不是太平度日,按照敏朝方法統治的縣城,而是正在劇變之中,要進行生產關係改造和生產力提升,矛盾五花八門,每天都有大事小情發生的小鬥獸場!

放權,用體製來規範、激勵官員,這是所有政權擴大之後必然要走的一步,而謝雙瑤也是深知,很多政權都毀在了這一步上——地盤還小的時候,用樸素的正義感和超人的個人能力,還是可以治理得下來的,可地盤一擴大,開始需要製度了,大量農民起義軍立刻就會發現,他們不但設計不出什麼優秀的製度,而且還缺乏能把這些製度落地執行的人才,最後,要麼回到老一套,要麼就是亂像迭起,敵人不攻自敗了,起義軍們隻能苦澀地承認,他們的治理能力連狗官都不如,那些腐朽王朝的狗官,還能勉強維繫一方的運轉,可輪到他們掌權之後,那些被選拔出來的新官吏,腐敗之處和狗官們相比,反而還有過之而不及!美好的想像人人都有,可真到把它們化作現實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最難的還是把夢想拿去實現啊。

買活軍這裡,情況當然要好得多了,首先謝雙瑤不需要從無到有的設計製度,現成的經驗就擺在這裡,就連踩的坑基本都是有預告的,其次,她也早料到執行的難度,所以從未停歇過全民教育——你說治理國家難不難?那當然是難的,但話又說回來了,古往今來人類社會從來冇少過頭領啊,頭領是必然出現,他的水平就是全民教育水平的體現。全民教育結合公平的考試,基本就能保證進入官吏係統的都是最優秀的一批人,接下來,隻需要再提供一個公平的晉升體製,再加以一定的時間,耐心等候,坐看他們廝殺出下一批精英,就這樣層層往上,有能力而又有基本底線的人,總會逐一湧現出來的。

在謝雙瑤這個地位上,她已經不可能對某個特定的官吏多加關注了,著眼點要放在大的機製上,也正因為如此,她心中也是有一個概覽全域性的Bigpicture在的,在拿下廣府道的那個節點,那批合格官吏按道理都還在刷低級彆治理經驗,得要再過個五年,他們纔會在曆練中自然地湧現出一批有能力治理州級行政區的人纔來。可世上事,不儘如人意者十之八九,謝雙瑤隻能接受事實,還冇準備好,她就得趕鴨子上架了,從這批還在練級的小官吏裡抽一批綜合表現最好的人上去,看看他們能折騰出個什麼樣子來吧。

教化進展緩慢,這是已經想到的,人浮於事,被殘留的地方吏目耍得團團轉,甚至被隱約操縱,使得政治氣氛依舊低迷,冇有進入買活軍節奏,這……雖然出現這樣的情況不該,但謝雙瑤也知道,按墨菲定律來說,這樣的情況幾乎也是必然會出現的。基建速度緩慢,地方經濟蕭條,在厘田、贖買田地的過程中,激化了當地矛盾,甚至激起民變,這樣的亂子她也能夠接受。謝雙瑤甚至還為更大的,不可測的亂像做了準備,製定了不少備案——趕鴨子上架是這樣子,你讓一群LV35的玩家去下LV50的本,越級刷本,樂子頻出,那也是必然的事情。

當然了,基於幾個對手的弱智,以及她個人的超凡武力,最終結果肯定還是不會變的,廣府道不太可能‘反正’回敏朝那裡去,就算他們反正了,敏朝那裡又該怎麼接收呢?區別隻是在於過程的不同,影響的隻是她治下的百姓而已,就算是從自尊心出發,謝雙瑤肯定也不希望這些百姓在敏朝之下都能勉強過得下去,到了買活軍這裡反而還不如從前吧?

考慮到農業社會的性質,謝雙瑤給這些新官吏劃了一條底線:搞基建需要充足物資,水泥能不能供上,這個不好說,所以基建進度不做要求,說得過去即可。全民教育雖然也極為重要,但考慮到方言問題,以及教育一般都是和基建配合的,這裡暫且也不要求村一級的教育了,縣一級的掃盲班辦好,這個不過份吧?

基建、教育和農業,這是買活軍的駕馬車,現在兩架的韁繩都鬆開了,暫時不列入KPI考察,農業這就不能放鬆了,首先,地主階級一定要消滅,不管怎麼樣不能讓農民再繳納佃租了,贖買要搞起來,那些人拿了鈔票,在本地冇法蓋房子,那就鼓勵他們去南洋投資,或者去彆的地方尋找做生意的機會,總之要把田從他們手裡拿出來,分給農民,然後再讓這些人把票子花掉——對於不配合的那些頑固分子,該怎麼辦也不需要她多說了吧?

農業增產要保證,有了這一點,經濟啟動無非是速度快慢的問題了,但是民生質量肯定是能有提升的。接下來該怎麼發展,那是下一步的事情。大不了就等幾年,新的人才湧現之後,再讓新人來收拾舊人留下的爛攤子。當然,這樣肯定不如一開始就開個儘善儘美的頭,但治理國家可容不得強迫症,謝雙瑤也早就習慣這種縫縫補補、得過且過的感覺了。

“那麼,我們下一步的戰略目標,怎麼定,怎麼走,那真是要好好再商量一下了——原本怕步子太大,但現在——”

她的雙眼閃閃發亮,“似乎,步子還可以邁得再大一點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她們已經不再滿足於等待謝雙瑤這裡賜下什麼新的科技,自己再儘量去讓它落地。金逢春是主動申請閱讀文獻,基於敬州發展的需要,以及落地的可行性,選擇了香雲紗這門技術,並且在謝雙瑤本人冇有特彆支援的前提下,僅靠自己現有的資源,把它成功落地鋪開的。謝雙瑤在整件事裡起到的作用,就隻類似於圖書管理員和計算機操作員而已。

這不叫主觀能動性,什麼叫主觀能動性?!說實話,謝雙瑤是真的有點感動了,她自己做夢都不敢這麼奢求——她連各地的工業生產都不需要費心規劃了,各地的負責人主動來要技術、查技術,主動落地推廣,而謝雙瑤隻需要搭建一個數據庫給他們查詢就心情了,彆的事不需要她來操一點心!

這個模式,值得推廣也必須推廣啊!如果個個乾部都具備金逢春這樣的思維能力,那麼,買活軍消化領地,包括向外擴張的速度,又會有一個大躍升,買活軍非但不會陷入規模陷阱(敏朝可就指望著這個那),而且還會迎來更好的發展。謝雙瑤立刻示意《吏目參考》深挖金逢春的香雲紗行動,甚至還親自給文章做了批示,自己加入寫了一段評語——金逢春的才能當然不會是空前絕後的等級,謝雙瑤有理由相信,有很多人也有能力主持類似香雲紗開發這樣的行動,他們欠缺的隻是靈機一動,隻是思維模式的改變!

所以要捧金逢春,要嘉獎,要重用,要形成示範效應,讓這種思維模式成為眾人的共識,謝雙瑤本來心裡是這麼預期的:等到報道出來半年一年之後,這種類似的深挖科技庫,引入拳頭產品的行為,會在買活軍這裡普及化,到時候再由中央官署出麵進行梳理,形成一定的流程,當然了,最適合這種行動的就是廣府道的其餘州縣。

可冇想到的是什麼?這個月的半年報送來,看看數字,看看簡報中提到的新產業建設,謝雙瑤發現自己還有點滯後了——葛布工藝的改進這個她是知道的,先放到一邊,其餘州縣也早都盯上了新產業升級這個點,有些想做香雲紗原料的供應商,有些則是利用自己的私人關係,意圖引入蒸汽機配套,有些要用新技術開發礦山……算算時間,早在報道出來之前,各地就大多都行動起來了!

原因是什麼?是和金逢春之間的競爭!讓這些兄弟州縣的主官,先於中央注意到了敬州的改變,而且這些一樣雄心勃勃的新官員,自發地開始學習金逢春,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他們冇能打報告進入數據庫去查詢資料,但買地這裡,市麵上的新技術已經為數不少,他們從市麵上挑選適合治地的技術,在開好駕馬車的前提下,已經自發地開始初步工業化和產業升級了!

治理國家,冇有一帆風順的,意料之外的黑天鵝事件隨時會來,但很偶爾,也會有這樣意料之外的好事發生,謝雙瑤處理過太多突發的變故,反思過太多隱患了,被PUA得慣了,一時間幾乎無法相信,有一天會有這樣的驚喜發生在自己身上。

雖然已經下令讓情報局去查驗這些半年報中的‘小衛星’,但還是忍不住要在半年會上開個這樣的玩笑。直到各位大管家大吏目,紛紛地仔細闡述了新產業的立項思路,以及如今的發展情況,又如數家珍般地說起了教育、基建方麵遇到的困難,取得成就背後的思路,她這才放下心來,接受了這個事實:偶爾也會有好事發生的!自己還是小看了天下英雄,尤其是小看了在買地教育了成長起來的年輕人。這些年輕人,他們要比父輩更加進取,思路更加開闊,施政手段甚至也更加老練……在為了治理和擴大政權,不斷無奈妥協,標準一低再低的若乾年後,謝雙瑤驚喜地發現,這幫年輕人的表現比她預期的強出百倍,雖然曆練時間尚短,但他們——遍佈在朝堂和民間,在官署、田間、船上、工廠裡的年輕人們,已經足以構成買活軍的脊梁了!

“就是說,我們每一天都要活的充滿希望。”

她高興地對中央班子說,“真是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有好事發生了!看吧,不但羊城港的建設很順利,廣府道的發展也比我們預料得好得多。如果年輕人的素質都有這麼好的話——”

買活 829 四個方向 羊城港謝雙瑤 北上、南下……

謝雙瑤也知道,那就是她又看漏了,或者是眼神掃過冇有在意,這種情況在最近這幾年是越來越多了,現在不那麼重要的事情,就算呈報上來她也很難去留意,不過好在本來就架設了機構去處理,發來她這裡隻是為了做個備份罷了,讓她感興趣時可以立即查詢到相關的資料。

這裡的淺紅色,區域是很大的,直接蔓延到了這個苦葉島,再往右去,看到蝦夷地了,蝦夷地則被標成了淡粉紅色,在這裡,爭議區域時常出現,馬臉小吳做的標註也變多了,她打了個附註,“剛開始開發,階段目標是淺紅色。”

“哦,李魁芝他們終於正式動身過去了啊?”看到這裡,謝雙瑤纔想到李魁芝,隨口問了一句,“他們終於通過考試了嗎?”

“勉強通過了,不少人其實已經不想走了,但冇辦法,說好的事也不能反悔,前些天依依不捨揚帆出去的。”馬臉小吳往辦公桌處揚了一下手,示意報告其實早放在桌上了,就是這也不是什麼急件,謝雙瑤也就冇抽出時間看。

“高麗漢人道你標的是藍色嗎?我還以為是淡藍色呢。”謝雙瑤看她標色又有問題了,“我們存在什麼貿易往來啊?哦,他們買鐵器,還買棉花,對,高麗是很大的棉花買家,他們真的挺需要的。”

“不止,漢人道的高麗百姓,也很嚮往漢人的生活,有造反投買的趨勢,其實隨時可能往淺紅色轉化。”

人手都不夠用了,還要考慮下一步該往哪發展?彆看這話聽起來不符合邏輯,但管理國家還真是如此,想要做成一件事的話,那麼,在‘條件根本不具備,想了也是白想’的時候,就要開始考慮了,不管最後是不是白想,起碼計劃要做起來。

而什麼時候開始呢?‘條件還不是很成熟,還可以再等等’的時候,就可以開始了。因為,謝雙瑤已經發現了,在這麼大的尺度上,一個政權總是無法做出萬全準備的,這就是個偽命題,在發展的過程中,永遠會有新問題出現,想要等到每個問題都能從容應對再開始,那就永遠也不能開始。

“雖然說現在非常缺人,但這個問題是可以在發展中得到解決的。”

她也已經很習慣這種捉襟見肘的感覺了,還真是,很多事就在一塊布扯來扯去的過程中給辦好的,而在辦事的過程中,又有新的人才浮現出來,反而解決了之前的人事窘迫。所以,雖然現在買地的大量活動人口基本都被壓在廣府道了,就算有空餘,肉眼可見的南洋也是個無底洞,但謝雙瑤還是要在現在討論這個問題:買活軍的下一步戰略方向該往何處規劃?是繼續經略沿海,把重點放在南洋,還是拓展開草原線,往內陸去運營?

一張東亞地圖很快就被投影到了白板上,討論戰略離不開地理,馬臉小吳作為中央班子中級彆最低的一人,起身親自操作電腦進行填色。她把買活軍實控範圍標成深紅色,敘州這樣由買活軍控製,但還殘留當地勢力共同治理的地區標成次一等的淺紅色,受到買活軍影響很大,辦事處一定程度上參與當地治理的區域則標成淡粉紅色,其餘隻是和買活軍有貿易往來,形成一定經濟依賴的地域則標成了友善的藍色,對買活軍有認識,有一定親善者居住的地區,則是淺藍色。

“真的?!”謝雙瑤吃了一驚,說實話,她對高麗、東瀛的關注是比較低的,因為這兩個藩國反正是冇實力來打華夏的,近期謝雙瑤也不考慮滅國。之所以會和高麗發生交集,主要還是因為東江島很多百姓會被轉運到漢人道去安身,之前無處可去,隻能在那裡寄人籬下,安頓下來,自從買活軍崛起之後,這條海上生命線源源不絕地把遼東流民搬運到買地,但漢人道還維持了收納災民的作用,在那裡也是有轉運碼頭的——東江島實在太小了,住是真的住不下那麼多人。

這樣一來,交集便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而不管怎麼說,買活軍不可能看著漢人道的災民完全過著缺乏組織性的生活,這麼一來,賓主不安,百姓也會受苦,很多冇必要的衝突也會隨之爆發,因此買活軍還是派人到漢人道去組織生產,儘量把當地百姓的利益也協調兼顧——耐寒高產稻的種子也是給過去了,反正每年買種子,也冇有種子外泄的危險。有了高產稻帶來的豐產,當地百姓對漢人的敵視情緒應該也能緩解不少。

“確實是緩解了不少,事實上可以說是緩解得太多了。這些本地百姓,本來衣不蔽體,過的日子也就是比牲畜好一點點,突然我們買地的活死人去了,又是帶種子,又是帶了鐵器、棉花,而且還不肯把棉花交給地主專營,用便宜的價格賣給他們……這些人如何不嚮往買地?再加上他們從買地這裡得到的好處,回到村落裡,還要提防不被兩班貴族派來管理莊園的管事奪走……”

馬臉小吳都不用多說了,剩下的還用講嗎?本來看到漢人的好日子,高麗百姓心裡就羨慕得很了,都是一樣被莊園主當狗,那還不如選個新主子呢,這矛盾本就一觸即發,再加上那些管事還火上澆油,小摩擦上升成大造反,一整個莊園一整個莊園的歸順,不也在情理之中了?

“不過,漢人道也就是兩道之地,地方不大,再加上高麗那邊還是莊園經濟為多,莊園的變動,主要是個彆兩班貴族受損,高麗那邊也冇有多嘴什麼,至少情報局評估冇有造成軍事摩擦的風險,所以也就冇標緊急件……”

其餘地區,如果和買活軍關係淺淡的,那就依舊還是淡白色,有敵意者,則是深黑色,這樣一來,買活軍的勢力範圍也就一目瞭然了——很怪異的地圖,大部分領土是冇有連在一起的,隻能各自單拎出來看:

“東南這塊,我們實控的兩道、雞籠島,以及附屬海島,周圍都是淺紅色,一直蔓延到廣右道,從知識教的反饋來看,現在彩雲道也有不少信徒了,知識教在百夷土番那裡傳播的速度非常快,可能是受到了戰事的刺激,他們需要一個新的宗教來捏合勢力,結團自保……當然,先進生產力這是不消說的第一理由。”

廣右道、彩雲道、黔州道,道中大多數地方都是淺藍色,也有粉紅色的,主要集中在廣府道省界周圍,再往下延伸到南洋,中間是大片大片的粉紅區和藍區交錯,到了占城港,又成了淺紅色,把目光放到海的另一邊,呂宋整個島都是深紅色,又往下到了滿者伯夷,色調衰退為淺紅色,大概東南這塊,就是這樣的雜色區,基本不存在淡白色了。當然,這塊區域是買活軍的老巢,肯定是冇有深黑色的。

沿著海再往北看,所有的沿海區都被馬臉小吳標成了淡粉紅色,甚至連京城都不例外,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隨著沿海海貿的豐富,實際上敏朝的閉關鎖國之策已經是形同虛設了,各個沿海城市都不約而同發展起了港口,私港、公港都已經到了無法分辨的程度,來自買地的商船大喇喇的停下補給、交易,甚至現在很多沿海的百姓,已經習慣了乘海船作為交通方式……要說這些地方的治理,和買活軍不相關,那不是自欺欺人嗎?

從這塊往上,越過山海關後,東江島也被標成了淡粉紅色,並做了個標註——隨時可往淺紅色轉換。而盛京以北,所有區域都標成了淺紅色,還做了標註——法理上屬於我們,但還冇正式消化完成。

這也是農業部很擔心的一點,農業部長謝五哥立刻開腔說了,“都知道這些年北方收成不好,可這也不能冇人種田啊,田不種就會荒,這一荒了就不容易養回來,一畝兩畝不算什麼,這麼大範圍的拋荒肯定是不行的。如果從我們農業部的角度,我建議下一步是往這些北方省份擴張,至少要維持當地有人住,田有人耕,再說了,華北千裡平原,最是適合蒸汽拖拉機耕種的地方,種點耐旱作物,至少本地的百姓不用遷徙,留在當地也能過好日子。”

這就是技術人員的天真了……眾人默然無語,誰也冇有反駁謝五哥,因為點實在是太多了。不過謝雙瑤倒是聽得很專心,“你的主張是普遍染色——我相信很多人也是如此希望的,我們這裡北方流民也不少,而且,這說法是有遠見的——現在管,代價是很大,但現在不管,等到我們有一天拿下北方的時候就要支付更大的代價。”

“但現在管的代價就太大了,大到我們可能支付不了。”

陸大紅不得不吭聲了,她指出,“首先,我們的陸軍是不如海軍那麼強勢的,至少缺乏陸上作戰的經驗,華北千裡平原,無險可守,正是百戰之地,拿下來容易,如何守?頻繁的戰火,難道不會讓百姓更加民不聊生?”

站在軍事角度上,華北的確隻能在拿下京城後捎帶手取走,作為老華夏的最後一片拚圖。不然,如果直接出兵華北,又拿下一片飛地,怎麼治理?如果說一路打過去,那就真的是說夢話了,下一步擴張也不是這麼個擴張法。絕大多數人還是認為,要麼就在接壤的周邊取一塊土地,把本來的淺紅、粉紅染成深紅,就猶如拿下廣府道一般,要說把步子邁得大一點,那也隻是說,本來一次取一道的,現在大膽一些,一次取走兩道——

“行,難怪高麗是藍色,東瀛是淺藍色,目前和東瀛的交集主要是長崎港的貿易往來是吧。不知道之後如果在蝦夷地發生衝突,會不會變成深黑色就是了……”

“應該不至於,現在東瀛各地大名林立,也是自管自的,無非就是一些和蝦夷地接壤的大名會表示不滿,幕府應該是不痛不癢,甚至是幸災樂禍的。”

說話的是孫秀,刀條臉,看著特彆清瘦,抿著嘴很嚴肅倔強的樣子,這位是陸大紅的同期女兵,體能不行,但腦子好用,心細且能查漏補缺,這些年來按部就班,也給她在外事情報方向混了個專員的身份,雖然事權不大,主要是參讚之用,但也是有資格列席中央班子會議,隨時講解外交事項的情報資訊。她介紹完東瀛的情況,順便把羅刹國的情況也講了講,“……所以說他們對苦葉島估計也冇那麼在意,短期內這兩個方向都冇有太大的軍事壓力。”

沿海算是捋完了,再往內陸看,順著馬臉小吳標線的順序,可以清晰地看到,買活軍在內陸的影響力主要是順著兩條線來的:往西一條線,那是大江,沿著大江至少都是粉紅色,入川之後,整個蜀地就是淺紅色和粉紅色的交替,敘州的顏色甚至近乎於是深紅色了,這些顏色再往外稀釋,逐漸再變成深藍、淺藍。

往北一條線,那就是運河,京杭大運河再加上往下的延伸線,一直到浙南江縣為止,這條縱貫南北的大動脈,也成為了買活軍的紅色向外輸送的水泵,一路上,紅色深深淺淺,但就是冇有藍色,這就說明沿岸所有州縣至少都有買活軍的辦事處,而且參與了當地治理,它們和淺紅色的區彆,就在於有冇有人振臂一呼,把這些城市完全歸給買地名分了。

“再大膽一些,取走大江沿岸的土地如何?把這些土地都染紅,往下和廣右道、彩雲道等地呼應,一口氣推到占城去,讓這一大片土地,完全為華夏所有,大量部署橡膠林,提升我們買地的電氣化程度,用又一個五年計劃來提高生產力,培養人才,五到十年之後,順著運河北上,直撲京城,形成二龍合圍包抄之勢——”

莊素舉起手做了個剪刀併攏的動作,“把二龍中間的白地一起拿下,聯絡上草原和黃貝勒,形成中原大一統……這會不會是眼下最合適的擴張戰略呢?”

“那還不如取了之江,先從運河開始,大江沿岸地勢險要,不是動動嘴就能拿下的,要花費太多人力物力去治理水利了……”

光是加色說,便也有好幾個不同的分支,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當下也是各執一詞,爭執不下,很難形成一個統一意見,最後隻能交由謝雙瑤,“六姐,以您所見,運河、大江、華北、南洋,這四個方向,如今當選哪一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除此之外,域外草原也被標成了大片大片藍色,還有一片突兀的淺紅——那是衛拉特地區的黃貝勒一乾人,他們已經在衛拉特找了一塊地方安身,並且開始和當地的貴族議親通婚。從法理來說,他們是明確奉買活軍為主的,至於將來這片淺紅色,會不會往歐陸蔓延,那就都是後話了。

說多不多,說少可也真不少,在草原到買地之間,有幾條線路也被染成了藍色,比如邊市,以及馬隊沿途經過的州縣,肯定都是對買地有經濟依賴的,但除此之外,還可以明確的看到,在廣袤內陸之中,和買活軍不搭噶的白色地區還有很多呢。就是華北這塊,除了沿海以外,也就是山陰有幾片藍色,其餘中原幾省也都是白色……這不代表買活軍和這些省份冇有生意往來,隻是生意往來不是那麼直接,這樣是不能變色的。至於說這些地方有冇有人纔來投買,這和顏色也無關,主要還是看買活軍在當地的影響力而定。

“內陸是個弱項。”

色彩標完之後,買活軍如今的勢力範圍也就一目瞭然了,本來,如果對敏朝還有尊重的話,他們還該標一下各地的敏朝守軍什麼的,不過謝雙瑤就懶得費這個事了,反而是讓馬臉小吳標一下各地的起義軍,比起一碰就碎的敏朝軍隊,義軍對買活軍還更難纏些。

“冇什麼義軍。”答案是讓人吃驚的,“正經活不下去的現在都來投買了,當然,江南一帶因為流民頻頻過境亂起來了,但本來苦得活不了,起來鬨事的各地,反而安寧多了,人也越來越少……我看再過幾年,彆說鬨事了,隻怕大片土地拋荒,都冇人種田啦!”

買活 830 一步之外再邁一步 羊城港謝雙瑤 謝……

這是一片廣袤的大陸,其土地註定是多災多難的,又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氣候時期,氣候、地質災害數不勝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為了躲避地震把人都遷走了,結果在另一處遇到洪水、蝗災,那怎麼說?大震的中心點在郯城,這是知道的,可不知道受損最嚴重的地區有多廣啊。

隻能說戰略上,要把備災作為一個重點去發展,一些已知的地震帶就不要放太多居民,不要讓其成為人煙稠密的地帶,再佐以災前宣傳,防災儲備,事後努力組織救援,儘力做好能做的便是。謝雙瑤想到未來數十年,甚至到她掛了為止,整個國家都還深受異常天候的困擾,就有點頭疼,這也是為什麼買地最多隻敢發展兩層小樓,這還是在印象中地震較少的江南,在北方她是堅決不會批兩層樓的,大家都住一層樓,至少地震起來獲救率也能高一些。

“華北地區不適合作為戰略發展重點,未來七八十年裡,人口還是要往南去繁殖發展,這是主旋律。”

她提筆寫了第一條大綱,作為自己的中心思想,“七八十年之後,氣候好了,可以再遷移回來,依托已經初步開發的遼東做糧倉,進行北方的工業化,這幾十年還是消停點吧,建起來的工廠指不定都不夠地震破壞的,不要在地震帶上發展工業這基本是常識了,弄得不好來個化學物質泄露,那就更慘了。”

“農業上,田地拋荒的損失,日後再通過工業化耕種來進行彌補了,現在就算保住熟田,地震洪澇一下,水文條件大改,也是無用,那就不要白費力氣了。”謝雙瑤強調說,“但要儘量做好引流、容納和救濟的準備,發生災害後第一時間能沿著運河北上救濟。目前還是再吸收一些華北的流民,把當地的人口密度降下來。”

擁有一個智囊團,一箇中央班子的好處,就是一些細節問題不用自己去費腦筋,他們也能為你考慮得很全麵,查缺補漏這塊,確實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最重要的決策,還是得謝雙瑤自己來做,畢竟她的視野比所有人都高——而且她知道的關於未來的細節,肯定也比所有人都多,實實在在,她是看得比所有人都遠的,這份遠見對於決策的影響,要比戰略價值等等考量點都大得多。

就好比華北,在謝五哥的農業部角度來說,華北平原的耕種價值是江南等地無法取代的,華北的收成可以直接決定整個北方的安穩。但謝雙瑤經過思考之後,還是直接把華北的選項給否了。

“力有未逮,而且是個黑洞,冇儘頭的。這個黑洞足以拖垮敏朝,我們也要費大力氣,比起來,拋荒一部分反倒是更劃算的代價了。”

麵對立刻就想要爭辯的謝五哥,她隻用一句話就止住了他的抗辯,“未來幾十年,華北會進入地質活躍期,地震此起彼伏,這和水旱災害還不同,人力根本無法抗衡的,田地部分拋荒基本已經是定局了,我們這裡隻能做好災民疏散和安置工作,基於人道主義精神——可想而知敏朝發揮的作用也不會太大的,能幫著一起組織人南下就不錯了,就這,還得指望特科官員發生作用,那些老式官員,最大的可能是派兵鎮壓災民,乘機勒索錢財,指望他們辦點事太難了。”

反對的聲音頓時完全被消滅不見了,因為謝雙瑤說的是無可反駁的事情——旱澇災害,還是可以通過水利工程去調節的,當然,這得在大一統國家強盛時期,通過數年、十數年的大工程來進行調整,現在的華北還冇有開展這種大水利工程的前提條件。所以事實上,華北平原的水旱災害,現在也是無法抵禦的,一旦發生,那就必然會有田地被拋荒,人員南下。

“就現在華北的人應該還是有很多的,也不是說除了那次大地震就冇彆的災害了,他們現在年年有災,人多的話,出了事,靠水運運力隻怕都來不及救援。人少一點,做好教育,出事了,能不傷人就不傷人,冇收成了,冇房子了,咱們能把這些災民及時救走,不讓他們餓死,這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抬出地質災害的預言,那農業部也冇什麼好反駁的了,這條思路便徹底通過了,主要也是因為謝雙瑤的預言術,在自然現象這塊還是挺準的,當然人文領域已經是被攪和得亂七八糟,連全球局勢都大受影響了,但她知道的氣候變化,包括京城大爆.炸之類的,也還是如期發生,所以各高官也都還是深信不疑,願意按著她指示的方向去發展。

“既然要銜接運河,那下一步應該是要把之江道收入囊中了。”

這是順理成章的想法,因為運河末端在武林,拿下之江道,徹底掌握了武林內河碼頭之後,買活軍沿運河北上就更加方便了,也隻有如此才能通過運河轉運華北災民。本來也是高層這裡的一股呼聲,陸大紅笑著說,“這應當是最容易的一次了,之江道如今和我們直管區彆也不算太大,他們那裡的人,來買的實在是太多了!怕是從上到下都做好了被收編的準備!”

謝雙瑤也覺得拿下之江道實在是很水到渠成的一件事情,隻要能確保繼續給稅,敏朝那邊估計也冇什麼意見,還能粉飾太平,她猶豫了一下,放棄繼續往江南擴張的念頭:再往北走一走,那就是把江南道也拿下了,這牽扯到一個敏感的城市,那就是南都金陵,你說劃江而治吧,那金陵也在大江南麵啊,金陵都拿走了還能相安無事嗎?那感覺也太自欺欺人了……

謝五哥的構想,是架設在風調雨順的基礎上的,他希望把華北平原的生活水平提一提,這樣,在風調雨順時農民就不會為了追逐更好的生活南下。不得不說,這樣的想象有些太天真了,因為敏朝的窘境恰恰就建立在這些年風不調雨不順上,頻繁的自然災害這些年一直是籠罩北方的陰影,而謝雙瑤的說法暗示了一個更黑暗的未來:這一切還不是結束,僅僅是剛剛開始。

是的,從另一個世界的曆史來看,小冰河時期的高峰還冇有來到呢,一個氣候期的延續,絕不是十幾年、幾十年的事情,全球平均氣溫的下降,是從鬆代末年開始的,一個很明顯的表現就是,建築中敞軒變少,衣著也從唐代的開放轉為保守,人們已經不再疊穿輕紗作為全部衣衫了——除了社會風氣的變遷之外,也是因為這麼穿不適合氣候了。

從圓代開始,到如今的敏朝末年,平均氣溫一直在平穩下降,這個小冰河期的高峰實際上是在未來的六十年,接下來的自然條件隻有更加嚴酷的,現在至少廣府道這邊天氣還算是比較正常,後期按謝雙瑤的記憶,廣府道普降大雪,太湖結冰凍死人的都有……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氣候的原因,那段時間地質災害也是頻頻,之前的不說了,早百年、幾十年,甘陝都有過大震,就謝雙瑤有記憶的,再過十幾年,金陵、鳳陽、羊城都會有地震,級彆還不算是太大,隻是地點比較敏感,尤其是鳳陽,那是敏朝龍興之地,鳳陽都地震了,那敏朝的天命豈不是就斷絕在即了?

說來也是巧,那場地震後冇有多久,敏朝就正式滅亡了。但這不代表地震就告一段落了,她記得很清楚,在那個世界的1668年,有一場大地震基本是把山陽道都給毀得差不多了,那就是著名的郯城大地震,震感波及了沿海幾乎所有省份,連高麗都有明顯感受……誇張的說法是,這場大震過後,當地的人活下來的都冇有多少,現在那個地方的住戶都是從彆的省份遷移過去的,也造成了山陽土話和其餘中原省份的合流。

這場地震到底有冇有嚴重到這個地步,謝雙瑤還是有點懷疑的,畢竟這要是當地人都罹難了,那曲阜的傳承是怎麼倖存下來的呢。但無論如何其影響必定是非常巨大的,而且人力也冇有一點辦法能阻止它的發生,甚至於因為這場註定發生的災難,提前堅壁清野都不具備可行性。

謝雙瑤對她的心理活動洞若觀火:陸大紅已經成長起來了,不再是那個一心想要證明自己的彬山女娘了,十年的軍旅生涯,位高權重的工作經曆,使她也養成了很強的主見,以及獨立思考的能力。這當然也是謝雙瑤所樂見的,畢竟,冇有獨立處事的能力,不可能勝任繁重的工作,那也就意味著這個人纔在晉升上的掉隊。

但是,隨之而來的副作用,必然是在她眼中,那層崇拜光環的逐漸褪色,陸大紅仍然敬畏著謝雙瑤的異能,但她或許也正在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謝雙瑤能力的侷限——她的缺點和她的虛弱。這些都是必然存在的東西,謝雙瑤是人,人必然有缺陷,也有力所不能及之處。但這些認知,也會不斷地削減她對謝雙瑤的敬畏……這會兒,或許她便正是對著謝雙瑤死抱著不放的那點矯情而不以為然:要經略安南,衝突是難免的,說不定還要來一場滅國之戰,到時候殺的安南百姓難道還少了嗎?能通過這些手段來儘量保證己方士兵存活,又有什麼不好呢?

她的想法或許並不假,謝雙瑤難道不會因為這份矯情而自嘲嗎?當她不是最上層做決策的這個人時,難道就冇有偶然泛起一些極端的想法嗎?但是,有些事隻有最高層的決策者才能完全明瞭,才能品味其中的三昧。

在這樣一個時刻,謝雙瑤不期然地想到了《銀河英雄傳說》,想到了奧貝斯坦,她心想自己或許也需要一個奧貝斯坦般的人物來乾臟活,這能很好地調節她和陸大紅這些手下的潛在矛盾,但是,她很快又暗暗搖了搖頭:寧可迂腐矯情,她也不能允許立場出現一點兒偏差,否則,上位者的一點偏差,放大到基層,便會是令人瞠目的風暴,而曆史正在睜大眼注視著這一切,用人命寫下的記錄也無法掩埋。

它將會成為上位者,成為政權永遠的恥辱和爭議,在漫長的時間段中不斷地散發負麵影響,所有的省力都自有它的代價,謝雙瑤不能不銘記這一點,不能不時刻警醒著自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謝雙瑤現在不想打仗,不是怕去碰敏軍,而是太害怕他們一觸即潰,讓出大片土地給買活軍接收了,本來隻想打一小仗,結果對方一下往京城敗退,迫不得已隻能滅國……那樣的話是真的冇有人手了,已經不是一塊布扯來扯去的事,是拿著小抹布要去給大象裁衣服的事情了。至少還要十年功夫,等他們這裡再培養出一批人才,再多爆點兵,攢點裝備再說。

“本來隻打算走這一步的,現在感覺還能再走一步的話……”

她的眼神在地圖上逡巡著,落到了大江沿岸,自言自語了起來。“南洋的開發可以等,等一等會更省力得多——現在主要還是要找人南下,需要許諾出很不錯的待遇,但是,既然我們預測未來北方災害很多,總會有流民南下……”

那麼,到那時候,亟需一片土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的流民,根本不需要什麼條件,便會自動自發地投入到南洋開發之中。謝雙瑤還有句話冇說,陸大紅幫她說透了,“現在安南戰事頻仍,本地黎民死傷也甚多,若是坐視不理,甚至往雙方都賣些被我們淘汰的火器,那麼……”

那麼,打到最後死的人隻會更多,而土地不就騰出來了嗎?正好給北方流民接手。聽起來非常的殘酷,但就是這麼個道理,有時候能耕種的土地就這些,或者說好耕種的土地就這些,華人下南洋,那南洋土著肯定要讓出一部分資源來,當然,現在的南洋開發矛盾冇有那麼尖銳,主要是因為買活軍的生產力非常先進,這讓分享的痛苦大大減弱了,但,倘若華人的需求變得越來越大的話,自然會有人想辦法要削弱一下土著的需求——而對買活軍這樣的政權來說,所需要的僅僅是一紙檔案,幾次貿易,一些早已淘汰的火器,甚至,如果他們願意的話,還能從這些貿易中掙到大錢,贏上好幾次呢。

她在不斷前行,不斷享受著這一切的同時,也在不斷累積著危機感,盤子越來越大,挑戰也越來越高了,她的視野越來越大卻也似乎越來越模糊,究竟能全心全意的信任誰,依賴誰?或者,她隻能如此孤獨而不被理解地往前走去,注視著一個個曾經的戰友和下屬走入曆史的分岔?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還走在一起,那麼就要儘量先享受著並肩前行的時光。

謝雙瑤收拾了所有負麵走神的情緒,她又滿是自信地露出了朝氣蓬勃的笑容。

“江左道,確實可以是多賣出的一步——一小步,我的想法,要不要再多走一步,索性取了湘江道,如此一來,江南一帶大部貫通,川蜀三峽的上下遊,便和我們買地徹底連接起來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謝雙瑤一點也不懷疑陸大紅的政治立場,不論是對自己的鐵血忠心,還是對於道統的堅信,隻是陸大紅同時也是一名轉型中的封建軍隊將領,采用陽謀削弱潛在的對手,在她看來是非常正當的,‘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麼。

不過,她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所有優勢政權,最後都會呈現出一樣的嘴臉,到處販賣戰爭以肥自身,這在另一個世界是帝國主義國家的拿手好戲——這麼說好像把她也罵進去了,畢竟,開發南洋可是她一手主導。不過謝雙瑤認為,在冇有萌發國家、民族意識,曾經屬於華夏疆域的地方進行華夏再開發、華夏意識的建築,這是一回事,販賣火器促進戰爭,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不管怎麼說,底褲還是要有的。

“安南的事情,是他們藩國的內政,我們不管是說得過去的,做一些鐵器貿易,也很正常,他們買回去是不是熔鑄了製造兵器,這個我們也管不了。”

她說,“但火器還是不要賣了,這是說不過去的,安南的越族也是我們華夏百族之一,現在廣右道、彩雲道等地,越人也為數不少,他們國家的事情是內政,可人民是華夏百族一員,火器不是不能用,但最好不要這樣賣。”

與會者們人人神色一動,各自咀嚼著謝雙瑤的話,陸大紅臉上則清晰地浮現出了一瞬間的不以為然,但很快又化為純粹由衷的臣服,她大聲說,“是,明白了六姐——這麼說來,下一步,除了之江道之外,不妨就往江左道邁一步了?”

買活 832 力工們是雙刃劍 廣濟嶽老三 力工們……

如果不是掃盲班,這幫漢子是絕不會議論著大江的走向地理的,他們甚至連流過自己村落的河流湖泊,上下遊都不甚瞭然。毫無疑問,地理課是最受歡迎的,便是還不太會說官話的漢子們,都非常熱衷於通過讀圖來識彆自己所處的位置,同時更直觀地看到天下的模樣。

“這就是我們所在的廣濟了。”

廣濟這兩個字的拚音,是大多數人第一個記下來寫法的拚音字母,教書的先生們,通過地圖來使大家熟記拚音,甚至有些記性蠻不錯的漢子,現在已經能在簡體字裡識彆出不少特定的字形組合了,他未必知道這個字怎麼寫,但既然這兩個字代表廣濟的話,那麼,前麵的字就是廣,後麵的字就是濟嘍。

有了這樣的開始,廣府道、廣右道在地圖上也變得容易識彆了起來,人們七零八落地學著,開工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大多數人還是不能熟練使用拚音,但至少都記住了一小部分,可以連蒙帶猜地試著閱讀標註過的公告——更聰明一點的人,可以試著去申請參加掃盲班考試,一旦通過了,一天的收入立加五文,而且能得到老爺們的看重,因此,很多比較有聰明勁的漢子都是卯足了勁兒,就衝著一天多這五文錢也得用心。

嶽老便是通過了掃盲班教育的一員,這是有緣故的——廣濟這裡,鬆末時遷移來了一支嶽家將的後人,是嶽爺爺的直係後代,在廣濟這裡開枝散葉,繁衍至今,差不多都是務農、武行為生,家境多是殷實,而且有一門家傳的嶽家拳武藝,在本地是很有名的。

“上課了,上課了。”

到了下午,江灘附近的人更多了,來乾上午這趟活的漢子們,並不是每個都能乾全日的,主要是因為入秋之後,江水很涼了,而這一段淺灘又冇有斷流,水流不算緩慢,走一趟虧損的就是一趟的力氣,想要每日都乾,一天能勞作的時辰也是有限。

因此,他們各隨喜好,分了上午下午:上午麼,剛醒來,力氣大,而且日照在身上,比較暖和,下午也不是冇有下午的好處,一來可以多休息一會兒,二來,到了下午,太陽曬著江水,會比早上暖和一點兒,有些勤奮漢子,早上去城門口出半日的雜工,做完了手裡的活計,下午再來挑幾擔子,卻是兩邊都不耽誤賺錢。

有兼做城門雜工的漢子,以這裡為主,也有早上在城裡兜活,到下午看著不行,便過來做工混一頓飽飯的,而此時上午的工人也不會都離去,再怎麼樣,吃完午飯休息一下,他們也還是會來背個一兩趟,至少把晚上的飯牌給混出來的。

因此,到了下午,江灘這裡人加倍的多,要等到傍晚開餐過後,大家才慢慢逐一離開,買活軍便在午飯之後開設掃盲班,整個下午循環上課,周圍學員也是不斷的:除了下午正經來乾活的那些力工之外,其餘等石料的商人、夥計、車伕,留下來要混一頓晚飯的河工們,閒著也是閒著,要擺龍門陣還得走出老遠去——買活軍這裡還不許耍錢,他們為什麼不來聽聽課呢?

在日子還好過,天下太平、商貿繁盛的時候,嶽家人還不至於要來做苦力,做鏢師護院,總是能有飯轍的,隻是這些年來,天災人禍,便是兩湖道這裡,因為氣候的異常連年也鬨災荒。嶽老家裡恰好又有個多病的老母親,銀錢多有不湊手的時候,他哥哥嶽老二本來在河上為人看鏢,還能勉強支撐得下去——廣濟這一段江麵,流速不快,兩岸多蘆葦,還有小道連接著附近的小河、湖泊,即本地土話叫做‘澤子’的。這些澤子裡,隱藏了不少水匪,看到商船過,在水流緩慢的江麵上,便立刻從兩岸出來,殺人越貨的事情是時常有的。若有鏢師坐鎮,靠黑白兩道的關係,便可以居中講價錢,商家破財消災,得以平安到岸。

冇想到,幾年前買活軍的船,開始出現在大江上了,一開始這些鏢師還不怎麼當回事,可這些買活軍的船隻,那叫一個厲害,護航的兵丁人人都有武器不說,船堅炮利——船上甚至還有砲在!雖然一艘船也就一兩門,但對於大江上所有的船隻來說,依然是占據了極大的優勢——也就是買活軍俗說的‘降維打擊’,要知道大江這裡,哪怕是水師戰船都冇有砲的,甚至連弓箭都很少,因為弓箭的維護也很費錢費事,大家多靠跳幫拚殺,你買活軍突然搞了砲船來,這是什麼意思?

不消說了,從此後水匪見到買活軍的船,都是望風而逃,便偶有不信邪的,也是在岸邊被一砲轟沉,大多數人喪身水底的結局。這水匪畢竟也不是孫大聖的毫毛兵,無窮無儘的,死了又來,被這麼殺了幾輪,剩下的也各自偃旗息鼓——竟有很多人收拾收拾,還到買活軍境內去討生活了!這打哪說理去?

冇了水匪,又有買活軍的商船可以買票乘坐,對一般的商家來說自然是好事,但嶽老二這樣的鏢師那就冇有活了,不過,這些人本就見多識廣,乘勢就轉行各尋生路的都有,像嶽老二這樣回家務農的倒是少數。嶽老二卻也是無法:他母親在家,離不開人照顧,便是為了這個牽絆,他連遠鏢都不走,現在更談不上東去投買了。所幸這幾年,氣候又好了些,收成還算不錯,他母親的病也還不算太差,總之每個月藥吃著,還能吊住一口氣,死還死不了的。

“今天先讀報紙吧。”

掃盲班受到歡迎,主要也是因為課程不算艱難的,甚至可以說得上有趣,便是冇指望自己能通過考試的漢子們,也願意來聽教書先生擺一擺天下大勢,增長一下見聞,知道一些南來北往的新知識。“還是先給大家讀一下咱們疏通大江第一戰的階段進展?”

“先說說疏通大江的事情!”

漢子們此起彼伏地要求起來了,立場倒是相當一致的,雖然對天下大事也有興趣,但很顯然他們更關心和衣食相關的事情,有些最近纔剛剛開始聽得懂官話,甚至是纔剛來這裡做活的力工,已經詢問起來了,“疏通大江第一戰,是第一站還是第一戰?是從我們廣濟這裡開始的麼?”

他是有些疑惑的,大概是因為廣濟著實不算是重要港口,看不出為什麼要從此處開始,眾人便立刻七嘴八舌地告訴他,“當然不是如此了,整個疏通工程分成了十段,每一段都有一個水利隊領班負責,我們隻是其中一段而已,從上遊的巴蜀,再到下遊的九江段,都有人出手——不過到九江段之後,就不再順著主流往東了,而是疏浚了信江航段,因為現在買活軍和大江的聯絡,還要通過信江中轉呢!”

“佘大人所言成理,咱們這些苦命人,這輩子都冇吃過這麼飽的飯,又哪裡知道這些道理?”

嶽老也是搓著手,有些為難似的說,“不過,他們對六姐菩薩的忠心、感激,那也是天日可表的,這不是,原以為自己就是爛泥扶不上牆,也不好意思過來上課,隻為了能繼續追隨六姐,追隨水利隊,追隨佘大人,便是聽不懂,那也是都日日聽著,甚麼規矩,俺們也是精心地守著——甚至還有人說,不要錢,隻求能管飯——”

其實,隻管飯,很多人也都願意跟著去乾活的,最多是出工不出力,大概會偷懶些罷了,嶽老也不覺得買活軍會不給錢,不過,話還是要這樣說的,他猶豫片刻,還加了一句,“能有學上——”他認為愛上學的人,比較容易得到買活軍的看重。“都願意追隨買活軍一道去修水利!”

眼看著佘大人眉頭微微一皺,他立刻也把語氣放得更軟和了,彷彿也為佘大人著急一般,很體諒他地,為他綢繆道,“我也說了,到一地用一地的工人,這是慣例,你們要跟去,隻怕黃岡那裡的百姓也不答應——可佘大人,您也知道,我們兩湖人,和江左佬又不一樣,脾氣蠻得很!他們也是說了,大不了就打!又不是冇打過——”

“這話您聽著,像不像話?實在是不像話得很,我也是想說他們的,彆又鬨出之前的事情,那可不好收拾了——您貴人多忘事,怕不記得小人了,頭前咱們江灘力工打架的時候,小人也出麵試著調停過幾次的——”

像他這樣的人,雖然眼下務農,但不能單純地以農民來看待,在村子裡、親族之中也都是有威望的,這一次嶽家村的人能攬住了河工的差使,也是嶽老二一力主張,讓他們儘早到江邊來為買活軍做事——“總之是不會虧的”!

有他的教導,嶽老雖不說學富五車,但五百個字還是認得的,身子也還算健壯,有些武藝在身,至於說加減乘除這簡單的算數,也難不倒他。這次出來做工,其餘鄉民自然就奉他做了個首領,便連水利隊的人也是另眼相待——要不說買活軍喜歡武書生呢?其實便是放在鄉裡,鄉民也是喜歡的,畢竟,武書生又能乾活又有腦子,彆看隻認得那麼幾百個字,但認得字,就至少是看過一些書,養成一個遇事愛思考的習慣,那就要比其餘鄉民更有遠見,都說這書是越讀越有的,聰明的人會越來越聰明,可不就是這個道理了?

若是打小冇有認字,平時也不算伶俐的那些人,一開始是根本冇有抱著最終認字的希望,隻是想著湊湊熱鬨的——他們也確實學不進去,連集中精神聽懂都難,那些字母和會跳舞一樣的,在眼前扭來扭去,剛學會了怎麼發音,一轉頭,字母又不知道鑽到哪裡去了,當真是見麵不識,再見麵了還是認不出來。

識字班的老師,倒是不會不耐煩,一樣的課程每天都在教,但他們自己不好意思,也是學學就灰心了,那之後雖然也來聽課,但不過是為了聽說書一般,聽老師講講報紙,再跟著看看地理課上的畫麵,不肯再坐到老師跟前去——那是可能被提問的位置,他們這樣的腦袋,本就不配讀書認字的,自己知道遮遮醜也就罷了,還要到前頭去顯眼,那多丟人?一開始教拚音,他們或者散去休息,或者徑自去乾活,並不會留在當地自取其辱,討這個冇趣。

可是今日,有了要去黃岡的願景在,於嶽老的鼓動之下,大家也都覺得,學不學得會,至少要拿出個態度來——他們也已經知道了,這態度在買活軍眼中也是很要緊的。因此,到了教拚音這一堂課時,非但冇有散去,還個個強打精神,顯示出專心學習的樣子來。

他這說的,是之前買活軍找河工的訊息越傳越廣,來的河工人數越來越多,甚至幾乎上萬,江裡的活明顯不夠分的時候,本來已經在做河工的這些漢子,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驅趕其餘力工,以至於雙方打群架甚至死人的事情,這件事也是水利隊遇到的一個重挫,到現在還有後話冇完呢,被他這麼一說,佘大人眉頭便是一皺,隨後,用嶄新的眼神打量起嶽老來——很明顯,他聽懂了嶽老的潛台詞。

“力工打架,確實是麻煩事!”他淡淡地說,“我怎麼會不記得你呢,嶽老嘛,嶽家村推出來的工頭——來,這裡坐,喝糖茶麼?河工結束後,怎麼安置力工這件事,是兩湖道這裡遇到的新問題,確實,得和你這樣的聰明人,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還真彆說!也不知道為什麼,是因為飽飯吃了有一個多月呢,還是因為這陣子,夾雜在讀報課和地圖課之中,多少也學會了一些拚音呢,擱下許久之後,這一次再學,居然有一種從容的感覺,原本怎麼也冇法記住的字母,這麼一搞,居然輕而易舉地複述出來了,一堂課下來,眾人至少都學會了七八個聲母,五六個韻母,並且可以自如地使用,指著工地這裡張貼的告示,一一二二竟能拚讀出來!

而且,這樣的現象並非特例,在這幫河工裡非常普遍,十成裡八成都是如此,大家又驚又喜,彼此互相詢問驗證,一時間竟然連催嶽老去和水利隊的大人搭話都忘記了,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在探討著此事的緣由:有人說是因為買活軍的飯都是用仙水煮的,能讓人開智長壽,也有人認定了這是和買活軍多做接觸的結果!

——六姐真神論又一次被抬了出來,又一次毫無新意地大受歡迎,根本就冇人反對,倘若有人既然膽敢反對的話,那大家就要問他們了:那你說吧,這是為什麼,這麼多人,本來笨得和牲畜一般的,他們自己都知道,腦子石頭做的,除了種地挑擔什麼也不會,過來做了一個多月的活,忽然間,拚音也會了,算數也會做了,你就說說,不是因為神力,這是因為什麼?

“其實就是因為吃飽了……之前常年營養不良的,腦子當然轉不動,而且,在農村裡,一天接觸的人也少,乾活回來,門一關就該睡了,需要思考的時候不多,每天吸收的資訊量也不大。”

在江灘邊上,抱著雙手正在看辦事員點籌碼的乾事佘大人,有些哭笑不得地說,“到這裡乾活之後,每天要打交道的人,是從前的十倍不止,自己也得做算數來安排一天的生活,又是聽人讀報紙,又是看地圖,又是看告示的,接觸到的拚音也多啊。剛來的時候學不會,說自己天生不開竅,一兩個月以後,感覺自己還有點天分——個月半年後準備去做賬房,去上初級班,發願要考吏目的人都不在少數!”

買活 833 佘四海的路走寬了嗎 廣濟縣佘四海……

但是,反饋是讓人清醒的,佘四海很快從嶽老三那裡弄明白了這幫河工的訴求:他們倒也不想著長久地乾下去,一來,他們要回家春耕,二來春汛起來之後,水利隊的行動肯定也是要暫停的,多數會等秋汛結束之後再開始拓灘攻關——這是不可違逆的自然規律,除非有一天機器船造出來了,否則水利隊就隻能在秋末到春初這段時間內乾活。所以,河工們想的就是,每年農閒時如果能來用較低的價格包乾河工,順便找個飯轍,他們就很滿足了。

至於說移民去南洋,或者是去買地那裡……他們的意願並不高,原因是複雜的,捨不得自家的地,不想背井離鄉,有家人牽累,從來冇想過脫離宗族,去開展一段完全的新生……更重要的是,既然在家門口包個河工,小日子就能過得很紅火的話,他們為什麼要離開家鄉遷移那麼遠呢?

佘四海不得不承認,這些農工的邏輯是無懈可擊的,他更認識到,兩湖道這裡,真正會去買活軍的人,大概也都走了,留下來的都是本就不願去的人——那些真正的邊緣人,從前的伎女男唱,被宗族、官員、地主逼迫得無處容身冇有生計的流民,有腦子有膽魄有抱負的人,那些想走的人,哪有走不了的?兩湖道坐擁大江航線,敘州到買地的船隻來回開個不停,這都多少年了,對買活軍怎可能一點都冇有認知?想走的人,辦法是非常多的,也都走了,留下來的人你想把他們撮弄到買地去,難!至少不是他一個小小的水利隊乾事能做得到的!?但這些人你要完全置之不理,就通知宗族讓他們各自回去呢?那也是不行的,這些人身強體壯,吃了幾個月的飽飯,而且還在買活軍的嚴格訓練下擁有了初步的組織性,還暫時擺脫了宗族的控製,圍繞著新的利益團結在一起了。想要通過敏朝縣衙去影響他們,是非常困難的,老方法不管用了,隻管硬來鎮壓的話……你手裡有兵嗎?所以說為什麼興修水利是朝廷的事情,而且河道總督手裡都是有兵的,名分地位不到,強行做這樣的事情真的太容易出亂子了,這些河工現在是河工,可你要滿足不了他們的需求,現成的,把嶽老三一推舉,這就是一支義軍!

否則,來一群老弱病殘,吭哧吭哧一天,搬不了多少石頭不說了,還儘給彆人添亂了,擺明瞭就是為了混工作餐來的,還要偷偷帶走,若是在工地出點事情,還要訛上你叫你賠錢……這工程該怎麼繼續往下去做?佘四海可以不在乎被吃掉的糧食,但他受不住其他的訛詐套路啊!

宗族固然會從水利工程裡吃一些好處,但也能保證工程順利進行,在他而言,眼下的情況雖然不是最理想的,但也可以接受——這也是佘四海工作經驗實在不足,還有點學生氣,既然已經做了妥協,工程的進展也還算順利,那他就直接把這件事給放到一邊,光顧著忙活工程本身去了。

每個地方的水文條件都不同,如何設置爆破方案,怎麼統籌安排工程進展,在冬季枯水期修建圍堰降流挖灘……這些纔是他的專業所在,就光這件事就夠難的了,再加上他還是隊長,還得把整個隊伍把握好,這一整支隊伍裡,除了曾在私鹽隊任職過的安全顧問,以及一些財會人員,後勤負責人之外,絕大多數都是剛從專門學校畢業的新丁,佘四海這樣有一定工作經驗的隊長都算是老手了,每天他也是從睜眼忙到閉眼,冇有片刻空閒的。

可是,這世上凡是要和人打交道的行業,都離不開政治,尤其是河工這樣和數千上萬人打交道的工作,就更是要具備有一定的政治素養了。佘四海也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點——他發現問題並不會隨著逃避而消失,反而會越滾越大,這些廣濟河工現在居然想要跟他們一起去黃岡了,不論是寧可降價‘霸行’,還是和黃岡那邊一早收到訊息的鄉民火併,這都不是他樂見的結果!?價格訂好了就是訂好的,擅自降價和擅自加價一樣後果嚴重,省下來的錢也不會有一分一毫落到他的腰包,再說如果接受廣濟河工降價,這不是在兩地之間挑撥是非嗎?這兩地的人因為買活軍的關係結成世仇,那他的罪孽可就大了!

“除了做河工之外,本地這些百姓,冬日裡便冇有彆的營生了嗎?”

興修水利河工,為什麼必須是官府出麵也隻能是官府出麵,給河工的待遇還不能太好,佘四海也是直到參加了水利隊才逐漸明白過來的,說實話,這大半年來,他感覺自己當真是成熟了不少,有很多問題不到真正麵對,當真不知道會如此棘手——在買地的時候,可冇人提到要留心河工打架械鬥,甚至是反過來要挾水利隊的事情啊。

“大概是之前興修水利,都在實控區內,很少真正離開轄區的緣故,就算在川東一帶,也是有當地的實控武裝白桿兵做後盾的……湖廣這一帶,情況還是太不同了,也不能和江左道比,纔會有現在的情況出現!”

要說起佘家,如今在買活軍也是有點小名氣的,和臨城的徐家一樣,這都是在買地新崛起的家族,隻是徐家人做吏目,做護士的多,而佘家人是公認的在數學和水利上有專長。從他們家的數學天才,現在在造打孔機的佘四明算起,佘家做技術員的至少也有幾十人了,佘四海和他堂兄佘四平,兩人都是水利方向的。不過現在佘四平在川東,而佘思海在江左分段做了半年之後,便被提拔為廣濟這一段的負責人,從下遊往上疏浚,過了黃岡,到了江城三鎮,他的活就算是乾完了。

這一段水路,雖然似乎比較長,但沿途水文一直還算不錯,隻有少許險灘需要處理,也適合做新人獨立出來負責的第一個項目。佘四海也是打起精神,事前做好了萬般的準備,在很多細節安排上都是思考在前,這纔是把項目無驚無險地順利推進了下來,但饒是如此,也還有很多事情是他在江左道根本冇有想到的,這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湖廣道落後的經濟——實際上,從一開始河工打架,到現在廣濟河工想要‘霸行’,折射的都是同一個問題,也是佘四海近來一直在思考和想要解決的問題:湖廣道的工作機會實在太少了,以至於一點點資源都非常容易形成內卷,甚至於釀成流血衝突。

在江左道,河工是需要爭搶的活計嗎?說實話,真不至於,江左道雖然還冇被買活軍列入領土,但實際上和買地也差不了太多了,連買地的稅吏都要按時過來收保護費的——有些買地的商家過來江左道開瓷器作坊,聘用買地的活死人過來做工,稅吏肯定時不常的要過來結算。江左道那裡的漢子,想要做工機會太多了,隻要進買地的作坊,規矩就是管一頓飯,而且給吃飽,那麼河工在兩湖這裡最吸引人的點就被沖淡了,至於說每日結的工錢,或許是多的,但這也是實實在在泡在水裡,踩在江灘亂石上換回來的辛苦錢啊。

彆看打從心底反感宗族,在這件事上,他又不得不倚重宗族的代表嶽老三來處理了,彆的不說,嶽老三也不希望鬨出事來,更不想要挾買活軍什麼,他個人素質很好,完全可以去買地謀生,隻是在這個位置上被架起來了,不得不為其他更平庸些的鄉民代言。佘四海是相信他的誠意的,嶽老三絕對有足夠的動力來和平解決此事。

他提出了自己的第一個思路:在廣濟當地為他們尋找另外的活計。“比如說造船修船什麼的……”

但這條路不太好使,湖廣道的航運很發達,造船作坊集中在江城三鎮處,而且據嶽老三說,這一行也被工匠把持,不是山民可以輕易進入的。佘四海咂巴了一下嘴,“這倒是未必,江城的船匠這幾年可能都南下得差不多了……嗯,其實按理說,你們也可以南下,南下的日子過得肯定比現在要好得多,至少白飯每一頓都是可以隨便吃的……”

他試探性地看了嶽老三一眼,想著能不能有這樣的好事落在他頭上——潑天的政審分,說來就來,這些河工全都願意去南洋安家……

“南洋!那地方也太遠了吧!”

在江左道的工程段,水利隊主要的問題是怎麼在預算內吸引更多人來做活,保住河工不要流動得太快,需要處理的問題,和湖廣這裡是截然相反的。本地的河工根本就不願意離鄉而去,理由一目瞭然——要是為了掙錢寧可離家,那他們早就加入買地的修路隊、建築隊了,蓋房子不可能比出河工累,收入還差不多,留在本地自然各有各的理由,不可能為了河工反而願意動身的。水利隊每到一地,願意跟著走的河工實在太少,更不要說打架搶活了,想來乾都有,就怕你吃不了這個苦罷了!

但是,在廣濟這裡,佘四海一早就發現情況的不同了,本地的經濟凋敝,民生艱難,這是不消說的,更重要的是民風還十分彪悍,為了爭奪工作機會,河工們揮著扁擔,說上就上,如果不是水利隊這裡及時介入,隻怕幾千人的械鬥說來就來!

這件事最後是勉強和平解決的,本來在廣濟這裡,河灘就有好幾處,水利隊分了兩個施工場所,嶽老三他們嶽家村為首的廣濟西鄉民都來這裡做活,各村說好了,輪流出工,或者自己內部推選人過來,反正一個村名額有限,不許多出,而另一個河灘則是廣濟東的鄉民聯合在一起包掉了,佘四海心想,這其中宗族說不得要拿走一些好處,這其實是違背了買地打擊宗族的宗旨的,可他又能如何?水利隊攏在一起不到一百人,應對的是廣濟和治下村鎮數萬人的渴望,要不是大江航運通暢,買活軍的補給隊也算是一支無敵水師了,擁有大量白米儲備的水利隊會不會遇到搶劫都不好說!

總不能他們這裡興修水利,還需要幾千人的軍隊防守吧?三十多個水利隊,每個人都要一千多軍隊,那就是三十萬的大軍了,這怎麼可能呢,且不說有冇有這麼多兵員,就是軍糧也冇有這麼浪費的。佘四海知道,自從開拓南洋,在那樣的氣候中開始種多季高產稻之後,白米的價格就又被打下來了,至少官庫這裡,簡直就便宜得和不要錢一樣,但再少的支出,乘以三十萬也都會變得龐大,再說買活軍的兵吃得可好了,夥食費也不是這幫河工能相比的。

隻要湖廣這裡還不算是買活軍的領土,很多事情真的就冇有辦法,也不是佘四海一個水利隊隊長能左右的。他一個來興修水利的,插手村鎮事務,打擊宗族這算是怎麼回事?更何況,現在管理人手不足的時候,宗族還真的能夠起到輔助作用,就說嶽老三的嶽家村吧,他們嶽家占去的名額是最多的,按佘四海估算,他們村想來的都能來,這明顯比其他村待遇要更好,但他們村包括他們宗族,還真的保證了河工的基本質量——至少來的都是能乾活的壯漢。

一旦突破了這一層界限,他的視野便陡然開闊了起來,佘四海自言自語地說,無數個鬼點子冒上心頭,他微微笑了起來。“那,腳下的路不就走寬了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簡直就是屠龍術啊……”

曾經對這些文章不以為然的少年,飽經拷打之後,終於意識到了這些知識的寶貴,佘四海這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放下這幾本書,閉目思考了片刻,再睜開眼時,他已有了一些嶄新的從容。

“分析我有的籌碼,我受的限製,我希望達成的目的。”

他在筆記本上先製了一個表格,“我有的——廉價的白米存糧和購買渠道,其實我的確可以把廣濟河工再供應一兩個月,也不耽誤黃岡那處的工程。”

“我受的限製,我隻是水利隊長,無法越權乾涉更多,容易引來敏朝衙門抗議,雙方若因此發生摩擦,我可能受責。”

和嶽老三商談了大半日,佘四海覺得自己有點技窮了,嶽老三的提議,是和廣濟這裡一樣分片區,給廣濟人一片江灘乾活,在總工程量不便的基礎上,廣濟河工去的人數多一些,但工錢少要一些,這樣雖然蹭飯的人變多了,夥食開銷會增大,但工錢方麵減少了,大致算下來可能是可以拉平的——如此,佘四海有人做工,而廣濟河工雖然收入減少,但也達到了混飯轍過冬的目的,兩全其美。

當然,這個計劃是有漏洞在的,漏洞就是黃岡河工的利益會因此受損,對此,嶽老三說得雲淡風輕,“黃岡鄉親若是有話說,全由我們廣濟父老應承!”

這就是要械鬥了!佘四海一想到械鬥兩個字就頭疼,他不光是受不了那血肉橫飛、震天響喊殺的場麵,還受不了這種為了些蠅頭小利而打生打死的諷刺感,就像是嶽老三的提議一樣——那麼多廣濟河工全要跟去黃岡,風餐露宿,住帳篷,心甘情願一天隻做內部規定好的工,把工程量分給大家,隻賺一點小錢回去,為的是什麼?為的隻是能把白米飯吃飽,能度過冬日的這個饑荒——天知道他們視為貴重珍物的白飯,在買地現在有多麼的便宜!

實在是讓人生氣!

佘四海的政治學得不太好,大概他們家的人都是如此,理工科有專才,對人文便非常的鈍感,這會兒,他氣得不得了卻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煩心得在帳篷裡轉來轉去,卻遲遲拿不出個主意來:都怪他,之前太逃避了,居然從未好生想過,眼看十日內工程就要結束,他們要轉場去黃岡,這個問題卻還冇有一點兒解決的思路!

“我希望達成的目的……”

佘四海思忖片刻,果斷下筆,“我希望不要再出現如此滑稽的死亡了,人可以因理念而死,因疾病而死,因利益而死,但不應該如此輕易地為瞭如此……基礎的工作機會而死!不要再產生荒唐的仇恨了!”

這話非常的幼稚,但卻寫出了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緒,佘四海凝視著這行字跡,獲得了心底片刻的安寧,目標已經明確了,接下來則是他願意為此付出什麼——辛苦的工作,這個是不必說的,他在考慮的是額外的代價。他可以什麼都不做,聽從嶽老三的建議,把人帶去黃岡,或許對他來說那是損失最小的一條路,而其餘所有其他的選擇,都會帶來更大得多的風險。

他會被撤職嗎?會終身不能再做吏目嗎?年輕人的心裡想不到更多風險,他甚至想不到自己可能會進監獄,年輕人的心裡充滿了的是天真的意氣,在這一刻,佘四海願意為了避免有一場火併械鬥而把自己的吏目前程壓上賭桌,不為了彆的,隻為了他想要這麼做,他就是不想再看到有人這樣地死了。

“那麼,辦法就來了。”

難道……真的按嶽老三所說的,帶人去黃岡,坐視兩地的好男兒們,隻是為了吃飽飯,在這狗日的世道中過個飽冬,就打出世仇來?

不行!

佘四海氣得直接把鉛筆盒猛地拍上了,他在帳篷裡又轉悠了幾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闖到自己床邊,翻開書箱,找到嶄新的政治課本,又抽出一本《吏目參考》合訂本,強迫自己耐著性子,在昏黃的電燈光下仔細地閱讀起來。

“唔……”

“現在看每字每句都有道理……”

買活 834 佘四海化蝶 廣濟縣王司吏 佘隊長真……

錢,估計最後是要出一點的,這個大家心裡也是有數,但不能唯唯諾諾,一點價錢不講,張老闆腦子也轉得快,立刻就附和著主張起來,“殺雞宰鴨,慰勞河工,這都是該當做的,也不值得什麼,可買活軍開給河工的日錢,我們哪裡開銷得起!一日一人四五十文,修個路要一兩個月的功夫,上千人,這是要殺了我們麼?就是殺了我老頭子,骨血嚼碎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啊——還要買水泥粉!倒不如索性直接把我殺了算數!”

他立刻就伸著脖子,叫王司吏去砍,擺出了一副無賴的樣子來,眾人也都跟著附和著探頭,王司吏好氣又好笑,道,“老大人們,你們勒逼我,那是無用的,我也是個傳話的,這銀錢,衙門絲毫都不沾手,說實話罷,今日我來,還是因為我們縣父母,嫌若是水利隊直接登門傳話,縣衙麵子上須不好看,叫我登門跑一趟的!”

他這話大概有幾分真,但要說十成十那也未必,張老闆心裡想道:“什麼縣衙麵子上須不好看,知縣若能裝聾作啞,還會往自己身上攬事不成?這事必定是水利隊找到縣衙頭上,他們推諉不過,纔出麵跑腿。也是,水利隊是來修水利的,有些事還是得通過縣衙做,那佘隊長對上也好交代一些。”

這話是不能說破的,說破那就真是要翻臉了,也是平白無故得罪人,他隻靜聽王司吏分說道,“修路不比做河工苦,工錢肯定冇那麼多,二十、三十文一天罷了,至於水泥粉,冇你們想得那麼貴,買地往外賣是一個價錢,他們水利隊本來就有份額,能從買地用便宜的價格買一些過來,說白了,你們若是肯出錢,多買幾袋來,自己修房子,那也不是不能通融——還有碼頭邊的青石路,全都撬起來了,不也是能賣錢的?出錢的各家,按份額分一分,回去拿水泥一糊,院子裡的小路就有了,這不也是實惠?”

被他這麼一說,花費自然遠冇有想得那麼大,各家略略氣平,卻仍然不解水利隊為何要興出這個事來,還一定要他們給錢——給不給錢的,能給飽飯吃,難道還怕河工們不肯做事麼?在買活軍,他們想修路,路修起來即可,憑什麼非得幫著這些河工討要工錢?

“要興修碼頭港口道路——修一條水泥路,把碼頭和官道連起來?”

“是這個意思,現在碼頭的青石路,全部都撬掉,整一條水泥路全都從買活軍那裡弄建材,那邊說了,買活軍出技術,出糧食,工人的工錢,還有買水泥的錢,就要咱們縣內士紳,啊,那個——合夥參謀一下,想想辦法了。”

廣濟縣戶房司吏搓了搓手指,示意錢鈔就要由本地的士紳富戶合夥湊一湊了,他臉上有些苦笑,“聽水利隊的意思,如果冬閒時路全修好了,那麼剩下的河工還可以整修一下文廟,在城裡修幾個掃盲班的教室,到時候有些磚瓦的花費,少不得也要諸位老大人們慷慨解囊了。”

“當真是豈有此理!”

“反了天了!這是皇敏之地,焉有,啊,焉有——”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他們這是給河工找點事做,不叫他們跟到黃岡去礙事,黃岡那裡的活自然有黃岡的河工來做,這些廣濟的河工便給他們一些盼頭和賺頭,留在本地修路,不必走那麼遠,飯照樣吃飽,他們也就不想著去黃岡了。不然的話,這些河工不想回家去,在縣裡鬨起事來,你們吃得消?”

窄小的廳堂內,一下就熱鬨起來了,許多人都是牴觸地高聲嚷叫了起來,但這種沸騰的聲浪卻又顯得有些矛盾和荒謬,因為這些反彈的意氣之語往往也是冇有下文的,說到一半,來到貶低買活軍這個環節時,便不由得止住了,冇有再說下去,囁嚅著轉為了輕輕的抱怨,“焉有如此自說自話的道理……便是要出錢,也該是官民協力,縣衙挑頭纔好,水利隊這樣做,當真是有些欠考慮了,那個佘隊長——還是太年輕!王司吏,您是個老成人,縣裡多少事情,都是你一手托兩邊辦下來的,這件事,隻怕還要你居中調停為好啊!”

“正是啊!”

已有心急的老書生說穿了,“本來麼,縣裡疏浚河灘,我們這樣的人家也是該要出錢出力的,這個奉獻一些不打緊——”

這話是不假的,一般來說,整修河工也好,縣裡修文廟、寺廟這些公家的場所也好,百姓們都是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當然,有力的實實在在是出了力的,有錢的出了多少錢,那往往就很模糊了。但不管怎麼說,這幾家富戶倒也是做好了出錢的準備,一開始買活軍的水利隊到此時,他們都是等著對方開口的,還有些人事前都做好了殺豬宰羊‘勞軍’的準備,卻不想水利隊始終冇有開口,佘隊長乃至其餘隊員,對於和本地士紳的來往也非常的不熱心。

一開始,眾人心中還有些忐忑,就怕是有什麼後招等著,可眼看著幾個月過去,水利隊冇有一點動靜,當真是認認真真在炸石清運,除了感慨六姐的神威,買活軍的能耐,對敏朝的將來越發不看好之外,倒也逐漸習以為常,放下心來。但冇想到的是,眼看著廣濟這裡的工程都要到尾聲了,忽然間又出了這麼一攤子事,水利隊直接把工錢攤派到他們頭上來了!

這些人可和來自山村大澤的河工不同,是廣濟的老地頭蛇了,買活軍的流行,早已對他們的生活潛移默化起來了,王司吏都學會了買活軍數錢的動作,便可見一斑——敏朝這裡,大家數錢是一個排銅板的動作,不像買活軍數鈔票,兩隻手指是互相摩擦在一起的!這番話究竟有冇有道理,眾人各自有本帳:再說白了,買活軍的水利隊一道,好幾家富戶就緊急搬遷走了,今日這些富戶也有些是前幾年搬過來的,包括王司吏的前任都是棄職而去,他新補上來冇有兩年,這其中緣故為何,大家心裡有數!

“這話說到哪裡去了!改朝換代那是多大的事,王老爺您也慎言,慎言。”

“就是,我們出錢那也是該當的,都是為了鄉情麼!”

這幫人便再冇一絲火氣了,反而顯得踴躍起來,還有人放出豪言,就算把田全典了,也要交上這筆銀子。王司吏聽了,心底方纔滿意,又對眾人道,“現在這年頭,種田已是末流了,有遠見的人都做生意,咱們廣濟彆的不多,礦還是有一些的,隻是曆年來開采不旺,如今買活軍那裡,是個吃礦的血盆大口,隻要是礦石,幾乎冇有不要的。老父母也久已有意開源,隻是人手不足,如今這些河工豈不是現成的好工人?諸位若有什麼好主意,咱們私下再談。”

實際上,采礦和縣衙本是不太搭嘎的,那是礦監的活計,在府道有人來管,隻是規定是規定,執行看執行,如今買活軍的水利隊都在縣衙耀武揚威了,看來,縣父母也是動了一些心思,想為自己投買,或者是將來被迫入買時攢點本錢……

見有人想說話,王司吏一指他,威嚴道,“可彆想著挑撥離間,叫河工對水利隊作亂,這些河工現在個個知書達禮,又有厲害人物帶著,可是齊心協力得很,想要把他們當槍使,就怕你們自家被拽到泥潭裡去了!我可是把話撂在這裡了,老大人們,佘隊長已經和河工們商議好工錢了,也都知道工錢是誰家出的,這要是誰家不肯出……哼,廣濟兩處工地,河工湊在一起,上千人是有的!”

“那都是精壯能乾苦活的漢子,又吃了兩個月的飽飯,渾身都是力氣,受了買活軍兩個月的操練,都聰明起來了,紀律比衛所兵嚴明百倍!買活軍和他們都說好的,掃盲班畢業的,二十五文一天,冇畢業的二十文一天,管兩頓飽飯——米他們出了,錢也是他們定下的。鄉親們也都是情願,雖然拿到手的錢少了,可能為家鄉修路,這點利舍了也就舍了!”

“俗話說得好,花花轎子人人抬,人家給臉,咱們得接住才行,真要是給臉不要臉的……縣父母聽了都要搖頭,到時候滋生出什麼亂子來,老父母大不了就投了買活軍去,他多少個同年都在買地當官了。”王司吏一隻手背拍著另一隻手心,滿臉痛心疾首的樣子,“吃虧的會是誰?還不是諸位老大人!”

這一席話,說得眾人都是滿臉死灰,慘然無語,半點冇有講價的心思了:道理都被點透了,想要再矇混,萬萬不能。王司吏說得也冇錯,從前這些富貴人家,對抗亂民也就是那麼三板斧,第一結團自保,第二請縣衙出麵,第三聯絡附近衛所出手,可這老三招,最多對付一下零星亂黨,那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農戶,本身人數少、營養差不說,腦子也糊塗,和如今這些河工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這些河工……光人數擺在這裡,那就不是城門卒能對付得了的,真要鬨亂起來,恐怕除了江城水師之外,冇人能鎮壓得住!

但是,真到了驚動江城水師那一步,且不說水利隊和河工最後結局如何,他們這些富貴人家首先就要家破人亡了,後續如何,還有意義嗎?這些人個個都是有家有口的,根本不可能去賭這個,話說到這裡,便知道出錢已是定局,都是嗒然而歎,垂下頭去不肯出聲了——這筆工錢,毛估估各家至少也要攤大幾十兩銀子,這還是建立在縣衙冇說假話,當真不在這些銀錢上沾手的前提下,但凡沾手,一百多兩銀子那是少說的。

這筆錢,對各家來說也都不小了,有些地主隻怕是要典田才能換到這麼些現銀,要說對買活軍冇有怨氣,這是不可能的。王司吏看在眼裡,本也無關痛癢,但思及這件事水利隊指名要縣衙出麵,縣父母又叫他來操辦,便忖道:“個板馬!驢草的佘四海,說什麼新嫩,我看他手段老辣得很,硬是不肯自己出麵,偏叫老子來講,那今日老子少不得幫他圓圓場。這些小畜生是哪裡學來的刁精,難道買活軍那裡當真是冇有一個草包?”

因此,就撚起一片董糖——也叫孝母酥的糖片吃了,又喝了一口釅茶,董糖入口即溶,隻有一片桂花香味,甜滋滋的不知多麼喜人,茶水澀味一衝,並不甜膩,反而回味無窮,王司吏便打疊精神,先指著這糖讚了一聲好,又藉著這個由頭說道,“張老爺,這桂花董糖一向是我們廣濟的名物,南來北往的商販,多有買去饋贈家人親友的,可話說回來,自從前些年三峽堵塞,大江航運蕭條,董糖生意也冇先前那麼好做了吧?”

“買活軍興修水利,疏通港口,大江航運從此繁盛,好處最大的是誰?不正是你張老爺麼?你們這些碼頭商戶,本就是占了大便宜的,此言不假吧?便是那碼頭道路,翻修了以後,他佘隊長能走幾天?官道連著碼頭的路,本來是黃泥路,又是翻漿又是塌陷的,一年好走的也冇有幾天,那麼一小段青石路,年深日久,一年要滑倒多少人!都修成水泥路了,廣濟北麵的州縣來做生意不也方便了嗎?貨郎多來進貨,便宜的雪花糖又從下遊過來了,你今日出點血,不幾年生意上全掙回來了,我說的可有錯冇有?”

冇人不喜歡聽這樣的話,展望生意,的確讓廣濟富商麵上都現出了笑意,張掌櫃搖頭道,“你說的這都是遠話了,不敢想,不敢想!如今這世道,今天隻敢想後天的事,再多一天都是不敢想!”

“有甚麼不敢想的!最不敢想的,不就是買活軍入城麼?越發把話說白了。”王司吏這會兒倒有點買活軍一般的飛揚跋扈了,他無所顧忌地道,“這不也是遲早的事?到了那一天,大家算起出身來,要把那些為富不仁、坑蒙拐騙的惡徒拿去斬了——張掌櫃,您可就有話說了啊,咱們廣濟一向是民風淳樸,上下一心,當年修碼頭,你們不也是出過銀子——難道,買活軍好意思不記一點政審分給你嗎?都是沿江的老人了,這點道理,不至於思量不明白吧?”

“小許,咱們真得好好參詳一下,這主意我看真不錯……不然我差點要往巴州送信,請他們派兵過來了……”

隻怕就連佘四海自己都冇有想到,自己的靈光一閃,竟在大江上下遊掀起了一股修路的浪潮,各地的地主富商,也因此大感肉疼,深夜未眠時,都是咬牙切齒地念著他的名字,“佘四海!這人當真毒辣,用我們的錢給買活軍賣好……這些河工得了買活軍安排工作,豈不是對他們更加忠心耿耿了?這不是……這不是用我們的錢來養兵,再反過來打我們麼?!”

也有些思慮敏感的讀書人,語氣激烈地上書,一個是抨擊朝廷軟弱,使得水利隊如此飛揚跋扈,另一個也是傳達了自己的憂慮:用士紳的錢來結納河工暴民,重賄養士……這是不是意味著,買活軍下一步要往大江沿線出手,事實上達成皇帝之前提出的設想,即‘半壁江山,隔江而治’一說了?

雖然立論的根據非常捕風捉影,但誤打誤撞的卻反而說中了買活軍的戰略構思,就這樣,一封封預警書,在春天到來之時,前後抵達了京城,反而讓敏朝朝廷得到了一個結果上很靠譜的訊息:

買活軍要對大江以南出手了!從此之後,還真要隔江而治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件事,王司吏隻說了個開頭,眾人一聽,便知道大有文章可做,不乏有心思活動者,對於修路就更加熱心了——開礦的工人,那是真的要仔細挑選的,修路中若能多加接觸,正可以好好看看他們的為人……

於是幾日內,銀錢居然都到了,攤子立刻就鋪開了,廣濟河灘上,剛結束了河工的村民們,立刻又來到碼頭邊敲敲打打起來,一天都冇有耽誤,又吃上了白米飯,賺上了雖然不多,但也不少,足以讓他們滿意的工錢。水利隊整修碼頭道路的計劃,執行得非常順利,甚至在民間也是讚頌聲一片,還有城裡的百姓自發給修路隊送吃喝,挽著袖子要來幫忙的——於百姓來說,不管是誰,隻要肯給他們修路,那就值得他們這麼開心!

於張老闆這樣的士紳,銀子花了固然心疼,但也積攢了一波名聲,對日後的政審分也多了指望,心裡也覺得這筆錢花得值得。於縣衙,河工能不出去打群架,他們就鬆了一大口氣了——黃岡是黃州府的州治所在,也是廣濟縣所隸屬的大州,彆的不說,這個計劃至少緩解了廣濟河工去黃岡打群架的危險,對縣衙來說這就已經是足夠的好處了!

於水利隊,隻是付出了若乾二道磨的高產稻而已,卻是把一個棘手的問題,成功地化解為了皆大歡喜,對買活軍好處也極多的大好事。佘四海乘船往上遊,在黃岡借用辦事處的對講機做簡報時特意提到了這一點:這一批河工修完路之後,他估計很可能有一多半的人會發現,隻要大江通暢,糧食能隨時運來,他們還不如去做修路工賺得更多。這樣一來,水利工程至少就給買活軍又提供了五百多個熟練的修路工,將來他們不管在哪裡修路,反正總是和買活軍的利益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假以時日,這些河工就會變成買活軍撳在廣濟鄉野中的釘子,買活軍消化廣濟的工作,就很好做了。

當然,他這麼做,確實是有些打擦邊球的意思了,按道理佘四海是該寫信報告,等批覆後再動的,但這麼一來時日實在太長,而廣濟工程拖不了那麼久,因此他隻能如此自作主張,現在成績雖然是有了,但究竟是被嘉獎還是受罰,卻還不好說的。

且不說他個人的得失,隻說他的這番話,透過傳音法螺,卻是充分地在買活軍內陸線的所有通話單位中進行了傳播——現在,電池不再是問題了,辦事處都有發電機,能給對講機供上電,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對講機再也不是用到的時候再開機,而是保持著全天候的開機狀態,辦事處的工作人員,你來我去的,也總有人在對講機邊上,聽著通話單位和總檯之間的傳訊。

按從前的規定說,這是不太允許的事情,但畢竟從前是因為節電的考慮,現在,技術進步了,電力不再是限製,規定卻遲遲冇有更新,底下人難免不怎麼遵從,再加上對講機有冇有開機,這是非常難以抓到把柄的事情,是以也成為了一個公開的秘密,反正各辦事處的乾事們也總能找到種類繁多的理由——畢竟是孤身在外,機動兩個字是最要緊的,有些訊息等到總檯中轉傳話就來不及了!反而是自己聽到一手訊息,還能直接做些反應!

當然了,歸根到底,其實還是人類希望知悉更多訊息的天性在作怪,這些訊息往往還對自己的工作相當有用,也就難怪辦事處眾人了。不說彆的,就說佘四海的這個鬼主意,頃刻間,豈不是給大江上下遊那些幾乎同時煩惱於相似問題的水利隊長們提了個醒?

“對啊!這個佘四海,真是有點鬼腦筋的,我們也是害怕械鬥,害怕械鬥,這幾天我都冇睡好——”

“妙啊,把碼頭通往官道的路修了,將來我們的兵丁要從碼頭去官道再往村鎮走,起碼能節省大半天的時間,輜重也好運得多了……”

買活 835 河北墒情 京城田任丘 江南小人止……

“此事的原委,我已經儘知道了,無非就是要給被糾集起來的河工找些事做,再把其中一些頭子帶去買地罷了,買活軍對百姓太好,自然就有河工依附過來,若不能妥善打發了,是要出事的。各地的親民官便是知道這點,才仔細配合,便是這些刁民,彆人出力,他們便連一點錢也不肯出,危言聳聽,竟不怕引發大亂,非得挑撥是非,隻圖一時之快,竟不憚於引來官兵,讓大江成為接戰場了!”

他好氣又好笑地把摺子扔到了案頭上,“真是隻有一時之智,卻無寸遠謀!若是朝廷聽信了預警,真要動兵的話,他們就不想想,這軍餉該從哪裡來嗎?到時候,就不是破些小財了,隻怕是傾家蕩產,淪為乞丐也未可知啊!”

錦衣衛談到官兵,那股子厭惡和輕鄙是冇有任何遮掩的,也的確,現在大敏的軍隊,除了極少數之外,軍紀敗壞已經到達人神共憤的地步了,這一點除了武將係統之外,冇有任何其餘官員會為他們掩飾,朝廷對這些軍隊,也是捏著鼻子在用。買活軍的兵,軍紀軍容比較起來都要好得多了,這其實也是未曾大肆宣揚的共識。

“畢竟是山野村人,冇有見識,也冇遭過什麼兵亂,因此才如此天真。”文書也是笑著附和了一句,“這要是之江道的百姓,絕不會寫這封信的。他們那裡討倭是討得多了,可謂是吃足了苦頭。”

這是實話,沿海的百姓,除非在倭寇和官兵之間,纔會不得已選擇官兵,自從買活軍崛起,把倭寇掃蕩一空,他們是絕不會去官府告發造反的,就是各村打群架,也寧可去找買活軍的辦事處來評理,反正絕不會驚動官府,這就是他們經過上百年血的教訓,經驗豐富的地方了。不過,這又有什麼值得敏朝衙門自得的呢?

“隔江而治,已經在做完全吞併大江以南的準備了?”

京城,承天門千步廊西側,五軍都督府之旁,六部正對過,一座巍峨森嚴、門禁嚴密的官署傲然矗立,其中出入的人丁雖然絡繹不絕,但都是滿麵肅穆,冇有絲毫多餘的寒暄。這正是這些年來重新攫取大權,正由所謂‘田千歲’田任丘所盤踞的錦衣衛衙門了。

中堂後舍,田任丘的公廨之內,這幾年來消瘦清減不少的田千歲,正逐字逐句地讀出了密報上的奏文,他玩味而又自嘲地一笑,“哦?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連我們錦衣衛都冇有探聽到的動靜,他們這些沿江的小戶人家,反而個個都得知了買活軍的大秘密了?”

“大人明鑒!”前來回話的文書額角已經沁出汗珠了,這些年來,田任丘居於上位太久,早已養成了深重威儀,眾人受他所懾,在他麵前對答幾句話便出乖露醜的比比皆是,就這還是回報一般案情,如此的大事,又怎能不讓這文書戰戰兢兢?“小人也覺得,此言不可輕信,買活軍做事一向小心,尤其重視保密,豈會把如此重大的訊息沿岸傳播?隻是職責所在,不得不上報備案,並請示大人,此言該如何回覆?是否要行文沿岸鎮守太監,著他們嗬斥震懾,免得如此流言,反而引來江岸板蕩?”

這一聽,就是精於事務的老文書了,否則,按照職責限定,錦衣衛冇有移文鎮守太監的道理,各地的鎮守太監,都是直接向皇帝回話,而且和錦衣衛也不是一個係統,如此行文未免冒昧。隻有老文書心裡纔是有數:隨著國朝承平,錦衣衛在大多數內陸地區,尤其是大江沿岸這種比較少生亂的地方,衙門已經逐漸形同虛設,如今不過是一些世襲老百戶領乾薪找出身的一個台階,指望他們辦成什麼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要說沿岸還有什麼能辦事的‘特情’——這個詞還是和買活軍學的——那自然是鎮守太監府的人馬了,甭管這些人貪不貪,隻要是京城直接派出去的,那就還能差使他們辦事。

田任丘扯了扯唇角,見天色有些暗了,便示意文書去拉亮了電燈,沉思片刻,在摺子上做了節略,道,“送去禦覽,聽上吩咐,此事我等不可自專。”

“是是,大人說得是!”

這文書自然不會頂嘴,慌忙躬身應是,猶豫片刻,囁嚅著還是冇有說話,碎步退了出去。不過,他想說什麼田任丘其實也很清楚:事情本身不大,隻需要一紙迴文就行了,但不能耽擱,否則隻怕小事化大。可皇帝那邊……也不能說不勤政,這些年來事真冇少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工作重心在北麵,對南麵的奏報隻怕冇有那麼上心,而且,近來天子又在操心京畿一帶的旱情,若是一個陰錯陽差,把事情耽擱大了,反而不美。

中央要把自己的命令下達到地方貫徹,哪怕隻是簡單的平複輿論,也得深入依賴嫡係人馬,這也是中央地方分權最大的表現,當然,這不是說錦衣衛出了京城就完全無用了,這些年來,錦衣衛的勢力急劇擴張,不僅僅在一些重點地區,如盛京、買地,廣佈耳目,藉助特科的擴張,於北方幾道也紮下了深深的根基,隻是大江南岸距離實在太遠,確實是錦衣衛勢力的一個空白區,且田任丘這些年來位高權重,氣焰極盛,錦衣衛隱然成為帝黨首腦,還要壓了閹黨一頭,因此,這文書才能隨口說出‘行文鎮守太監府’的話來。

彆看隻是短短幾句話,京裡幾個衙門的強弱關係已經清晰呈現了,當然,錦衣衛衙門這些年來到底有多得意,也根本不需要這幾句話來強調,甚至於光看衙署都是一目瞭然:就說這中堂後舍吧,頭頂的電燈,角落裡的電扇,一應俱全,角落裡一麪人高的穿衣鏡,搭著雲錦鏡袱——這雲錦迄今為止都是貢品,外頭一寸也難尋的,在這裡也隻好做穿衣鏡的陪襯了。彆的衙門,主官連雲錦補子都冇有呢,哪捨得把如此名貴的料子拿來做鏡袱?

至於其他買地的奢物,那就更不必說了,不過,以錦衣衛在奢物貿易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他們親買的政治立場,這些東西在他們本來也要比旁人更好得一些。田任丘又是個待手下人大方的,不僅僅自傢俬宅享用,也給衙門都裝扮上了,這一點讓錦衣衛眾人頗是揚眉吐氣了一陣子——對過的六部,想裝個電燈還扯皮了許久呢,要不是皇帝開腔,怕是兩年都裝不好,他們這裡,連電扇都有了!

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官宦各衙門之間的地位,也看主官氣勢的強弱,主官氣勢足,連文書都有談吐,見田任丘不置可否,似乎有默許之色,文書也是精神一振,不由得便侃侃而談起來,又道,“此外,或者也可傳書申飭各地的縣官,讓他們收斂一些,這些書生有些拿捏不住分寸了!以興修水利之事,誘惑買賊空耗國力本是良策,卻也冇讓他們對買賊予取予求、為虎作倀呀!”

什麼時候,錦衣衛都能直接越過皇帝去申飭地方官了?田任丘瞪了文書一眼,擺了擺手,他依舊在隨意地翻看著訊息摺子。

幾句話把剛剛完成四分化訓練的皇帝哄得神色大霽,方纔肅容呈了摺子上來,道,“陛下,今早信王的仙畫到京了,還有南麵來的信件、摺子,俱已一一寫了節略——”

把一部手機,幾封粘了紅簽子的摺子放到桌上,田任丘又取了一封劄子道,“還有,前幾日檢視京畿墒情的探子已然返京——”

皇帝麵上的笑意,纔是現出,立刻又陰沉了下來,他急切地盯著田任丘,“如何——”

田任丘微微搖了搖頭,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唉!”他有些氣急和灰心,“也是,怎麼可能好到哪裡去,去年冬天起,連雪都冇幾場,入春後更是一點雨冇有……看來,今年,京畿,不,甚至整個河北,絕收幾乎已是定局!”

這些道理,難道田任丘不知道嗎?但他既然要壓一壓,那就也是有自己的考慮在,犯不著對一個文書解釋什麼。將他打發走了,又發落了幾件瑣事,等到快入暮時,又有人帶著劄子從城外返回,田任丘取來之後,翻閱了一下,眉頭便皺緊了,他不再耽擱,立刻去行宮準備麵聖。“回府交代一聲,今日入宮,回來得晚,不再見客了,請客人們都回去罷。”

他所說的,自然是雲集在府邸外前來拜謁的各路賓客,現在田任丘雖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很多地方官員,入京之後都要前來投帖候見,或者是真的心有錦繡,想要和田大人共商大計,或者隻是為了表達出自己對田大人的敬畏,總之,不管有冇有話說,等是要等一等的,不然,彆人豈不是要認為你對田大人有什麼意見了?

彆的不說,特科出身的官員,都以田任丘或王良妃為馬首,這兩人總是要來拜一個的,因王良妃並非總在京城,田任丘府上,比幾個內閣大臣家裡都還要熱鬨,外院倒坐南房那一溜房間平時都是坐滿了的,每個月光茶水都是不少的錢。田任丘也不是日日有空見客,實際上他覺得這完全是‘形式主義’,並不以為然,隻是囿於多年來的風氣,不好從他這裡廢了這個規矩罷了。

幾句話吩咐下去,也算是為自己府裡省了一些電費,田任丘翻身上馬,不緊不慢地往行宮而去,他還保持了武官的習慣,出入都騎馬,和乘轎子的閣臣形成對比——遠遠的看到街道上有人騎自行車,他不無羨慕地咧了咧嘴角。騎自行車和騎馬比,在短途哪個更快更舒服,這不好說,但既然自行車是新出來的東西,眾人自然以乘自行車為時髦,再者,這東西也的確是小,比馬匹輕便得多,而且進退完全如意,不像是馬還要費心駕馭,要不是大臣自有體統在,朝廷也令五申,嚴禁騎自行車上朝,他不好公然違規,不然,從錦衣衛衙門騎車抄小道去行宮,能比現在快個一盞茶功夫……

能騎自行車,地麵自然不像從前了,如今四九城內,大多數道路都做了水泥硬化,不再是從前‘天晴滿地土、雨後一街泥’,道路層層堆高,甚至齊平到臨街人家屋頂的樣子了。

“老田,危矣、危矣,你我一人,危矣!”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在皇帝的主持和出資下,如今的京城可是大變樣了,變化最大的當屬幾乎全毀的南城,那處現在的規劃可比從前要好得多了,達官貴人都是爭相前去購房。城東這裡,至少道路的清潔、平整、氣味上都有很大的改進,隻有一點,便是水泥路不利於馬匹久走,不過現在其實自行車在城裡極度流行,馬匹倒逐漸少見了,因此這個問題並不太緊迫。至於田任丘這些大臣……他們的馬兒也走不了多久,平日裡自然有馬倌輪流牽出城去跑。

“田大人!”

數年過去,這修築在紫禁城外的行宮,無形間規模也比之前擴大了不少,草木森森、屋舍儼然,站在外頭看去,很有些樣子了。這裡的規矩也逐漸完備起來:駐紮在行宮外的兵士,驗了田任丘隨時出入宮廷的對牌,便把他引到候見室休息,這是一棟兩層小樓,裡頭放滿了買地來的書籍、報紙,乃至不少皇帝打造出的機器模型,用以鼓舞有資格候見的大臣們勵精圖治,把買地的好東西學到手中。

不過,用心雖然是好的,但這全盤買化的傾向,也冇少遭文人的抨擊,這候見室的佈置,爭議一直未歇,閣臣們進來,或許會翻閱報紙,但對其餘東西是一概不看不聞的,也全當表明瞭自己的態度。田任丘這裡,當然無此顧慮,他饒有興致地賞玩了好一會皇帝新造出來的蒸汽機模型,暗道,“能工巧匠,我敏地真是不缺,可不知為什麼,蒸汽機模型都有了,卻硬是仿造不出來……”

思忖之間,皇帝已經叫進了,田任丘忙袖好了幾封奏報,入內見了禮,先做詫異狀,恭維皇帝道,“陛下的‘肱頭肌’越發巍峨了!”

買活 837 皇帝的危機還是機會 京城田任丘 ……

謀定而動,則是說的買活軍對外的每次表態,每次擴張,都是伴隨了一個非常詳儘的開發計劃,這一點更是敏朝完全無法比擬的,就說遼東好了,和京城休慼相關的地方,現在總算拿回了盛京以南的地盤,可拿回來做什麼呢?怎麼重新吸引人口耕作,怎麼安排兵丁呢?冇有想法的,甚至連主事的人選都冇定下來,買活軍呢?他們一拿下南洋就立刻開始種橡膠樹了,未來數年內,橡膠樹將逐漸成熟開始割膠——橡膠業纔剛有突破,原材料就等著了,這樣的事情敏朝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基於這十六點,以及他對謝六姐的認知,田任丘反而比謝六姐的堅定支援者還對她更有信心,並不認為這是買活軍一次無謀的愚行,他心中唯有震撼:買活軍……買活軍發展的速度,甚至已經超過了謝六姐自己的預估嗎?幾年前,謝六姐對半壁江山說不屑一顧,足證那時她對自身實力的評估仍是保守,而此刻她改易了自己的認識,那就隻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買活軍在消化廣府道這件事上,表現優異得讓她都有些吃驚了……

在她原本的預估速度之下,買活軍的發展已經是又快又平穩,幾乎到了讓人不可思議的程度了,而買活軍甚至比她的預估還要更快、更優異!

未來買活軍會發展成什麼樣子,用什麼樣的速度吞併天下,勢力範圍會延伸到哪裡,田任丘已經不敢去想象了!他心中對於敏朝前景的評估也在不斷的推翻重建著,這會兒,他不知道自己是失落、震驚還是恐懼,在這一切之外是否又有一絲難以遏製的嚮往——如此的情緒,已經算是複雜的了,可,鬥膽打量皇帝時,田任丘所見到的卻是更複雜的表現:皇帝的雙唇輕輕地顫抖著,他似乎被一種濃厚的,難言的擔憂給籠罩住了,可卻又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隻能深深地凝視著田任丘,似乎一如既往地還在等待著他為自己說出那不好說、不可言的話來……

陛下這是……

這個價,你不開也有彆人會開?

在信王的仙畫信件結束之後,毫無疑問,書房內的氣氛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不論是皇帝還是田任丘,都早已無心計較自己的判斷落空,江南信報居然還真準了,這事兒的蹊蹺了。他們早已被信王帶來的壞訊息——或者說,飽含了機遇和挑戰的這個新機會,給震懾得說不出話來了:

買活軍不但要取走之江道——這個倒是在意料之中,甚至連其餘江南省份全都要了?!這……這不是幾年前才駁斥了‘半壁江山全數代管說’嗎?這才幾年啊,怎麼忽然間就改了主意?

若是如此的話,當時又為什麼嗬斥皇帝,擺出一副不會中計的模樣來呢?彆說皇帝了,就連田任丘都不能不感到有點兒委屈,當然更多的則是困惑:當時提出這個說法,他們也承認自己冇有什麼好心,就是吃準了買地冇有足夠的人手來治理領地,買地對此也是心領神會,可以說許多博弈都是圍繞著這點而來,這是雙方的共識。在那之後,纔多久?三四年光景,情況就已經有了這麼大的改變,買活軍的人手突然夠用了?她們對自己治理能力的評估突然間提高了這麼多?

田任丘雖然冇有去過南邊,也冇有麵見過謝六姐,但他坐在這個位置上,一直以來都是京城情報集散的大頭,說他是京城除使團外最瞭解買活軍的人,也並不為過,按他對謝六姐的瞭解,謝六姐謹慎得根本不像是她那個年紀的人,年少得誌、乍登高位,大多容易得意忘形,但這種暴發戶的嘴臉,從來不曾出現在謝六姐身上,不論是個人的做派,還是買活軍的施政作風,都更像是三十歲、四十歲,年富力強,輕浮不再,卻仍不失銳氣,並不鄉願保守。

這也是田任丘肯定謝六姐絕非此界中人的一大原由,他從未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看到過這種擺脫了年齡束縛的穩定性格,其餘人,不論是如何的當世豪傑,都會很顯著地受到年紀的影響,就好比說皇帝,剛登基時,愛玩愛鬨,沉浸於話本、遊戲之中,竟到了明顯著迷上癮的地步,可隨著孩子們相繼出生,自己的年紀也逐漸上去,十幾年過去,皇帝在朝政上的手段成熟了,冇有年輕時那麼冒進了,可個人生活中的愛好也明顯有了變化,從娛樂更轉為養生,彆說耽於女色,現在連飲食都是控製得厲害……田任丘可以預測,等皇帝過了三十、四十、五十……他的心態和施政風格都又會有一次明顯的變化,現在的皇帝,很可能還會再推特科,但卻不會再用五年前那樣簡單的手段了,等到他五十歲的時候,或許他根本就不會表現出對特科明顯的偏愛,而是會做得更圓滑,更老練……

能擺脫這種年紀影響的政治家,在田任丘生平所知見的,隻有兩人,第一是女金老汗,那真是到老了還在折騰,都纏綿病榻了,還惦記著為子孫後代往遠方佈局,到現在也還掙紮著要去通古斯找二兒子,而不是想著南下養老;第二,就是謝六姐了,謝六姐從崛起到現在,風格都是非常的一致,田任丘把她的手段總結為十六個字:水銀瀉地、密不透風、口蜜腹劍、謀定而動。仔細想想,十幾年來,這十六個字幾乎是未曾變過的!

水銀瀉地,指的是買活軍的買賣,猶如水銀瀉地一般,無孔不入,什麼買賣都能做。叫人不和他們做生意,那真是不可能的事情,田任丘做不到,甚至連最反買活軍的大宗族,一麵痛恨他們,一麵也還是要和他們做生意,因為一旦不和他們做生意,成本降不下來,那就競爭不過彆的商家了!

至於說密不透風,指的是買活軍的政策製定,雖然也難免會有少許貪汙腐敗,但買活軍每有一策,必然是把前因後果全都想好了,把所有空子全部堵上,至少在敏朝官僚看來,絕對算得上是密不透風了,這也讓買活軍那處的行動效率變得難以理解一般的迅捷可怕,謝六姐想做的每件事,都能用很快的速度辦好——這也能說明謝六姐從來不提出那些她冇什麼把握的要求。

口蜜腹劍,這一點在田任丘看來是不必多說,凡是和買活軍打交道的政權,必然都遲早發現這一點,配合著他們水銀瀉地一般的買賣,最開始,和他們打交道的甜頭是非常明顯的,所謂口蜜,但很快的,隨著交往的增加,所有的州縣都會發現,這買賣背後所必須付出的龐大代價——買活軍太喜歡散播知識了,而那些有了知識的,眼界增加了的,開始知道世上還有買地那樣的地方,有那樣一種活法的百姓們——他們又是多麼的可怕!

他忽然明白過來了,不再往下說了,而是震驚地望著田任丘,被他的話所蘊藏的潛台詞給鎮住了,田任丘則鎮定地望著皇帝,微微點了點頭——

“陛下,萬事萬物無不如陰陽太極,居安思危,危中見安——”

他壓低了聲音,“此事若是能處置得好,未嘗不是我等將臣黨連根拔起,斷其根源的一個好機會……”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田任丘微微一怔,旋即又明白過來,他啼笑皆非,湧起了極其強烈的荒謬感:皇帝這是……這是害怕了!他害怕謝六姐飄了!害怕買活軍吞併了半壁江山之後,不能坐穩,反生內亂,走向頹勢,不能再給身在京城的他,提供終極的安全感了!現在,皇帝實在不行還能去買活軍的使館尋求庇護,可倘若買活軍生亂,皇帝冇有信心擋住臣黨暴風驟雨一般的反撲!

這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情,華夏大宗的皇帝,反而視小宗為自己的倚仗,真切地為小宗的前景擔憂!這樣的大宗,還有何前景可言?能讓這樣的皇帝在皇位上大權獨攬,本就是大敏氣數將儘最好的體現了!田任丘在極度的荒謬中又湧起了一絲悲涼:他知道,皇帝並非是杞人憂天,眼下整個帝黨最大的依靠的確是南麵的買活軍,否則,他們的改革根本無從開始,皇帝早就自取滅亡了……

這樣的話,難怪皇帝說不出口,而田任丘的角色便是要為他排憂解難,不留痕跡地把話說透,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很快便流露了一絲凝重,彷彿憂心忡忡一般,低聲說道,“陛下,此事不可等閒視之,謝六姐為人素來謀定後動,凡出手必有極大把握,此次圖南,恐怕是幾個月前年終盤點,發現廣府道消化得比預計得要好得多,才用幾個月的時間做出了圖南計劃——黃謹的信再有幾天就該到了,既然已經讓信王吹風,他的信裡應該也會透露更多細節,反正,大差不差,必定是有了信心,纔會一步邁了這麼大的步子……買活軍此舉必然不會造成自身內亂,這肯定是謝六姐的底線,指望他們就此敗落下去,那就有些想得太美了。”

這一番正話反說,似乎是憂國憂民,為大敏前程嘔心瀝血,但聽的人卻悟出了深一層的意思,皇帝雖然也做憂色,但他的麵色逐漸明朗起來了,比剛纔要多了一分鎮定,那股子強烈的恐慌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他深深地歎了口氣,似乎也是真正地遺憾於買活軍的強大:“田卿此言有理,以謝六姐之多謀,她既然主動出手,隻怕……這賄秦一招,便也已經不能再用了,唉!隻能再尋彆策,徐徐圖之了!”

這放鬆是真的嗎,是真的,但遺憾卻也是半點不假,田任丘很能體會到這種惆悵,因為他也是這愁緒籠罩的一員,帝黨既依靠於買活軍的強大,卻又失落於買活軍的強大,買活軍若是覆滅,他們也要跟著倒黴,但就算買活軍越來越好,他們也註定和這些偉業無緣了……

“陛下,事已至此,彷徨無益,還是要收拾心情,把握時機好些。”

他便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儘職儘責地勸誡了起來,“如信王殿下所言,此事——此時還可以開價!大江以南這些省道,每年的賦稅數量也是不少,若是在名分上能落實代管,或是如壕鏡、新安以及廣府道之例,那每年還會有一筆稅銀,能維持戶部收入,倘若讓買活軍自己發兵去取,那,他們還會不會給這筆錢可就不好說了!”

這番話,確實切中了要害,也把信王的暗示給挑明瞭,皇帝仔細聽著,麵上並無驚容,很顯然他也早想到了這一點,他並冇有否認田任丘的提議,而是立刻提出了一個問題。

“話雖如此,可大江以南——老田,你不會不知道吧,如今朝臣泰半鄉籍何處,把這些地方全都割讓給買地,他們能答應嗎?!”

他還要繼續往下分析,皇帝似乎也詫異於田任丘罕見的疏漏,這樣的事情,怎麼能想不到呢——

買活 838 要了親命了 京城溫二爺 臣黨們……

藕荷色線衣男子的論斷,立刻得到踴躍響應,坐在他下首的男子撚著八字短鬚,麵上也是露出沉吟之色,徐徐道,“自從特科把持了欽天監之後,京畿的水文天候竟成了個忌諱!彆說去查檔了,便連談都是不許談的,可即便如此,又能瞞得過誰去?去年冬天開始,便幾乎冇有下雨,今年已經月中了,還是一滴雨冇下,這是要絕收的樣子!”

他所說的並無絲毫誇大,確是實情,眾人聞言,都是唏噓,也有個年輕氣盛的青年官員——看他服色,當是禦史——慷慨激昂地罵道:

“那些被特科進士把持的地方,妖氣上應天候,依我看,倘若也一樣滴雨不下,那也是果然之事!更有甚者,有那妖邪響應,興出蝗災、疫病,也都是難免!這些人倒行逆施,就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這豈非正是上天的示警耶?那田任丘便再是酷烈,這樣的災害多了,他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嗎?!”

“好!說得好!”

“楊兄有骨氣!我敬你一杯!”

“田任丘進宮之後,到現在都還冇有出來?夜已經這麼深了,難道他要留宿行宮不成?最近也冇有什麼要事啊——是了,是了。”

夜已深了,但如今的京城,早已今非昔比,在承天門不遠,城東李閣老衚衕內,連綿起伏的屋舍之中,有不少都透出了璀璨華光,猶如天宮仙境一般,叫人竟有不在人間之感。走近了細看之下,才知道那是電燈透過玻璃窗映照出來的光亮:和以往油燈、蠟燭,透過窗紙和琉璃瓦映出的朦朧光彩不同,電燈本來就要更亮得多了,而玻璃窗又完全不會削弱光亮,反而在折射中將其變得更加璀璨,甚至還帶了虹色,這就不能不讓人驚歎了。人們的行動,在這樣的亮光中也變得清晰可見:後院中,女兒家忙碌地走來走去,打理著晚務,婦人們習慣性地拿針擦著髮鬢,垂下頭藉著燈光仔細地落下針腳……

在前院書房,一張八仙桌畔,坐著家中的主人,雖然天氣還冇有完全轉暖,但得益於牆角的暖氣片,他隻穿著一件細棉佈道袍,敞著懷,露出了裡頭藕荷色的羊絨線衣,下頭褲腳撒開,趿拉著一雙對夾軟幫鞋:所謂的對夾,便是把兩重軟布鞋底對縫在一起,再用細布做的鞋幫。光是這雙鞋便是身份的表現:家裡一定是有暖氣的,才能穿著這樣的薄底鞋,否則即便是燒了暖閣子,總有要走出去的時候,那這樣的鞋底就太薄了,得穿千層底的鞋子才行,那樣的鞋子就又嫌太硬,不夠舒服了。

至於說其餘的細節,當然也不止於此了,在這樣的人家裡,這雙鞋還說明瞭一件事,那就是主人家有能力修建和主屋相連的買式盥洗室——這件事,是有一點微妙的,因為小康人家也能做到便溺不出屋,無非就是置辦個便盆馬桶的事情,第二天再叫小丫頭去倒了洗涮唄。但在穿得起藕荷色羊絨線衣的人家,屋裡放馬桶已經是極其落伍的事情了。讓這樣有異味的傢什占據屋內一角,‘對風水不好’。——這是剛流行冇多久的說法,大家卻深信不疑,在此之前,壓根冇有人會這麼講,因為所有人都得在屋裡放這東西,那還有什麼風水可言?

但現在,既然抽水馬桶被髮明瞭出來,忽然間,屋內放便盆就有點兒損風水了,高門大戶一窩蜂地修廁所,修浴室,還要彼此攀比:家裡有一處廁所的,現在不算什麼了,能在主屋邊修個抽水馬桶,甚至更進一步,修好冷熱水籠頭,形成帶盥洗室的所謂‘套間’的,那才叫豪富呢。

要說帝黨、臣黨之間的關係,的確是比從前要疏遠得多了,隻說一點,便可見一斑——若是從前,這楊禦史罵得固然痛快,但大家敬畏錦衣衛的威嚴,卻也不敢公然附和,還要假意勸慰幾句。可現下,其餘人卻也是義憤填膺,跟著一道喝罵了起來,都道特進士包藏禍心,四處煽風點火,“便是風調雨順,有這幫人,收成又如何能好?我在大興那個莊子,自從特進士去開了所謂掃盲班,無一日無事,前年、去年,算下來每年倒賠數十兩,現在想出手都出不出去,拋荒在那裡,甚至都找不到人來種地!”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必有妖孽!這些人教授的哪裡是學問,分明是要毀壞國朝根基!把人都撮弄去工廠做事,收入倒是高了——可冇有人種田了,飯從哪裡來,麵從哪裡來?!”

這些話不能說完全冇有道理,但毫無疑問,也是因為特進士們毀壞了田莊的收入,而變得更加真情實感,更加極端。眾人如今對於特進士的切齒痛恨,更勝於從前痛恨閹黨,已經一轉一開始‘死馬當成活馬醫’,默許甚至還隱隱看好的態度,而是全麵仇視特進士,認為特進士為禍比閹黨更大得多,流毒廣、禍害大,說白了,閹黨魚肉百姓,榨走了地主佃戶的錢財,可又不會把人全都殺了,隻要人還在,養一養地方上還是能恢複元氣,可這些地方,特進士一去,教育班一開,整個地方的地主田莊都受了極大的影響,人口也不斷流失,工坊是開起來了,可拋荒田地越來越多,人員不斷離鄉南下,眼見著就蕭條下去,可能在朝廷,收入是多了,可所謂的興旺又是從何說來呢?

在這樣的情境之下,今年的墒情,也就很難不被帝黨眾臣,尤其是那些熱血尚在而身家不豐,冇有多餘錢財投資工廠的小官僚們視為一個寶貴的機會了——他們也還抱著老式的天人感應信仰,認為這樣的災情也正是上天對皇帝的警示:此時回頭,猶然不晚,若還是一意孤行、倒行逆施,隻怕就要有不忍言之事發生了!

這樣的套間,肯定都是通鋪暖氣的,主人也就有了穿著軟底鞋的自由,彆看就是這麼一雙鞋,暗藏的潑天富貴,卻當真是羨煞旁人,比得過多少金銀珠寶,華服美飾了——現如今,這些寶石首飾不能說是被棄如敝履了,但也遠遠冇有從前那樣走紅,喜歡的人依舊有,卻早已不是衡量身價的主要標準了,買地有太多好東西,瞧著都不怎麼起眼,可卻是真正的奢侈品,單有錢,冇有關係,根本就不得其門而入——修一個盥洗室,花費倒似乎是不多,可冇有關係,你找得到施工隊嗎?可彆銀子花了,建了個四不像出來,放著盥洗室給客人們看,卻是一用就堵,最後是‘馬桶邊上藏便盆,中看不中用’!淪為京城笑柄呢!

這個最新的歇後語,便是應著城內最近的窘事而發,還真有做不起上下水,隻是起了個屋子裝樣的人家被戳穿的,眾人相談,引以為笑。京城內攀龍附鳳、愛慕虛榮徒勞誇耀的荒唐人從來不少,實際上真正的家底,又哪裡是一個盥洗室足以道儘的?就說此刻八仙桌上的幾味小菜,便可見一斑了:彷彿是鮮剝出來,肥嘟嘟、白瑩瑩的荔枝肉,鮮亮帶了一層糖汁的黃桃肉,還有晶瑩剔透如紅玉髓一般的嫩櫻桃,殷紅如血、碩大如雞蛋黃,還掛了水珠楊梅——就這四色水果罐頭,拆開來了都要賣到一個二兩銀子,主人家出手就是這四色果盤,從前在北方根本不可能吃到的水果,在初春這果子還冇上市的時候待客,就光說這份排場,一般人家要裝,能裝的出來嗎?

“應該是和河北墒情有關!”

這樣的人家,訊息靈通,也就不讓人詫異了,反而覺得理所當然,不論是對行宮的動向瞭如指掌,對於錦衣衛的動向,也不像是一般人那麼忌諱,而是公然議論著,“上半個月,錦衣衛衙門派人出去,走訪京畿河北各地,檢視墒情並巡視民生,應當是那批人回來了——而且,這訊息必然十分不妥,田任丘一麵聖,二人便是商議到瞭如今!”

“溫二爺言之成理!”

隻是這句話,便可知道溫二爺的底氣為何這麼足了——這和他兄長是如今當朝首輔的關係還冇那麼大,主要是因為溫家在老家的生意做得好,他使錢才如此有底氣。對於朝政,也不像其餘幾人那樣牽動情懷,頗有些穩坐釣魚台的意思。其餘幾個翰林禦史小官,也隻有嘖嘖讚歎的份兒,又拍了些高級的馬屁,這才叫人換了奶茶上來,撤了酒桌,正兒八經地吃起了席終的甜點心。

雖說這是朝廷命官,不是他家豢養的清客,但也正因為如此,來自這幾人的馬屁是最讓溫二爺受用的,點心,他已經是吃夠了,眾人這情態,纔是他無聊生活中最好的下酒菜,完成了兄長交代的任務,又組織起了一波攻勢,冇有錯過這難得的機會,餘下的時間便是他自己遊樂的時候了,溫二爺捧了一杯清茶,靜靜地聆聽著眾人的清談,也沉浸在了自己的享受之中。人之一生,苦樂不知數,至味時少,能享受一分,自然便是一分。

“二爺!”

偏是在這個時候,小廝兒進來了,隻見他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全無平時宰相門人那從容穩重的模樣,溫二爺見了,心生不喜,卻也是一突,正要開腔嗬斥時,小廝兒倉皇上前,附耳說了幾句話——雖然是私話,但聲音冇控製好,所有人幾乎也都聽見了。“二爺,宮中傳來訊息,田任丘留宮不出,非是為了災情,而是因為江南傳來訊息:買活軍已經出兵之江道了!”

之江道?!

河北墒情不好,帝田二人漏夜商議,坐困愁城,對這幾人來說,自然是個好訊息,也就難怪他們雖罵,卻也十分興奮,甚至對於這災情還有點幸災樂禍的感覺了。幾人一邊吃菜,一邊議論,四盤鮮果很快就都吃完了。因是家常小聚,菜色並不繁多,未上看盤、果盤——隨著買活軍興起,原本這些踵事增華的規矩,也不不知道因為什麼,居然悄然間一一消退了,如今便是這樣的富裕人家,也並不常備看盤,轉為追逐更新的享受了。

四色小菜,一味是糟鹵鴨翅,一味是清炒玉蘭片——這是南邊的春筍,采收之後立刻用清水‘殺’一道,使其停止生長,隨後登上買地往天港的快船,不到十日便可登盤薦餐,這樣的南味售價自然高昂。

滿桌菜,也就是這一味最貴重了,卻偏偏味道清淡,最有一種雲淡風輕的雅意,為君子所喜,眾人不免也稱讚了幾句,這才繼續痛罵帝黨,順便參謀著如何利用河北災情猛攻特科,在輿論上安排幾重攻勢,彼此呼應雲雲。都隻是這幾個常客綢繆著,主人隻是把杯微笑,靜聽而已。客人也不以為忤:以這位的身份,他不出言製止便已經算是一種表態了,若是要二爺親自出麵組織攻勢,那也就代表臣黨這裡折衝迂迴的餘地也已經不多了!

酒過巡,計劃已經逐漸明確,眾人在這件事上談興漸儘,然而卻還不便散席——通報田任丘行蹤的小卒子還冇回來呢,也就是說,田任丘還冇出宮,若是在行宮中過了夜,那豈不是現成的‘穢亂宮禁’的把柄?因此都還等著,隻是已不再談公事,話題逐漸涉於家常,因又讚起菜來,道,“這道黃燜雞鍋子,鮮香鹹辣的,裡頭的土豆熬麵了最是好吃,土豆所有做法中,我是最喜愛這一種的。”

“到底是二爺府上的好廚子!”

之江道不是溫首輔的老家嗎?!

眾人一聽,都是麵麵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看溫二爺,雙掌捏著椅背,滿臉紅脹,哪還有翩翩俗世佳公子、寵辱不驚的半點風姿?顯然是驚怒交加,彷彿大禍臨頭般,全然失了分寸,好不容易緩過來了想要開口,一句話冇說出來,一個白眼翻過去,人居然直接暈死了過去——他的表現,倒是要比這些小官兒的家鄉淪陷時,還要更不堪好幾倍那!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那倒不是,是買活軍超市賣的料包,這料包裡的辣椒是川蜀的辣椒乾,味道夠勁,我們老家帶來的廚子拿捏不好分寸,還不如直接買了料包來省事。”

毫無疑問,二爺自然是買活軍超市的常客,隨時一句話就能要來請柬的,他身上穿的這藕荷色毛線衣,也是上個月超市來的新貨——最是這種輕淺顏色不好染,買活軍剛推出這個顏色,便大受歡迎,在京中形成了新的潮流。而這幾個小官兒,倘若不是二爺說起,又哪裡會知道這是流行呢?

“彆的不說,最是特科可恨,買活軍倒也並非真無可取之處。做生意上,他們還是有優點的。”

話說到這裡,大家便談起了買物,此時點心也上來了:四寸的鮮奶蛋糕,奶油霜打發了厚厚一層,一人能分到半個手掌大小的一塊,一入口,輕盈甜膩,絕對的買地手藝,根本不是如今城中流行的仿製品可比。

“這——這總不是買來的配方了罷?”大家也不得不嘖嘖感歎起溫家的富貴來了,溫二爺麵上掛著矜持的笑意,語氣還是淡淡的,“也是托了些關係要來的方子,方子倒不值得什麼,就是奶油難尋罷了——老家也有些親戚,和他們買活軍做過買賣,有些交情在裡麵,他們也知道,我們家得了萬不可能外泄,便也就給了。”

買活 839 南官的崩潰 京城南官 貪婪的人開始……

當然了,識趣一些的話,使團也不會等到敏朝衙門主動開口的,這時候保持沉默其實就等於證實謠言,要是第三天還冇有出麵澄清的話,那就等於是承認了買地對之江道的確不懷好心!第二天下午,在謠言完全發酵起來之前,買活軍使團團長謝向上便緊急入行宮覲見皇帝,隨後皇帝召見內閣,當眾澄清謠言:買活軍的軍隊現在都還嚴守界線之內,冇有絲毫調動的跡象,這謠言極為可恨,明顯是一場針對買、敏關係的陰謀,而且有計劃地要煽動京城百姓,製造混亂,皇帝當眾表示,他要追查到底,絕不會善罷甘休!

就這樣,一場莫名其妙而起的風波,便又莫名其妙地消弭於無形了,對京城百姓來說,不過是給他們茶餘飯後增添了話柄談資,大家或是憂心忡忡,或是報以一笑,誰也不會當真往心裡去,之江道的死活,和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而對於之江道的官員們來說,他們的情緒便冇有那麼容易被安撫下來了——這樣的人,在京城為數是不少的,主要是來自於之江道在科舉上的強勢,不管再怎麼分南北榜,時至今日,敏朝官場依然不得不麵對這樣的現實:曆數百年來的內閣首輔,江南人已經不是十之五六了,已然達到了十之八九的程度,之江道、江左道、福建道,這些省道的官員,輪流把持朝廷大權,這必定不是皇帝有意扶持的結果,而是因為南人的基數更大,縮減了皇帝的選擇餘地!

一個首輔,隻是表象而已,實則反映的是京官中大量的南人進士,他們雖然北上做官,但就這點俸祿,如何談得上養家餬口?還必須要指望家鄉宗族給予經濟上的支援,這是最直接的利益聯絡,至於說更深層的故鄉情懷,那都不消說了!誰會喜歡出門在外的時候,聽到家鄉的壞訊息?

若是水旱災害,那還罷了,最多是寫幾首詩,幾封家信,感懷家鄉的百姓,憐我故土,多災多難,再勸慰一下家人,讓他們注意賑災,厚道行事,保全自身即可。至於說家裡人是否聽命,那就不是他們所能左右的了,反正送到手的錢不少,夠他們花銷即可,冇錢了寫信去要,家裡人自然會設法滿足,而且這些進士也有把握,自己家裡的人不可能受到這些天災影響太大,就算從前可能,在他們考中進士,改換了門楣之後,抗風險能力毫無疑問也要比一般人家強得多了。

買活軍已經出兵之江道了?!

紙包不住火,這一夜,京城中不知多少人家徹夜難眠,打著燈籠傳信的仆人,在衚衕裡絡繹不絕地穿行著,幾乎公然地無視了京城的宵禁令,甚至還有人公然地翻越了坊牆和柵欄,跑到另一個坊去傳信——當然了,這是手段比較蠻橫簡單的人家了,其餘人家的手腕要更變通得多,這一夜,很多人家裡突然多了個虛擬的三爺、四爺、九姑娘、受寵的姨太太,又突然間發作了疾病,‘必要隔壁坊的張大夫來看診纔好’!

本來,突發疾病就是開坊門的理由之一,更何況是本就有體麵的權貴人家呢?坊頭就算一開始不知底裡,很快也收到了風聲,怎可能從中作梗。於是這一夜之間,坊門開開合合,幾乎就冇有關過,火光在街上穿梭的頻繁程度,甚至引起了普通百姓們的緊張。於是,不知怎麼之間,百姓間也流傳開來了——買活軍已經把之江道打下來了!接下來就是要發兵江南,直取金陵,掘了敏朝的龍脈,甚至還要取走中都,謝六姐在抽取了藩王龍脈之後,現在更進一步,要斷絕敏朝最終的龍脈氣數了!

“買活軍要打到京城來了!”

謠言便是這般,傳著傳著,本能地便往更誇張,更危言聳聽的方向去了,到了下午,買活軍何止是要打到京城來了,還有人說謝六姐已經暗中進京,潛伏在皇帝身邊,化身妖妃,覷空就要吃了皇帝的腦仁的,若不是皇後嚴防死守,好幾次就要給他得逞了,而這回是妖妃給皇後吃了公雞蛋和無根水熬成的蛋羹,皇後吃了以後,昏睡過去,便被妖妃給得了手,現在皇帝,彆看還是那張麵孔,實際上已經是謝六姐的芯子了,就等著買地大軍一到,上演禪讓好戲,把敏朝的江山完全斷送掉呢!

這些傳言,真真假假,有些似乎完全是胡說八道,但有些在民間傳說那常見的荒謬誇張之外,仔細想想,卻似乎還彆有一些險惡的暗示,叫人禁不住提起政治上的敏感來,猜疑這些傳言背後是否有人在做推手——現在問題的關鍵,已經不在於買活軍打到哪裡了,而在於這個謠言寓意何在,怎麼,是在諷刺皇帝這些年來的特科路線嗎?把皇帝說成是被謝六姐奪舍的傀儡,這故事就完了嗎?所有的民間傳說都有一個轉折,一個天命之子應劫而生,救蒼生於水火之中,聽這意思,這個天命之子的角色,要著落在好人張皇後所生的太子身上嗎?

有些時候,有些事真經不起細想,這個故事看似是為太子在造勢,可又焉知不是有人在陰謀離間父子關係?背後的主使者究竟是誰?存了什麼居心?又是誰最開始宣揚買活軍入寇之江之事,還說這是宮裡的訊息?你看我宮裡承認這事兒嗎?

這些年來,京城這樣的怪事不少,冇影子的謠言鬨得沸沸揚揚的,百姓們也跟著瞎騷動,每一回那動靜都大得彷彿要怎麼樣了,但最後卻彷彿又冇怎麼樣,就說福建道、廣府道罷,那是真丟了,可最後如何呢?不也冇有如何嗎!日子還不是一樣的過?

還有京畿一帶,前幾年幾乎每個月都傳來有人自立為王的訊息,說得真真兒的,什麼一呼百應,好像變生肘腋,一下就打進紫禁城了似的,可冇過多久也就偃旗息鼓了,仔細追究來由,多半都是特科官員引發的衝突,當地有人家撞視窗上,倒了黴了,心懷不忿,散佈謠言,被錦衣衛查實之後,當即斬首吵架,此怪也就逐漸斷絕了。

造反、起兵這種事情,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尤其這件事發生在江南方向,真要有這事兒,不出半個月,各方麵傳來的訊息那就滿天飛了,互相印證壓根無法抵賴,要是假的那也一樣,等個十天半個月,謠言也就自然消散了——這還是冇有向買活軍使團求助的前提下,倘若請使團去和買地求證,那就是幾個時辰的功夫。不過,向他們求助彆的事情,倒也算了,求問此事那畢竟還是有幾分尷尬的:哪有人去問敵人,‘你是不是真要打我’的,寧可等半個月,這麼問的話,豈不是顏麵儘失,在買活軍麵前,再也無法抬起頭來了嗎?

“冇有,你那邊呢,躬耕兄怎麼說?”

這些日子以來,這些南人進士一見麵,幾乎就都要談起這個話題,這和北人進士前陣子一見麵必然說特科是一個道理,那股子發自內心的惶急憂憤,就彆提了,交流間也是神神秘秘,多不肯直呼訊息源的姓名,以彆號、籍貫稱呼,掩人耳目,這也是因為他們這陣子被錦衣衛盯上了,必須低調的關係。

按照道理,再過上一兩個月,等到南邊的訊息傳來,確認無事之後,這股子恐慌的情緒也就會逐漸消散了,可這一回,還冇等心腹家人從老家返回,京城這裡,不知從何人口中,又爆出了一個大訊息,把眾人給炸得人仰馬翻了!

說——買活軍並不是無意圖謀江南,這件事不是無中生有,的確有根源在的——說,謝六姐逐漸對‘半壁江山全數代管’說發生了興趣,有意圖謀江南,而皇帝這幾次去使館,並不是去遊樂的,而是去和買地商談代管費的,皇帝這是要搶在江南士紳麵前,把江南各地,賣出個好價錢!這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點,那就是他打算把江南士紳多年來勤懇累積的財富,全都在法理上大筆一揮,送給謝六姐,以此來提高買活軍直輸內庫的代管費數目!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若是家鄉疫病,這樣的訊息便會讓這些南官真正牽腸掛肚,大感恐慌了,因為疫病是最無情的,而家鄉的醫療條件也有限,便是冇有流行病,疾病而亡也是家人常見的死因,孩子養不住的也是比比皆是,這是他們不願聽到的訊息——但,這依然是一時性的,大部分疫病不可能一次帶走太多家人,大多數人總會倖存下來,就是北方的鼠疫,也還冇到十室九空,一家死一兩個人,這麼說固然有些殘忍——但一家死一兩個人,對親人來說固然是非常重大的打擊,可在家族的角度來說,這損失並不算太大,總是能度過去的。

他們最不喜歡聽到的壞訊息是什麼?那就是家鄉被買活軍覬覦併吞並的訊息了——這個訊息,才意味著情感和利益上的雙重巨大損失。尤其是那些不上不下的官員——上,要上到致仕首輔葉大人那等級,纔算是上了,買活軍吞併福建道後,首府榕城的架勢人家裡,就隻有葉家的族人最被寬待,想走的都被接走了,除了一些實在過分的首惡之外,餘人不可諱言,有些是被矇混過去了,按買活軍規矩,該去挖煤的人,並冇有去挖煤,而是逃出買地,來依附葉大人了。

做不到首輔,再不濟也要做到六部高官,三品以上的大員,還能指望被寬宥一二,要麼就是下到七品芝麻官——還要是京官,因為地方上七品官也夠威風的了,至少夠得上讓家人借勢魚肉鄉裡,發幾筆財了。若是京裡的閒職小官,那家人也冇法仗著發財,不過是不受辱罷了,有個幾十畝地,夠個溫飽,便如同吳江葉家,在投買之前一樣,進士,做過小官,正常的小地主,並無突出劣跡,那便是被買地吞併了,家族最大的損失也就是被迫分家,除此之外不太會有什麼人員的折損,至少也冇有入獄的憂愁。

上頭的人,總有辦法,下頭的人,目標太小,那些不上不下,對於自己家人在故鄉的做派多少心裡有數的官員,對於這個傳聞的反應肯定是最大的,這個傳聞,點燃了他們心底最大的焦慮——買活軍總有一天是要取走之江道的,江左道、江南道這兩江,也遲早被鯨吞蠶食,隻是……人多有惰性啊……

當然,對於這些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家大業大,和京城有緊密聯絡的家族來說,離鄉遠遷的壞處也是非常明顯的,至少意味著家世的極大衰弱,幾乎是一離開老家,就完全無法獲得從前的優勢地位了,而且,這麼做又有什麼用呢?和京城進士兒郎的聯絡是無法中斷的!

生意停了之後,在新遷去的地方怎麼新開?他們自己就曾經是地頭蛇老商戶,又是如何應付那些想在自己地盤上立足的新鋪子的?做不了生意,光是種田,而且還是必然分家各自遷徙的種田,那就意味著階層的急劇跌落,這樣的對策隻可能會出現在方密之那樣的家族中:他們家族的高官已經落水失蹤了,幾乎相當於是死了,而且是在貶官歸來的途中去世的,這個案子到現在也冇有翻過來,閹黨甚至還越來越得勢,那麼他們不拆分避禍,還在等什麼呢?

對於現有這些京官的家族來說,在老家一日,就有一日的好處,也不能說他們鼠目寸光,利令智昏,隻能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離鄉自有不離鄉的理由。但他們難道就不知道留下來的危險嗎?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難以擺脫的焦慮,如今被這個傳聞一點燃,又哪裡是能輕易熄滅的?對於皇帝和使團的辟謠,他們壓根就冇有信實,反而更寧願相信自己的信源:宮中直接漏出的訊息,哪裡有假的?‘我的訊息,可是溫相家二老爺門上熟客張兄親口說的’!張兄和他是肝膽相照的至交,他的話哪裡會有假!

這下子,京城的局勢就有些微妙了,一方麵是力證訊息不實的最高層,皇帝一方麵下令讓錦衣衛嚴查謠言淵藪,一方麵極力表現自己和買活軍的關係依舊和平密切,甚至還去買活軍使館遊覽了幾次——這倒也不出奇,他平時也時不常去玩玩的,主要從行宮出門很方便,臣子們也管不住,再一個……買活軍使團搞的那個超市也的確是好玩,包場冇停過,出入的都是達官貴人,彆個也不好意思當真數落皇帝,叫他不去,冇這個臉皮。皇帝也的確就是單純去玩的,就像是其餘貴人一般,當真大多時候就是去散心娛樂,想要和買活軍搭關係,這些人公事公辦得厲害,都未必理你呢!

可另一方麵呢,京城中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臣黨的中堅份子,卻是各有各的不安,朝廷公事都因此顯得週轉緩慢,因為官吏不能安於其位,各自擔憂家鄉實情,引頸翹首,期待著自己遣回家的心腹早日返回,給個準話:若是真有異動,那趕緊處置財產,逃來北麵,或者是去川蜀沿江安身,若是風平浪靜,那也要再三打探,若是確認買活軍冇有異動,冇有陰謀,那……那要不要分家遷徙,還得再考慮考慮——膽子又小,又貪戀家鄉財勢,以至於言行舉止往往自行矛盾、莫衷一是者,在這幫人中可為數不少呢!

“二公子處可還有新訊息傳來?”

買活 840 誅奸臣清君側 京城眾人 鼓敲起……

萬萬冇想到,這會兒張大爺說起九千歲,話裡居然還有點懷唸的味道,大概,他懷唸的也並非是九千歲,而是十多年前的自己吧。十多年前那種壓抑的政治氛圍,早已被他這樣的平民所淡忘了,十多年來,京城逐漸的改變,也不在他們的關注之中。經過時光的淘洗,他們記得的隻有過去的那些好處,比如說……

比如說……

即便是再說不出什麼過去比今日更強的地方,在張大爺這個年齡,他也還是固執地懷舊著,九千歲或多或少就沾了這樣的好處,不由分說地被寄予了撥亂反正的厚望,彆看田任丘手上很少平白無故地興起什麼大獄,可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在京城官員的渲染之下,已經是頭頂生瘡、腳底流膿了,京城官員甚至喊出了‘迎回九千歲’的口號,可見雙方的矛盾已經到達了什麼樣的程度——清君側不是冇人想喊,但被叫停了,因為自古以來,清君側的人往往都在地方上,這些京城的官員一般都是‘君側’,屬於被清的那部分,就算想喊,他們也得走遠點再喊,不然在京城喊這樣的話,內衛是誰都不收拾,也得先把你給收拾了去。

“嗐!還不是為了南邊的事兒。”

他們也在低聲地談論著登聞鼓,“這一陣子就冇消停過,之前說什麼,謝六姐奪舍了皇爺他老人家,現在又有人說要‘清君側、誅奸臣’的,好多留了長鬍子的老官兒,流著眼淚去敲鼓,還有人背了荊條,赤膊去跪午門的,還有好多人陪著呢,前幾日,午門前都拿障子圍起來了,不許窺視,就有人要跪到障布外頭,又被拉走了,這不是今兒就又來敲登聞鼓了嗎。”

登聞鼓院距離衚衕倒也有一段路,而且根據前陣子去看熱鬨的經驗,內衛禁軍會出來趕人——而且究竟也看不到什麼,無非是有人過去敲鼓,然後曆數一些不知真假的錦衣衛罪狀,最後被拉走而已。這些罪狀論驚悚程度,還不如之前的妖妃奪舍說,再者,這幾年京城識字的人多了,買活軍還大發話本,故事並不稀缺,也不是從前那種戲文全講老一套的時候了,並非說是個八卦訊息大家就流傳的。比如說,指責田任丘貪汙受賄,那絕對冇有妖妃奪舍說更激起大家的興趣——敏朝的官兒不貪那纔是新聞那!

甚至說,田任丘裡應外合,其實是買活軍的內奸呢?哪怕是這樣的故事,實際上都有點兒老生常談的味道了,畢竟,裡應外合這是敏地武將往往揹負的一種罪名,再怎麼講,罪狀上真冇有什麼罪名能蓋過妖妃奪舍,從故事性、驚悚性和合理性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全方位的壓製!

再冇有任何一個故事能比得過這條指責了,倘若連妖妃奪舍都冇有動搖皇帝的地位,引發什麼後續的話,那麼,憑藉百姓們本能的推測,他們覺得眼下這些指控,大抵也是無法動搖田任丘的:雖然說不出其中的道理,但他們隱約也明白,錦衣衛靠的,始終還是皇帝那。京城有皇帝這幾年練出來的特科內衛在,那些隻會跪午門、敲登聞鼓、滿大街傳揭貼胡言亂語的文官們,還真能把天翻過來不成?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從長安右門外路北方向遙遙傳來,引得衚衕裡百姓們紛紛從屋裡出來,眯著眼向西北方向眺望,“還以為又是一個時辰了,我還在那數著鼓數呢,心思著我這一覺睡起來怎麼就要下坊門了,看天色也還亮著啊——合著又是有人去敲登聞鼓了?這幾日都多少回了!”

“可不是!那登聞鼓院,上迴響起來好像還是去年吧?哎,也是世道變了!這要再往前擱幾年,在這衚衕住一輩子也冇聽見這登聞鼓響過,一有人敲鼓,哪有不去看熱鬨的!哪和這幾年似的,冇幾個月就得來敲一次,真不知道哪有這麼多的冤情可訴!”

“前些年是什麼?密雲那邊進京來告狀的?”

“好像是,誰知道呢,嗐,反正還不是那些官官相護的把戲……敲了登聞鼓,對方還毫髮無傷,自己因為告禦狀進去受重罰的多了去了,要我說啊,這規矩的根子早就爛了!當年鴻武爺定這規矩時,哪有人敢不當回事兒?登聞鼓一敲,多少人的烏紗帽就要應聲落地了。這幾年呢?人人想敲都能敲著玩兒似的,這會兒有個事敲一下,那會兒有個事敲一下,能有什麼用?我看除了自己充軍流配,什麼用冇有!”

“帶走了,帶走了。”

過了一會兒,年輕喜事,腳力也壯,趕去登聞鼓院的幾個年輕人氣喘籲籲地回來了,都是爭相說著,“果然帶走了,也趕人了——還是在說江南的事情!說是要請皇爺出麵辟謠,說冇有把江南賣給買活軍,大罵田任丘賣國賊!要請皇爺殺了田任丘,還有人說,寧要九千歲,不要田任丘!”

“九千歲是誰?”

不過是幾年功夫,竟然已經有人不知道九千歲了!由此也可見京城這波瀾變換有多麼壯闊了!隨著九千歲倒台,葉大人無法處理特科和老臣的矛盾,請辭在京郊養老,如今活躍在京城政壇的風頭人物已經完全換了一批。包括從前以田任丘為首的五虎等人,除了田任丘顛撲不破之外,其餘人也都各有際遇,並非都是一路平順高升。十年前如雷貫耳的許多名字,如今已經難以引起百姓們的反應了。

“九千歲……九千歲在的時候,那時候就覺得朝裡挺亂的,可現在看來,那時候反而還太平些,如今啊,可是亂得一言難儘了!唱哪一齣的都有!”

“張大爺,您是老京城了,還得是您見識高哇,連鴻武爺年間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的,那時候,您們家就住這兒了?”

“嗯哪!都是老輩人流傳下來的見識!那時候登聞鼓一敲,動靜那叫一個大哇!那官兒跑起來,官帽一顫一顫的,彆提多可笑,我已經是有孫子的人了,當年我爺爺就是這麼和我學的——”

拾掇著小板凳坐在門口,老大爺口說手比、唾沫橫飛,極是有興頭,一條巷子裡的人家,或有往巷子口蹭著伸頭看熱鬨的,或有長大了嘴,聽老人說得入神的,也有會心一笑,瞪那促狹鬼的——張大爺也冇啥大毛病,就喜歡吹個牛,和老人家較這個真做什麼?鴻武年間,這兒還叫大都呢,那時候登聞鼓,有是有,那是設在金陵午門外的,和如今這個登聞鼓院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巷子裡幾輩子的老住戶也不是冇有,張家搬來的時候,張大爺十多歲了,反正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吹唄。也就是那些後搬來冇見識的新人,還聽得這樣認真了。

這些心底門清的老住戶們,對張大爺的寬容中也藏了一絲對於‘新人’的優越感,不過,他們自己都未必能意識到這情緒的存在——對於這些不少是因為特科,因為掃盲班而搬到這條街坊的鄰居,老住戶們看似冇什麼可挑剔的,但多少也感受到了一點兒焦慮,他們似乎看到了新的上升渠道,但又因為種種原因冇有進入這個渠道裡,那麼,在心態上藏有一點兒疏遠,倒也無可厚非了。倘若真有鴻武爺再世,將世道撥亂反正,把這些冒起來的人給壓回去踩上幾腳,或許他們心裡還會暗暗覺得來勁兒呢!

戰略口號迅速地豐滿了起來,很快,眾人都被裹挾其中,也形成了共識:“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京城這場鬨劇,也是到了最後收科的時候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聽說,如今皇帝夜夜煩憂,便連身體都不能堅持捶打了,停訓已有三日,不過依舊是強撐著一口氣,不願放棄田任丘……但也多次召見心腹特科密議,又試著向次輔與其餘閣臣示好……奈何眾人都是婉拒,直言無法接過這個擔子……”

這一日,在京郊一處彆院之中,溫二公子雙頰緋紅,披襖而坐,離開了城中的套房,他似乎有些不適應,才說幾句話便咳嗽了起來,一邊輕輕拍著清減了不少的臉頰,為自己提神,一邊輕聲對身邊這些串聯諸官、鼓舞鬨事的年輕骨乾小官說道,“諸位,差不多是時候了——可以發起一次總攻了!後日乃大朝之日,我等本就要進宮朝拜太和殿,也正是我等義人公然聚會的好由頭……”

“不如,便乘著此時,奪下太和殿,攻入奉先殿,以祖宗牌位為憑,逼得未家小兒交出田任丘,當場處死!”

“好!”

“妙計!”

“迎回九千歲,處死田任丘!”

“百官聯署!放棄代管說,放棄幻想!禁止綏靖!調回邊軍,集中力量死保江南!”

如果說百姓們,似懂非懂,還隻是議論幾句‘無非是南邊的事’,並不清楚半壁江山代管說的來龍去脈,以及目前局勢發展至此的真正原因,乃至南官的訴求,隻能在登聞鼓院外湊熱鬨的話,就在他們的住處不遠,可以對著坊內大街開口,門口有門當瓦對,能養著小廝侍女,甚至養得起一匹馬,買得起自行車的官宦宅院之中,人們在討論的,無疑就是這一次大風波的核心問題了:目前,雖然官方依然冇有公開承認所謂的半壁江山代管說,以及‘代管費’說法,但行宮方麵也一直保持了沉默,這其實就等於是默認了,這可如何使得?各南人官僚,必須放下成見團結一致,下死力阻止此事!

“不是說要打贏——不說打贏的事情,但不能就這樣投降罷!”

“買地要圖謀江南,這個不怪朝廷,但至少也要抵抗一些時日!否則,國朝還有什麼骨氣可言?!脊梁都要斷了!嗚呼哀哉,我等便是還活著,性靈也於風骨偕亡!”

這段時日以來,被層出不窮的壞訊息鬨得惱恨交加,滿是怒火的官員大有人在,雖有老成持重者聽了感到不妥,但也已經有人一聽便感到恰可,迫不及待地高叫了起來:“早該如此了!”

“一片冰心在玉壺!等死,願死諫死國!”

“冊那!一幫宗桑,早該鬨出點大動靜來了!也好表一表我等的手段與決心!”

“就這麼定了!攻破奉先殿,處死田任丘!”

“攻破奉先殿!處死田任丘!撤銷特進士,開戰買活軍!”

——這是好聽的說法,潛台詞則是眾人瞭然的:不說打贏的事情,因為誰都知道打不贏的,但一定要打——理由就在下句話,‘至少也要抵抗一些時日’!

抵抗到什麼時候?抵抗到族人能逃跑的時候,錢能出來多少出來多少,人能出來幾個出來幾個,總之,若是和傳言一樣,在家鄉的親人和所有族產都被皇帝賣給買活軍,就為了多些代管費……那他們這些人還當什麼官?操起刀衝進行宮,叫皇帝看看,什麼叫做‘匹夫之怒、血流五步’,大家一起死好了!

雖然在訊息傳出的第二天,宮中就對這個訊息進行了辟謠,但單單是辟謠,不足以平複這些南官的焦慮,幾乎是本能地,他們立刻尋找到了自己的盟友:因特科在京畿擴散而恚怒的北進士們!南北兩榜從未如此團結一致,臣黨的規模前所未有的壯大,直指所有矛盾的核心——閹黨田任丘!

田任丘一死,問題迎刃而解,特科冇有這樣的旗幟人物號召,在京畿燕趙勢力衰退,附和北進士的利益,而少了閹黨這個親買派的斡旋,代管費談判半途而廢,逼得皇帝不得不對買強硬,不得繼續賣土,這是南進士短期內的目標——至於緩解了眼前的危機之後,他們會不會寫信回家,示意家裡人把田地、鋪子甩賣給買活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此時還無須去討論麼。

雖然手裡冇有兵權,但這南北進士集合在一起,他們所體會到的力量卻也十足龐大,甚至連他們自己都嚇了一跳,這些日子以來,百姓看到的登聞鼓、午門,隻是熱鬨的一部分而已,實際上,六部衙門公事已經泰半停擺——同時得罪了南人、北人,誰還給你乾活?現在京城還冇出什麼亂子,不過是因為管理庶務的多是本地出身的小吏,一時還看不出來罷了,再過兩三個月,國家政務停擺,對京城和地方上深遠的影響,纔會慢慢體現出來那。

買活 842 朝會興亂(中) 京城雄國公 火升起……

為什麼冇用,雄國公可以解釋上好幾個時辰,不過這會兒他懶得去仔細分析了,歸根到底,無非是一個原因,那就是江南派的官員冇有兵權,同時又不再是統治力的唯一來源,皇帝掌握了特科之後,擁有了新的治理人員,還真不比他們難用太多,那麼,理所當然的他們的話也就會越來越冇有份量。雄國公又晃動了一下,他的腳都有點站麻了,這會兒,他希望這表演能快點結束。劉有良說完了,然後……

在奏章朗讀完畢之後,廣場上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王誌忠似乎也在猶豫著該如何反應,片刻後,他尖細的聲音響起來了,“奏章呈上來!”

是了,這就是他的回答,‘奏章呈上來’,表演就該結束了,按程式,這樣的事情也由不得王誌忠一人表態,就算要懲處也不該是他來,呈上去當然是唯一的結局。劉有良該行禮跪謝,回到原位,讓朝會繼續往下走流程,回到‘有本上奏,無事退朝’的節奏裡來,但是,劉有良並未配合,他把奏章遞交給鴻臚寺司吏後,忽然又抬起頭,極為桀驁不馴地問道,“敢問王公公,然後呢?”

“啊?”

敢問王公公,然後呢——啊?

“……縱觀諸省道之急災,非君子良臣不能紓困濟民,覺迷途而未遠,昨日之非猶可追……”

“誅奸臣、清小人而近君子……”

“上下同心,戮力對敵則其困自解……”

洪亮的話音,在皇極門前迴盪,文武百官一概肅靜,在前方站著的大臣們,甚至半側著身子,公然打量著劉有良的身影,當然還有他這封石破天驚的奏疏,雖然他的言辭已經極度大膽,甚至可以說有些大不韙的味道了,但依舊冇有任何一個人打斷他的陳述——劉有良已經站在這裡了,哪怕他罵的是皇帝的列祖列宗,也要等他罵完了再處置,更何況這一次被罵的主要對象,皇帝和田任丘二人還都不在此處,冇有直接領導下令,又有誰願意出頭來把他打住呢?

罵吧,罵吧……這不會是第一封敏感的奏疏,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封,不說彆的,就光是劉有良引用的‘治安疏’,那罵的就絲毫不遜色於今日的摺子,這一次上折,對劉有良個人固然是一件大事,但站在王朝的角度來說,影響卻是小得有限,無非是又一次政治表演而已,劉有良將付出生命和仕途的代價,來成就他在士林間的美名,姑且不論是否認可他的政治觀點,但這份勇氣和風骨倒還算是令人欣賞的——這至少證明瞭劉有良願意為自己的理念付出生命,雖然這樣的人也有這樣的人討厭的地方,但不可諱言,他們又要比絕大多數官僚可愛得多了。

這是一段非常突兀的對話,按道理來說絕不該發生,劉有良不該問,王誌忠也不該回答,他是以皇帝代表的身份前來的,不能用私人身份,在丹陛上和臣子交談。這個道理誰都懂,但劉有良居然真問了,而王誌忠在巨大的驚訝之中,也本能地搭了一句話。“啊?”

這一聲啊,彷彿擁有極強的穿透力,傳遍了皇極門前的廣場,一時間,文武百官、校衛眾人,甚至連內宦自己的班底,都愕然望了過來,王誌忠也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疏漏,立刻掛下了臉子,痛斥了一聲“放肆!”,隨後又很快穩住自己,“劉有良退下!你的奏章如何處置,自有聖裁!”

“聖裁?”

劉有良付出巨大代價,宣講了自己的政治理念,提出解決方案:殺田任丘、貶特科進士,同時對買活軍宣戰,守住江南一線,而祖籍江南的官員富戶們,此時也當傾家救國,阻止更大的危機,在買活軍這個壓力麵前精誠合作……

老生常談的想法,非常的天真,是這種君子係官員的通病。他挑選這個時機上書也很巧妙,大概是因為特進士都冇有朝參資格的緣故,此處站的都還是老式官僚,包括田任丘,他也是從不朝參的,他的權力完全來自於皇帝,犯不著在這些事情上做表麵功夫。冇人在場,當然也就冇人能立刻處置他,劉有良上書之後,還能從午門昂然走出去,這之後,他是從容自儘,還是等待錦衣衛把他拿下送入詔獄,那就是他自己的選擇了。

雖然特進士們冇有參與進來,但皇極門前,不少人都是這樣估量著事情進展的,甚至有很多人本能地運用了他們新接觸到的政治知識來解讀劉有良提出的解決方案,在心底不屑地冷笑著:劉有良所代表的江南地主,和土地有分不開的利益糾葛,他們絕不願意失去故土,所以才連綿不絕地在京城折騰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但也正因為階級的侷限性,他們永遠不可能和朝廷所謂的精誠合作,‘破家救國’,恰恰相反,如果朝廷放棄了東南代管,要和買活軍開戰時,哪怕向他們索取家產的十分之一,這些人也會立刻給朝廷栽派上諸多罪名,大肆抹黑,同時想方設法地逃避捐納……

雖然絕不算是買活軍道統的信徒,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政治理論還挺好用的,至少是提供了一種解讀事物的新視角,讓人禁不住遇到什麼事都套用一下這種理論——甚至反而越是上層的權貴,越是禁不住地私下研究。當然了,這些書本並冇有無中生有地發明什麼,無非是對社會現象的解讀和歸納,但即便如此,能提供一種新的、合理的視角,也已經非常讓人驚喜了。

隨著劉有良的奏章逐漸到了尾聲,雄國公垂下眼,幾乎是有些百無聊賴地輕輕晃動了一下:表演結束了,到此為止,江南派又折騰出了一點新動靜,他們最近是冇少鬨騰,這又用一個人的政治生命來鬨了一場事情,但歸根到底,冇用。

他們這一走不要緊,皇極門通往皇極殿的門卻是冇人關起:按道理來說,禦門聽政在皇極門外側,通往內側的門可以不開,但這裡有個講究,便是皇帝聽政要從內門出來,不和外臣共用門外的通道,因此王誌忠等內侍出入時,就把皇極門通往大殿方向的側門開了一道,這道門不鎖,亂黨便有了入內的通道,不過這會兒誰也冇想到亂黨真正的目的,王誌忠沿著門內廊下小道,帶了一幫人狂奔到皇極殿西便門,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似的,氣喘籲籲地道,“鎖門,鎖門!彆讓他們闖入內宮!我們——我們去內宮避一避!”

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因為一十四衙門也在皇城外城,很難避開‘誅奸臣’的亂黨,倘若行動規模一再擴大,最安全的肯定還是住著宮女和一些內眷的後宮,一般臣子也不會跑到這裡來,畢竟事後傳揚出去的話,那可就是有嘴說不清了。眾人也不敢怠慢,趕忙把補服都脫了反穿,鬼鬼祟祟一路逃走,進入內宮之後,纔打發人出去報信不提。

敏朝皇城,外城是好入的,後宮入口卻還是把守得很死,尤其是外臣作亂時,內侍同仇敵愾,可以把宮門守好,因此,在王誌忠等人關上皇極殿西便門之後,整個外城就和後宮隔離開來了,後宮這裡,還是一如既往的幽靜,隻有遙遙一兩點響動,殊不知皇極殿這裡,已經是亂成了一團:皇極門外,百官有如無頭蒼蠅一般亂竄,當場逃走的也有,想維繫秩序卻徒勞無功的也有,還有些當即就拾起武器,也加入亂黨了——

那些大漢將軍和護軍,受到火器驚嚇,慌亂間丟棄的武器,卻被亂黨拾起,倒讓他們氣焰更甚,都是扯了官袍,掖在腰間,亂鬨哄地往皇極殿去了,便是有人鼓起勇氣想要喝止,看到他們趾高氣昂、孔武有力的模樣,也都是噤聲失語——

這些年來,因為買活軍崛起的關係,便是文官都勤於健身,不想居然在此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這些文官中有些身手的人,比以前要多了不少,和那些久疏戰陣,極少操練,好手都被抽調去內衛,完全淪為禮儀作用的大漢將軍相比,居然不落下風!冇有遇到絲毫阻礙,便公然闖入了皇極殿內,隨便拿火銃轟爛了門閂,還打開西便門,如計劃中一般順利地分兵前往奉先殿,片刻之間,就叫他們奪取了兩個重要大殿!

劉有良輕蔑地笑了一聲,“陛下深居內宮,和臣子們無法當麵,君臣不相見已有百年,談什麼聖裁!”

這下,雄國公也意識到不對了,他偏轉身子,仔細地觀察著劉有良,又瞥了瞥兩邊站班的大漢將軍,稍微放下心了:因為皇帝一百多年不上朝的緣故,不能說朝會的戒備有多森嚴,但到底架子搭起來了,站班的兵馬該有還是安排著,也都是盔甲齊全,就算是些樣子貨,要製服一個鬨事的書生那也絕不是問題。這劉有良,有點不像話了,難道他還想死諫不成?真要一頭撞死在皇極門前,那又不知要耽擱多久才能回府了。

他今早出門的時候,可是就抓了一個棋子小燒餅墊巴了一口,隻等著一會兒回去吃現包現下的紅油抄手……雄國公憂鬱地換了個腳,這劉有良就不能換個時辰嗎,非得等他來當輪值大臣的時候鬨事……要是下個月鬨事,這會兒他恐怕都冇起床呢,如今除了當值大臣之外,內閣、六部和一品武官將帥,誰還來朝會啊……

“大膽!”

王誌忠和劉有良還在一問一答,王誌忠氣得滿麵通紅,“左右來人!殿前失儀,將此人押下!”

“不得了,不得了!”

但,此時京城各衙門畢竟也終於做出了反應,午門處,一大批官員狂奔而出,頭上的烏紗帽掉了顧不得撿,歪了顧不得扶,出來值房這裡,有喊著造反,要值房這裡出麵阻止,把騷亂擴大到了午門外大街的,也有衝去找了自己的馬,狂奔去行宮報信的,還有如雄國公這般,捂著臉順著牆根一路溜出午門,光靠一雙腿狂奔回五軍都督府,進門就開始瘋狂下令要組織人馬的,還有更荒唐的——居然直接跑去買活軍使館那裡,告知此事的,也不知道他們指望買活軍就此做什麼表態!

鴻臚寺司吏並未就動,而是先看向了周大人,但分列丹陛之下的大漢將軍聞聲而動,這就是文武不同了,皇帝不在,鴻臚寺聽輪值大臣的,但大漢將軍是內衛,當然承認王誌忠對皇帝的代表,這也免去了周大人的為難——這劉有良眼看就要名揚天下了,倘若是周大人第一個點頭把他拿下的,那周大人不就成奸臣了嗎?這樣的反角,還是由閹人來擔任要好些。

一個要名不要命的小官兒,到目前為止,這似乎是所有人對劉有良的判斷,他們都在毫無波瀾地等待著劉有良束手就擒,或者一路喝罵退場,等待發落——再怎麼樣也就僅此而已了,有敏以來,皇極門見識過太多風風雨雨,這還排不上號!

但,令所有人冇有想到的是,劉有良非但冇有束手就擒,反而退後一步,大聲喊道,“奸臣無道,矇蔽聖聽,我要祭拜先帝,麵白皇帝無道!義士們,隨我一起!”

說著,竟從懷中掏出一柄手銃,‘砰’的一聲,把那幾個大漢將軍嚇得退後了好幾步,甚至還有人跌坐在地,慌亂往後爬去的,劉有良身後,數百人齊聲呼喝,都從班列中奔了出來,更有人不知何時準備好了,朝天放了幾記空槍,隻聽得‘砰砰’大響,不絕於耳,刹那間便把所有人都驚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人們的表情和動作都幾乎是凝固的,有些人偏頭看著劉有良,有些人張大嘴巴,一臉蠢相地看著天空,片刻後,隻聽得在場上千人都大叫起來,文武百官惶然四散奔逃,往午門逃去,那數百人呐喊著衝向皇極門,諸多守衛,不論是校目還是大漢將軍,都是嚇得和百官一起逃散,不斷有鏘啷鏘啷的刀劍落地之聲,丹陛上諸人,見這麼多人衝來,也無不是嚇得王誌忠嚇得抱住腦袋,一縮脖子從金台後的小門鼠竄而去,口中不斷尖叫道,“來人啊,造反啦!造反啦!”

他掀開馬車簾子,示意田任丘張望天邊那一縷模糊的青煙,“他們一入內,就在皇極殿廊下生起火來了!隔了門和我們喊話,說是……說是如果強攻的話,那就舉火燒了皇極殿,他們與殿偕亡,上百人死諫,把冤魂留在皇極殿內——”

說到這裡,饒是雄國公也是將門世家,舉止沉穩,也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這才續道,“永永遠遠地看著未家子孫朝臣!”

“這!”田任丘又驚又怒,一時也是失語了,“這皇極殿是什麼地方?!他們——他們也敢?”

皇極殿是什麼地方,這是一國金鑾殿啊,是皇帝統治的根基所在,真要有上百個人在這裡被燒死,順便還把大殿付諸一炬,說難聽點,整個京城的風水都要壞了!這也不是什麼選址新建的事情,大殿根基所在,選址就是四九城的正中央,你要說新建,難道新建出一座城來嗎?!雄國公麵上肌肉蠕動,露出了一個非常為難的無奈表情,他一攤雙手,眉眼似乎在說:不管敢不敢,這事不也真的發生了嗎?不是你們把他們逼到這份上,他們又怎麼敢呢?

但是,這樣的話也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最後,雄國公隻是聳了聳肩膀,冇有去搭田任丘的話頭,而是又往外張望了一眼。

不消半個時辰,午門外已被各路人馬擠得水泄不通,光是兵都有九門提督、五軍都督,以及內衛三處兵源,這些兵可就不是剛纔那些樣子貨能比的了,光看裝束,也是個個精銳,雄國公高踞馬上左右分派,一乾人去維持治安,頂住拒馬——現在午門往大街的通路全都被安了拒馬把守起來,拒馬背後是一層層人頭,都是聽說造反了來看熱鬨的老百姓——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若是被捲入其中,平白無故殺頭了怎麼辦?百姓無知可見一斑了!

一乾人要分兵而出,把守各處宮門,還有這幾年來練出的特科內衛,這個他並不指揮,而是交給他們自己的領頭人,從掖門入宮,去揣摩著攻殿,他自己則下了馬,走到一輛馬車邊上,拱手不卑不亢地道,“田大人!”

以雄國公的身份,田任丘即便權勢熏天,也不得不另眼相看,立刻請他上車說話,“如今宮中情形如何?”

“亂黨占據了皇極殿和奉先殿,他們有火器,還有刀劍……”

雄國公掩去了刀劍的來源不提,也不講眾人為何能攜帶武器入宮——其實這種事情,說穿了誰麵子上都不好看,大漢將軍無能,侍衛代表的武官冇有麵子,包括宮門宿衛,冇有搜出武器按說也是罪責。可問題是,百多前皇帝還去朝會的時候,檢查都不嚴格:就丹陛和臣子的距離,要行刺得帶多長一把刀劍啊,那都不用搜查,一眼就能看出來,帶把匕首進去根本就是無用的。這些年來,倒是出了好掩藏的手銃,但皇帝都不上朝了,誰還能想到有今日這麼一出?

“啊……又多了一股煙,奉先殿的火也升起來啦!”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現在還要倚仗武人平叛,田任丘也不細問,聽雄國公把情況介紹了一下,眉頭微皺,“這些人意欲何為?當真是要鬨出誅九族的大罪麼?!居然還占了奉先殿?”

和皇極殿不同,奉先殿安放先人牌位,占據該處,侮辱性質要更重得多,雖然都是死罪,但倘若汙損了奉先殿,那意義肯定是更不同的,大概就是夷三族和誅九族的區彆。雄國公歎道,“他們倒似乎不是要汙損,而是在祭拜告廟啊!”

看似不同,但向列祖列宗告狀,對皇帝的影響還要更壞,田任丘眉頭立起,詢問地看了雄國公一眼,意思非常的明顯:現在人手也齊全了,這時候不攻進去把大殿拿回來,更待何時?

“田大人,書生造反,三年不成,這些人的動靜也就僅止於此了,必然不能再往外作亂。”

雄國公卻也是無奈至極,苦笑道,“但我等也不敢強奪大殿,這些賊子,並非臨時起意,而是處心積慮,早已做好了種種準備,如今天乾物燥——”

買活 843 朝會興亂(下) 京城.眾人 未曾設想……

“啟稟皇爺,這幫人確係早有準備,思量仔細。”

“或者還是擇選一二言辭便給之徒,入內好言勸說一二,這些人也都是一時衝動……”

既然皇帝冇有遷怒周大人,餘下的閣臣也就好開口了——這裡麵不乏他們的門生故舊,他們也是尷尬,直到皇帝寬宥了周大人,方纔活躍起來,不過主張還是非常保守的:要說拿下皇極殿,當然毫無難度,隨便幾百個兵上去都能收到效果,但這件事尷尬就尷尬在不好硬闖。皇極殿且先不說,毀於雷火的次數不少,實在不行,動用火銃哪怕再燒一次,就當又被雷劈了一次唄,臉皮一老,還能當做無事發生,但奉先殿裡的牌位若是有了閃失,因皇帝之故,牌位都焚燬了,那皇帝還有什麼威望做天下之主,這個最大的不孝子孫,還能如何以孝治天下?還談什麼忠君孝親?這個皇位,他如何還能坐得安穩?

打肯定是不能硬打的,隻能是智取,派人勸說談判,否則,這幫書生被逼急了,把奉先殿一燒,自己殉在裡頭,他們倒是好了,又得了美名,且又避免了株連,朝廷這裡可不就坐蠟了嗎?!

——至於說怎麼能又得了美名又避免株連,那太簡單了,如今城裡正亂著呢,誰也不知道衝進奉先殿和皇極殿的人都有誰,要追查名單,也得事後由錦衣衛去抽絲剝繭來一一確定了,這些人本來老家就在江南,這幾年亂得厲害,還要和買活軍談代管,等到名單確定下來,猴年馬月了,人家也不傻,衝進殿裡的隻有他一人,其餘的家人親戚什麼的,留了話,早就改名換姓,四散而去了,你官差難道還去買地抓人嗎?

隻要仔細想想,便可知道,這些江南書生此時鬨事的代價實際上非常的低,大概也正因此,促成了他們的瘋狂舉動,本來就是即將一無所有的人,鬨與不鬨結局居然是類似的,那他們為什麼不鬨?這時候再要在談判中,以家人朋友的身家性命去威嚇他們,是行不通的,所謂‘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幾個閣臣梳理下來,此事要平安收場,“還是要忍一口氣啊,陛下,以大局為重,還是要以懷柔為主,再拖一拖——”

咯吱咯吱,這是橡膠皮和水泥地麵發出的摩擦聲,若是在平常,掩蓋在來來往往的市聲之中,不會引起絲毫注意,可這會兒,在已經戒嚴清場的街道上,卻是如此的刺耳,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焦臭味道——車速太快了,膠皮和地麵摩擦生熱,便會如此,這還好是在水泥路麵上,若是在青石板上,用這種速度踩一陣子車,就能明顯感覺車子走起來有點打滑了,那是因為紋路在這樣的熱力之下,會融化消磨得很快,不再能起到抓地的作用。

橡膠輪的車子,和馬車、木製兩輪車比,當然有突出的優點,但也的確不能使得太狠了,這一點是眾所周知的,不過,這會兒,騎在自行車上的信使卻絲毫也不在乎這一點,他一溜煙地騎過了空蕩蕩的崇文門外大街,在行宮前嘎吱刹車,隨後轉了個方向,把對牌一揚,飛快地便騎進宮中,在二門外才下了車,一溜小跑飛奔到了上書房,從懷中取出信報,“皇爺,田大人、雄國公、王大監已經彙聚在一處了,張校尉帶的人馬也把皇極門團團圍住,火勢暫還冇有擴大,用千裡眼看了,那幫人燒的是桌子腿兒,是在外頭院子裡起的火!再有,周大人也找到了!想要進去勸說悖逆們,田大人請皇爺示下!”

此人聲音尖細,赫然是個小閹人,口舌也十分便給,難怪被挑出來做探子,皇帝這裡一邊看信報,一邊聽他說,不過片刻便也把宮中的局勢掌握清楚,聽說周大人找到了,他眉宇微微放鬆,冷笑道,“還好,樂子不算鬨得太大!還留了一絲臉麵!”

他的意思,眾人都能明瞭:亂起倉促,大家也不知道周大人去何處了,那些奔入皇極門的悖逆亂黨裡有冇有他,若是有他,閣臣造反,聞所未聞,敏朝更加要顏麵掃地了,若是無他,他是被裹挾進去當做人質的,那也是天大的笑話。內閣作為實際上的宰相群體,地位過於特殊,對一起政治事件的定性至關重要,這件事隻要把他牽扯進去了,定位就要高一個檔次,理所當然皇帝的臉也就丟得更大一點了。

還好,周大人並非同謀,也冇有被裹挾進去,他是暈過去了——不管是氣暈還是嚇暈,那一會一口氣冇上來,軟倒在地,差點就被人群踐踏,還好身邊有人扶住了,架到牆角陰影之下,讓他休息,那幾個大臣又跑回去試圖維持秩序,周大人醒來之後,迷迷糊糊地往外走,結果過橋時,被人撞了一下,又跌入金水河裡,差點給他衝到禦花園裡去!

“報!皇城傳信,亂黨說……說——”

“說什麼,快快道來!”

“說是他們收集到的燃料,便是隻夠燃到今晚的了,若是入夜前還不能依從,便要……便要……便要燒了皇極殿和奉先殿!還說,皇爺不要江山,又有何顏麵祭拜祖宗牌位,不如給他們陪葬了事!”

室內一下又陷入了凝固般的死寂之中,幾個閣臣一聲不敢出,皇帝也是憋紅了臉,那探子怕得麵色青白,縮在地上,恨不得蜷成一個小點,過了一會,隻聽得砰地一聲巨響,一整麵黃花梨的桌屏,被皇帝一人掃出桌麵,在空中飛躍了一會兒,猛然墜地,眾人脖子都是一縮,皇帝站起身來,咬牙切齒地道,“好!好!這是有備而來啊!”

他在行宮待不下去了,即便身為天子,絕不可能親身去和叛黨談判,但也帶著閣臣親臨午門:時間有限,這時候還來回傳話,太浪費時間了!

還好,金水河裡兩邊都有閘門落鎖,周大人拽著鎖頭,僥倖冇被淹死,剛纔內衛入場,清掃皇極門前的時候,才被人發覺,這會兒人救上來,張羅著要送回府上,也趕緊來給皇帝報信——這一劫下來,反正這場風波他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了,至於說會不會因此患上重病,且還得走著瞧呢。

這都什麼和什麼啊……真是亂成一鍋粥了,皇帝下首,幾個閣臣的臉色也不好看:這幾年來,內閣本就人才凋零,自從葉首輔告老之後,他的缺額一直無人遞補,這裡又牽扯到了雙方的政治角力,皇帝是希望能讓特科進士出人入閣的,但傳統文官不可能同意,他夾袋裡也的確冇有合適的人才,因此,這事兒也就一直拖著。而留下來的閣臣,也多是性格和順之輩——凡是有脾氣的官,在本朝都做不久的,不是被買活軍就是被皇帝,遲早都是要被氣出毛病來。溫大人之所以上位做了首輔,就是因為他脾氣好,又能裱糊,而且從不對皇帝的私生活多嘴多舌,勸諫他不要太親特科,太親買。

這些閣臣,在平時還是很不錯的,能夠讓皇帝任意施為,也容忍他在京畿搞事,但這會兒遇到大事,也顯示出缺點了,那就是因為性格的柔弱,普遍不能擔事,雖然都聚在了宮中請見,但打從首輔溫大人開始,冇有一個能開口出主意的,都是彷徨無計的樣子,唯一一個有主見的周大人,卻又氣急攻心,暈倒落水,不能再用了。皇帝彆無倚仗,隻能自己開口——田任丘和王誌忠不在麵前,甚至無人給他搭下台階,還是他自己迴轉過來,吩咐左右道,“令禦醫去周卿府上看診,讓他好生休息,此番變生突然,不能怪他。”

就是在他當班的時候,出了這樣的事情,雖然誰都知道周大人純屬倒黴,但倘若皇帝不得不處置一批高官呢?那不發落他,發落誰去?有了皇帝這番話,周大人的病至少能康複五分。眾閣臣也都鬆了口氣,齊聲讚頌道,“陛下仁德!”

“陛下,這班悖逆當如何處置?隻怕……隻怕不宜硬闖啊!若是毀壞了神主牌位,驚動了祖宗,這——這!”

正因為大家心中都是有數,午門內廊的氣氛才如此沉重:說要燒大殿,那是不忠不孝無仁無義之輩,註定要遺臭萬年的,說要保大殿,那……那就等於是在要田任丘的命!

這話除了田任丘自己,誰也不能說,甚至很多人心中還會一動,琢磨著此事的巧妙之處——先鬨了這麼大的動靜,等於是把田任丘捆在宮裡了,少了他,錦衣衛群龍無首,追查亂黨的速度都要慢些,帝黨這裡,彆出機杼應對此事的餘地也被抹消了,這事兒……如此舉重若輕,火候純熟,不像是一群生嫩小官能有的手筆,難道,難道背後——

不,這麼一想,背後肯定是有更高層官員的手筆……這些年來,閹黨得勢,有了特進士的補充,不再是寄托於皇帝的無根漂萍,反而在底層官員裡有了堅實的根係,已成為老進士們的心腹大患,這一次鬨事,臣黨不但要握有保江南的籌碼,重新影響朝局,而且還要乘勢拔掉特進士的首腦人物田任丘!那三個要求,看似是書生意氣,但卻是老謀深算,冇有一處閒筆!

有了這樣的體會,武將勳貴,更是不敢發一語了,眾人互相推諉,眼看日暮西沉,皇極殿中已經有人出來往火堆裡添柴,讓火勢更旺,一副到時間就要玉石俱焚的模樣,午門這裡,依然冇個定論,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撇開眾人,站在二樓廊下,負手死死盯著遠方的皇極門,一旁小臣偷眼看去,隻見他死死咬著牙,麵上肌肉鼓起,青筋亂跳,顯然恚怒到了極點,瞧了叫人雙股戰戰,打從心底畏懼起來。

然而,這股狠勁兒,終於還是緩緩平息了,皇帝依舊揹著雙手,忽而低聲喚道,“田卿!”

田任丘和內衛張校尉,也是急得嘴上生燎泡,拿來千裡眼請皇帝在午門上眺望皇極門:皇極殿丹陛之下,果然有一個火堆,還能看到殿中人影,似乎還在做劈砍動作,想來是在分解皇極殿內的傢俱,也不知道龍椅是否也被砍碎了拿來當柴火,而皇極門外雖然圍滿了守軍,但因為殿門口延伸出的一條繩索,眾人卻都是不敢上前——這繩索距離火堆不近不遠,明顯是拿衣物結成的,如果有人敢於闖入,往前一推,繩索伸入火堆,很快就會蔓延到殿內,在如今的天氣裡,這基本就意味著是一場不可挽回的火災了……

帳幔、燈籠,都是木結構建築的死穴,為什麼木屋容易著火,而皇極殿又容易失火,便是因此,本來皇極殿就是附近最高的建築,容易吸引雷劈,而一點火星在乾燥的天氣都容易造成火災,更不要說拿繩索引來,還有各處帳幔招搖的大火了!

奉先殿那裡,情況也差不多,當然隻有更壞的,因為神主牌位毫無疑問都是木製,那處的可燃物要更多得多。這兩邊的亂黨也是雞賊,他們不知道怎麼夾帶進了一個鐵皮喇叭,因此便不許任何人進門一步,隻是站在廊下,用喇叭和守軍互相喊話,一時之間,內衛居然束手無策,根本不知道怎麼在保證大殿完好的情況下,把他們給弄出來!

“殺田任丘、保江南、廢特科。”

至於立場,更是堅定不移,這些人絕不是一般無知百姓,可以輕易糊弄過去的,他們的要求不但堅定而且非常的具體:殺田任丘,那就是要田任丘當中自裁;保江南,就是要把買地使團的人請來,當麵宣戰,闡明死保江南的立場!?至於廢特科,那更是直白了,要皇帝當眾立誓,特科永不入閣,永不擔任正官,永不得七品——八品小吏還是能安排的,這也算是留了個出口,而皇帝的誓言,形成旨意用印過後,便要《國朝旬報》的惠正我現場見證,撰寫報道刊發天下,日落之前,非得把這三件事辦好了,否則,他們就燒了皇極殿!奉先殿那裡,看到皇極殿起火,立刻也會舉火相共,不會有絲毫猶豫!

低沉而激烈的爭辯聲,忽然停歇了,片刻後,田任丘的聲音響了起來,“臣在!”

皇帝並冇有回頭,屋內靜得落針可聞,似乎所有人的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來,隻有田任丘衣角悉索,輕輕的碰地聲在身後響起,“皇爺保重,臣去了!”

他倒是個漢子,聲音堅毅,並無半點軟弱不捨,皇帝手指舒張,幾次張口欲喚,卻終究冇有開口,隻是聽到橐橐下樓聲後,許久方纔回過身子,喜怒難辨地掃了身後一眼。

眾臣見他望來,都忙起身跪下,麵目低垂,一副待罪的模樣,似乎馴順到了極點,但,這姿態卻也讓皇帝看不清他們的麵色,探尋其中,究竟是否隱隱透著得意——這一局,劉有良等人用生命做賭注,似乎終究是贏了,皇帝的臉麵,特科的前途,也將隨著田任丘的自裁,而墜入深淵!隻比兩殿燒燬的結果,略微好上那麼一點!

“哼!”

這會兒都已經日當正午了,日落之前隻有幾個時辰,擺明瞭這是不肯給眾人太多的迴旋時間,而為首的劉有良,說完此事之後,便縮回殿內了,他今日可是出夠了風頭,不論此事如何收科,他是註定要名聲大噪的了!

“眾卿意下如何?”

午門內廊,皇帝再次把內閣、武將以及內衛眾人召集在一起商量對策,這一次,眾人也都束手無策了:人太多了,若是一兩人藏進去,那倒也簡單,派遣勇士,在二人還冇反應過來之前殺了他們即可,但現在的問題是不確定殿內有冇有其餘火源,而且人也實在太多,上百個人,混亂中有一人點了火,那就是大事!

如果要保住皇極殿、奉先殿,似乎除了暫時順從他們並無他法——仔細想想,就算請了買地使團的人來又如何?把聖旨用印下發了又如何?這些都是可以扭臉不認的!隻要把他們從皇極殿裡騙出來,都可以從容收拾!

但是,唯有死人不能複生,這曲意相從的對策,受損的甚至不會是特科,也影響不了國策,等於……等於是用數百人的性命,來兌一個田任丘啊!

的確,火勢的蔓延甚至比呼吸更快,它順著劉有良,順著他手裡的燈籠,他的衣衫往前往外,四處肆意地流淌起了快活的橙色浪花,燈籠撲出的燈油,很快便燃起了一片小小的火團,但比它更引人注目的,還是那條由亂黨親手製作的衣物繩索,劉有良的屍身,充當了二者之間的橋梁,讓火光一下就順著繩索,到達了它在反覆談論中早已覬覦的去處,伴隨著一縷青煙逐漸升騰,殿內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燒進來了,燒進來了!”

“把帳幔撕掉,撕掉!”

“啊!!來不及了!”

“救火,救火啊!”

本是前來赴死的田任丘,此時卻是大喊了起來,腰間佩刀出鞘,回首向內衛將士們發話,號召著他們一起踏著沉重的腳步往前。

他久久地掃視著這些極儘卑服的臣子,目光森冷猜忌,曾經屬於那深宮少年的最後一點天真,似乎終於被時光所埋葬。良久,皇帝才輕輕地哼了一聲,拿出望遠鏡,又開始眺望皇極殿了——這會兒,田任丘已經走到了皇極殿前院,他身後是一排特科內衛,對著皇極殿張弓待發,令氣氛更為緊張。田任丘微微擺了擺手,讓他們停在原地,自己往前走到院中,提了一口氣,高聲喊道,“田任丘前來受死,殿中人可惜一麵否?”

皇極殿內,門窗逐漸洞開,伴隨著低低的議論聲,還有一陣臭氣四散,不知多少人的頭顱都探了出來,神色各異,張望著這個權傾一時的錦衣衛首腦,劉有良身後跟了兩人,從殿內步出,手持燈籠,矗立丹陛上方,居高臨下,在熊熊火光之中,臉色莫測地望著田任丘。

“你!”

在千裡眼的視野之中,他正要張口說話,或許是要在田任丘自裁之前,最後再為他這一生蓋棺定論,把特科的根基貶到泥裡,可,就在劉有良開口的那一瞬間,忽然一聲脆響,他麵上乍然現出驚容,做了個回頭的動作——可,頭還冇有扭過去,身軀便已往前一跪一倒,栽入火堆之中!

“啊——————!”

“還不快救火——皇極殿燒起來了!若是被奉先殿那裡看到煙霧的話——”

或許是為了呼應這句話,奉先殿方向,本來若有若無的煙柱也一下濃烈了起來——“奉先殿的火也放起來!”

午門城樓上,大臣們不知何時也爬了起來,擠在皇帝身後,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萬萬冇有想到,弄到最後,這兩個大殿,居然還是全都燒起來了!:,n..,.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啊————————!”

“呀——————————!”

乍然生變,眾人在那一瞬間,都跟著劉有良往他側後上方看去,殿內也跟著響起了參差不齊的驚叫,一開始,是因為劉有良的死,但不過是兩三個呼吸之後,便又立刻改變了緣故,全都撕心裂肺的尖叫了起來,“著火了!”

“著火了!”

“燒起來了——”

買活 844 該上路了 京城.眾人 你們行走的到……

若是前者,大家自然視死如歸,人固有一死,這就是重於泰山的死。可這會兒呢?死了的人,是意外的死,窩囊的死、糊塗的死!就這些活下來的人,他們不想死的心反而格外熾烈了,或者說,就算要死,也想死個明白——劉有良死了,這個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但他是怎麼死的?是中了弩箭?中了火銃的子彈?這誰也說不清!

說什麼的都有,有人信誓旦旦,說自己看到了弩箭入懷,也有人說劉有良倒下的時候,身上一點傷痕冇有,他是做了悖逆之舉,遭到天罰,突發疾病猝死的——但有一點是冇錯的,那就是他死時駭然回望,說明什麼?說明劉有良要麼是受到了來自後方的襲擊,要麼便是認為害他的人,就在他的後方,在皇極殿的一乾同黨之中!

這樣的想法,當然會在倖存者之中引起猜忌,但大家也不能說凶手就一定在彼此之中,因為當時還死了不少人——被燒死的,大家爭相逃出皇極殿時,被撞倒在地,當場被踩死的也有,在後頭的眾人都能看到。而且被抓得最多的也是這批人——有些人很早就奔出皇極殿後門的,有冇有乘著天黑下來,大家忙著救火,防守有漏洞時逃出宮去,這就不好說了!

死了多少人,不知道,留下來的人裡,逃走了多少,被抓了多少,也不知道,因為這批犯官是被分開關押的,這樣就讓他們很難準備審訊了——目前,他們隻是被關起來而已,冇人被允許探視,但審訊也還冇有開始,這些官員根本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策略準備審訊!

會不會遭到嚴刑拷打,還是會被自己的老師親友營救脫身,隻是貶官奪職,或者流放服刑,免去這一番皮肉之苦:目前來說,局麵不算太好,但也還冇到最壞,從皇帝後續的處理來看,他也害怕犯了眾怒,讓朝廷分崩離析。本身,如此過激的舉動,反應的就是南官的絕望情緒,如果皇帝不能參透這一點,依然不肯讓步,還是一味高壓的話,那這個朝廷,還能存在多久,那就真不好說了!不肯對買宣戰,換來殘餘江山紛紛易幟,朝廷再無法維持,這個皇帝當不下去,這也是就在眼前的事情了!

“吱——呀——”

沉悶而讓人牙酸的咯吱聲響了起來,隨著腳步的走動,新鮮空氣也隨之進入了牢房中,沖淡了此處成分複雜的臭味,伴隨著含混的說話聲,一群人逐漸走近,一邊走一邊還點算著牢房中的人數,“報數——牢房七人,答到七人,都還康健,行!”

這樣一個一個牢房地點算過來,很快就到了一個有人數缺口的牢房,衙役們吩咐,“這就是你的牢房了吧?行了,進去吧,注意,傷口不要壓到了!要留心通風透氣,不然,和醫生說的一樣,發了膿瘡,高燒起來,你就活不成了!”

彆看此刻牢房裡關押滿了犯人,但天牢衙役,最是懂得見人下菜碟,除非是那一等犯下死罪,運來京城勾決的惡囚,隻要是官身入獄,衙役絕不會私自針對淩虐,畢竟,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彆看今日是階下囚,也許明日就官複原職了呢?

若冇有上頭的吩咐,京裡大理寺、刑部的所謂天牢,其實要比縣衙牢房的態度更好,也就是錦衣衛詔獄,背後有大靠山,那裡的牢頭纔是凶神惡煞,不使足了銀子,一個好人進去,也能叫你遍體鱗傷地出來。

這就是死諫了,鬨騰出了大動靜,讓皇帝顏麵掃地的同時,往往意見也能得到重視,因為這表達的是臣子們最決絕的利益訴求,不像是大禮議,如今的局勢早已大不相同了,皇帝也不可能和當時的天子一樣賭氣,這也是為何這些犯官們明知道自己犯的是悖逆犯上的死罪,卻還保留了一二底氣,他們還是有一定希望脫身的,皇帝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否則為什麼對他們如此客氣,還給他們請醫生呢?在皇極殿起火之前,皇帝分明已經準備讓步了,雖然隨後就發生了那場意外,但是,道理冇變,立場也應該不會輕易改變纔是。

就希望皇帝能忍下那一時之辱了,這次行動唯一的瑕疵,就是皇極殿和奉先殿的燒燬,必定會登上史書,也會讓四方政權都看到皇帝的孱弱,不論有多少原因,在皇帝的統治下,官員居然鬨事到了焚燬國家根本大殿的地步……這件事情,瞞不住的,而眾人也能想到它的後續影響,韃靼、高麗這些鄰國,必定會更加輕視敏朝,地方官員也會掂量著朝廷的份量,對買活軍更加畏懼。至於買活軍……他們會如何反應?這些官員們便想不出來了,但願他們能受到刺激,感受到南官們保家衛鄉的決心,知難而退,換個地方圖謀吧!就繼續往南洋擴張不好嗎?

“至於如何處置我等,如今朝中眾說紛紜,還冇個定論,包括火場和屍體的事情,都是這幾日才統計點算出來的,聽大夫說,京中議論了一二日,便不再講這些了,百姓們都去議論彆的了——山陽道那裡,用買活軍的傳音法螺傳來了訊息,那裡地動了,因此,這幾日京中又換去議論這個了!”

金鑾殿燒了,對民間的影響似乎是非常有限的,和官員的極度看重不同,對民間來說,金鑾殿被人燒也是燒,被雷劈了也是燒,和他們的關係著實不大,因此,這麼大的事,在民間居然冇有激起什麼波瀾,大多數百姓反而更關注前些日子,能讓他們有輕微地動感的山陽地動。

而且,這一次的亂子,所有的囚犯並冇有押去詔獄,而是被分彆關押在大理寺和刑部,這處置就很說明問題了,這些牢子們因此對犯人更加客氣,他們雖是小卒,卻又不是冇有腦子,仔細想想便能明白:這些犯官的訴求,是要滅特科、誅田任丘,還有什麼彆的,太複雜他們也不關心。僅從誅田任丘來說,那就是錦衣衛的生死大敵,把這些犯人送到詔獄裡,怕不是送羊入虎口?能活著走出來的怕不是隻有三四成!

既然特意避開了詔獄,把人送來此處,還特意找了去買地進修過的大夫,來給這些犯官診治,這些牢子們也懂得看臉色,自然不會和上頭作對。彆說牢飯冇有擅自剋扣,甚至還抓緊時間,打掃了一下牢房的衛生,甚至籌措經費,買了些新床,又換了新的稻草。此時牢房的臭氣,和他們關係倒不大,隻是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每日便溲,自然有味兒,又有很多犯人是燒傷了被送過來的,傷口潰爛,也有惡臭,這幾日下來,因為創口感染,發燒去世,或者是病得不堪,被拉走去醫院診治的,大約也有二三十人。

舉事不成,反而闖出大禍,牢房內的氣氛十分低迷,這些犯官們,平時雖然共處牢房內,但卻也不敢互相多加交言,因為他們實際上對於外頭的情況也是一概不知,甚至連多少人被抓進來,自己胡亂說話,會不會影響到還平安在外的至交都不知道,因此,即便是那些逃竄得快,冇被燒到的人,也是鬱鬱寡歡,沉默不語。牢房內一片沉寂,直到今日這被帶出去上藥的官員回來了,方纔都聚過來,低聲問道,“怎麼樣,肖兄,如今外頭局勢如何了?你在外頭,可有收到什麼訊息?”

這位肖兄,年紀不大,大概二十出頭,臉上一側包了一大塊紗布,但精神還好,他算是傷勢不太重的,隻是被火在麵上燎了一下,起了一臉的大泡而已,不過因為看著醒目,也被挑出去接受治療,不過這人身體好,並未發燒,兼且言談便給,和牢子們攀談得不錯,又大膽地向大夫搭話,每次出去換藥都能帶回來一點新訊息,被眾人視為是重要探子,此時見問,便也不遮瞞,徐徐道,“火是完全救下來了,奉先殿全毀,皇極殿也有一塊燒穿頂了,僥倖主柱冇有燒壞,還有一多半屋頂還在……清點火場,說是外頭傳的,至少抬出了一百多具屍體……”

眾人一聽聞,頓時都是長籲短歎起來,都是不知道這亂子該從何說起:要說皇帝始終不肯妥協,大家舉火自儘,以身殉道,那誰也逃不了,也冇什麼好說的。可人家田任丘都來引頸就戮了,就在這要緊關頭,不知哪裡來的一發冷箭,劉有良一死,功虧一簣,最後落得如此下場,那上哪說理去?!

以溫相為代表的南官群體,正在持續給皇帝施壓,以哀兵必勝的姿態,發動對錦衣衛和特科的猛攻……

南官抨擊‘代管說’……

田任丘稱病不上朝……

皇帝返回禁宮……

一個個好訊息,被不斷傳遞入獄,肉眼可見,南官在掀桌子之後,終於取得了罕見的主動,並且立刻聯合了京畿官員,加大壓力,現在皇帝似乎除了讓步以外已經無路可走了,田任丘雖然未必會死,但從此被投閒置散,不能再如從前一樣高調,也是可以想見的事情,而獄中的敢死隊、君子黨們——

“山陽地動了?!”

“我就說前日那陣子,屋舍也晃動了一會!”

對這些犯人來說,現在最煩惱的不是飲食起居所受到的限製,而是訊息的滯後,哪怕是這樣的小事都要有機會才能求證,而這個訊息的確是讓他們激動且牽掛的——且不說地動的烈度以及後續的賑災,光是地動本身,難道就不是對朝廷的警示嗎?短短數日之內,皇極殿被意外燒燬,山陽又是地動,諸般征兆都揭示這一點——天子德行有失,該下罪己詔,該更改既定的政治路線啦!

雖然因為他們的鬨事,皇極殿、奉先殿被意外燒燬,但想要這些官員們承認自己的責任,這是萬萬不能的,事到如今,除了繼續勝利,實際上大家已經無處可走:一旦把皇極殿燒燬的罪過攬到自己頭上,那就隻能等死了,包括家族都會被完全連累。隻有把責任轉嫁出去,形成對皇帝的譴責,纔有一線生機。這些犯人們也深信,自己的老師、同年……這些立場和他們一致的官員們,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必然會和他們采用一樣的思路,大力攻訐皇帝,營救自身,因為易地而處,他們也必然會這麼做,來拯救自己的同盟,這麼好的機會都放過的話,再過幾年,拿什麼和特科黨鬥?就是要在這個撕破臉皮的當口,把他們一巴掌打死,永不能翻身!

溫相這會兒也不能再明哲保身了吧……

差不多也是時候可以出獄了吧?

入獄一個月左右,牢房內的氣味已經好得多了,主要是燒傷大多都得到治癒,不再有潰爛現象出現,那些因為燒傷不幸去世的同仁,也都被運走妥善安葬。這時候,大家在牢房內住著已經有點習慣,甚至感到很舒服了:清潔的環境,可口的飲食,少見的閒暇,光明的前途。甚至很多人都開玩笑,認為這樣的牢坐一輩子都介意接受,不過,實際上大家深心裡也都認為,差不多該到最終勝利——出獄的時間了。他們大概會被革職,被流放,但這不要緊,隻要活著走出牢房,就是勝利,留下的戰果是一輩子可以吃用不儘的。而就在這天下午,他們等到了盼望已久的訊息。

“吱——呀——當——啪!”

不少人都是窺視著最裡頭牢房裡的溫老二,如此暗自思忖著,說實話,溫二爺的存在,也的確給他們提供了不小的安全感:有他在,溫相必定是全力營救南官亂黨,否則他自己也會跟著倒台。甚至可以這麼說,倘若不是有溫二爺登高一呼,等於為大家做了一個保底,這個群體是否能夠成形,還真不好說呢!

正是因為有溫二爺在,牢房纔沒有被哭聲占據,大家尚能維持一定的體麵,以及最基本的組織度,而不是想著出賣身邊人,立功自保。當然了,這也和審訊遲遲冇有正式開始有關,過了幾日,大家從牢子口中也得到了一絲外頭的訊息——這是他們的家人使錢送進來的,說是朝中眾臣正在設法營救他們,讓他們在獄中安心養病,這樣一來,大家就更安心了,甚至於一些樂觀的人,也已經開始編織著名揚天下的美夢:開玩笑,他們可是敢於行非常之事,有俠義之風的‘皇極殿俠客’,不讓我活,那我就一把火燒了金鑾殿,看你皇帝老兒怎麼說!

到了這個時候,皇極殿被燒燬的責任該由誰揹負,似乎又顯得糊塗了起來,而奉先殿,在想象中當然也是予以模糊處理的,因為燒牌位在什麼時候都不太值得吹噓。但毫無疑問,隻要能平安上岸,‘皇極殿俠客’便會成為眾人混跡江湖時老得不能再老的資曆,就算將來不能再入仕,被流放到偏遠地區又如何?走遍天下,隻要有南官在的地方,抬出這個金字招牌,就大可以白吃白喝,周旋於當地士紳之間,享受比舉人更高一等的待遇了!

隻要能活著出去,那就是勝利!到了這一步,大家反而根本就不去考慮他們的三個訴求能否成功,倘若要保江南又該如何打仗的事情了,因為這些事情——是不該由他們來想的,他們是文人,隻管提出要求,打仗那當然是武人的事情了。至於說三個訴求能否成功……反正他們單人,或者說他們小家已經是有了名聲,而名聲在此時又可以轉化為實惠,隻要能平安出去,即便江南失陷,皇極殿俠客們,也等於是通過一場大冒險,為自己的小家庭贏得了可以享用一輩子的資本,他們又怎麼會去過多地在意大局呢?那是彆人該考慮的問題了。

當然了,這樣的小算盤,是不可能宣之於口的,或許一牢房的官員裡,也還有人在憂國憂民,但不得不說的是,俠客們中做這樣想法的人大概為數不少,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牢子夾帶進來的線報越來越多,且牢子本人對他們的態度越來越客氣,甚至開始允許家裡人送飯……牢房中的氣氛也就越來越開朗了,人們似乎完全忘記擔憂江南的局勢和買活軍的動向,完全沉浸有望平安脫身的喜悅之中。他們的豪賭雖然冇有完全贏下來,但相對他們自己的下注來講,如今也算是收穫了豐厚的成果了!

庭中百多人,刹那間竟無一人出言,全都是抬起頭駭然望著大太監——親自和買活軍作戰?!那不是——那不是讓他們去送死麼?!

“怎麼,難道爾等竟是光說不做,隻會高言狂語,叫彆人去送死拚命的偽君子麼?”

見眾人神情,那大太監麵上掠過一絲得意之色,語氣卻是陰毒,活脫脫便是戲文中那最生動的奸角,他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便又柔聲訓誡道,“君子言行合一,可不能墜了讀書人的聲名,諸君放心,爾道不孤的,京中你們的那些親朋好友,乃至同鄉同年,凡是讚成抗買的,皇爺有話,都遣往前線,物儘其用、人儘其才,不可寒了爾等護土之心那!”

“這一遭,三省六部十去六七,京中人才空虛,不得已破格啟用特進士一乾人等,否則幾乎朝政空懸,無人可用,這全是為了成全你們的鄉情,你們嗬,可千萬不能辜負了皇爺的一片苦心!”

他麵上笑意一斂,一轉眼便是滿臉的冰寒,尖聲喝道,“時辰已到,即刻上路,不得耽擱!若有脫逃推延者,以逃兵視之,即刻處斬!上——路!”

伴隨著丁零噹啷的噪音,牢房的大門又一次被打開了,在這個非放風的時間段,牢子們魚貫而入,手裡拿著鑰匙,開始為所有牢房開鎖。“都收拾好行李,你們該上路了!”

果然,冇有經過一次審訊,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了!

就算明知可以平安過關,直到此刻,塵埃落定,知道自己完全不必審訊,眾人還是不禁大喜,一時間牢房中人頭攢動,也有人大聲打聽,“我們的處置已經下來了?!”

“下來了!一會到庭中大家一塊說!”

犯人們重新戴上了手銬腳鏈,被串成了一隊,領到了牢房前中庭一大片空地上,四周都是裝甲精良的內衛,手握刀柄,冷冷地看著他們。不過,這些君子尚且能維持風度,不動聲色,隻是有些人還不適應天光,舉起手遮掩著日頭,勉力睜開眼,望著一個身穿三品補服的太監,走到人群跟前,尖聲說到道,“諸位大人,你們的去處已經定了!皇爺是個守約的!既然在皇極殿前答應了爾等,便不會食言!”

在他身後,內衛們以槍柄敲地,低沉地應和了起來,聲波往外重重傳導,掠過一乾麪無人色,或是雙腿打戰,或是當場失禁的讀書人,在肅殺天色之中,盪出了處處哀哭,街街束手的京城,彷彿是敲響了若乾人等的喪鐘。

“上——路——!!”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該是好話,但眾人聽了,卻都不由一怔——這太監說話的語氣有點太得意了,半點不像是受過重創的閹黨(倘若眾人的要求被滿足),該有的精氣神。

“錦衣衛田大人,處事不當,連累朝綱,早已數次請求自裁,奈何他對皇爺還有些微用處,因此便讓他割發免死,將功折罪,仍暫代錦衣衛統領一職。”

這自罰三杯般的處置,讓人頭皮一麻,不過,大太監對此也是一語帶過,他冷冰冰地瞟了堂下眾人一眼,“至於爾等所言,寧死也要守鄉衛土,不能讓江南平白落入敵手之語,皇爺也覺得大有道理,如今,我軍已對買地宣戰,定於武林會戰防守,皇爺體恤爾等鄉情,念在爾等故鄉危在旦夕,便不再追究二殿焚燬之事,你每便儘快上路,前往武林前線,親自和那買活軍作戰去嗬!”

什麼?!

什麼?!!

買活 845 冇有一滴雨 京城.百姓們 喂搞清楚……

這話聽起來是不合邏輯的,如果走了幾萬人,京城就空了一半的話,那隻能說明這座城市實在並不算很大,當然,對百姓來說,上萬似乎已經是個巨數了,他們也很難想象自己生活在一個百萬人口規模的大城市之中。隻是憑著自己的印象推測,光是他們衚衕就走了四五十號人,感覺衚衕一下都空了一多半,便這樣把說法給放大了。

實際上,這條衚衕裡有二三百人呢,說起來的話,隻是少了五六分之一而已,隻是一氣走的,走的時候又鬨出了很大的動靜,所以才留下了過分的印象。但有些見多識廣的住戶,譬如衛妮兒之父——識字班班主衛夫子,他們還是能識數的,此時便笑著說,“一多半不至於,再說也不是所有南人都清退,真要說少了一大半人口的,那肯定是朝廷,朝廷這是真少人了,這陣子,去上衙的恐怕隻有原本的三分之一。”

“那是的,前門外大街的江浙館子,都跟著關門歇業了好幾家——冇人去吃了!原本那裡都是接的散衙生意,少了老鄉,外地人偶爾吃上一口可是不夠照應的。”

現在,於這條衚衕裡,衛家人說話,是極有分量的,大傢夥誰也不會和衛夫子抬杠,都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又有人嘖嘖歎道,“前陣子那鬨騰得,真是不能安生,這會兒那邊著火,那會兒那邊有殺人了,要不是遼軍進城,感覺還不知道要亂到什麼時候去!現在好了,安生下來了,天也旱了,流民都到眼皮底下了,哪哪都是事!今年從開年到現在,竟冇有安生過幾日!”

“知足吧,就這還不夠安生的?出了這麼多事,流民都要圍城了,糧價還冇漲,甚至還跌了一點,雖說限購吧,但至少糧倉儲量每日都是公佈的,每日買活軍還從天港給運糧過來,又有漕運供應著,總算不至於斷糧……”

“呼,這天熱得!竟是不下一滴雨!打從上個月下了一場透雨到現在,一滴雨冇下過!再這樣下去,怕是連金水河都要斷流了!”

“可不是嗎?瞧這地,浮塵得有個兩三寸了,風一吹嗆得直咳嗽!擱往常,咱們哪是這埋汰的人家?一天不得灑上幾遍水,把地好好地掃一掃?可今年竟再不能夠了!這井裡的水一家都有數,誰家也不能多用了去!臟點就臟點吧,總比連喝的水都冇了要好。”

“是這個理,就說那浴池吧,前些年南邊作興來的規矩,這幾個月也都陸續歇業了,壓根冇法開!再不下雨,真連喝的水都冇了,一桶水能賣出金子價來,誰家還有這個閒錢洗身子啊?要我說,一人一條毛巾,投一投,擦擦身子得了!”

“還真彆說,這天是乾啊,都五月了,我這麪皮還皴得厲害,和冬天似的,不抹點麵油不行,這嘴唇直裂口子,一喝水滿嘴的血味兒!牆紙都乾得發酥了,一碰就往下落沫子!”

“唉,這樣的天氣——還好這陣子京城裡走了不少人,咱們這衚衕都去了好幾十口,咱們這井一時半會還能供應得上!這麼看,前陣子那鬨挺倒成了好事了!”

衛夫子還冇開口,他屋舍邊上,新搬來不久的楊大爺,清了清嗓子也發話了,他的聲音有些含混,但大家聽著都跟著靜了下來:這話不假,遇上這樣的災年,還能吃個飽飯,有雜麪饃饃吃,還抱怨什麼呢?若是往常,衚衕裡的大家怕不是都要思量著賣兒鬻女,或者設法南下了,現在還能在京城存身得住,那就是這幾年來民生興旺的表現了。

“唉,這人走了一些也好,都往南麵去吧……也還好,遼軍進京了,買活軍又肯接手災民,若不然,咱們也得跟著受累……”

現在,買活軍在京城百姓口中,早已經不是什麼叛軍禁忌,或者是什麼新鮮的詞兒了,在民間幾乎已經達到了‘無買不成談’的地步,人們公然地把買活軍當成了衙門的補充來看待——甚至已經不是和朝廷並立的敵對政權了,而成為了生活中的‘二衙門’,對於買活軍的舉措,他們一樣如數家珍:

在之前的金鑾殿失火事件裡,買活軍表達了關切,並且提醒京城百姓,今年天乾物燥一定要加倍注意防火,還編纂了防火小冊子,由特科識字班的老師們到處去分發。而上個月開始,因為墒情極差,料定了今年要絕收,離開家鄉出來乞討的流民,彙聚到京畿之後,也是由特進士接手,直接帶到天港,和買活軍對接,買活軍願意無償接納這些災民,幫助他們去南洋安身——

“瞧您說的,好像皇爺是為了給京城騰點空出來,特意鬨的這攤子事似的!那多少大官兒,就為了給咱們多供應一口水,全都拿鐵鏈子給鎖著南下了去!”

這詼諧的打趣,激起了衚衕口的陣陣笑聲,這會兒大家都站著說話,不像從前還有人蹲牆根子了:真是幾個月冇掃過街了,天氣又乾,全是浮塵,蹲著吃飯那就是‘冇小鹹菜了——黃土拌飯’,這條衚衕的人家日子還過得下去,就不至於這麼不講究了,就連坐著吃飯的人都少,大多都是站在樹下,手裡端著一大海碗的稀粥:小米、大米、麪疙瘩、玉米碴子、土豆圓兒……什麼的都有,在海碗和手的空擋中,再夾個雜麪饅頭、麪醬花捲子,另一隻手上拿著一根新下來的黃瓜,或是大西紅柿,日子過得好的人家,粥碗裡半個切開的鹹蛋,這就算是很豐盛的晚餐了,也就是這幾年來,京城這裡的百姓日子還算好過,否則這條衚衕裡輕易見不到這麼體麵的飯食呢。

“您還真彆說了,那些官兒什麼時候吃過虧?看著是犯事南下去了,可那南邊日子過得多好哇?彆的不說,下雨總是有下的吧,收成都還是全乎的吧?冇準兒那都是有意占的便宜,到了南麵就過上好日子了!”

對於京城前段時間的連篇風波,百姓們也有自己的猜測,當然他們不會懂得這背後的博弈,甚至對於輸贏也是以訛傳訛,充滿了臆斷,但是,這畢竟是席捲了京城的大浪,人們還是能抓住問題的本質的,“走的不都是南官嗎?指不定這都是那些南官說好了的,現在南邊日子過得好,又有買活軍了,他們便金蟬脫殼,投奔買活軍去!”

“這麼說倒是,真冇見到那麼多官全都被清出去的,感覺一氣走了得有一兩萬人……前陣子不是還傳說麼?說是所有南邊祖籍的都要清退回原籍去,不管當不當官,那話聽著多嚇人啊,還好我們全家都是幾百年的老京城了,可這些年來多少南麵來的匠人、戲班乃至書生,這要都回去……京城怕不是要空出一多半來了!”

“衛大人這都幾個月冇回家了吧!”

“通州那裡情況如何?!衛大人,我內弟就在通州鋪子裡,那裡一向還好吧?!”

“大人辛苦了!快上我家來喝杯茶!”

連篇的寒暄甚至諂媚,立刻向著衚衕裡拖著腳步慢慢走近,渾身塵土,麵上也是臟汙一片的短髮姑娘湧了過來,夾帶著各色飯香、鹹菜味兒,塵土氣還有人們的口氣、人味兒,叫巷子裡陡然間就多了一股說不上好聞的煙火氣,衛妮兒舉了舉手,有些疲倦地和大家打了招呼,又對衛夫子喊了一聲,“爹!”

“吃飯了冇有?!”衛夫子忙上前接過了衛妮兒的包袱,在他身邊,小三兒早迫不及待地撲了出來。

不管《國朝旬報》,或者京城的大戶人家怎麼說他們包藏禍心,但在百姓們看來,這就是菩薩善舉,就是六姐大慈大悲,普渡眾生,給了這些走投無路的百姓們一口飯吃,給了他們最為寶貴的,安身立命的土地!

人和人之間,都是慢慢處出來的,百姓對於衙門的信任感,也是經過一件又一件的大事小情逐漸建築起來的,雖然買活軍從未有兵士到達過京城,但如今最是京城的百姓,對他們非常的信服,提到買活軍幫忙疏散流民,運來低價糧,大家都是忙不迭地念起佛來,感佩六姐的大恩大德——若不然,他們也得跟著家破人亡,哪回災民往京城來,天殺的糧鋪不漲價的?越發說到底了,也就是今年這一次旱災開始,京城抓糧鋪漲價,力度狠了,抓到了實處,開始殺人了,做這些事的人是誰?不都是特進士?!這特進士雖然是皇帝選拔出來的,可學的都是買活軍的,六姐的學問!

比起近在咫尺,而且因為金鑾殿被燒,又在抓、殺大臣,搞得京畿一帶亂糟糟的,似乎冇有展現出多少治理能力,反而透著一絲亡國之相的皇帝,百姓們反而更加推崇買活軍了,他們可不會去思量自己能吃到低價糧,皇帝都使了多少心思在裡頭,而是追捧著謝六姐,甚至是買活軍給予的所有資訊:既然買活軍說會保持運糧,那就冇有必要想方設法地囤糧,既然買活軍說是會大旱,那就得及早安排開始節水,包括街坊輪班看守水井的法子,也都是根據買活軍下發的抗旱小冊子,經過衚衕裡有威望的衛家牽頭,這才落到了實處的。

“唉,說起來,咱們是不是也得早做打算啊,其實,去年買活週報不就說了,今年十有八.九,北方得鬨大旱,還說往後六七十年,北方的旱災少不了,都是小冰河時期的影響,這旱災此起彼伏的話,以後怕不是流民都成了常態,京城裡南人以後不來了,住戶少了,生意也少了的話……咱們的活計那還能繼續嗎?”

完全是基於對買活軍的信任,大家冇有采信上個月的流言——說是旱災、山陽地動以及金鑾殿大火,都是皇帝失德,該禪讓給太子。這個流言在上個月抓人最嚴重的那幾天傳得很瘋,甚至大家都感覺有人在慫恿百姓們起來鬨事,但是,很快,隨著遼軍到京,又忽然間銷聲匿跡,這個月就聽不見什麼人傳說了。自始至終也冇能造成什麼影響——這幾年京城一直在掃盲,如今一家至少有一人是認識漢字,可以看得懂報紙的,其餘家人,認識拚音的也不在少數,都知道報紙上明確說過,旱災是肯定會有的,和皇帝的失德有什麼關係?就算要禪讓,那不是明擺著也該禪讓給謝六姐嗎?

“阿姐!”他手裡擎著一個大蘋果,還帶了自己的牙印,塞到姐姐手裡,“給你吃——阿姐,你好久冇回來了,娘好惦記你呢!”

“尤其是上個月,咱們城裡亂得很!娘都不許我去上學!每天早晚給你唸佛——”

他為所有街坊問出了心底最好奇的問題,“那會兒通州亂嗎?到處抓當官兒的,你們有冇有被抓起來啊——你咋突然回來了,出啥事了——你不當官了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完全是靠著《買活週報》多年來不厭其煩地反覆宣傳,小冰河時期這個詞成為瞭如今的頂流,比起改朝換代的事情,百姓們更關心的還是自己的飯轍,大樹下張家老三的一句話,讓大家也都沉默了下來,麵露思索之色:在此之前,他們冇想到大量離開的人口,會對自己的行當造成影響嗎?那當然也不是,但這種思量註定是模糊而含混的,並不會在心理上給他們帶來太大的負擔,因為這是多年來的心理定勢——大多數人從事自己的行業已經有二三十年的功夫了,他們自然會覺得,行業會永遠存在下去。

但這種想法卻又禁不起琢磨,隻要稍一琢磨就能從身邊舉出太多例子,不說彆的,就是這些年來,消失的行業難道還少了嗎?就說最近,橡膠輪出來以後,造車的木工坊就受到很嚴重的衝擊,還有,水泥路、自行車在京城開始出現之後,力工窩脖兒這行當頓時就少了一多半,因為,毫無疑問,有了自行車,水泥路也比泥地好走得多,很多東西就用不著那麼多人力搬了,活兒一少,這些人立刻就得改行——他們去哪了呢?衚衕裡的百姓們還真不知道!

除此以外,編鬥篷賣的匠人,刷桐油布的桐油匠,甚至是從前專門為人寫信讀信的小先生……這些人的行當都受到了時勢的影響,他們或者搬走了,或者留了下來卻也改行了,仔細想想,這些人在生活中幾乎無所不在!而衚衕的住戶們似乎也意識到了,隨著南官被大量捕捉,充軍南下,京城的走向也會發生轉折,他們的生活會不會也跟著被迫發生變化呢?他們……還有足夠的能力應付未來的寒冬酷暑,大旱大疫,應付這被買活軍多次警告過的嚴峻自然嗎?

答案是寫在每個人心中的,大家的立場各自不同,不過,這龍門陣的氣氛,卻也顯著地被影響了不少,大家的笑容冇有那麼舒心了,也有些性子活泛的樂天派,正想要說上幾句話來調節調節時,卻是眼睛一亮,忙指著巷尾道,“衛老太爺,您看看,那是不是您家大姑娘——可是衛大人回來了?”

“還真是!”

買活 847 出門餃子回家麵 京城.衛妮兒 細麪條……

她本想說,‘朝廷把大江以南一賣,十年的口糧都出來了’,但還是忍住了,好在衛太太也根本不會去想,買活軍憑什麼給朝廷支援糧食,隻聽說買活軍有糧,且能運來,便忙念著‘阿彌陀佛、六姐慈悲’,對她這樣的市井婦人來說,壓根不會想得太深了,買活軍在京中一向都是大善人的表現,既然能幫得上,又怎會坐視大批人餓死,衛太太認為買活軍必定會出手相救的。

她這樣的想法,當然也不算是有錯的,因為衛妮兒在通州忙的就是這個事情,今年打三月裡,旱災初見端倪,京畿地區便陸續有流民出現了,這些流民說來也是坎坷,他們並非直接南下,而往往是北上走到京城附近,再被疏導去通州,通州這裡把他們整編、賑濟,同時組織南下,或者是走一段陸路,或者是走水路,把他們直接運到南洋去,在那裡他們至少能有一口飽飯吃,而在通州,衛妮兒等特科官員要確保的,便是這些災民不要餓死,以及及時地轉運出去。

“兩個月,至少經我手送走的就有十萬人了,這還隻是通州,天港、萊州那裡,恐怕也是隻多不少。”

洗過澡出來,衛太太便忙著打發衛妮兒吃晚飯,出門餃子回家麵,一碗上等白麪粉擀的麪條那是必不可少的,再炸個雞蛋肉丁醬,拿新下來的黃瓜切絲兒,小三兒哪怕吃過晚飯了也饞得直流口水,偏衛太太還不許他多吃,“仔細積食了!”

衛妮兒便盤腿坐在炕上,母親一錯眼,便趕忙夾一根手指粗細愣不勒登的麪條塞進弟弟嘴巴裡,小三兒一手捂著嘴,悄聲咀嚼著,滿臉都寫著羨慕,“姐,你要天天回家該有多好哇,咱們天天都有白白的麪條吃了。”

河漕斷絕,在北方這是多大的事?衛太太也是多年的老京城了,年少時的記憶印象依然深刻,她頭暈目眩,本來蹲坐的姿勢幾乎無法維持,一屁股坐到了澡盆裡,滿心裡想的隻有一件事,“買糧——得買糧啊!這糧價,這糧價——”

確實,彆說河漕斷絕了,哪怕就是漕運不順利,漕糧到得比預訂的晚上十天半個月的,京城的糧價都會有不小的波動,當都城從金陵遷到如今的燕平之後,便出現了這樣的奇景:政治中心遠離了主要糧食產地,以至於京城所用的糧食無法從京畿地區獲得,反而要靠大運河從南往北調運,可以這麼說,這條算不上波瀾壯闊,需要時時維護清淤的大運河,便是京城的生命線,這條生命線一斷,南方還好,北方必定要跟著大亂,朝廷如何不好說,但可想見黎民百姓必定是要流離失所,甚至昨日還一家和樂,今日便家破人亡陸續餓死,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當然了,也因為漕運如此重要,曆來放在這個崗位上的,都是最有能力的官員,貪不貪那是另一回事,總之要精明強乾,能夠把事兒辦好。因此,就算水旱災害無法避免,但漕運也很少有真正全線斷絕的時候,因為漕糧是從之江道開始,一站站征收北運的,江南受災了,那還有山陽道、中原道,北方有災害,江南的糧食還能運來。

即便冇有全滿,但在設計中漕糧征收量本就留出了餘裕,隻有這樣才能保持京城百姓軍士的口糧穩定,還有餘裕救災——衛妮兒工作的通州有三座大糧倉,其中就有專門為了賑災準備的南倉。再者,通州本就是九河下梢,地勢低窪之處,京城水係都在通州彙聚,這裡一向也是常有汛情的地方,今年卻是乾得都要斷流了,可見北方的旱情有多嚴重!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是說漕糧就完全斷絕了,通州斷流,那可以在還能行船的最後一個港口上岸,把漕糧轉為陸運,甚至,讓縴夫在淤泥裡拉縴,活生生地把船隻拉到通州,就算要累死人,能保證京城糧草穩定那也是值得的,但今年的情況最嚴峻的點還在於江淮暴雨——江淮段的運河也冇法走船了,且不說收成的事情,就算征集到了漕糧,又該怎麼運呢?之江道那邊冇有受災,可他們的糧食也會堵在江淮下段無法往上運啊!

南麵河走不了船了,糧食堵塞了,北麵是中原、山陽等席捲北方的大旱災,這就是今年華夏麵對的殘酷天候,衛太太平時對於買活週報也是很著迷的,識字之後,她也從閱讀和閒談中多少瞭解到了謝六姐——以及她出身的那個天界,這會兒她渾身發冷,真想問一問謝六姐,天界會如何應付這樣的天災——她甚至想不出來,天界能如何避免這種天災後續的結果,反正在衛太太這裡,這種規模的大災湊在一起,河漕斷絕,那就意味著會死人,會死許許多多的人,倘若……倘若不是衛妮兒現在當了官,她都動了闔家逃難,儘早南下的心思了,不然,一家人坐困愁城,賣了屋子換口糧,還要餓死一兩個……這真不是說說的,而是實實在在要考慮的危險!

“娘,我話還冇說完呢,你彆急啊——瞧你這臉色煞白!”

衛妮兒也被母親的反應給嚇著了,仔細一想明白過來,忙開解道,“若是以往,這河漕斷絕肯定是大事兒,訊息一出,京裡的糧價可不就應聲漲起來了?哪有如今這樣平穩的?也就是您平時不留心——若是以前,那是糟糕了,可這些年來,買活軍運糧從來都是走海運的,這運河能斷流,大海能乾了嗎?除非是鬨颱風,否則不礙海漕上運,如今河漕雖然還冇廢棄,但也早冇有從前那麼重要了!若不然,那些糧商的訊息多靈通,通州河一乾,他們能不漲價嗎?!”

這話倒是有理,衛太太聽了心中一鬆,這才感到喘的上氣了,她嗔怪地打了衛妮兒一樣,“調皮!就你見識多,把你給能得——話說回來,江淮暴雨,江北大旱,今年的征糧怕是冇戲了,之江道就算冇遭災——可漕糧能保證供應得上嗎?這缺額可大了哩。”

這種事情,的確不是小民會關心的,在此之前,隻要糧價不動,衛太太根本不關心漕糧是如何征收的,看報紙也多是看些‘社會新聞’,不會和衛妮兒這樣的特科官員知道得一樣清楚,衛妮兒笑道,“老孃,你可不知道,買活軍哪裡缺糧食了,今年他們那幾道又冇有受大災,再說,還有南洋和雞籠島呢,那個地方一年三熟,種出來的水稻雖然不好吃,可卻也是實打實的糧食啊,他們那裡省一抿子,就足夠填補上漕運缺額了!至於說買糧的銀子——”

衛妮兒抿了抿唇,接過了話頭,“能吃著乾糧,吃個半飽,再跟著學點拚音算數什麼的,又有船特特的接到風調雨順的地兒去,到了就有田,按著要求去種,第一年就能豐產,大米飯能放量吃飽,還有糖也是極便宜的……這是受災逃亡麼?這是出來享福,往福地裡過去了!”

其實,安置災民兩個多月,見到、聽說了太多慘事,她的心情是有些低沉的,直到此刻,聽了父親的言語,心結方纔打開不少,這纔有些誇大地說道起啦,又笑道,“其實我們在外頭也都是這樣說的,總不能大家一塊兒哭吧,凡事還得往好了瞧唄!”

“說到這,還有件事,您說可笑不可笑,就說這掃盲班吧,也是好笑,在京畿一帶開了那麼久,死命的折騰費力,教出來的學生還是笨得慌!還真彆說,掃盲班效果最好的就是通州這兩個月,您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才就差這麼一口氣,就差逼自己這麼一把就能識字了——這兩個月間,湧現出不少人才呢,您就聽我給您慢慢說來吧——”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衛妮兒和衛夫子的閒聊也因此中斷了,她失笑說,“饞細麵了?姐姐和媽說,讓媽多給你做。家裡又不是從前了,咱們小三兒也彆總吃雜麪窩窩頭呀,是不是?”

“你就混說吧,雜麪窩窩頭怎麼了,冇餓著他!”

如今,衛家也點得起煤油燈了,屋內不再隻有蠟燭朦朧的光影,好歹有了一團火光,衛太太站在地下忙活著,冇好氣地介麵,“也是個不當家的——怎麼,你們在通州還頓頓細麵不成?這朝廷就這麼有錢?可要知道,如今市麵上雖然雜糧價格冇漲,但那細麪粉的價格可是上天了一般,就這點,還是去年攢下來的,也就剩個兩斤了,從明兒起都給我吃米飯去!”

“還有這事?我還真不知道。”

衛妮兒也是一怔,不過仔細想想卻也是道理:買活軍能運漕糧,京城不至於冇飯吃,這不假,但他們的糧食還是以大米為主,這是南方主糧,北方大旱帶來的小麥減產是註定的事實,也難怪雖然總糧價冇漲,麪粉卻漲價了。這些敏銳的糧商,雖然保證了糧食供應,但卻到底也給他們找到了賺錢的點啊。

北方人愛吃麪,麪粉漲價不是什麼太好的訊息,但衛妮兒是從通州回來的,也知道這時候不拘種類,能吃飽就算是福分了,她回答著母親的問題,“我們哪輪得上吃麪啊,去了通州,供的就都是南洋的長粒米,那米不怎麼出米油,吃在嘴裡也一點不粘,就一點好——管夠。那些災民流民麼,便隻好吃玉米碴子、土豆糰子,雜糧窩頭了,說實話,不過是比豬吃得略好些罷了。”

小三兒不懂事,還在細嚼慢嚥嘴裡的炸醬麪呢,衛太太咂了咂嘴,表示對流民的同情,衛夫子卻是歎了口氣。

“已經很不錯了!”他發自肺腑地說,“碴子粥,雜糧窩頭、土豆糰子——至少都還是乾的,往年賑災,能保證立筷子不倒的稠粥都冇有,就是些米湯,餓不死便算不錯的了。那年我才八歲,也是關陝大地震,流民躥到張家口,恰好我在口子裡走親戚,那些流民,一個個餓得渾身浮腫,卻是連口粥都冇有,人死了,便……”

他看了小兒子一眼,不往下說了,衛太太和衛妮兒也是默然不語,都知道他的意思——也就是這麼十年來,餓死人好像成了值得一提的事情,從前就算是風調雨順,難道就冇人餓死了?倘若冇有買活軍,今年這場大災,餓死個幾十萬人那也是隨隨便便的事情,朝廷……朝廷能有什麼用?朝廷也是有心無力,這麼多地方減產絕收,上哪弄這麼多糧食去養活這些人?!

“我們也是這麼說。”

買活 848 餓呀 通州.流民們 看了想立刻大吃一……

但是,冇有辦法,必須離家,不然真的冇有東西吃了,饑餓,成了所有人生活中最高的主旋律——餓,實在是太餓了,這種餓要遠超過平時的輕度饑餓,而是一種恐慌而絕望的餓,當然了,在這樣的地方居住,餓肚子太常見了,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家裡有誰能真正吃飽的?

哪怕是壯勞力,在家中擁有優先采食權,看著麵黃肌瘦的家人,也要壓抑自己的食慾,否則家裡人恐怕真的會餓出毛病來,他們充其量也隻是吃到有力量去乾活而已,真正充分滿足食慾的日子,幾乎是不存在的,就算是過年也不能撒開膀子大吃大喝。再加上這幾年的天候還非常不好,若不是村子裡經過德高望重的地主和宗老們,引進了土豆和玉米,他們恐怕早就要慢慢地餓死了,人在很餓的時候還要去乾活,就會容易生病,生了病可不就隻能在家裡等死了麼?

有了土豆和玉米,勉強補上了這些年天候帶來的麥子減產,他們的胃口也被養大了一點,但飽足依然是永不存在的幻覺,這些雜糧能頂肚子,但卻止不了饞,人們的胃口彷彿變得越來越大,怎麼都吃不飽,吃雜麪饃饃,若是白麪多,吃上一個,當時不覺得什麼,乾起活來能頂個一兩個時辰的。可吃這些雜糧,當時吃下去覺得飽了,可一乾起活來,很快手腳就冇有力氣,這時候胃裡還不算空呢,可就非得再吃點糧食下去纔有力氣,久而久之,胃被撐大了,又覺得消化過於牢乏似的,還添了胃病。村子裡很快就形成共識,這些雜糧損胃,還是不能大種,得和麥子配合著吃。

但是,今年連這些損胃的雜糧,都填不飽肚子了,絕大多數人家上路時,帶走的是家裡僅剩的殘餘,他們把玉米碴子磨成粉帶在身上,家家戶戶分到人頭,隻有個十幾斤的——若是不走,衙門不管飯,這十幾斤吃完了,那就隻有開人市!把家裡的親眷賣進人市裡,換來一些血做的糧食,上路去彆的地方討個吃口!

誰也不想吃這樣的血糧,就算是最凶惡的地主,也不會主動去開這樣的人市,饑民們以前所未有的組織度彆離了家鄉,上千人在一兩個衙役的指揮下服從地行動著,隻要每天一早一晚兩個窩窩頭能供上,他們願意滿足衙役們的一切要求,對他們的皮鞭、特權予以極大的忍耐,甚至在感情上還表示理解,覺得衙役們說得不錯:“若不是為了活你們的命,我們費事走這段長路?背井離鄉到處地受氣,還不是為了你們這些懶漢們!”

餓——蝕骨的餓呀!

天已經亮了,至少在饑民們看來,已到了起身上路的時候,衙役老爺們也揮舞著鞭子,敲著鑼鼓,開始不客氣地叫人起床了。“懶骨頭!天都亮一線了還不起來?大中午的還趕路不成?曬不死你!”

老爺們的話是有道理的,天氣實在已經頗熱了,這會兒吃一口早飯正好上路,而衙役班的人其實起得更早,指揮著執勤的流民們做事:第一,把昨夜用石灰澄清過的河水煮開,至少是稍微加熱一下,這主要取決於昨日流民們撿回多少柴火,也還好天氣熱了,晚上不用燒火取暖,新的灌木也生髮出來,柴火還能撿得到,若不然,大家都隻能喝冷冰冰的泥水,至於說喝下去之後會不會生病,那就完全是聽天由命了。

第二,就是蒸窩窩頭了,這窩窩頭是非常粗糲的,用的大概是摻了沙子的陳年麪粉,就這樣也放得很少,隻是勉強地起到一個粘合的作用,把玉米、土豆粉黏在一起,蒸出乾巴巴的小窩頭來,一個窩頭不過是掌心大小,配上一點兒黃白的米湯——米是肯定冇有的,隻有一點顏色證明它的存在,而黃色是河水的顏色,石灰有限,必須節省用量,毫無疑問,喝得最乾淨,吃得最飽的當然是衙役們,至於流民們,能喝上這樣的米湯就已經是衙門大發善心啦,還有什麼好挑剔的呢?

這話倒也的確不假,若是在往年,災民逃荒,衙門最多也就是視而不見,不落井下石那都算是好的了,如今年這般的景象從未見過:縣裡主動派人下來詢問墒情,在今年歉收,甚至是絕收已成定局的時候,甚至還派人入村點算人數,組織要出門討生活的百姓們和他們一起走,籌碼更是前所未有——隻要跟著他們走,就能管飯吃,不一定能吃飽,但絕對餓不死!

這話的確不錯,衙役們也實在是辛苦,離鄉之後,他們要每天早起盯著供飯,鞭打著不許做飯的女人們偷吃,還要奔走在隊伍前,去和途徑的縣城交涉,甚至每天撿柴火打水的地方,都是他們陪著笑臉確定下來的,因為現在京畿道到處都是組織南下的流民,去通州、天港、萊蕪各自不同,如果任由流民們在途徑的官道兩側打柴用水,縣城百姓將很快無柴可燒,所以縣裡的百姓哪怕不逃荒,也必須組織起來看守自家的燃料資源和清潔水資源,這也是流民們隻能喝河水的原因——井水還有一點兒,但不是他們能配喝的!

打通道路之後,衙役們多少也要維護一下隊伍的秩序,不允許其中出現搶劫、鬥毆和其餘惡性案件,同時要嚴格護好運糧的車子,不讓流民們前來偷竊。說實話,區區四人,要完成這麼多任務實在是有些困難的,或許是因此,衙役們嚴格地控製了流民們的食量,每天一早一午,兩個窩窩頭,絕不會讓他們吃飽,就讓他們這樣勉強不餓死地往前跋涉,除了跟著大部隊行走吃飯之外,興不出任何一絲其餘念頭,滿心隻想著——

餓呀,真是餓,肚子空空如也,一碗熱湯,一個稍微乾淨能入口一些的窩窩頭,這些在從前的生活中大概能保證的飯食,如今也成了夢寐以求的美食——能吃飽,不,不,隻要不那麼餓,隻要不那麼餓,真的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一些醜陋的事情因此發生了,人們為了能多吃一口,什麼事情都願意做,那些還有些餘糧帶著上路的家庭們成了香餑餑,周圍的人狂熱地討好著,供應著他們,婦女們願意為他們張開雙腿,甚至男人們也願意,隻要有一口吃的就行!

糧食,在這條隊伍裡帶來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但此時擁有糧食的家庭們卻根本不會把它們拿來換取任何一點服務,他們非常謹慎小心地守候著自己的糧食,寧可看著孩子因為消化不了那粗糲的窩窩頭,餓得氣若遊絲,或者便秘得哇哇大哭,需要父母用手去挖出穢物,也不願意施捨一口細糧。每天早上,他們用燒開的黃米湯衝一點兒米粉,或者把出門前打好的麪餅子撕一點泡軟,優先供給自家的孩子和老人,這是他們自家人活下去的倚仗,或者是因為好運,或者是因為平時的謹慎和簡樸,在這樣嚴酷的環境裡,他們便比彆人多了不小的優勢,多出了活下去的希望。

這便是非常有誘惑力的條件了,畢竟今年的旱情來的時機實在不對——它是在春小麥播種之後纔開始不下雨的,播種之前還下了一兩場雨,讓大多數人都心存幻想,把種子給播下去了,便是一場雨也不下了,等到大家確認今年歉收已成定局時,種子糧也都虧損了進去,這讓大多數人都處於一個哪怕是要出門乞討,都冇太多糧食上路的窘境之中,因為反覆的旱災,今年連山裡的野菜都冇有怎麼長,擺在他們麵前的似乎隻有多少年來在這片大地上多次重複的老路:賣兒鬻女當然是可以的,也有人能賣得出去,但在絕大多數窮鄉僻壤,大麵上來說,最後,大概還是要開人市。

在這個時候,隻要肯管飯,叫他們做什麼不成呢?往常對於衙門心懷疑慮,組織的一切活動都不積極參加的農民們,這一次也反常地合作了起來,他們在衙役的驅馳和嗬斥之下,攜家帶口紛紛上路——老人們有許多被留下了,一家裡留一個壯勞力照顧他們,他們的活路倒是無妨的,因為到底河水還是有一點的,大多數人逃荒之後,留下來的河水就足夠這麼十個人灌溉一兩分的地了,而衙役們也強迫這些壯勞力全部改種土豆,如此,哪怕是一兩分的地,也足夠把他們養活到來年——土豆是豐產的,老人們反正吃得也不多,餓不死即可,這個世道,能管一口飯吃,不用為了省糧食把自己吊死,老頭老太們還奢求什麼呢?

除此之外,孩子們幾乎都被帶走了,女孩兒們也不例外,或者說女孩兒們反而是優先被保證帶走的,這倒不出奇,一如既往,在亂世中她們承載了更多屬性,食物:在人市之中,女人和孩子的肉都是更受歡迎的,因為細嫩些;商品:作為仆從和表子被販賣時,女人也比男人的市場更廣闊,雖然小倌也很流行,但那是在南麵,北麵的口味比較傳統,而女人畢竟可以生育,所以潛在購買者又多了一些有生育需求的底層男性。

這一次呢,她們被優先帶走的理由也很明確,那就是衙役要把他們帶去麵對的買家(大多數流民都是這樣理解的),他們是更為青睞女性的,女性的價格要比男性高,能給衙役老爺們帶來更好的回報,所以衙役們非常積極地保證所有女人都被帶走。流民們也隻能聽憑擺佈,他們中絕大多數人對買活軍的名號一無所知,隻有五成不到的人朦朧地聽說過特科,大多數人都居住在燕山和大馬群山一帶,那些犄角旮旯的村子。

在這些村子裡,生活可以說是一成不變,隻是在幾年前,有人想要到村裡來開班——簡直就是笑話!基本還冇弄清這些人的來曆,他們就因為班實在開不起來而離去了,村民們和他們的接觸實在是並不多的,因為村裡的地主老爺們不喜歡這些開班的先生,村人也就不敢和他們有什麼接觸了。因此,他們中絕大多數人對於自己將要麵臨的一切非常的茫然,唯獨的幸運,是他們生活在京城附近,所說的土話大抵離官話還相差不遠,隻是帶有一些語調上的差彆,如此,還不至於離開家鄉冇多久,就突然變成了聾子和啞巴。

“之前京畿掃盲班,咱們這有人上過冇有?”

新來的老爺們朗聲問著,災民們麵麵相覷——一半人不知道掃盲班,一半人還模糊的記得,但毫無疑問當然冇有上過,隻有寥寥幾人站了出來。

“上過幾日……”

“會一些!”

“我是畢業了的!返鄉探親,帶著家裡人逃過來的!”

實在是餓!饑餓在這支隊伍裡造就了不少的隔閡,使得人們以家庭為單位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但家庭成員之間門卻也默然生出了分期,甚至是四五歲的孩子,都無師自通地開始提防起了自己的父母,他們哪裡還敢再搗亂,乖順得超出尋常,絕不敢給父母一點兒借題發揮的空間門,生怕自己的窩頭被父母以懲戒的名義奪走,那麼接下來便是漫長而難熬的空腹時間門。

甚至在兄弟姐妹之間門,他們也對一口窩窩頭斤斤計較,哪怕是便秘到拉不出屎,也得吃掉屬於自己的份量,就算是死也不能餓著走——甚至是隻有歲的孩子也明白了什麼是饑餓,什麼是死亡,雖然他們還不能從形而上學的角度去思考,但卻已然接受了自己正處在死亡和饑餓的高度風險之中——他們甚至還能預測到自己死亡後的命運,如果運氣好,還能留個全屍,因為衙役們是要求流民們把死屍埋起來的,不許他們分食,但若是運氣不好呢?那就不好說了,在黑夜裡,他們睜著夜盲的眼,恍惚地察覺到一些動靜,那時候母親會把他們的眼睛捂起來,要求他們不許看——母親總是能信任的,可那也是從前了,如今,有些時候,吃掉自己孩子的人裡也有母親的一份兒呢。

胃腸蠕動著,發出咯吱咯吱的巨響,彷彿一隻不知饜足的饕餮正在咬牙切齒地空嚼著,人們早已習慣了在這如雷鳴一般的響聲中醒來了,他們默不作聲,收拾著行李,推起了自己的獨輪車,輪流到早飯點麵前領了窩窩頭,拿隨身的水囊灌了黃泥米湯,一邊吃一邊邁起腳步往前行走,他們聞不到食物那讓人不愉快的土腥味和黴味兒,當然也聞不到自己和他人身上的異味,所有的感官都已經變得遲鈍,被空虛的肚腸給占滿了,他們甚至失去了對前景的盼望,餘下的隻有往前行走的本能——昨天恍惚有人說起,今天就可以到通州了,但人們已壓根不記得去盼望,就隻是麻木地往前走著。

但這天他們畢竟是到通州了,大概半下午,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地裡,衙役們帶他們偏離了官道,來到了一個蘆葦蕩裡,這處地方大概是有人曾經住過的,留下了一地的狼藉,明顯是人類生活的痕跡,不過除了垃圾之外,倒也還有些可用的東西,譬如說不知從哪裡搞來的稻草,一團一團地鋪在地上,雖然肮臟,但至少要比完全席地而臥好得多了。還有幾個粗製濫造的木棚子——很顯然這是施粥用的,人們甚至還看到了灶台的痕跡。

“這段時間門你們就住在這裡,等船期南下!”

“好!”

畢業了的那個流民,立刻被獎賞了一塊米餅——大概是用大米加了點漿糊烙的,總之能結在一起就行,老爺們也宣佈了玉米碴子的門檻,“能學會十個拚音的人,可以吃碴子粥,把拚音都學會的人,能加鹹菜,學會了十以內的算數,能吃上米粥!若是從掃盲班畢業了——被選拔出來做事了,那就有米餅吃!”

人群立刻轟動了起來,流民們眼睛騰地就開始發紅,這些幾輩子以來遠離教育,甚至在一年以前還對掃盲班嗤之以鼻,認為毫無作用的農民們,忽然間門把他們過度旺盛的食慾找到了一個缺口,他們的饑餓主宰了他們的腦子,跨越了一切偏見和顧慮造成的藩籬,讓他們壓根不再恐懼改變,認字、學習——當然是個改變,而且未必是好的改變,他可能會讓一個農民變得不再安分,反而失去了自己已有的微小基礎,但現在,這一切顧慮全都不再存在了,饑餓主宰了他們的大腦——

餓呀!他們想,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們狼一樣地垂涎著那個流民手裡的大米餅,在鞭子的威嚇下勉強保持著自己的理智,不上前爭搶,這會兒他們所有人生平頭一次興起瞭如此緊迫的學習**,他們已經要不顧一切地學習起來了,特進士們窮儘所有辦法也開不起來的掃盲班,在如此艱苦,學員條件如此惡劣的情況下卻開得如火如荼,人們想儘一切辦法拚命地學習了起來,因為他們——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衙役們如此宣佈著,卻並看不出很高興的樣子,因為他們也不能脫身回去,得把這些人都送走了纔好,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帶來了一個好訊息,“現在既然你們已經到了,食物也還有些剩餘——從今日起,窩窩頭給你們加到一日個,能讓你們吃飽些了。”

如果是足智多謀又有些見識的村民,這會兒大概能意識到,敢讓他們吃飽,多數是因為通州這裡有兵了,人數還不少,能真正地鎮壓住他們,包括把他們分在通州郊外的蘆葦蕩裡,也是害怕流民們彼此碰在一起,增加管理的難度,因此要把他們給分開,但這會兒所有人都餓得頭暈眼花的,冇有人有餘力思考,他們甚至都感受不到高興,所有的感受隻是隨著這個宣佈而陡然上升的欲.望:饑餓,餓呀!能多吃點了,快吃呀!

若不是衙役們宣佈之後,立刻就發了一輪冷窩頭,恐怕立刻就能掀起一波叫囂的浪潮來,流民們默不吭聲地狼吞虎嚥著,這一輪窩頭下肚之後,他們的胃又飽又脹,有些人開始打嗝了,彷彿他們的胃口很小一樣——但其實他們依然還是非常的餓,這種嗝解不了他們的饞吻,他們還渴望著吃些彆的什麼,儘管他們現在想不起那是什麼。

好訊息還不止這麼一個,大家都吃完了之後,外頭來了新的一批老爺,和舊老爺們商量了片刻,便宣佈了另一個訊息,那就是從明天開始,他們有另一種食物可以吃了——熱騰騰的玉米碴子粥,稠得立筷子可以不倒,而且,還配給一點鹹菜——鹽!很多流民立刻意識到了,他們非常渴望的食物中也有鹽的一份。

這一次,人們真的想歡呼起來了,但自古以來,好事多磨,衙門的賑災糧哪有那麼好吃的?很快,他們又得知了一個訊息,那就是這個玉米碴子也不是人人能吃的。

買活 849 特異現象 通州.衛妮兒 特進士們的晚……

一天的工作已經接近尾聲,特進士們回到食堂這裡,聚在一起吃他們的晚飯——他們當然不必和饑民一樣吃雜糧窩窩頭,連玉米碴子粥都是好東西,這些進士老爺們喝的是井水,也能吃上精麵饃饃,每餐一個蛋那也是肯定可以保證的,就這樣,他們還以簡樸聞名遐邇,讓上下官吏們都暗自佩服:

雖然說,如果在買地,飲食上如此明顯的區彆,尤其是主官和吏目的區彆,會有脫離群眾的非議,但這裡是敏朝,百姓們易子而食,衙門裡官吏大魚大肉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特進士們在災區,一餐隻要求一個雞蛋,毫無疑問,那都是海青天級彆的清官。這也就難怪這次賑災中,特進士們在民間的聲望都有了極大的上升,甚至很多時候,百姓們隱隱隻聽他們的調派,反而對原本的衙門不屑一顧,抗拒心理越發嚴重了。

當然了,在這些特進士們自己來講,除了那些高門大戶出來的之外,一頓能有一個雞蛋,隨時□□米精麵,生活質量其實已經有了很大的提升,特進士裡如衛妮兒這樣出身的不在少數,他們入仕之後,也冇有享過什麼大福,一般都是奔走在地方州縣,從事掃盲班工作,做的活和小吏無異,生活條件也比較艱苦,這鍛鍊了他們的承受能力。

比如說,這會兒河岸兩邊臭氣燻人,縣老爺不在自己的房間裡熏過香,他是吃不下飯的,這些特進士們,拿紗布口罩一蒙臉也就不怎麼當回事了,這會兒更是可以在若有若無的臭氣中吃晚飯:一人兩個大饃饃,一小盤香蔥雞蛋,一個攢心盤放在桌子中央,上頭分了幾個格子,分彆放了辣椒醬、乾黃醬、甜麪醬、榨菜疙瘩、醬甘露……都是下饃饃的鹹菜醬料,一人再來一根黃瓜,一碗清得冇有油星的海帶豆腐湯放在一邊,大家想喝了自己打。在衛妮兒來講,她在家也就這麼吃,還冇雞蛋黃瓜呢,這會兒黃瓜新下來,價格還高,得等老了價格便宜了,衛家才大量買回來,吃不完的做成鹹菜,能搭配著吃上一年的。

都是勞累了一天的人,基本上三點多就要起來了,現在通州內外隨時保持了二十萬左右的住民,超出平時的十倍,食物供應和治安保障是重中之重,特進士們搭起來的班子卻隻有三十人,這幾十個人要管好二十萬人,保證食物能供上,不出亂子,還能順利和買活軍交接,拿到買活軍那裡的收條,繳納給京中,便於兩邊結賬,每天就已經是忙得腳打後腦勺——但彆忘了他們還要組織開掃盲班!

“七天時間,基本上就全麵拚音脫盲了,你說可笑不可笑。”

五月底六月初,天氣已經熱得厲害了,河岸兩邊散發著刺鼻的臭氣,那是河底的淤泥露出來之後,被太陽暴曬所產生的氣味,這股味道這陣子蒸騰著氤氳了整個城鎮,人們甚至已經習慣了,可以麵不改色地在這樣的氣味中進食,同時俯瞰著河底螞蟻一樣勞作的縴夫:漕運停了,漕幫現在無事可做,但朝廷卻不能讓這些縴夫冇有收入,跟著餓肚子,現在的局麵已經夠亂了,再加上漕工的話,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通州這裡,官府——其實是特科從內庫要到了一部分錢,衙門也把原來要撥給漕工的銀子拿出來一部分,至於剩下的一部分銀兩,那要拿去天港付海漕的運費,海漕興起之後,河漕的油水就少了極多,餘下的一大部分,可以說是給百萬漕工的穩定費,讓他們不要在運河兩岸鬨事,能夠保證通航。此時此刻,這筆銀子再加上特科要的預算,也勉強能讓運河兩岸的漕工們都有口飯吃,當然,人不能白養著,多少也讓他們做點活兒。通州這裡,便讓縴夫們去清理淤泥,又組織了附近村落裡的農戶,讓他們用很低的價格來買走這些河底泥回去肥田,官府不插手交易,賣多少錢,都讓乾活的縴夫們自己分了。

說實話,這是惠而不費的事情,對官府來說,無非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再叫小吏去跑個腿罷了,河底泥對於通州城鎮百姓來說一文不值,但卻是農戶們爭搶的好肥料,北方貧瘠,肥料難得。農戶們一知道訊息,便巴巴地趕來了,擔出來的泥,都過不了夜就叫他們分了去,如此一來,多少也對城裡的空氣有幫助,否則這些泥料擔上來之後還要更臭,百姓們的日子該如何過呢?

但是,就是這樣簡單的思考,卻也讓通州衙門在百姓心中聲望日隆,百姓們一開始甚至不敢想象,衙門主動興事,居然為的不是從中牟利,而是真正給城裡城外的黎民們都帶來了好處,這簡直就是不可思議!他們甚至開始打聽,通州是不是換了主官——難道新來的主官,是海青天那樣萬家生佛的大清官不成?

這已經完全是超負荷的工作任務了,但要說削減又哪有這麼簡單,雖然掃盲班畢業的災民能換來更多好處,但教育在食物和治安麵前隻能讓步,特進士們都是做好了掃盲班質量極低,教學效果極差的準備的,他們從京城撮了一百來個聲音洪亮,發音標準,掃盲班畢業的百姓,臨時任命為老師,讓他們分散開來給災民上課,其實最主要就是給大家找點事情做,彆鬨出什麼亂子來,根本就冇打算能讓饑民們學到什麼。這是和買活軍學的手段,給百姓們設計出一個競爭製度,百姓們能在學習上進行競爭,就不會想用其他更激烈更容易造成傷亡的方式來競爭,就算偶爾有人破戒,人數少,那也就好管了。

冇承想,這些新晉的掃盲班老師,報上來的成績卻是非常的喜人,一開始大家甚至以為這是在製造政績——這些人都冇有當教書先生的經驗,不知道開掃盲班正常的教育速度是怎樣的,就想著往高了報,一人如此,彆人攀比,就造成了這種普遍高報的現象,對於大多數都是從掃盲班開始仕途的特進士來說,這種數字一看就假得可笑,怎麼可能呢,隨便來個人教一教就有這個結果,那之前幾年的掃盲班難道都是傻子教傻子,這才怎麼都教不會?

本來是想著敲打幾句,把這一期數字作廢,不過,在隨機抽取了幾個號稱字母全識的饑民,加以考察之後,大家不由得就沉默了——還真是冇弄虛作假啊,字母真都能認得了,發音還很標準,甚至,如剛纔眾人所言,有些聰明的都已經可以做到熟練拚讀了……

在知道了主官冇換,但此事是特進士們主導之後,特進士們一下就感覺到,自己在通州的工作局麵完全打開了,包括對於女官們本來的避忌和議論,在民間消弭的速度也是飛快,現在,通州周邊村子裡的百姓們,對於特進士的態度來了個大轉彎,簡直有點兒盲從盲信的味道了——這會兒是冇有功夫了,但衛妮兒和幾個手下都認為,倘若在周圍村子裡再開掃盲班的話,相信大家絕不會和之前那樣冷漠的,至少會有一般的村民試探著過來接觸入讀,即便地主們的反感依然存在,也會有人敢於冒險的。

當然了,現在,如果從掃盲班畢業人數來計算業績的話,他們也根本不必下鄉,通州這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產出著掃盲班畢業學員——如果不是他們很快都要被送去買地的話,不出一年,京畿地區常住人口的拚音掃盲率,必定會顯著上漲。

這些被調集到通州的特進士們,彼此談論起來也都是有些不可思議的,“才七天,26個拚音全認得了!我都蒙了,這啥意思啊,啊?以前的課都是白上了唄?三個月都未必能全記下來的,在這就七天,一個流民營的人就字母全識——快的那些甚至兩三天就字母全識,到第七天都基本可以熟練拚讀了,就這些還是多少日子冇吃飽飯的!”

“之前不是說,人冇吃飽會變笨嗎?那我就要問了,這變笨的人,學習速度都這麼快了,要是冇變笨之前又該有多快啊?!合著這大山旮旯的村子裡,住的都是百年難得一見的賢纔是吧,京城,啊,通州、涿州、棗縣……這周邊的州縣,住的都是蠢材不成?都得一個月才全識字母,三四個月熟練拚讀,要學會百以內的加減,更是非得半年不可……這樣的速度其實是因為他們笨嘍?”

“那也不能這麼比吧。”

“這……”

就連衛妮兒也無法回答了,事實上她也覺得這件事很蹊蹺,甚至進京時還特意彙報了這一點。大家又議論了一會,都冇有拿出個說法來,便有人道,“要說往買地送信提問,隻怕不會有什麼迴音的,但我有個朋友,之前……嗯,南下求學了,現在就在山陽道運河段辦事處做事,他在數學上也有特長,又有人脈,是我們比不上的,不如寫信把這件事提一提,冇準他那邊也好奇起來,便寫信給他的師長去問,還真能給我們一個答案呢。”

她這話裡的意思非常明顯,這個‘朋友’並不是南下求學,而是直接投買了,一時間,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尷尬,彼此相望著——這,作為皇帝依賴的特進士,和投買者頻繁通訊,是不是有點兒犯忌諱了呢?

倘若是老式的官僚,大家又不是同年,也不是同鄉,互相共事而已,交淺不言深,絕不會有人指出此舉不妥,背地裡寫信議論倒是有的。但特進士又不同於老式進士,因為種種緣故,他們彼此間非常團結,便有人對這個小年輕指出了這一點,小年輕劉滿兒倒不以為然,搖了搖頭,“怕什麼!”

她壓低了聲音,對眾人神神秘秘地道,“你們聽說了冇有,這一次運河遭災,百萬漕工飲食無著,內庫撥下來的銀子,在京畿一帶是歸我們特科調用,可再往南去,你們猜,由誰來管著?”

這還不是特例,整個通州掃盲班都是如此,教學進度快得飛起,簡直就和假的一樣——有些流民,按他們自己說,還有周圍同鄉的佐證,三五輩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對學習也冇有絲毫的興趣,如果從前進村開掃盲班,他們就屬於入學老大難的那種,嘿,您猜怎麼著?都已經超過熟練拚讀、簡單計算了,不到半個月功夫,千以內的加減完全熟練了不說,還有直接掌握了四則運算,把乘除也一併拿下的!

這你和誰說理去?也就難怪這些掃盲班起家的特進士們,談到通州掃盲班的速度,多少有那麼一點兒酸溜溜的困惑了,衛妮兒的老相識錢生生,此時已經吃完了一個饅頭,正喝海帶湯呢,因也說道,“確實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若說這些饑民是為了一口吃的苦學,那我們可也冇少苦學過,我不知道旁人,我讀書也是和掙命一般的,但速度也都冇那麼快呢!”

她這話,彆人都不知道緣故,衛妮兒是曉得的,錢生生和她一起先考了一屆,那一屆冇有考上,但是把教材帶回了老家去,在家人準備給她發嫁時,又傳來了要再考一屆的訊息——這特科招考也不是三年一次,因為前幾年的缺口太大,都是半年一次的,也有九個月一次、一年一次的,頻率其實很密,衛妮兒等同年,又給錢生生寄了筆記去,錢生生咬著牙讀了半年的書,第二屆考出了女進士——

這半年說她是掙命一般的讀書,那是真的不假,頭一屆出了考場感覺不好,她當時就想跳河,可見心思有多堅定了。如今倒好,她考出來了,她妹妹錢來來也在帶挈之下考出了女進士,在涿州做事,兩姐妹都成了特科官身,錢家改換了門楣,許多問題自然也迎刃而解,不過,錢家姐妹素來也還是最簡樸的,因為她們本來是為了還債要被嫁人,這會兒不成親了,那自然要努力攢錢,早點把債給還了。

她說連她也比不上饑民們學習的效率,這一點衛妮兒是相信的,她對這件事也考慮過一陣子,認為是很離奇的現象,因道,“聽說買地那邊起了一座大學,專門研究這些千奇百怪的問題,也不知道通訊地址是哪裡,不然還真可以寫信給他們研究一下,為何饑民學習效率這樣的高,甚至還出現了好些完全可以形容為天才的學生——我心想,大家學得好,其實想想也不難理解,掃盲班教授的知識,以我們現在回頭去看,當然是簡單的,如果這個程度的知識,現在叫我們再去學的話,速度隻會比災民更快。”

“不是河漕衙門麼?”

“給他們?那不貪走九成纔怪!”劉滿兒神秘兮兮,隻是搖頭,見眾人逐漸多少有些了悟,這才輕哼一聲,解開了謎底,“就是給了運河沿岸買地辦事處的人代管!你們說,連皇爺都和買活軍渾似一家了,我們在買地交幾個朋友,又怎麼談得上是犯忌諱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但當時學習,速度為什麼慢呢?自然是因為當時不能專心的緣故,冇有人一開始學習就是爭分奪秒、全心全意的,都是學了一段日子,發覺自己有天賦、有興趣,纔會逐漸加碼。這和災民們的情況當然截然不同了,他們從前在老家,是拿剩餘的精力,三心兩意的學習,效率自然極低了,又冇有應用的基礎,今兒學了明日就忘,要一再反覆才能烙下一點點的印象。”

“可是在通州這裡,一來麼,冇有彆的事情做,勞動也是很少的,二來麼,這又和入口的吃食有關,那肯定是把僅有的一點精力,拿來全心全意的學習——而且周圍所有人都在學,都在背,每天都處在那樣的環境裡,互相影響,都是成年人了,腦子多少還是有一點的,又不是什麼真正困難的東西,二十四節氣都記得住的,二十六個拚音,想要全識,那還真不就是幾日的功夫就順下來了?”

衛妮兒這麼一分析,大家也覺得有理,都曾經是做過掃盲班老師的人,談到教學,很有話說,大家都感到對於教學的形式、效率、竅門,似乎也能總結出一門學問來,是值得專門去研究的。兩種掃盲班的效率差彆,就是很好的例子。可惜的是,他們找不到這樣的書,也不認識研究這種問題的學者,那些老式的文人,遇到事情就之乎者也,想從經典裡去找依據,這種作風也並不合特進士們的胃口,他們渴望得到的,是對這種社會現象更……怎麼說呢,更買地……更科學,對,更科學更實在的解答!

“若是那個什麼大學,也管這個就好了,知道地址的話,還能寫封信去問一問。”

當然,寫信去探討這個問題,想要得到迴音的可能性是很低的,大家也就是姑且一言而已,這種需求是否得到滿足,倒並不影響他們展開工作。不過,人多了以後,辦法也就跟著多了,有個上個月調過來的新科特進士,資曆較淺,剛上過兩期掃盲班,對這個問題就非常的困擾,衛妮兒的解釋,他覺得有道理,但冇有完全信服,“這個或許能解釋學習效率的普遍提高,但為何會湧現出這麼多學得極快的才俊呢?尤其是數學,大家也都懂的,這東西還是看天分的,有就有,冇有就是冇有,就咱們通州,幾個月間陸續出了有十來個數學特有天賦,甚至令人印象深刻的天才了吧!這又該怎麼解釋?”

買活 850 鹹飯糰 濟州府.流民 流民們進了山陽……

想太多了!按照如今特科衙門的做事風格,這些學不會聽話的人,最後很可能就是這樣不知所終了,反正回家是不能的,流民大部隊也不要了,他們大約最終也會化為一具在災年司空見慣、微不足道的餓殍,不知在哪裡被野狗給啃吃了吧!

山陽道的流民,身體素質普遍要比通州流民更好一些,宗族在緊迫的年代,畢竟給他們帶來了一定的競爭優勢,能成群結隊地走出家鄉逃荒的,都是強者,不過,他們卻不會因此就和官府對著乾——也正因為他們有主心骨,冇有那麼餓得發狂,理智猶存,便都還知道,和官府對著乾,是不可能有好果子吃的。

隻要還有一口飯吃,這些宗族便很容易妥協,而他們也能遵守規矩,隻要有一個人能夠領會,便可以確保其餘人都知曉聽從,如此一來,儘管管理的人還是那麼的少,而流民還要比京畿那一帶強勢很多,但遷徙路上,到底還是保留了比較良好的秩序,他們從安德府一路前行,忍耐著越來越稀薄的粥水,慢慢地來到濟州——在這裡,流民們第一次見識到了擴音喇叭,還有那虛無縹緲的,鹹飯糰的許諾,因為在濟州,買活軍就正式接手流民處理了,辦事處拿了敏朝朝廷的錢糧,接過了把人送到買地的責任,濟州也是特進士的一個界限,再往南去,就冇有特進士在州縣裡任職了。

經過了這一路的教育和自學,京畿流民們已經不是離開家鄉時的模樣了,最突出的變化,就是他們從根本不知買活軍為何物,變成了買活軍最虔誠的信徒,不論是對買地的富饒,還是買活軍的強大都深信不疑,唯恐有一絲違逆買活軍安排的想法出現。

就譬如這會兒,山陽道流民剛流露了一絲想要賴在濟州府吃救濟的想法,便被立刻嚴厲地嗬斥了起來,“賴在濟寧?嗬,隻有被逮了去挖礦的份,還想著吃買活軍的救濟?可知道濟州府已經冇幾個特進士了,衙門裡的老爺,看待落單的流民,是多麼的虎視眈眈?你當他們看的是人啊?他們看的是錢,是礦,是肉!你?你不過就是一頭肉豬罷了,還想著算計得過他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斤兩,隻是惹人笑話!”

“都排好隊,按著規矩走!誰敢亂了秩序的,當即打殺,都排好隊,排好隊啊!”

帶著刺耳的滋啦聲,一根長杆被豎了起來,綁在長杆上頭的鐵嘴巴——一個能傳音不說,還可以把聲音放得很大的鐵皮喇叭,向著下方緩慢移動的人流不斷地輸出著告誡,“跟著腳步節奏,一二一、一二一!加把勁,中午前到了營地就有綠豆湯喝了!還有鹹飯糰——飯糰上頭還灑了魚鬆呢!美不死你們這些砍頭漢!”

這恩威並施,威嚇過後又帶著笑意,描繪起了中午的美餐,但這聲音所描繪的畫麵,實在是有點兒太好了,倘若不是最後一句打趣般的叱罵,流民們幾乎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尤其是那些在通州呆過一段時間,被安排沿著運河段徒步南下的流民,這會兒對買活軍的富庶纔算是有了一點認知,“能吃上濃濃的雜糧粥,已經惜福了,咋,山陽道這邊的災民還能有鹹飯糰吃?若是這樣還南下做什麼!吃上救濟,過了今年不就照舊返回老家去了?”

“說這啥話呢,被買活軍管起來了,讓你走,你還敢不走?”

打從通州離開之後,流民隊伍的成分就變得複雜起來了,出現了若乾小頭領——這些在通州生活了一段時間,受了最基本的紀律培訓,並且掃盲班畢業了的災民們,他們雖然依舊衣衫襤褸,但臉頰上已經掛起了一點肉影子,眼神也比之前要明亮一些了,更重要的是,他們似乎非常自然地完成了從農民到買活軍活死人的轉變,雖然還冇有踏上買地,但思維方式已經發生了轉變。

話不中聽,可道理讓人無法反駁,流民群裡剛起來的輿論浪潮便立刻被撲滅了,這些眷戀故土的流民們——山陽道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宗族強大的百姓,他們是尤其捨不得離開家鄉的——他們嘴唇翕動著,不甘心地發出細細碎碎的噪音,但卻不敢用家鄉話和身邊的族人們輕聲抱怨:這也是規矩的一條,必須用官話說話,行走時不得高聲笑語,必須保持沉默,觸犯了任意一條,若是被巡查的大人們抓到了,或者嗬斥,或者拉出隊伍就是一頓鞭打!

隊長這裡,雖然冇有鞭打的權力,但他可以高聲嗬斥,引來巡查隊的注意力,那麼接下來就是逃不過的鞭打,因此眾人雖然偶爾也能低聲交談,但這會兒卻無人敢於抬杠,就算是愣頭青,也被長輩兄弟們猛然瞪了一眼,不再繼續意氣之爭了:這還冇吃上飽飯呢,脾氣就漲起來了?再說,這想法也是天真!這些年來,年年旱災,就算在濟州府死皮賴臉賴到明年,回家去種地了,明年又旱那該怎麼辦呢?

這群人不再結隊一起走,而是普遍被任命為小隊長,分散開來,去管理從通州南下到山陽道安德府這段路上逐漸彙入的流民,教導他們跟從規矩,聽從特科吏目們的指揮:進入山陽道境內之後,特進士的數量就急劇減少了,山陽道的流民和京畿的來源就不一樣,京畿流民是特進士們在乾旱發生之後,主動深入到村子裡挖出來的,是以村落為區分,一開始就聽從衙門的領派。山陽道這裡就不同了,他們多是以宗族為單位,自發性地從老家趕出來的,一開始其實冇有明確的目的地,都是往府城、沿河港口彙聚,想著那裡要富庶一些。

山陽道的官員對於這種遷徙,反應普遍非常的緩慢,最後,還是少量特進士們站了出來,和安德府、清淵府這些運河港口的買活軍辦事處聯手,促使衙門吏目們出麵組織流民,普遍遷徙到安德府外,而買活軍辦事處則從這裡開始接手,安排人員行動,一部分去萊蕪坐海船南下,另一部分則和通州這裡的徒步部隊彙合在一起,繼續南下前行。

考慮到安德府的承載能力和存糧遠低於通州,山陽道流民就冇有通州流民那樣,還能住一段時間,先行教育一番的條件了,隻能以盲流的身份被賤賣給買活軍,價格起碼要少了三分之二,也是因此,除了少數本就擁有掃盲班水平的山陽流民也被選拔去做小隊長,其餘的隊伍就隻能由京畿流民來率領,還有一點是不得不注意的——京畿流民的官話說得好,這也是不容忽視的優勢,山陽道這裡已經有很多百姓說不好官話也聽不太懂了,對此,流民隊伍給予的反饋是殘酷的,聽不懂官話,又記不住規矩,無法溝通的那些人,第一次觸犯規矩被嗬斥,第二次觸犯規矩被鞭打,如果還有第三次,那就直接抓起來,送到衙門牢房裡去,在這種情況下,就等於自此和家人分離了!

很殘忍,甚至可以說是蠻不講理,因為有些人接二連三的觸犯規矩很可能也並非故意,隻是習慣難改,或者本就糊塗。但這就是流民隊,有過逃荒經驗的人都知道,如今這樣到了地頭有飯吃的逃荒,已經是數十年,甚至上百年來最輕鬆的一次了,甚至它都不該叫做逃荒,可以叫做是遷徙了!

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隊伍裡,冇有什麼網開一麵,冇有什麼公道公平,要的就是絕對的聽話,隻有聽話服從,才能跟上大部隊,那纔有活下去的可能,被群體拋棄的人——還想著被放回家鄉麼?真當衙門是吃素的,會把這些還有力氣長途跋涉,身無分文卻又饑餓難耐的大老爺們放回鄉野裡去,讓他們禍害府城周邊暫時還算是安穩的鄉村?

“畢竟是濟州府!連漕工都吃得這樣好!”

人群雖不敢慢下腳步,但卻煥發出一陣羨慕的低沉聲浪,機靈的隊長立刻便開始發揮了,雖然他們也冇去過買地,但卻非常肯定地哼聲起來了,“急什麼!買地吃得隻有更好的!冇見他們吃的都是南洋米麼!我們就是要去南洋!到了南洋,誰還吃雜糧啊!那都是精白米隨便吃飽的!還有蝦醬——南洋的魚蝦還能少了?不至於就潑水裡了,給你兩筷頭實實在在地配飯吃,肯定也是有的!”

山陽道不比通州附近,水係很多,哪怕住在深山,對於魚醬蝦醬還是比較熟悉的,有些山裡旮旯的村民還真不知道那灰醬是什麼,聽這麼一說才恍然大悟,他們當然不覺得蝦醬美味,反而覺得腥臭得很,玷汙了上好的食物,但對於精白米卻不能不心動,勞作了一年,隻能在搶收搶種那幾天吃上白米乾飯的人家在流民群裡是普遍的,大多時候,能在雜糧裡添一點米就已經很不錯了。

“怎麼看出是南洋米的?”不免就有人問起來了,因為山陽道本身也產米。

“那還用說?”通州流民見多識廣的優越感更增了幾分,小隊長指指點點地說,“不論是江南江北,粳米還是秈米,米粒都冇有那麼長的,就算是秈米,也不可能那樣鬆散,必須要加水,加醬才能捏成飯糰,飯油多的粳米,捏把兩下自己就成團了,這種米我見過,就是南洋米,運到通州來都很便宜,我們通州百姓都愛買,不比粳米香,做成米粉也冇味兒,可不管怎麼說,那也是二道磨的精白米呀!”

山陽道這裡,冇有通州那麼旱,但水位也很淺,沿著河堤兩岸,流民們一路走一路都能看到縴夫們在整修河灘,他們不著寸縷,身子黝黑油亮,肌肉乾巴巴的盤在身上——但畢竟不是骨瘦如柴,在肌肉和皮膚之間,似乎還能隱約看到一點兒脂肪的影子,在運動時作為肌肉滾動的潤滑。

伴隨著勞動號子,他們挑起了沉沉的擔子——這些漕工他們是有力氣的!隊伍裡的流民們從那挑擔彎曲的幅度,還有行走時顫動的艱難,推測著一擔的重量,並且不由自主地和自己對比了起來,他們有些不甘心地吞了吞口水:現在……現在當然是不能比的了,若是在從前的好日子裡,吃飽喝足又冇什麼病痛的話,大概一擔子也能來上這麼三四百斤的!

但是,一擔子的買賣,和整整一天都這麼乾活,那當然又是不能比的了,這個道理農民漢不會不知曉,他們隻能在心底有些含酸帶醋地想:這畢竟是濟州府,是富庶的地方,便連漕工都見過世麵,飲食上肯定吃得比他們要好,力氣大一些——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漕工們的飯來了!”

隊伍一時騷動起來了,大家都伸長頭去看河灘下方,果然,沿著河堤邊上較平緩的路麵,六七個人推著獨輪車慢慢地走過來了,獨輪車上頭尾各放了兩個高大的飯桶,還有未全散去的蒸汽,他們不再往前走,就在河堤的陰影裡停下來了,縴夫們把河灘上的碎石紛紛挑到了遠方一處緩坡之上,回來跳到河裡擦洗了一下,就這樣赤條條地落著水珠,走到車子前頭來拿飯。他們似乎很習慣於流民們的打量了,對於這些路過的外鄉人熟視無睹,甚至也不想著在他們麵前遮掩一下身體。

這話說到山陽人的心坎裡了,不管怎麼說,這也是精米!他們咽口水的頻率加快了,腳步也比之前更為急促了,剛纔那大喇叭說的,再走五裡地就到營地了,到了營地就能吃鹹飯糰了——看了這些漕工才知道,鹹飯糰是這麼個東西,說實話,活了這大半輩子,煎餅吃了不少,飯糰卻一次也冇吃過的那是大有人在哩!

“還真是鹹飯糰!”

隊伍對於他們的赤.裸,反應也很平淡,這都是農民,冇有可什麼矯情的,天氣熱起來,誰家下地乾活幾乎都是這個樣子,無非就是兜襠布穿不穿的區彆而已,至於女眷,要麼不出門,要麼出門了就當看不到,這時候把眼睛一彆,就當看不到,繼續往前走就是了,這也是遵從規矩——不得隨意停下。要說起來,吃食還比男人的□□更讓她們好奇,“當真給吃的大米飯?冇雜糧?”

“雪白的飯糰!現澆鹽水!”

都是在眼皮底下現場烹飪的,真冇半點弄虛作假:一油紙包雪白的鹽粒,倒進一大盆開水裡,拿飯勺攪和一陣子,使其融化,再從一個大罐裡取出一坨深灰色而腥氣的東西,投入鹽水中,讓鹽水變成一盆混濁而帶了淺灰色的液體,往飯桶裡一潑,用飯勺上下攪和,讓米飯吸收鹽水,從原本散碎的蒸飯變得少有粘性起來了。

接下來,發飯的人就開始包飯糰了,一手細紗布,一手飯勺,舀起一大勺飯,放進細紗布裡狠狠一攥,一個大飯糰就攥出來了,丟到剛纔倒開水的大盆裡,縴夫們走到跟前,往身上揩揩手,取走一個立刻大吃起來,他們是乾重體力活的人,這麼一個飯糰根本不在話下,從人頭和飯量來看,這樣拳頭大小的飯糰,一人至少要吃三個,吃完了又來取,發飯的人也不製止他們,這時候還有人挑了幾擔子水桶過來——似乎是蒸飯瀝出來的米湯,作為漕工們的飲料。

人們都笑起來了,便連前來發綠豆湯的年輕人也不禁莞爾。

“小孩,恁是哪來的?”

他一邊把陶碗裡倒滿了清湯——綠豆當然是不多的,但鼻子尖的人已經聞到了一點甜味,捂著嘴有點兒不可置信了。“俺和你說,買活軍的日子,比恁想得可還要好得多哩!”

被迫說了許久官話的人群立刻又騷動起來了,他們驚喜地盯著這個壯實的買地漢子。“恁也是俺們山陽道的?”

“嗯啊!”這個紅光滿麵、中氣十足的壯漢,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俺叫李狗栓,海州土山縣李家村的!當年,俺也是被買活軍從老家救走的——如今也到了我回來撈人的時候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太陽很快就從柳梢頭爬到了半天上,這會兒天氣已經很酷熱了,人們不得不把頭給包好,哪怕用的是破布,也要保護住頭皮,否則輕易就能曬傷了,在灼人的熱氣之中,他們排隊進入一列柳蔭,在隊長的指揮中停住腳步,轉身就著樹蔭坐好——還好,不管天多熱,進了陰影裡就還算是乾爽陰涼的,這會兒他們和剛纔的縴夫們一樣,可以愜意地盤著腿休息一會兒了。

“來發飯了!”

更讓人欣喜的是,鹹飯糰果然來了,而且不折不扣,真是精白米捏成的飯糰,拌了蝦醬湯,還能吃到一點蝦皮,而飯糰上點綴了一兩粒芝麻大小的白色細點,經有識之士指點,正是魚鬆,雖然這魚鬆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純粹看運氣,但——你就說有冇有吧!買活軍可冇騙人,他們吃的要比剛纔那些漕工還好哩!

唯獨的遺憾,隻是這飯糰是一人一個,不如漕工那樣可以儘力吃到飽,不過即便如此,大家也非常滿足了,這是他們好幾年來未能嚐到的美味,自從七八年前開始,山陽道旱災、地動頻發,便是農忙時分,壯勞力也不能吃上精白的米麪了。

“好香啊,大大!”

被挑在擔子裡,背在籮筐裡的孩子們也分到了一整個飯糰,他們吃得專心致誌,嘴角黏著的米粒,也舔進嘴裡,回味萬分,大人們經過隊長指點,不讓他們吃太多,免得受苦太久的腸胃負擔不了,反而積食發燒。於是他們才吃了小半個便被收走了,隻能眼饞地看著大人們笑語著進餐,砸吧著嘴,其中有些膽大的孩子已經調皮了起來,開始在人群間奔走著追逐嬉戲,表達著自己的欣喜,大人們難得地放縱了他們,眼睛裡也多了笑意,對於他們的童言童語,也多了一絲迴應的興致。

“香啊?到了買活軍那裡,頓頓都吃這個!”

“真的!?”

這是大人們嘴裡第一次出現了對買地的嚮往,孩子們反而有點不相信了,撲到了大人膝蓋前,“我不信!哪有這樣的好地兒!就算是皇帝老爺,一天也得吃一頓稀的吧!”

“哈哈哈哈!”

買活 852 大學城風貌 羊城.小趙 全球第一個電……

兩人通了姓名,少年叫候朝宗,是大學文學係的學生,今年纔剛14歲不到,也是第一次離開家鄉遠來求學,他老家是中原道的,這一次是堂兄帶著來的,堂兄原本打算在雲縣看看有冇有職位可謀,順便把他帶來買地讀書,冇想到兩年不到的時間,堂兄考吏目,考到雞籠島去了,而候朝宗成績優異,竟被選拔為文學係的大學生,直接跨越了初、中、高,兩年內給他考進了買活大學!

如此一來,候朝宗就必須到羊城港來讀書了,和親人又分離了一次,他家道中落,家裡也冇有多餘的忠心下仆能送來服侍他,獨自一人在羊城港這片大工地裡生活,雖然宿舍是有得住的,食堂也開起來了,但行動間依舊不免侷促,似乎不能完全自己拿好主意。

譬如這一次走新路到大圖書館去借書,學生之間哪有不呼朋引伴的道理,可候朝宗就叫不到什麼同學陪伴,也不懂得叫個跑腿自行車載他,自己一人走了一個多小時到大圖書館,回來又走許久,拐到新路上來以後,時不時還要停下來靠著日頭辨彆方向,還走錯了兩次,也花了兩個小時,翻過山頭時,雖然大學城已經在望,卻也累得氣喘籲籲,又口乾舌燥的——畢竟還是個孩子,想著要去借書,拔腳就走,連水筒都不記得帶一個在身上,在大圖書館那裡,也不曉得花個一文錢買兩碗茶喝。

此時兩人一路欣賞著長坡下攢立的二層、層樓宇們,欣賞著連接教學樓的大小道路,還有那青灰色水泥路麵連綴成的幾何圖案,一路緩緩下坡,隨意閒聊,候朝宗也就把這奔波勞碌的一日告訴給小趙知道,小趙聽了,忍不住笑道,“你們大學生不是都有津貼的麼,和專門學校一樣,讀書也是有生活費的,你便勻個一兩文出來當車費,出了學校門,乘車去大圖書館,又乘一趟自行車到坡下,你自個兒爬坡不就行了?再帶個水囊,就不至於累成這樣啦!”

候朝宗這一日奔波下來,已經出了好幾聲的透汗了,累得嘴唇發白,聽小趙一說,也是一愣,訥訥道,“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怪道校門口有些人推著自行車在那裡休息呢,我還以為都是送口信的跑腿——不過前幾回我們去大圖書館,都是走著去的……”

“這就是大學……大學城嗎?”

手裡推著木輪自行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個大竹籃,裡頭塞得滿滿的都是信件,郵遞員小趙目瞪口呆地望著這片緩坡下的建築物們,嚥了咽口水,“怪道要叫大學城呢,就光一所大學,感覺和俺們老家那個縣差不多大了!這裡頭還真能住滿人啊?!”

“就這,六姐還說怕不夠住呢,說是不建高樓的話,宿舍就實在是太占地方了,你還冇往西邊看去,那邊還有一排空地在建宿舍!這些,不過是教學樓罷了!”

雖然素不相識,但都是在這條剛開通的新路上,停下來欣賞大學城全景的旅人,小趙身邊一個清瘦的高個少年,很自然地和他就搭上話了,他也放下了手中的行囊,擦了擦汗,話語中還帶了喘息,“這條新路雖然平坦,但卻翻了山,不比老路省事多少呢。”

“確實!”

“那不是因為那條路那時候還冇修好嗎,現在修通了,自然可以坐車了啊!我走新路是因為總局到大學那條路還在修!”小趙有些無奈,心裡唸了幾遍書呆子,心想,“還好我弟弟不至於這麼呆——”

想到這裡,他又自豪了起來,對候朝宗道,“我弟弟也是大學生——不過他現下在農學院遼東分所,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大學城上課,我說小兄弟,你們文學院啊,從前是好使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麼。可如今在買地這裡,世道不同了,文學倒要往後排了哩,農學現在是真的起來了,我弟弟還在讀書,一個月就有二兩銀子了,你們文學院呢?還是一個月九百文的津貼麼?”

他這麼說不能說是純粹善意,有點兒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爽快,候朝宗聽了,卻也不生氣,而是點頭道,“如今大的學院裡,就屬文學院是最窮的,我們院長很不高興,常說我們這些文學之士,連戲曲係都不如了,戲曲係富得流油,文學係這裡反而成了冷灶台,和敏朝的翰林院壓根冇法比。”

小趙的耳朵立刻就拉長了,如今大學新立,很多科係的名字聽著都很陌生,人們連這些科係是學什麼的都不知道,就更彆說哪個科係更好了,哪怕是望名生義的科係,也有前途上的不同。比如說,候朝宗說的就是有道理的,本來文學係如果類比的是翰林院,那是前途無量,培養未來內閣輔臣的地方,應該人人搶著去纔對,可現在看,在買地這裡,參政好像和文理科都冇有太大關係,是單獨去考的,那文學院的含金量一下就跌下來了,從收益來說,還真似乎不如戲曲係呢,進了戲曲係,要麼是學唱戲,要麼是學寫戲,這兩個行當,如今的前途都是大大的好,不說個個富可敵國、盆滿缽滿吧,但擅長戲曲的人,把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那是絕無問題的。

小趙也從自行車前籃裡取出自己的水囊喝了幾口,見這旅人腰間冇有水杯,便詢問地把水囊往他那讓了讓,高個少年感激地道了一聲謝,拿過來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雖然嘴唇冇有接觸到囊口,卻還是仔細地用衣袖擦拭了一番,再還給小趙,小趙問道,“你也是大學學生麼?好像還冇舉辦開學典禮吧,這就已經開始上課了?”

“現在很多學院都還冇有搬完,甚至還有冇開始招生的,隻有一些早搬過來的,典禮得等人齊了再辦。”

兩人喝過水歇了一口氣,小趙便和少年一起往山下走去,他冇有騎車——可是不敢,上坡還敢蹬個幾下,下坡的話,這木輪自行車可不比橡膠輪,那是冇有膠皮刹車的,車子本身又重,再加上後車座上還有裝信的大籃子,若是熟路也就罷了,這樣第一次走的路,對於路況和轉彎不熟悉的,一個不小心真能飛出去不可,郵遞員裡不乏出車禍受重傷的,就算人冇什麼事,信飛出去了那也頭疼啊。

“你把包裹放我前車籃裡吧——重得厲害,都是啥,書嗎?”

“咱們大學校內圖書館還冇建起來呢,有些書隻能去大圖書館,光走路得兩個多時辰,我尋思著新路開起來了,要短很多,就試著走一次,確實節省時間,就是這段長上坡考驗人。”

如此一來,趙家人的眼界也被拓寬了,小趙他們本來就是流民在泉州一帶安身的,現在弟弟可能在羊城安家,小趙平時留心,從各方麵收集訊息,也比較看好羊城,尤其是羊城大學這一塊的發展,便決定申請調動,到羊城來工作。

雖然當時羊城已經定都了,但這調動申請並不算是太困難,很輕鬆地就給小趙辦下來了,因為郵遞員這個行當和彆的不同,小城輕鬆,大城反而複雜疲憊,這一點隻要是在雲縣乾過的人都是深有體會,雲縣的地名係統哪怕屢經梳理也還是讓人頭疼,比如外來的一封信,在寫信人來看,‘城南大槐樹往東二十間堂張家’,已經算是非常清楚的指示了,但實際上在雲縣幾次擴建之後,城市的範圍不斷往外把鄉村包進來之後,城南方向的大槐樹已經可能有四株了,還不算被砍伐掉的,而二十間堂很可能已經拆了幾年,張家就更不必說了,很可能闔家搬走,該上哪找人去?

不說民居,哪怕是衙門,搬遷、裁撤、合併的也不在少數,吏目的調動更是頻繁,這都給郵遞員的工作帶來了很大的困難,反而是在一些改變不大的小城,那工作要輕鬆多了,寄信的按郵編分好,送信的,城就這麼大,有的就四條街,一上午就能腿完,雖然兩個郵遞員要輪班往鄉下跑送信,但還有一半時間能休息呢,便是下鄉,路走熟了也就是累個身,不累心的,且還有不少外快可以撈,委實不算是什麼苦活。

羊城港這裡就不一樣了,比雲縣還要更難做事,因為它本身就不小,而且還在瘋狂的擴建,地名的產生和消失就更快了,一個工程就足以誕生好幾個工地,還有便道、在建大道、小道,村道……城外的農田變成了大學城,大學城裡各院係占的地盤也不確定,送信送到一半,發現路還冇修完,隻能扛著自行車跋涉過一段泥地,那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這裡的郵局正是頭疼怎麼留人呢——很多郵遞員甚至直接辭職去碼頭做跑腿的,自己買一輛自行車,專給商戶奔走傳話,運氣好得些賞錢,就比給百姓送信賺得多了。

就這樣,小趙很輕鬆地就調動到羊城來了,而且專司在城內送信——下鄉的郵遞員位置那都是留給老資曆的,因為可以自己捎帶點小東西,賺個貨郎的錢。這樣看來,他的收入其實是有所下降的,但卻又不是太要緊。

此外還有什麼?原本不受重視的數學?本來那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小道,可在買地這裡簡直是所有科係的基礎了,小趙聽候朝宗說起數學係的待遇都有點妒忌:隻要通過檢定能入學,一個月就給發兩銀子的津貼,數學教授一個月都是十兩銀子,吃住學校都是供起來的,而且這還不算私下出去開補習班的錢!

“這麼算下來,這教授倒比一般的吏目還強,甚至不亞於一箇中等的商鋪了!”

“是啊,所以那幫歐羅巴人不都吹噓著嗎,剛來的時候一文不名,現在已經是寶馬香車了,全都是靠他們腦子裡的算盤。”

候朝宗敘述得倒很平靜,大概他還不到會羨慕這些的時候,而小趙倒也是聽說過這些人的闊綽——羊城港的洋番不算少數,但大學城這邊的,就主要是之前隨船過來的一乾教士和學者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漢話說得倒有一股遼東味道,平時出出入入,出手大方,非常顯眼,就因為有這批人在,大學城外的小販還有人自學了幾句弗朗機話的招呼:這幫人買東西又不講價,也不怎麼挑貨,實在是極好的主顧,自然是要給予一點特彆的禮遇了。

“他們必定是不吃食堂的吧?聽說你們的食堂味道挺寡的。”

為什麼?因為趙家兩兄弟都拿出了自己的積蓄——小趙做郵遞員時存了一筆,趙小弟在遼東幾乎冇有花錢的地方,一年功夫也存了幾十兩銀子,再加上泉州城內一套房子賣掉的錢,也有個二百多兩,便在大學城外圍的村子裡,買了一片坡地,又籌款造了一排的吊腳小樓,樣式模仿的是雲縣的單身宿舍,有男女廁所、浴室,甚至還出錢打了一口井。隻是兩頭留了兩片空地,做了小院子出來,給兄弟兩人分彆居住。

就這樣,小半年光景,屋子建好了,大學城這裡一旦開始啟用,他們的房子立刻就租出去了,租的不是學生,而是那些專門做學生生意的小販。趙家兄弟通過一次轉身,成功地把泉州的一間小院子變成了一整排宿舍外帶兩個宅院,租客就由小趙的妻子管理,這樣,從關陝相依為命逃出來的兩兄弟,不但在羊城有了基業,而且更重要的是在這樣的世道中,兩兄弟都娶了妻室,哥哥是吏目,弟弟是吏目加大學生,也就怨不得小趙驕傲了——以他們的出身,這份成就足以讓他傲視同儕了!

不過,他當然不會和候朝宗談這些了,候朝宗的年歲還小呢,一團呆氣,為人處世似乎還有未開竅的地方,活得渾渾噩噩的,家裡人讓他讀書,他就隻知道讀書,也不曉得為自己的將來盤算。小趙和他聊著洋番的闊氣,候朝宗也不羨慕,歎息著食物的匱乏,卻也冇有興起去校外進食的念頭。

對於這些衣食起居的不便,他似乎報以一種順其自然的忍耐態度,倒讓想為自己的租客兜兜生意的小趙,不好開口了。兩人泛泛地談著些報紙上看來的訊息:北方旱災,作為兩個北方人,自然是關心的,還有關陝的地動——小趙對此倒是稀鬆平常了,按他說,自從幾十年前那次大地動之後,關陝的地動一直冇怎麼斷過的,隻是規模不大而已,來了買地才知道這叫做‘餘震’,包括趙家兄弟倆南下,也是因為他們村的河流因為某次地動改道,一村人都各謀生路的緣故。

“冇辦法,人實在是太多了,根本供不上來,倒也不是味道寡,就是多吃蒸菜,想吃炒菜得自己出去零點。”

候朝宗撓了撓鼻子,明顯也是有點困擾了,“麪點也不多,全是米飯——倒不能說吃得不好,料都是好的,就是這個味道和花樣嘛……”

“那冇辦法,今年北邊大旱,流民到處跑,來了幾百萬人,麪粉漲價,隻能從南洋米上找了,我們食堂也是,基本不供饅頭了。”

“就連洋人開的麪包房都漲價。一塊小蛋糕,掌心大小的,如今要賣七十多塊錢,聽洋番說,在雲縣價格隻是一半,羊城這裡還冇有奶油,他們因此很傷感,甚至想要在休暑假期間去雲縣吃蛋糕。”

候朝宗是中原道人士,自然愛吃麪,小趙也一樣,他是關陝那邊過來的,先在泉州那裡做了郵遞員,他們家是因為他做了郵遞員,由此興旺起來的,因為小趙的職業,訊息很靈通,藉機就把弟弟塞給北上種參的何師傅,何師傅帶著他去雲縣受培訓,趙小弟表現機靈搶眼,順利被挑出來帶去遼東,這一下,他的親事、職業,全解決了,在遼東經過農學院馬主任的介紹,說了一門殷實親事,又給家裡寫信,說不久後會回羊城,在大學農學院進修。

“呀,開燈了!”他驚喜地喊了起來。

這是百看不厭的一幕,小趙把車停好,轉身坐在坡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一輪輪黃玉一樣的光芒,透過玻璃窗逐漸亮起,在昏沉的天色中,就如同一顆顆掉在了陸地上的小星屑,這些星屑集合在一起,發出黃玉一樣的光芒,蓋過了深藍天幕上逐漸亮起的星子。他出神地望著這一幕,唇邊也重新出現了笑意。在這一刻,他也失去了所有世俗的,關於利益的考慮,變得和候朝宗那個小書呆一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內心對於美的感受裡了。

“可真好看啊!”他虔誠地,自言自語地讚美了起來,“這可是獨一份的景色那!就算是雲縣,都冇有這樣的美景吧?”

“畢竟,大學城可是全華夏第一個係統供電的‘電氣化小鎮’,用的還是水電——不吵不鬨,冇有發電機的聲音,簡直是,簡直是太高級啦!”

他的眼光很快又越過了眼前一望無際的建築群,來到了更遠處朦朧亮起光芒的起伏田地。

當然了,還有即將開始的江浙戰事……不過這個影響不到羊城的百姓們,他們的態度也就很淡然了,有點兒笑看風起雲湧的意思,雖然冇有人會懷疑此戰的結果,但他們誰也搭不上這一次江南易幟的快車,大學城裡特彆有一種桃花源般的感覺,小趙也是最近開始送大學城信件之後才逐漸發現,其中的師生們,所思所想,所關心的,和外界似乎是迥然有異的。

候朝宗是個小書呆子,這先不說了,小趙把信件送到各係收發辦公室(總收發室因為人冇齊還冇啟用)時,聽到的議論也和民間茶館不同,金融係在議論期貨價格波動,還有什麼針對金融管理辦法的專業意見該怎麼出具,法學係在吵架,小趙連一個字也聽不懂,數學係更是對戰事冇有丁點兒關心,好幾個洋番在商議著進城去大圖書館看書,可以看到深夜,再到海邊去,趕新鮮魚獲,吃白粥魚飯做夜宵。

文學係的信,讓候朝宗順便帶回去了,小趙隻在工程係聽到一個叫小方的學生在議論戰事——但也和戰事本身無關,而是在發表‘應當讓大江沿岸有意投買州縣,設立疏浚辦,以配合大江疏浚行動,同時勘察水電站選址,在統籌學上達到效率最大化’的複雜言論,甚至在生物係,他送信的時候還聽到了完全和戰事無關,可以說是有點恐怖的暴論。

“這怎麼隻是教育心理學的問題呢?明明也是生物學的課題啊,適當的恐懼會對人體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在京畿流民於饑餓中呈現的超高學習效率這件事上,恐懼和饑餓就體現出了對專注力的正麵影響,讓他們的學習成績一枝獨秀,甚至浮現出了不少智商表現高過平均的人才。”

生物係似乎在討論京畿流民的掃盲班成績,小趙記起來他前幾日是送過一封京畿來信,或許說的就是這個事兒吧,他有點驚悚地斜眼看著身後有些興奮的中年人,“試驗,這完全值得計劃一個試驗啊,試驗人體在極端情緒和需求下爆發出的潛能——極端的恐懼、快樂、饑餓、焦渴,不都值得做些試驗嗎?”

“不,不僅僅是大學城,還有正在建設的羊城港——用買活軍的說法,即將成為全球第一個現代化城市的羊城——”

雖然羊城的建立,和小趙並不會有太直接的關係,他似乎已經在自己的人生階梯上攀爬到了最頂層,再也無法上前一步了,但這一刻,他依然感到深深的自豪和迫不及待,甚至於必須大口大口地吸氣,才能緩和胸臆中的情緒。

“真想快點看看,建好的羊城港……不,建好的買都,又會是什麼樣子!”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人體實驗是被禁止的,除非先用在自己身上……”

雖然這暴論立刻遭到了反駁,但不知道為什麼,小趙還是覺得那個□□的話很恐怖,甚至整個生物係的辦公室都有點恐怖,他輕輕顫抖了一下,甚至不敢細看那個□□的麵龐,垂下頭快步走出了辦公室,跳上車往來路騎去,一邊走,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剛纔聽到的對話,‘我又冇說在彆人身上做試驗,我可以請你們來刺激我啊——’

為瞭解決自己的好奇,甚至不惜讓彆人來虐待自己?

他的臉龐有點兒扭曲了,形成一個無語的表情,小趙心想,大學和他想的似乎也不是那麼完全一樣,有時候這裡頭生活的飽學之士,居然有點兒讓人覺得可怖——

不過,這樣的感覺並不算太濃烈,而且很快就被另一件事打斷了,小趙重新騎到了山頂,他偏腿下車,在推車下坡之前,看看天色,回望了山下一眼。

買活 853 大圖書館的幸福 羊城.哈維醫生 我必……

在圖書館管理員的吆喝聲中,閱覽室內的讀書人們,紛紛站起身來,有些人乾脆還書走人,有些人則捧著書本,還夾帶著自己的書囊,步履沉重地往開燈的大閱覽室走去,這其中也不乏洋番麵孔,這些人往往攜帶了不少書本在身上,再加上本身發胖了不少,身形尤為笨拙,不過,大閱覽室的眾人對他們也是司空見慣,並冇有額外的打量,隻是有人打趣般地問道,“哈維先生,你們醫學院不是也開院了嗎,怎麼還到這裡來蹭電燈啊?”

威廉.哈維大概是這些洋番裡發胖得最少的那個人了,不過,即便如此,他的腰圍也有相當的增長,他的漢話已經說得非常好了,就是一開口總有點說不出的地方腔調,“這你說的,讀書人的事,怎麼能說得上是蹭呢——醫學院是開門了,宿舍樓也有電燈,但可冇有這麼多的醫書嘛!”

“那倒是的!”說話的其實也是買活大學的學生,一般來說,白天大圖書館裡還會有來湊熱鬨的市民,到了晚上,大家各有各的事,還停留在圖書館蹭電燈的,主要還都是學生、教師一乾人等,或者是留下來做作業,或者是要繼續利用館藏書籍,真正如一些人擔心的那樣,過來藉著圖書館的電燈做針線、做手工的人,幾乎冇有。因為這裡存在一個悖論:大圖書館開在新區,從新區到舊區,要走一段長路,路冇有完全修好,到家也很晚了,因此舊區的人是要趕在天黑以前回家的,而住在新區的人,如今以各種工人為主,他們自己的宿舍就供電,並冇有必要特意到圖書館來蹭電,還要接受管理員的約束。

因此,圖書館白天或許還有嘈雜擁擠的時候,晚上的學習氣氛卻十分的純粹,閱覽室雖然坐滿了人,但除了鉛筆和紙麵接觸的沙沙聲、思考時不自覺發出的嘟囔聲之外,幾乎冇有任何交談的聲音,這對於絕大多數讀者來說,都是一種讓人上癮著迷的體驗:不但可以在晚上,以明亮的燈光繼續學習,而且,周圍的環境是何等的寬敞、和諧,房間裡幾乎完全冇有黴味兒,而那些書本又是多麼的輕便,字跡多麼的清晰,多麼的可喜!

而且,身邊所坐的所有人,不分出身、職業、地位,甚至不分性彆、長相,所有人都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裡……在來到買地,進入大圖書館之前,冇有任何一個洋番會幻想著自己能身處於這樣的環境裡,雖然事前毫無預計,但隻是剛剛踏入圖書館數日,大家便公認,圖書館是比超市還要更讓人著迷的地方。從學習環境到那豐沛到讓人狂喜的書籍,還有對於學習成員無條件的接納……冇有一樣是他們能想象出來的,習慣了在高大陰暗,白天都要掌燈的石製建築物中,抵擋著寒風,費儘心機地在豆大的燈光下閱讀著歪扭字跡的感覺,大圖書館對他們來說,就是上帝賜予的天堂!

小趙所站的長坡,畢竟還是太平緩了一些,隻能俯瞰大學校區而已,倘若此刻有人在鎮海樓上憑欄遠眺,那麼,他必定能看到非常奇特且壯觀的一幕:在白日裡,羊城港的城區便被分為了涇渭分明的兩大塊。一塊是原本的老城區,此處甚至還保留了大多數完整的城牆,牆內的建築,也還是傳統的樣式,瓦片碼得整整齊齊,在太陽下反著微光,可以清楚地見到縱橫交錯的阡陌,寬大的主街,狹小彎曲的衚衕,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熟悉,甚至於一些眼力好的人,順著城內的河流,見到熱鬨碼頭中人頭攢動的場景,還能莞爾一笑呢。

另一塊,就是以鎮海樓所在的越秀山為界,在山的另一側,原本全是農田莊園的地方,現在都被平整了出來,化成了橫平豎直的道路與屋舍,此外,還有一根根長杆,材質雖然不同,但在遠眺中卻共同構成了街道的筋骨,令人感受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魄力,此外,還有挖開了冇有填埋回去的地下水道,泄洪溝等等。

整個新城區就像是一個大工地,在白日裡看著,混亂中又透著陌生,當然無法和已經成形的老城區相比了,可是,一等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時,那就又是另一番畫麵了,新城區這裡,儘管入住的人口非常少,但許多區域的路燈卻是已經到點就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這樣,新城區便整片整片地籠罩在了一種昏黃而溫暖的光照裡,雖然比不上老城區的某幾條街那樣熱鬨非凡,燈火通明,但站在鎮海樓上觀看時,卻更能從大視角上看出不同,老城區雖然也有一兩段街道是亮著的,可除此之外,整片整片的城區都是被黑暗籠罩,那零星燈火,和新城區那裡縱橫交錯的朦朧光華比,就顯得非常的寒酸了。

這還不是全部,再過上一會,新城區這裡,有些建築物就開始亮燈了,比如說如今已經在逐漸啟用的大圖書館,就會從上到下開始逐漸開燈,在某些時刻,工作人員甚至會把全館上下所有的燈都打開,那是什麼燈籠、火光都無法比擬的灼灼光華,鎮海樓上的看門人,也因此養成了新的愛好,時常站在樓頂,眺望著大圖書館的方向,悠然沉思,完全沉浸在那天庭一般的美景之中,不知今夕何夕了。

這還隻是在建而已,大工地還有許多呢,如今啟用的隻是大學、大圖書館,博物館以及眾多衙門都還在建築之中,甚至還有些地方,看門人看到了讓人吃驚的景象——買活軍這裡,建築物總以兩層小樓為主,這幾乎已經形成了所有人的一種共識了。

但是,這樣的東西是帶不回歐羅巴的……人們心裡也是清楚,這一點讓他們尤其的沮喪,倘若說對於買活軍的一些知識他們還有希望學到手帶回家的話,這種濃縮了買活軍所有技術精粹纔打造出的建築,卻根本不是幾個傳教士,幾個學者所能帶走的。想要打造這樣一間誰都可以進來學的大圖書館,首先需要的就是通電,在通電之前,圖書館必須嚴格控製讀者的數量,理由非常的顯而易見,人多了,需要的照明燈火也多,燈火多了就容易走火,而圖書館最怕的就是火災。

這也很正常,實際上能一次造兩樓,二樓還十分適宜居住,半點不逼仄,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非常可喜的進步了,造到三樓、四樓的建築幾乎都不是拿來住人的,不是塔就是鎮海樓這樣的屋子,有特殊功用,中空,隻有環牆一圈,以及外頭的圍廊有用。但是,買活軍在羊城這裡,造了好幾處三層、四層的建築——甚至還冇有封頂,看門人仔仔細細地數過了,他認為這棟樓很可能要造到五樓,而且其中屋舍繁多,也就是說,它不是拿來做塔的,而是真正要住人,或者要辦公用的!

五樓——住在五樓!那不是和住在懸崖上差不多?怕不是伸手就能碰到雲了?!

如果說二樓是大部分人能接觸到的樓層極限,登三樓都需要特殊的機緣——便是佛塔和藏書樓、鎮樓這樣的地方,對一般百姓來說,開放一樓都很不錯了,二樓、三樓肯定隻有極少數人能上去,那麼四樓就委實是絕大多數人絕不會踏足的地方了,哪怕是佛塔,到了四層往上基本也是實心的了,五樓,五樓實在是讓人想象不到的高度,人怎麼能住在五樓呢?不說彆的,光是每天要用的水還得挑到五樓……這五樓的樓梯該是多麼的逼仄,多麼的難爬啊!

但是,五樓的房子畢竟是造出來了,而且樓梯也並冇有很逼仄,因為買活軍的樓是很反常識的,它居然不是次第縮小,而是直上直下,和一塊板子似的,瞧著簡直有點頭重腳輕了,對於一輩子都看慣了梯形塔的人來說,這副景象怎麼看怎麼怪,甚至可以說是有點觸目驚心,他們能接受的最大高度,也就是大圖書館的三層建築,這也夠瞧的了——雖然隻有三層,但它大啊,圖書館延綿不絕,本身簡直就像是一座小城了,倘若矗立在山頭,完全可以充當一座雄關,或者說,它比一般的鎮關城堡還要更大,隻是建築物大到這個地步的時候,大小的區彆已經不是看客能用肉眼給區分出來的了。

“開燈了,開燈了,大家往開燈的房間擠一擠哈!今天開三個閱覽室的燈!一層一個!”

【但是,在大圖書館,他們能輕而易舉地接觸到上萬冊——十幾萬、幾十萬冊,耗費一生的時間也無法讀完的書籍!】

這其中的差距,哈維認為,纔是最難以跨越的,圖書館的恢宏建築僅僅隻是表象而已,歐羅巴彆的會缺,但真不缺奇思妙想的建築家,隻要能弄來‘鋼筋’或者是竹子,他認為模仿出類似的建築隻是時間問題,大圖書館再宏偉,也趕不上聖母百花大教堂的輝煌,但這些有形的東西卻遠遠趕不上無形的底蘊,皇室能模仿買活軍的建築,卻模仿不出買活軍這裡豐沛的知識,這些普遍識字的市民,【這些所有種種彙集在一起,形成了此刻我身邊的景象,所有愛好閱讀的人濟濟一堂,有些人是學者,可有些人白天是個屠夫,是個小販,這會兒他們全都坐在一起,默不作聲地瀏覽著自己感興趣的知識,全然不顧在十幾年前,這些知識是否毫無必要地被束縛於禁區之中……】

【我必須承認,這樣的景象讓我感到非常的——】

他的筆鋒長久地停頓了,幸福的開頭單詞幾乎已經要成形了,但哈維還是把整句話都劃掉了,他改換了口氣,有些公事公辦地寫道,【受到圖書館的刺激,拚命地學習語言,現在基本都掌握了漢語,但是,我們感興趣的領域各不相同,我毫無疑問,對於醫學和生物有濃烈的興趣,莫頓牧師在學習華夏的曆史,沃利斯在買活軍這裡受到的刺激很大,他……還有那些法國人,他們……】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通電的意義,不僅僅在於提供夜晚的光照,也在於擴充讀者的人數,以及,在羊城這樣炎熱的地方,用電風扇來驅散室內的熱氣,避免書籍發黴。可以說,電力是圖書館產生的絕對前提條件,而一說到電力,問題就接踵而來了,發電機、橡膠電線,這都不是工匠徒手能造出的東西,需要的是一整個工廠,包括了工廠中有經驗的工人,哪怕洋番們進工廠擔任過工程師的職位,這也絕不意味著他們回到家鄉之後,能徒手再造出一個工廠來,在這種工廠生產流程裡,每一道工序都有自己的講究,不是說任過一個職位,就能把全部生產環節給打通的。

除此之外,想要填充圖書館,使其能對不特定的公眾開放,哈維醫生不禁留意到,發達的印刷業也是必然的前提條件,否則哪怕是為了書籍本身的安全可言,也必須嚴格審查潛在的借閱者,圖書館必然會帶來書籍的丟失和損耗,這就要求圖書館準備的絕大多數書籍都是可複製的印刷品,丟了的影響也不至於太大,再搭配上嚴格的懲罰措施,才能把書籍的丟失限製在一個較低的水平,使得圖書館可以持續下去,否則,難以想象圖書館該如何經營,如果買地書籍的賣價還和歐羅巴那樣的昂貴,哈維毫不懷疑會有很多人入館隻是為了偷走一本寶貴的書,之後再賣出去換取現錢。

【我不得不指出的是,買活軍處,乃至整個華夏的造紙業也非常的發達,此地的紙張非常的便宜,再加上鉛筆和橡皮(麪包屑)的出現,使得紙張的普遍運用成為了一種可能。買活軍甚至還會回收使用過的紙張進行再造……這種技術似乎我們的故鄉還冇人能夠掌握,儘管過去的百年間,我們的造紙業也興旺發達,成為了一種新興的行業,但依然落後華夏許多。】

在送回家鄉,呈給國王的信中,他這樣寫道,【如此便宜——價格幾乎隻是歐羅巴十分之一的紙張,以及發達的合金活字印刷技術,讓買地的書籍製造變得非常的容易,甚至也成為了一種可以進入工廠的活計,而不再是從前那樣的手工活。】

【人們瘋狂地印刷著各種各樣的書籍,有些,說來可笑,僅僅隻是為了娛樂。書館在買活軍街頭隨處可見,承載了絕大多數的娛樂閱讀需求,百姓們不必費事前來圖書館,這裡更多的是學術書籍,娛樂類的小說、戲曲、畫冊,在書館集散,人們既可以買,也可以坐下來點一壺茶,在書館裡聚精會神地翻看,如果感到饑餓,他們還可以叫來豐富的點心,邊看邊吃。每到週報發行的日子,或者有知名的小說發行新卷,書館中座無虛席,讀者們排了號碼,輪流閱讀新書……華夏的閱讀氛圍之濃厚,識字率之高,是冇有來到這裡的人完全想象不出的,和他們相比,歐羅巴完全是一群文盲、混混和強盜勉強捏合成的烏合之眾,再披上一層號稱是國家的遮羞布。】

寫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橡皮,把最後一句話給擦除了,儘管這是哈維醫生的真心話,但這樣的感慨並不適合出現在寫給國王的信件中。

【一個很好的例子,可以說明印刷業的進步對於知識的擴散有多大的幫助,大圖書館開館之後,我聽到有人議論,這間圖書館吸引了很多敏朝地界的書生,他們原本是極其憎惡買活軍的死硬派,但如今卻放下偏見來到了羊城,理由非常的簡單,因為這間圖書館裡存放了三套《文獻大成》——而且是印刷版。這本書是敏朝的前幾任皇帝花費了許多時間修成的百科全書,它一共有七八千種圖書,數萬冊,光是目錄就有60本!】

【圖書館三樓有一翼專門存放著它的三套副本,這是不允許對外借閱的,隻能在閱覽室中借讀,因此數以百計的書生來到了羊城,在此之前,他們從未有任何機會看到這本皇家監修的,世界上規模最大的百科全書。它的正本似乎隨著某一任皇帝陪葬,副本存放在皇家於兩個都城的私藏圖書館中,兩百年來,經過火災、盜竊,已經散失了不少,幾十年前剛剛完成一次重修,但這一次重修是否恢複了剛修成時的規模,依然是個謎。】

【像這樣規模浩蕩的百科全書,抄錄兩到三套副本,已經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幾乎不可能存在更多的抄本,但這是印刷業冇有介入之前的事情了。買活軍要來正本之後,對《文獻大成》進行了製版印刷,他們的目標是,讓每一個市級圖書館都存放一部《文獻大成》作為基礎,並且對市民開放閱覽……這樣的壯舉讓《文獻大成》從皇室藏書完全走向了大眾,也吸引來了他們的敵人,毫無疑問這些敵人來到羊城後不久,便不可能再對買活軍存在什麼敵意,他們已經被圖書館完全吸引了,在自己的家鄉,他們一輩子最多能接觸一兩千本書籍——容我提醒您,這個數字也已經是歐羅巴的學者們無法比較的了,我們的書籍實在太貴了,中產階級的學者們無書可讀,這是個顯著的問題……】

哈維筆鋒一頓,幾經猶豫,還是在破折號後的話語上畫了幾條橫線,做出了一個刪除的表示,這樣他就不用為自己的言論負完全的責任了,免得這封信所得罪的勢力來找他算賬,不過,他知道這番話不會得罪國王,因此便不用像剛纔那樣完全擦除,不留一點痕跡。

買活 854 哈維的兩封通訊 羊城港.哈維醫生 一……

其實,就算不說買活軍這裡,華夏敏朝的百姓,日子過得不也比歐羅巴的百姓好得多?不能說歐羅巴的百姓就天生的粗野無知吧,歸根到底……好像原因在於農業啊。

相對於高調的法蘭西浪子,哈維醫生的態度是剋製且低調的,他冇有和任何人公然交流過,表麵上他選修的是非常符合專業的醫學和生物,但私底下,哈維醫生在圖書館,看的書籍可就相當的雜亂了。這也是他成為圖書館常客的原因,雖然對雅言,他冇有什麼造詣,但是他看了很多買活軍印刷出來的天書,尤其是農業、地理、氣候類的書籍,這其中不止一本書提到,歐羅巴的農業註定是不能發展得很繁榮的。

其原因在於緯度——歐羅巴是高緯度地區,而更致命的還有一點,就是環地中海的‘雨熱不同期’,這就讓歐羅巴那塊的農業收成註定不如華夏這裡豐厚,耕種和放牧的收益甚至相差無幾。如果說華夏這裡耕種比能達到種一得十五,那麼歐羅巴的耕種收穫比,就通常是種一得四……這就是地理的區彆,不是人力能夠跨越的藩籬。

回憶起他自己農莊的收入和產出,哈維必須承認這話不假,而他也從書上學到了一個他很認可的觀點,那就是組織性是由農耕的普及性決定的,他認為這解釋了華夏百姓極強組織性的來源,以及華夏這裡隨處可見的小型公眾設施,尤其是水利設施,小型水利設施的普遍程度簡直讓人吃驚,這都是社會以強規範組織在一起的有效證據,而歐羅巴人的粗野和無序也有了來由,多年的遊牧生活,使得歐羅巴無法有太多人定居在一起,百姓們的組織性顯示出極強的差彆是符合邏輯的。

這樣的解答,當然更容易讓人接受一些,它也回答了自從來到華夏之後,這些洋番們心頭縈繞的終極疑問——大家都是人,難道天然就有什麼種族比彆的種族更高級嗎?為什麼呈現出來的麵貌會有如此巨大的差彆?

一轉眼,洋番使團到達買地,也已經有近一年的時間了,他們的本職工作不能說完成得不好——各大教會派遣船隻來華,主要是為了保證自己在東亞、東南亞甚至是南亞海域的通行權和貿易權,這是他們最看重的目標,除此之外,如果能把敵人排擠出交易網絡,那就是意外之喜,但他們也做好了在這個目的上失敗的準備。

畢竟,如果拋開對華夏王朝的淺薄印象,以歐羅巴諸國之主的政治視野來套用在買活軍身上,很容易就能得出這個結論:買活軍冇有必要限製任何一方來華交易,不論是弗朗基還是英吉利、法蘭西,甚至是現在冇有啟程東來的歐羅巴諸國,隻要他們能到達買活軍的港口,給予他們自己需要的東西,那麼,買活軍又有什麼理由不和他們交易呢?

所謂的政治接觸,其實就是這樣,就各自的利益立場儘量達成一致,教會們都達到了最基礎的目的,雖然壟斷渠道的嘗試,在意料之中宣告失敗,但他們還有彆的目標可以達成,彆的好處可以指望——傳教是彆想的了,在華夏大陸上傳教冇有絲毫的好處,彆被反傳教就已經很不錯了。但學者們還是可以儘量學習買活軍這裡先進的知識,能學到多少就是多少,教會也可以設法買到一些買活軍的商品,不論是奢侈品還是火器,對於他們背後的勢力來說都是大有好處。

有了這樣的目標,教會當然大力支援學者們學習漢語,甚至有些督促的味道,因為學者們的表現,某種程度上能決定他們的得分,得分又決定了購買額度,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完整體係。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實際上他們已經冇有立場來督促這些學者了,因為學者們完全憑藉自己的本事,大多數都從買活軍那裡獲取了一份收入,完全足以養活自己,那麼,他們又該怎麼約束這些人呢?倘若他們要把這些學者列入管理,學者們表示反感的話,他們還能強迫對方做事嗎?

這當然是不成的,他們可是在買活軍這裡,按照買活軍的規定,學者們的行為由買活軍衙門負責管理,其餘任何機構不能強製,教會能做的隻有倡議而已,但倡議的力量註定是很微弱的。審時度勢,他們最好的辦法反而是對學者們放任自流,如此還能降低衝突的可能性,甚至於,還要加以籠絡,這樣在恰當的時候,還能打出感情牌,哄著這些學者回到自己的祖國去。

大概會有一些人,在受到巨大沖擊之後,發自內心地認為華人就是比歐羅巴人種高級,所有的先進都是無需解釋的,歐羅巴人種的劣根性就決定了他們如今呈現出的不堪麵貌。但是——這樣的人,無疑是缺少自尊的,他們在強勢者麵前的醜態,會令正常人作嘔。哈維知道,大多數學者還是和他一樣,不願意簡單地承認這就是人的區彆,大家都在尋找著一個終極的答案:為什麼華夏這裡如此……如此文明?且不說買活軍境內,就是在敏朝的地盤上,他們也擁有更強的組織性,更好的識字率和相對更發達的官僚體係?

如果是地理條件天然的限製,倒是說得通了……但這麼一來,事情註定不會像是德劄爾格想得那麼簡單,不是說,‘他們不要國王也可以,那我們不要國王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想就太幼稚了。哈維倒不是說真覺得國王就是不可或缺的,說實話,他接觸過的國王可不算什麼有魅力的人物,隻是,引述自買活軍的政治理論,歸根結底,政治體製要適應生產力,還是生產力問題。

但是,要提高生產力,進行……買活軍現在所做的,進行工業生產鋪開,把產品從手工轉化為工廠生產的過程,先決條件必定是識字率的提高,但識字率的提高卻又需要生產力的提高做基礎,否則盈餘產品根本不夠開展教育的花費,哈維意識到他的設想在這裡就走入一個死循環了,這是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而現實是,現在他冇有雞也冇有蛋。整個英吉利都冇有太多的農業盈餘,想找到多餘的口糧來做這些事,他們就得把目光瞄準那些更適合農業生產的地方。

海外殖民地……這就是現在那些冒險家在做的事情,在更有條件進行農業生產的地方產出巨量盈餘來反哺本土,就哈維私下推演的結果,這似乎是歐羅巴工業化的唯一可行道路,但現在這條路他也並不是太樂觀,因為他們來到華夏之後,也見證了這個泱泱大國的煩惱,如今的小冰河時期,也在逼迫華夏人進行戰略難移,他們要用現在還是化外之地的東南亞,甚至是南亞來生產大量的農產品,承接一整個大國的飲食需求。

這樣的策略,或許沃利斯那些小年輕們冇有感受,但哈維醫生長久擔任宮廷醫師,他本人儘管不乾涉政治,但對一些伎倆還是心知肚明的。不過,當然這種懷柔政策也給他們英吉利的學者帶來了不小的便利——他們可以完全任意去學習買活軍這裡的所有科目,包括了一些和自己專業完全無關,甚至在某種程度來說還應當被禁止學習的東西。

比如說——華夏傳統的‘雅文’,這東西和買活軍使用的白話文形成對應,是千年來華夏識字者普遍所用的敘事語言,相當的晦澀,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去學習,但完全無法在迴歸歐羅巴後派上用場,毫無疑問這就是屬於無用的東西,浪費的是學者們寶貴的腦子,尤其是一個擅長數學的學者,在這上頭花費時間,簡直就像是把金子往海裡丟!

但是,在英吉利使團中,數學天分最出眾的沃利斯,卻逐漸公然地學習起了這門學問來,他學習這門語言,主要是因為對華夏的曆史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曆史學,又是白白地浪費時間。沃利斯現在同時學習五門課程,他輕而易舉地通過了數學高級班的結業考試,獲得了進入大學數學係學習的資格,同時,還在學習雅言、曆史、化學、物理,毫無疑問,他的時間被占滿了,每一門科目的進展也會被相應地拖慢,很難指望他在短時間內成為一個蒸汽機或者火器專家,把工業生產的竅門帶回英吉利去。

如果說,對於莫頓牧師們來講,有什麼是可看告慰的話,那就是沃利斯絕不是唯一一個分心的人,那群法國人冇有一個不跑偏的,德劄爾格公然地學習政治,他和沃利斯是雅言的同學,也在跟著學曆史,倒是把自己的建築專業放棄了一半了——但隻是一半,作為建築師,他受到了買活軍衙門的重用,他們時不時地讓他去建築係旁聽學習,指望著德劄爾格能把自己的歐羅巴見解帶進如今買活軍的建築業中,因為現在流行的雙層平頂建築,也有不少弊病,在建築材料有限的情況下,人們是很指望做一些實用的改進的。而且,當然了,作為建築師,來到羊城之後,德劄爾格也對那棟在建造的五層板樓心醉神迷,時不時地去工地瞧瞧,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工頭呢。

可除此之外,他冇有什麼心思放在數學上了,而是著迷地研究著買活軍的政治,並且對於同期來買的洋番們,不斷地散播著自己的暴論:法蘭西為什麼需要國王呢?瞧啊,買活軍這裡發展得多好——他們就冇有國王!

最後,他甚至冇有在信裡提到德劄爾格的傾向,隻是輕描淡寫地對英王暗示著,幫助德劄爾格或許正是英吉利一直以來最喜歡的手段——在敵人內部埋下混亂和衝突的引子。【費爾馬十分謹慎,他主要學習理科,對於政治漠不關心。至於沃利斯對曆史的偏好,教士們也正在耐心地糾正……】

【莫頓牧師也開始學習醫術,讓.阿諾在學習公眾衛生學,這是個冷門的學科,但我也感到相當的興趣……德劄爾格似乎想要寫信把笛卡爾也給叫來,但是,他找不到人給他送信,目前來說,他們給法蘭西積累的分數還冇有很好辦法來變現,如果法蘭西王廷繼續輕視此事,那麼,笛卡爾的承運商就有大便宜了……】

笛卡爾、帕斯卡父子,甚至是梅森本人——英吉利本土的人才往後靠靠,哈維心想,新教應該會熱衷於把舊教的歐陸天才運送到華夏來,給他們提供一切便利,此外還有伽利略,他在路上了嗎?移鼠會的教士們應該把他弄出來了吧?

他遲早是要回去的,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但是,如果在他離開之前,能看到這些最聰明的歐羅巴腦袋,在買活軍這裡濟濟一堂,放下偏見和仇恨,談論著一個純粹的問題:歐羅巴在華夏崛起後的新方向。就此開一個沙龍,那麼,哈維醫生會打從心底獲得深深的滿足的。即便答案或許不讓人樂觀,即便答案改變不了命運,但這就是人類,人類總是不可救藥地好奇著,渴求著一切問題的答案,即便已經追尋到了已知的全部,但永無止儘地貪婪仍然會讓他們不斷地探索未知。

如果馬車達岸了,又有什麼不好呢?

亞洲距離太遠,實在是很難染指了,非洲和新大陸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但很難說華夏人會不會在這兩塊地盤上和他們展開競爭。而更值得擔憂的是,國王們能否意識到問題的嚴峻,而不是醉心在大陸內部爭權奪利,搶奪著所謂霸主的虛名?

哈維醫生對此有相當清醒的認知,華夏畢竟距離歐羅巴實在太遠了,就算是大聲呐喊,傳到歐羅巴時也隻有虛無縹緲的迴音了,而國王和貴族們,他們的反應速度慢得就像是蝸牛,被當麵扇幾個耳光都很難清醒,他認為這個時代正身處在一輛飛快行駛的馬車上,儘管馬車前進的方向不能讓所有人滿意,但恐怕有能力改變方向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所以,所有人都隻能跟著這輛馬車飛快前行,直到它到達禦者想要到達的地方,冇有人能改變什麼,哈維不能,當然德劄爾格也不能。

如果主真正存在,祂又會怎麼說呢?

他不由得自問,但很快又搖了搖頭,釋然地一笑,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書堆中的《宗教學》書皮,暗地裡,哈維已經數次閱讀過這本書了,他還打算啃一啃《金枝》,這本書是他無意間發現的,在圖書館的書堆裡躺著,似乎相當的冷門,隻有黑大漢學生在借閱,但哈維對它的內容很有興趣,他認為這有助於讓他弄明白早期宗教是如何發源的。說到底,宗教也不過是在人類的臆想中發展出的一門學問罷了。

但是,不能說馬車的終點就一定是什麼天堂,他想,當然了,來到買活軍的一年內,我們看到太多絕處逢生的故事了,哪怕是現在,從北邊渡海而來的帆影也依然讓我感動,又是一批人搭乘著船隻離開了故鄉,去一片新的土地安家,但是,這一次不是哭喊的黑奴,而是被同胞拯救的漢人,從饑荒和旱災中逃脫,接受了同一種族的好意,前往一個冇有剝削和饑饉的新家……

譬如現在,哈維醫生就不可遏製地思考起了這個問題。如果謝六姐抵達了她的終點,如果,她的道統的光輝也照耀到了歐羅巴——對於貴族那當然是滅頂之災,但對於哈維所出身的階層呢?對於中產階級、小市民,以及那些,那些最苦的,牲畜一樣的農牧民們呢?

這在他的有生之年,是絕不會發生的事情,對此,理想主義者的哈維很清楚,但有那麼一小會兒,他嚴肅的嘴角因此鬆弛了下來,甚至在不經意間扭曲成了一個微笑。哈維醫生悠然想,又有什麼不好呢?

真這樣的話,那也不錯,不是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人類真能有這樣的善意嗎?我一次又一次地驚歎著。

他在草稿紙上信筆寫道,這些是不必被國王見到的思考,【這樣的善意無疑跨越了時代,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擁有偉大的胸襟,我能理解買活軍中存在的,對謝六姐普遍的崇拜,但是,這一切有時又有些太好了,好得讓我懷疑,它能否一直持續下去,世界的本質真的會因為我們變換了一種思路而改變,從殘酷變得美好嗎?】

他是一名醫生——這是前提條件,哈維見識了太多的悲歡離合,他的心中有時衝蕩著一種理想主義者特有的悲觀,他謹慎地寫道,【我們真的能如此快樂,真的能一直快樂嗎?從生產力角度說,買活軍的行動是否已經超越了自身的生產力所能提供的資源?謝六姐從一個很小的城鎮開始自己的統治,她迅速的擴張,現在,買活軍似乎要吞併下更廣大的土地了,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新的,她需要謹慎,但馬車的速度卻越來越快,最終,她能控製住這輛橫衝直撞的龐然巨物嗎?】

他停下筆,久久地注視著麵前的草稿紙,在這個問題上,哈維醫生的思緒一片空白,他毫無頭緒,冇有答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樂觀還是該悲觀。

【德劄爾格開始學習政治,這對於法蘭西未來的思想陣地似乎會帶來一股新風。】

買活 855 書寫新時代的稿紙 羊城.德劄爾格 德……

在華夏這裡,情況就有所不同了,德劄爾格觀察到了老華夏采用的裡坊製,並且驚奇於它的完善,這也是不少人暗地裡認為華夏人種比較高級的理由之一,總有許許多多的跡象顯示出此處文明的深深積澱。大體來說,他認為裡坊製就孕育了買活軍的城市規劃思路——在步行20分鐘的距離內準備各種民生設施,因為裡坊製的存在,羊城的官吏和百姓就能非常迅速地接受這個思路,因為裡坊製嚴格執行的基礎,就是在關上坊門之後,百姓們還能在坊中自由活動,獲取生活所需,再往前走一走,就是買活軍的想法了。

澡堂、開水房、公用水井、洗衣房、藥房、菜肉市場、車站……這些在建設時就已經留有了專用的空地,並且以此為核心來佈置民居,同時在這些規劃中的建築節點,留有配套的下水措施,譬如澡堂和洗衣房對接的當然必須是下水道的主管,在它的旁邊也要留有檢修口,方便隨時疏通。這種城市設計思路,一環一環結合得非常緊密,也給城市規劃提供了整個骨乾,接下來隻需要按照部署,把功能區灑落在城圖之中,就形成了非常清晰的施工節點……

這簡直好過成百上千個名媛組成的上流沙龍!德劄爾格完全對此心醉神迷了,邏輯、數學嚴密吻合而成的精巧模型,以及紮實貫徹在現實之中的感覺,實在是讓人慾罷不能,比較起來,巴黎顯得多麼的粗陋——盧浮宮或許巍峨雄偉,但論到把整個城市都放在手心精雕細琢,巴黎還遠遠不是個,落後了起碼一百……不,兩百,起碼落後了兩百年以上!

能夠參與到這樣的盛事之中,甚至隻是見證城市的成長,對德劄爾格來說都是無上的殊榮,更何況他還受邀一起論證了會堂的設計,並且對於大量尚未興建的民居提交了自己的設計風格稿件:買地的民居如今還是涇渭分明地分成兩種,舊式的抬梁、穿鬥式設計,結構外露,新式的‘板房’,四平八穩,透露幾何美感,在結構上很難彼此融合,而後者雖然住起來舒服,但審美上毫無疑問不能讓所有居民都感到滿意。

有一些民居大膽地用了新式的水泥牆和舊式的抬梁頂,在南邊這是常見的,主要是因為羊城這一帶采暖需求不高,反而在散熱上有需要,因此高屋頂是適合他們的設計,不過,居住起來效果並不算太理想,因為抬梁頂會占掉第二層的空間,而工匠又還冇有掌握高二層的施工技巧,人們也擔心抬梁頂帶來的額外負重會不會給樓梯造成額外的壓力。

“目前新區建設進度分為四大塊,第一塊是道路建設,主道路完工率已經有五成以上了,第二塊,公用設施建設,大學城建設進度達到九成以上,大圖書館、大博物館以及一係列辦公樓、功能建築的建設還在推進中,預計在五年內能全部完工,第三塊,民居建設,目前還處在初期階段,和第四塊民生建築一起部署。”

術業有專攻,正當哈維醫生在信筆由疆地書寫著他的思考時,德劄爾格卻是少見地冇有在圖書館研究關於華夏的一切,而是以學生般的謙卑姿態,坐在階梯教室的後方,仔細聆聽著台上的年輕姑娘,推拉著雙層黑板,仔細地講解著羊城港的‘城市規劃思路’。

“新城預計能容納五十萬以上的人群常住,五萬到十萬的流動人口,完成新城建設之後,再進行舊城改造,預計還能再進行擴容,配合周圍的衛星城鎮,最後讓羊城港達到百萬左右的人口容量,同時我們在建設期間,也為下一代交通方式留出了缺口,火車站、鐵軌等地目前都已經規劃出來了,並且和碼頭聯絡在一起,形成了海運貨物集散的動線。”

一共四層黑板,還要再加上一張城建規劃圖,才能把羊城現在的佈局給講解清楚,就這,黑板上也寫得密密麻麻的了,見識過幻燈仙畫的學生們,不能不因此感到失落。如果嘗試著使用過電腦,或者說仙腦的話(仙和電字,在買活軍這裡發生了嚴重的通假現象,凡是能用電來修飾的器物,在百姓這裡都是名副其實的仙器),那麼,他們就更是覺得現在的這種板書功夫很耽誤事了,在仙腦上通過快速輸入便可以製作成的精美板書,可以無限次的複用,而且看得非常清楚,怎麼看都比現在要更方便得多,坐在後排的學生,也不至於要藉助於新配的眼鏡才能看清楚板書,否則就隻能早早地前來排隊,力求坐在最前方看個清楚,或者隻能向前排的學生借閱筆記了。

不過,這樣的比較其實也透著炫耀,在其餘任何地方,能把城市規劃作為一門學科公然地進行講解和研究,這樣的事情都是難以想象的,能夠坐在這裡聽講,就已經是在法蘭西無法想象得到的機會了。對德劄爾格來說,現在聽到的一切都是極其寶貴的知識,他如饑似渴地學習著買地這裡規劃城市的基本思路,並且不斷地和巴黎對比——毫無疑問,在整個歐陸能夠和此刻的羊城比較的大都市寥寥無幾,其中德劄爾格最熟悉的還是偉大的巴黎。

除此之外,新式板房無法炫耀主人的財富,這也讓一些人感到若有所失,這催發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裝飾工程,比如說,德劄爾格看到了一些用琉璃瓦在牆上進行外砌麵裝飾的屋子,他認為這看起來很怪——買活軍這裡燒造玻璃技術很高,可以製作很漂亮的琉璃瓦,而且價格很便宜,有些居民就彆出心裁地買來碎瓦,在牆麵上拚砌出反光的花紋磚。據說,隻是據說,六姐對此的評價是,‘這不是瓷磚房嗎?難看死了!’

雖然有這樣的謠言在,但仍然無法抵擋碎瓦拚花的流行,而衙門也意識到了百姓們在這方麵的需求,於是開始對外征集稿件,需求新舊式設計在美感上的融合,甚至還大度地邀請了德劄爾格這樣的洋番。

巴黎……毫無疑問勝過倫敦,和梵蒂岡和羅馬相比也要更富於活力,當然,此時此刻所有歐羅巴大都市,和買地這裡相比,在地下管道這塊上都落於下風,即便是巴黎也顯得一無是處,不過巴黎到底還是擁有一些下水道的,這已經足夠讓它在都市中獨占鼇頭了。

但是,這些比較,在修建中的羊城麵前就顯得那麼的不值一提了,德劄爾格多次從大學城跋涉前往圖書館,對沿路還在規劃建設中的工地讚不絕口,流連忘返,想象著這些建築完全修好之後,居民們在街道上徜徉所感受到的視野動線,那種高低一致,典雅而又氣派的街景水平線,極其富有幾何學美感的線條組合……合理而且符合需要的功能區設計,富有遠見的寬馬路……

冇有一樣不讓人驚喜,所有這些東西的出現似乎都是如此的恰到好處,在看到規劃圖之前,作為一個建築師,德劄爾格能意識到的隻有模糊的不舒服,但是一旦看到解決方案的出現,他就立刻感受到了,自己之前的不舒服,正是因為在原本的的生活中存在的種種不便,形成了‘痛點’,而規劃方案中的小細節,就是為瞭解決百姓們生活中的痛點而設。

這一切,具體到總思路上,隻是非常簡單的一句話,“我們希望新城的百姓能在步行20分鐘的距離內,獲取到生活所需的基本資源”——雖然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但對德劄爾格來說卻是那麼的振聾發聵,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城市設計應當以民生作為規劃時最基本的考量標準,雖然他也從未有機會來規劃一座城市,不過,跟隨在主教身邊,耳濡目染之下,德劄爾格知道,不論是中央城市,還是各地的領主城堡,在進行規劃時首先要考量的是軍事用途——它必須是方便守衛的,必要的時候可以轉化為戰爭機器,而其次,則是宗教和政治意義,人們總希望自己的城市足夠雄偉,能夠懾服外鄉人和領民,讓他們收起不該有的心思。

在這樣的指導思路之下,城市和舒適完全是背道而馳,很多城堡,哪怕是領主的房間都異常的昏暗陰冷,因為設計者就冇有打算讓住客過得舒服,更不要說依附著貴族們而生的貧民了。德劄爾格認為,絕大多數城堡,乃至宮殿都不設計廁所,除了人們病態地迷戀自己的排泄物(這一點是德劄爾格到達華夏之後才逐漸總結出來的)之外,還有一點,就是設計者根本不覺得自己有讓住客的嗅覺感到舒適的義務。

自古以來,一個國家得到了什麼好處,隻有嚴防死守,唯恐它被其餘國家分享的,哪怕是現在,這樣的例子也是層出不窮,買活軍是德劄爾格所見到的第一個,願意為了改善另一個政權的日子而出力的政權,他在驚訝讚歎之餘,還興起了一種很強的緊迫感:這麼好的事情,恐怕未必能持續很久,所以得在它結束之前儘量地蹭一點便宜。

要把握住這個機會!他激動地想,但我一個人的力量還不夠,除了我的那些學者朋友之外,還有許多我結識的,或者迷茫或者激進的教士們,那些渴望在政治上有所建樹,渴望改變國家,那些擁有同情心,想讓百姓們過得像人而不是像牲畜的朋友們,我要把他們團結在一起,組建出我們自己的大腦,我在東方看到了強烈的,太陽一樣的光源,我要找來一麵又一麵的鏡子,把這束光反射回我的家鄉去!我要讓它照耀進我的世界!

但是,要實現這個目標,德劄爾格首先得掙錢,他要有錢來安置他招徠的朋友們,有錢支付他們的路費,他已經工作得很努力了,收入也非常的豐厚——但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這一次比稿。”結束課程,回到了自己的宿舍裡,德劄爾格打亮了電燈,掏出鉛筆,凝視著麵前幾經改動的稿紙,他沉吟著告訴自己,“必須拿下,我必須拿出一個儘善儘美的作品,我必須多方的考慮——”

他已經很疲累了,德劄爾格有一種自己正在燃燒的感覺,但他又頗為感到欣然,從來冇有一刻,他察覺到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擁有如此非凡而深遠的影響,這讓他的生命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崇高意義,他寧可以這樣的狀態隻活一年,也勝過渾渾噩噩地呼吸一百年!

他們的人數不少——說來也是好笑,德劄爾格固然已經給笛卡爾去了好幾封信,催促他在那群土包子放羊佬(歐陸對於清教徒的蔑稱)的幫助下動身,但來回大陸並非易事,反而是身毒的泰姬瑪哈收到了東方的訊息,聖公會和清教都急於討好買活軍,在他們的慫恿下,一大批本來準備給莫臥兒汗工作的奧斯曼、歐羅巴工匠,搭船跑到羊城港來找工作,願意幫助買活軍來建設羊城港了!

德劄爾格的漢語已經說得很好了,他對於各國的稱呼也逐漸換成了漢人喜歡用的版本,從印度換成了身毒,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建築家千載難逢的比稿機會——為整整一代的買活軍官樣建築供稿!如果被采納的話,到下一次迭代之前,買活軍的建築隊,在建房的時候默認會把他設計出的美術風格,作為備選之一!

從建築本身的雄偉程度來說,這比不過主持建設大教堂或者宮殿,但其影響的廣泛卻又不是一座教堂所能媲美的,德劄爾格同時感到了幾種震撼的幸福:作為建築師,他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獲得了非常廣闊的可能,這是巴黎完全無法供給的;作為學生,他在知識的海洋裡暢遊無儘(誰知道城市規劃居然屬於地理而不是建築學?德劄爾格對於都市地理可太有興趣了);作為數學家,他在一天內解決的問題和發現的問題一樣多!這三種幸福隻要享有一種,人間就要比天堂更值得嚮往,更何況他同時享用了三種?!

冒險是絕對值得的,德劄爾格自身的經曆,強化了他的認識,他認為如果他把一個人視作朋友,但卻不向他介紹買活軍的好處,那就說明德劄爾格這個朋友不值得交往,與此同時,德劄爾格的內心更浮現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想法,這是作為法蘭西國民的他應當承擔的一種責任——和哈維醫生不同,德劄爾格天性樂觀,他認為買活軍的全球擴張是歐羅巴全民族,至少是法蘭西所有百姓所麵臨的一個非常寶貴的,不能錯失的機會!

人,有不想過好日子的嗎?

他深深地呼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開始以超然的客觀態度進行思考:冷靜下來,仔細想想,華夏百姓所需要的是一種怎樣的屋子,他們處於一個怎樣的時代,需要一種怎樣的美學風格……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冇有!

如果跟隨買活軍的腳步能夠過上好日子,所付出的所有代價隻是犧牲一個國王和一些可笑的貴族,這難道不是非常劃算的買賣嗎?

它就是!

那麼,擺在德劄爾格麵前的問題,在他看來就隻有一個了,那就是買活軍願不願意分享出自己這一套管理社會,運轉社會的辦法,讓他們國家以外的百姓都過上好日子呢?

值得欣喜的是,從買活軍對待南洋土著——占人、越人的態度來看,買活軍,當然和他所熟悉的那些國王的爪牙不同,他們是非常寬宏的,隻要願意聽從他們的管理,他們一點也不介意帶著這些異族的土著們一起過比原來更好的日子——Bonjour、Sat,Ho?德劄爾格就是異族土著,德劄爾格喜歡你們的異族政策,願意服從你們的管理!

買活 857 死得其所 會稽.張師爺 喊著要流血的……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自顧自記錄了起來,張師爺得了他這句話,先是定了定心,後來突然回過味來,暗道,“我緊張什麼!老子已經要投降了,很快就是買活軍的活死人了!他媽的,死閹人,差點被他唬過去了,難怪他不敢指手畫腳!”

想明白這點,他便不再猶豫,清了清嗓子,回身又走到內城方向,拿著大喇叭道,“諸位,買軍勢大,這些抗買義士已經全數身亡了,我們會稽縣地小,怎能和敵軍血戰?依我看,大家不如降了吧!”

眾百姓聽說剛纔那幫人都死了,無不是拍手稱快,半點憐憫之情都冇有——這就要多得張師爺在潘縣令的授意下,到處去散播言論,分析京城官僚的險惡用心了。一聽說京城那邊的意思,是寧可把江南打得一個活人不見,也要死守江南,這些百姓對敢先隊就是極度的敵視,開玩笑,說話的是你,死的可是我們!

“閒話休提!你們這些反賊,犯了抄家滅族的大罪!還敢指望平安無事不成?”

這話還真不假,這也是潘縣令始終冇有出麵的原因,他的確是這些囚犯中不少人的同年,但要說,以這點情分來救人,那是萬萬不能的。張師爺心裡歎了口氣,重新整頓架子,厲聲喝道,“如今讓你們死於王事,已經是網開一麵了,難道想要腰斬棄市,聲名掃地?來人啊,把他們都拉起來!推出去!不想出去作戰,那就是逃兵,臨陣怯戰,就地處斬!若是還有人想要義助,出兵抵抗的,便也跟著一起出去,衝殺一番,說不定對麵的大軍就被衝散了,你們就是我們紹興的救命恩人!”

回答他的自然是一片死寂,很多圍觀人臉上甚至有了毫不遮掩的嘲笑之色:買活軍沿岸北上,非常順利,與其說是一路打上來冇有敵手,倒不如說是根本冇有任何一個縣城在抵抗,甚至很多百姓是敲鑼打鼓前去迎接買活軍的,尤其以那些本來種田養蠶的農民,最是歡欣不過!

就是本來小有餘財的地主人家,唉聲歎氣、惶惶不可終日的是有,也有些臨時逃走的,連夜往北搬遷的,但若說有誰不自量力,要和買活軍打,那當真是半個都無。之江道這裡,本來就基本算是買活軍的地方了,首府武林,更是和買活軍的私港融為一體,略無齟齬,包括專管奢物貿易的鎮守太監所在的甬城也是一樣,根本冇有召集兵馬的動靜,這邊買活軍開始攻克之江了,那邊甬城還在集散南來的災民,北去的貨物哩。

就算有一兩個縣城,縣令是老腦筋,想要死國的……隻看這些‘敢先隊’的下場,也就明白朝廷的態度了,會稽這裡,前些日子就經過了兩三撥在奉先殿、皇極殿鬨事的反賊團體,把他們送到前線去充軍,如果說那時候感覺尚且還很淡薄的話,這會兒,衙門上下吏目算是徹徹底底地見識到了抵抗者的下場:從附近的衛所調集過來的兵士幾十人,手裡拿著鋒利且來路可疑的刀槍,從製式和質量來看,很像是買物,把這些痛哭流涕、屎尿俱下的罪人們驅趕起來,逼迫著他們往前跑去,衝出了洞開的城門,衝向了數百步外,在官道外列陣等候的買活軍。

“爹啊,兒子這就走了!”

“冤枉啊!老天爺,蒼天有眼,你開開恩啊!”

“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高抬貴手啊!”

“狗皇帝信用奸臣,毀我河山!先祖地下有知,必定痛心疾首!”

“喂……我說這些敢先隊的,你們……怎麼還有臉麵說先祖的?”

這麼幾十人,手裡還拿著刀槍棍棒,都是衙門裡配發的,其實說起裝備,比大多被抓來的壯丁要好得多了,實在不能說是怎麼虧待了,倭寇殺衛所兵時,實力和裝備對比還要更加懸殊,場麵也更血腥殘忍得多。但是,這畫麵並不會因為種種道理而減少衝擊。張師爺的視線跟隨著這幾十人,轉身往外看去,隻見他們有些人邊跑邊哭,有些人一離開衛所兵的威脅範圍便立刻腳軟坐地,有些人往道路兩邊逃竄,真正有勇氣揮刀向敵人拚殺而去者,十個裡一個也冇有。這樣的軍容,和對麵的買活軍形成了鮮明對比,那些人雖然站在數百步之外,瞧不清麵目,但隻是觀其整肅軍容,便令人心中生出畏懼來。叫人看著這敢先隊,真有看著飛蛾撲火的感覺,心中實在是說不出的滋味呢!

大軍壓境,城牆上的守兵也都趴到垛子上看著後續,城內的百姓們,感覺不如張師爺那麼深刻,指指點點,還在笑話這些人的醜態,他們被隔住了,不能靠近城門看熱鬨,都是伸長脖子,目不轉睛地盼望著遠方,過了一會,隻聽得一陣乒乓大響,眾人聽了,都笑道,“和放鞭炮似的!”

城牆上、城門前把守的士兵,見到的就要更多一些了,張師爺隻見前排士兵,將手銃端好,閉目瞄準了一會,一聲令下,先後砰砰巨響之中,這些敢先隊的動作都是猛然頓住,接著,不論是崩潰的、作戰的還是逃走的,全都撲跌在地,一團團血色洇開,也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心裡想道,“瞧著隊伍那麼老長,怕不是有千多人,這千多人還有火銃、火砲,彆說我們小小會稽縣了,就是武林,能抵擋得住麼?這些書生,仗著自己考過了科舉,在京城後方指指點點,難題全都壓到我們和買活軍接壤的地方來,現在死了真是活該!”

他本來見到這些人如此輕易死去,心底產生的一點憐憫,頃刻間門也就消散無蹤了,側身一瞥,見到一個白麪書生也正探查城外那些人的死傷情況,忙上前拱手道,“陳公,幸不辱命!該死的人一個都冇有活著放跑!您看接下來——”

這陳公公,正是京裡出來,押送這行充軍死囚的閹黨,他的任務也很簡單,那就是確保這群人全都死得其所,死在抗擊買活軍的第一線,不能被他們逃脫了。至於彆的,倒不怎麼過問,聞言隻淡淡道,“你們地方官自決便可,不用來問我了。”

會稽城頭,張師爺扶著城牆垛子,頗有些不可思議地往下張望著城門前方稀稀拉拉數十人的隊伍,禁不住拿過了身邊衛兵手裡的鐵皮喇叭,大聲地詢問了起來,並驅趕著他們往前走,“行了,大丈夫敢作敢當,不是你們說要抵抗的嗎,現在叫你們上前了,怎麼又這麼推諉,該不會,你們這些所謂的君子,隻盼著讓人上前送死,自己隻想著在後頭指手畫腳吧?”

這句話是問到了點子上,城門前鬨騰著不想出城的囚犯們,叫嚷的氣勢也不由得為之一滯,圍觀群眾立刻抓住機會,對他們指指點點,議論嘲笑了起來,還有人投來了爛菜皮,“快去吧!彆想著隻讓俺們這些百姓上前送死!”

“就是!身先士卒的道理都不懂麼!先生們快去,俺們被你們一鼓舞,也就跟著攻上去了!”

“哈哈哈哈!”

眾人立刻大笑了起來,似乎認為這話非常的好笑,而被笑聲圍在中央的幾十個囚犯,卻是垂頭喪氣,再也不複剛纔那最後一點的叫囂勇氣了,有些人已經癱軟在地,大聲嚎哭了起來,訴說著自己對死亡的畏懼,表明著自己認罪的誠心。還有些人則不管不顧地和本地的地方官攀起了親戚,“我要見縣父母,師爺,我是你們潘父母的同年!老朋友了!師爺您受累幫我講講情,我要見縣父母!”

“恭迎長官入城!”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是的,是的,你這話有理,我也去!”

“不知道我們家十三郎在不在裡頭,你還不曉得吧,我四哥家的十三,好有本事,前幾年到買活軍那裡做工,還被選去當兵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不少人跑走了,又有許多人聽說要投降獻城,也跑出來看熱鬨,張師爺忙命衛所兵都出來,在城門內排開拒馬,把百姓們擋住了,少不得嗬斥幾句,讓他們彆被馬踩著了,自己又去縣衙報信,從側門匆匆進了後堂,喘息道,“東翁,事情已辦妥了,快去迎接王……呃……青……呃……買活軍吧!”

乍然間門要把買活軍叫成王師,他還有些彆扭,但此刻也不能再叫青頭賊了,張師爺有點子張口結舌的意思,潘縣令卻很穩重,迎著他的眼神又問了一句,“都辦妥了?”

張師爺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辦妥了,陳公公已經出城去點算人頭了!之後估計會從城外直接上武林去!”

此時聽了張師爺的話,也都是高聲笑道,“早該如此了!”

“就是!大家不都是華夏人麼!買活軍入城,又不會殺人放火的,也不曾橫征暴斂,刮地三尺,還不發勞役!又有糧食吃!衣物也廉宜!”

“就是,就是,他們還免費教大家識字哩!”

哪怕是有些憂慮的人家,此時也逐漸換出了笑容,甚至不需要張師爺進一步說服,便讚成投降了:本身來說,如果兩個政權統治的質量差不多,另一個政權拿下城池之後,也不燒殺擄掠,隻是正常統治的話,百姓反抗的意誌就會很低落,巴不得誰來了就給誰統治,隻要不橫征暴斂,日子還能一樣過的話,很少人願意去搏命守城的。

大部分守城戰隻是因為侵略者絕不會這麼寬鬆地對待敵方百姓,被他們進城後,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百姓們這才死咬著抵抗到底,怎麼都是死,在死之前咬也要把敵人咬下一口肉來罷了。但買活軍這樣的情況,又如何能相提並論呢?他們的名聲早已傳揚出去了,絕大多數人都深信這一點——買活軍來了以後,他們的日子肯定比敏朝統治時過得還要好呢!

這都是之前說好的,陳公公和他那些護衛的任務就是確保名冊上所有人都戰死,留頭覆命,不能私下處死,也不能私縱人犯,一定要保證他們死在買活軍手中,之後他們也默認了城池向買活軍投降,因此就不入城了,會順著官道直接去下一個城鎮。把所有的反抗者都集結起來,逼迫他們出城正麵和買活軍作戰,把會稽城這裡的戲碼再重演一遍。

張師爺仔細品度,隻覺得京城朝廷的態度其實是一覽無遺,而且非常的強硬,甚至一點都不荒唐,隻是他們站得還是太低,不能明瞭太多背後的利益交換而已,但是,可以肯定的一點就是,江南,至少之江道的轉讓,基本已經是雙方的默契了,想要阻礙這種轉移的人,雙方都不會讓他們好過,這些敢先隊,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過,此時也來不及議論這些,他和潘縣令一起,匆匆把這半年來準備好的人口黃冊,土地魚鱗圖等等,捧在手中,又去側廂房叫來了各村的村長、族長,讓他們排在身後,形成一列,鄭而重之地從縣衙走出,快步行到城門口,微微喘了幾口氣,便把圖冊印章高舉過頭,經過了還沾了血氣的官道,目不斜視,絲毫也不去看那堆無頭屍身,以及他們身下緩緩擴大的血泊,來到買活軍陣前,恭聲道,“長官容稟——”

“鄙人會稽縣令潘峰!”

“鄙人師爺張寧聰——”

“師爺快去獻城吧!”

不少人已經七嘴八舌地催促起來了,又有些住在城門附近的百姓一拍腦門子,“我去燒點湯!買活軍的兵爺們不飲生水的,從上虞那邊過來,怎麼也走了半日的路,當是渴了!”

“老張,你那浴室今日可要開張了!”

“還真是!賺點賞錢也好!”

“我得趕緊買點菜去,買活軍進城一般都要禁閉出入,一兩日方纔解禁的,家裡冇菜吃,小孩子要叫的!”

買活 858 潯陽水漲 潯陽.劉師爺 劉師爺驚呆了

最容易出事的水情,整個夏天都挺住了,大家鬆了口氣,也就紛紛地放鬆了警惕,開始把注意力轉向了彆處,這會兒也就隻有劉師爺,三不五時還是到望京門來看看水位了,城中上下,議論的更多的都是之江道的戰事,劉師爺和小廝兒往回走的這一路上,茶館食鋪內,五湖四海的鄉音都在探問之江道的訊息,“新一期《買活週報》到了冇有?”

“有冇有說打到哪裡了?”

“《國朝旬報》有冇有講到這事兒!”

“我們潯陽就冇有自己的報紙嗎?分明訊息也不少,如今卻隻是些江湖傳言,聽了叫人將信將疑的!”

確實,身處於九江彙聚之地,潯陽的訊息一向是非常靈通的,人們受到外界的影響也大,這會兒要再分辨潯陽的什麼新東西和買活軍有關,已經有些不可能了,或者說,有關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吃食、方言腔調、服飾,甚至是人口的構成,都和十年前有了極大的區彆,就說有一點,就是十年前的潯陽百姓不能輕易想象的——在內城的食肆裡吃飯的,除了各地的漢人之外,竟還有許多蠻夷土人!

“師爺,師爺,劉大爺,您在這那!”

潯陽城頭,一名青衣小帽滿臉機靈相的小廝兒,靈活地在城頭巡視水情的兵丁中穿行著,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標人物,“可算是找到您了,我就說,這會兒秋汛急,您多半是在城頭看水——怎麼樣?您可瞧出了什麼冇有,我瞧著倒是還行,水位不高!”

“水量還是要比往年大得多了,依舊不能掉以輕心——怎麼,東翁找我?”

“大爺今早收了急報,便叫俺們出來尋您了!”福順壓低了嗓門,“怕是……怕是東邊的訊息!”

劉師爺其實也早已經猜到了,他忙豎起一根指頭,不叫福順再往下講,“噓——我們回去再說!”

這在從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這些土人輕易是不會下山的,就是下了山也很少進城,更不願意走官道,他們寧願繞遠路避開漢人的聚居區,理由有很多,怕被輕視、戲弄,還有重要的一點是,進城了處處都要錢,但他們卻冇有什麼錢。除了土司出行,或者是有些蠻夷奴隸被販賣到這裡來之外,土人是很難得進城的,可是,這幾年來土人進城竟很自然地成為一種現象,被大家給接受了。因為土人們也有了錢,而且,雖然漢話頗為拗口,但他們畢竟是會說漢話了,雙方也有了交流的可能。

這會兒,就有一些土人光明正大地坐在食肆裡,就著店家提供的熱水吃肉包子,他們非常貪婪地享受著這難得的美味——這些土人們都很擅長采藥,聽說,有些西南的蠻族……什麼白衣、布衣、青衣的,內陸的人是一概搞不清楚的,都叫百喵,這些蠻族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環境中有多少東西被漢人當做草藥,他們入了漢人的知識教之後,知識教的道士們就教他們分辨藥材,采藥賣給買活軍,因此他們手裡比以前寬裕多了。

這些人自古以來,又冇有儲蓄的概念,一進到漢人的地盤便很捨得花錢吃吃喝喝,這些土人一看就是原本生活在湘江道和川蜀道深山裡,乘船東來要去買活軍地域的,他們除了采藥,有的還能采到金,雖然數目不多,但現在采到金礦之後,土人們也不獻給當地的敏朝官員,而是都直接拿來和買活軍換東西了。

就這些土人,也在探聽著之江道的戰事呢,他們的立場是非常鮮明的,雖然冇有明確地說出口,但隻要一聽說買活軍高歌猛進,便立刻喜形於色,而倘若有人分析起之江道抵抗、甚至是挫敗買活軍的可能,也不顧是真是假,立刻就怒容滿麵、牽腸掛肚起來,恨不得立刻就趕到前線去,幫著買活軍打仗呢。

“是是!”

福順也是會意,做賊般左右張望了一眼,見眾人都不曾留意,也是鬆了口氣,好奇地趴著城牆垛子也往外看了一眼,這才翻身去找劉師爺,“我——我扶您下去,還好今年冇水災,不然真是夠亂的了……”

確實,潯陽江是真的開闊,一樣是在城牆垛子口張望,潯陽江頭的景色,就要比會稽縣更雄渾得多了,在城牆前方,隻留下了一條窄窄的官道,再往前就是無邊無沿,水色天色難分難解的寬闊江麵,這邊是潯陽最繁華的望京門了,潯陽之盛,九成在望京門,這裡常年來帆影連綿,是經由大江東來西去的各種船隻必經之地,便是這會兒恰逢秋汛,望京門外的船驛也依然是熱鬨非凡,就是不用上買活軍的仙器,也能清晰地見到船篷裡外進出的旅人們,他們麵上那喜氣洋洋的氣象,很容易便能分辨出來,至少這一次船行是比較順利的,幾乎冇有遇到什麼險情,甚至包括乘客本身的健康,也都冇有遭遇嚴重的威脅。

這裡麵有多少要歸功於買活軍呢?這是個不能深思的問題,或者可以換個角度來想,那就是買活軍所謂的疏浚航道,就算冇有什麼很好的效果,至少也冇有給大江航運帶來什麼負麵的影響——要知道,單單隻是潯陽城裡,就有不少人憂心忡忡,生怕疏浚航道必然的炸石運砂,會驚動‘大江龍脈’,反而出現大災,甚至於在那一陣又一陣旱地悶雷般的動靜中,還有人想要以卵擊石,糾集民眾去衝擊航道疏浚隊呢!

當然了,這樣的狂想,那是誰都不可能支援的,便是劉師爺,也緊急請示了東翁,把這些老腦筋的冬烘先生一陣嗬斥,嚴格約束,不許他們鬨事,買活軍又有絡繹不絕的船隻往來於大江之上,為的就是護衛疏浚人員的安全,因此事情是冇有鬨起來,城裡紛紛的議論,也因為今年春夏都冇有出事而逐漸平息,尤其是今年夏天,聽說兩湖下了一個月的雨,便是江左也是頗多雨水,但水流居然十分順暢,潯陽難得有一年冇有水淹城的危機,這時候,除了最嘴硬的那幫人之外,其他人倒是也逐漸開始承認,這或許是買活軍疏浚航道、興修水利的功勞了。

如此開解了一番,心思方纔慢慢定下,寬慰厲知府道,“東翁莫慌,它從百路來,我隻一路去,三千水兵行營雖然在潯陽城,但自有水師將軍做主,我們也不過是說上幾句話,未必能管用,再者,和買活軍那邊,也不是冇有些香火情分,疏浚航道一事,便是老朽和那裡辦事處的穆主任一道協辦的,尚且還能說得上幾句話,東翁官聲一向也好,我等且從容計較,不急於這一時。”

如今東幕關係便是如此,很多時候進士考中,尤其是外放之後,其實是不知道該如何做官的,他隻負責交際同年,攪弄政治,餘下一切細務交給師爺處理,有些能乾的還罷了,師爺隻是輔助,如厲知府一樣,師爺不在,什麼事也辦不成,甚至不敢拿主意的也不在少數。

厲知府一時興起,不等師爺先拆,看了幾封急報,當下便急得團團亂轉,這就可見一斑了,被劉師爺安慰了幾句,方纔逐漸平緩下來,但麵色卻不見轉好,而是苦著臉又取出了一張名單來,對劉師爺道,“這是京裡送來的抄家名錄,其中我們潯陽籍沾邊的就有二十多家,都是逆黨的親友,此事卻是推諉不得,大方兄,我真冇主意了,你看看上頭都是些什麼名字!”

劉師爺依言一看,也是吃了一驚,因這二十多家全都是本地的架勢人家,可以這樣說,凡是冇有轉向去買活軍那邊的書香門第,幾乎都囊括其中了,粗粗估計一番,這些人的家產加在一起,估計能買下半個潯陽城!

“眼看著大敵當前,還要自斷根基?”

大概是這個茶館裡,主張之江道抵抗說的人很多,劉師爺和小廝兒騎著驢,經過時,就有這麼一桌子蠻夷,大聲地說著土話,你一言我一語,吵得劉師爺的眉頭也是微微一皺,小廝兒更是立刻憤怒了起來——這樣的土話,本就是十分嘈雜無禮的,在城裡說方言,本就是失禮的事情,就算是漢人的百姓也一樣,更何況這群蠻夷呢?!

他因為這些蠻夷們的不知分寸而頗受到了冒犯——這可是知府老爺的一等大師爺!連多少知縣都畢恭畢敬地給送節禮呢,這些土人進城已經是僥倖了,怎麼還敢當著劉大人的麵嘈雜起來,擾了他的清聽?

眼看著他的眉毛立起來,就要嗬斥出口了,劉師爺忙道,“福順,行了,由得他們去吧!這是多事之秋!”他可不想在這時候招惹買活軍知識教的信徒。

福順為人倒也機靈,雖然不知劉師爺的顧慮,但卻也不會和他對著乾,聞言便不再開口,悶悶地應了一聲,牽著驢快步走過茶攤,那幫土人絲毫也冇有留意到他們,還在指手畫腳,激烈地議論著什麼,福順一路都不曾說話,直到拐了幾個彎角,走近知府衙門了,伺候劉師爺下驢時,方纔低聲說道,“如今潯陽城裡,把咱們當回事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的語調沉悶憤慨,顯然不是一時興起,故作危言,而是心中早有這樣的想法,忍無可忍,方纔迸出的一點肺腑之言。劉師爺聽了一愣,將福順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又拍了拍福順的肩膀,搖了搖頭,竟是一語不發,徑自走進了衙門後堂。

厲知府雖然天真,但卻並不愚笨,他也看出了這個命令不合理的地方,更冇有魄力和全城人作對,對劉師爺抱怨道,“我就是下了這個令,隻怕衙役們也不敢和我一道去抄!此後這晚上也是再不能睡好了!——大方兄,你快告訴我,這家,我是抄還是不抄,這城,我究竟是守還是不守哇?!”

哪怕劉師爺多年為幕,輔佐一方父母,早已曆練得滑不溜手,麵對如今這如此複雜的局勢,朝廷如此荒謬的命令,在厲知府這一問麵前,也不由得有點兒張口結舌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默想了好一會兒,方纔對厲知府拱了拱手,“東翁,此乃千萬年未有之亂局也,潯陽身為九津要衝,必然捲入其中,老朽不才,願與東翁一起,抽絲剝繭,仔細參詳……”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東翁,恕老朽來遲了!”

“大方兄!何出此言?你是來得正好,來得正好哇!”

今日並非開衙審案的日子,知府也就不必換上公服了,因潯陽這幾日天氣轉涼,他內裡換上了買活軍的圓領衫和棉麻褲,外頭才披了一件道袍——至於老式的內衫下褲,十分不便,光是不能用螺紋口,還要另外紮牢,就註定為人不取,這些年來在中等人家之中,也早已被買地的秋褲所取代了。

若不是還披了道袍,留著長髮,瞧著和買地人口幾乎分不出什麼差彆來。不過,這會兒厲知府的體態,便很有敏朝人的味道了:半佝僂著,背彷彿直不起來似的,麵上寫滿了愁苦,一見到劉師爺,便立刻把幾封信報塞到他手上,有些急切地道,“如今我已是六神無主,再不能有絲毫本領賣弄了,如今潯陽城這三千水兵,倒成了燙手山芋——豫章那裡來信要我增防江麵,驅趕青頭賊,朝廷行文也到了,他們來追查闖宮逆黨的人手,不日就要到達,也要我出人配合,偏偏之江道又送來急信,武林陷落!整個之江道,已經儘入買賊之手,下一步買賊就要衝著我們江左道來了!”

說來也的確是,冇事時冇事,一出事,四麵八方都是急信,叫人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了,劉師爺聽到武林陷落,心頭也是一緊——他恰好就是會稽人,紹興的師爺是天下有名的,多年來在外為幕,寫信捎錢回家,置辦了一份家業,也不知道買活軍接手之後,那些財產如何了。不過在這樣的亂世裡,隻要人冇事那就都還好說——人應當還是無事的,這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買活 859 厲知府走投無路 劉師爺錦囊妙計 潯陽……

劉師爺和厲知府賓主相得,相處已有十年以上,他很熟悉厲知府的性格,也多少猜到了他的顧慮,知道火候已經成熟,便徐徐問道,“東翁,可是心慮家人?”

雙方的衝突演變到此,已經成為了非常重大的政治立場問題,身為老牌子進士,厲知府若是接了皇帝中旨,去抄了那些逆黨的家,就等於是背棄了自己的出身,必然會受到所有老式進士的唾棄和不屑,從此淪為小人,這種排擠將是無所不在也無法逃避的,可以這麼說,隻要儒學和老式科舉進士能緩過這一口氣來,厲知府家族所有人,以後都彆想再從儒學出身了。

是否接令,實際上就是在賭皇帝的變法能否成功,若是變法成功,就不會再有儒學複興,而倘若變法失敗了,儒學反攻時,厲知府這樣的叛徒,所承受的憎恨甚至位元進士還要更過火,更徹底,這一家人的敗落是完全可以預見的。

“可,便是從了皇命,那也冇有什麼特彆的好處,您既不是特科出身,也冇有特科造詣,除非從今日起苦修特科學問,再考一個出身,否則也難真正得到重用……”

劉師爺用了一口茶,手指點著桌麵,一字一句地說道,眼見厲知府陷入沉思,他趕忙拿了一塊龍鬚酥放入口中,如此殫精竭慮地仔細打算,腦力消耗甚巨,不吃些甜的當真是扛不住。這會兒甜液流入口中,他閉著眼愜意地剛要歎氣,便聽到厲知府喃喃道,“其實……再考個進士也未必不行……”

“咳咳咳!”劉師爺差點冇被糖汁兒嗆死,那黏糊糊的糖液掛在喉嚨口,半日方纔清出來,他有些啼笑皆非,卻又知道厲知府說的不是假話:要說他和東翁之間,大概就差在了這讀書的腦袋上,劉師爺世情精熟,精通為官之道,但學問上就差得多了。厲知府呢,不說過目不忘,平時讀報看書、吟詩作對,展現出的才華也讓劉師爺印象深刻,而且厲知府私下出於興趣也鑽研過買地的學問,考個特進士隻怕還真不難。

說實話,如今潯陽的局勢,對於厲知府來說的確是個很大的考驗,這也是他這個身份特有的問題,因著厲知府又是潯陽的正印官,但手裡卻又不掌著什麼兵權,他若是江左佈政使,或者比佈政使更高一級的幾道督撫,這時候還稍微從容一些:手裡有兵,至少是能保護住自身的安危,對於京城朝廷的命令也有底氣去跟從,不就是抄家麼,有兵在,這有什麼不敢的?還怕抄的人少了呢!多抄些,把手裡的兵馬養肥了,隻要對上好交差,怕什麼!

但偏偏,潯陽這裡,厲知府能動用的人手,除了府衙的幫閒、衙役數百人之外,也就是附近的幾間衛所了,他和衛所尚且還不是明確的統屬關係,衛所是豫章那裡直管,而且現在說直管不直管也冇有什麼意義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衛所基本上是全爛透了的,一個二三百戶的衛所,能給擠出二十個堪用的兵丁,都算是經營得很不錯的了,真要去查的話,人去樓空,發現衛所成建製地偷跑去買活軍那裡,都不罕見的。現在衛所人還在當地維持著,都得謝天謝地了,根本不可能勒逼得太過,稍微逼迫一下,人家就去買活軍那裡,你能怎麼樣呢?

衛所的幫助基本為零,就這麼數百人的幫閒衙役,哪個不是和本地的架勢人家勾結有親,甚至就是架勢人家的一員?厲知府現在收是收到了上峰的命令,可他該如何去執行?這就是個大難題了,說得誇張一點,這個令,他若是領命了,厲知府真怕深更半夜,哪裡來個人摸進門來就把他給勒死了!隨後潯陽這裡的世家大族起兵謀反,也投奔買活軍去——

反正如果是他,他就會這麼選,怎麼看這也比被老實抄家治罪,一點傢俬留不下來得強,反正最後還不是要去買活軍那裡討生活,那我晚去不如早去啊!

再說手下的那些幫閒了,彆看彼此龍爭虎鬥的,對付起上官來,卻是沆瀣一氣,同氣連枝的,今日接到命令,要去抄張三的家?這張三可是刑房老李的表親家,不行,我得設法拖延一下,再去說一聲!這麼一拖,就是兩三日,等到老李那裡傳話了我纔會動,老李不傳話,我就拖著,甚至裝病,畢竟,鐵打的吏目,流水的官,你都下這樣的令了,這個官也做不久的,我寧可因蠢笨拖延被打板子,也不會得罪了城裡的世家,大家以後還要在一個鍋裡攪馬勺呢!

但,這就和他規劃的思路大相徑庭了,劉師爺才喘勻了氣,便忙道,“東翁,東翁!這是何苦來哉,若是真去考特進士了,隻怕是,被天下人引為奇譚,反而出了頭了!您想,收到錦衣衛密令的知府縣令,何止您一人,您本不出挑,正所謂,槍打出頭鳥,安安穩穩隨大流也就罷了……”

厲知府就不是個好出風頭的性子,立刻被說服了,起身來回踱著方步,有些焦躁道,“便正是因為不知他們如何處置的了!難道他們個個都把名單上的叛徒抄家了不成?我竟不知道他們是哪裡弄來的人呢!”

訊息傳遞不暢,隻能依靠推測,厲知府的壓力的確是大,劉師爺低聲道,“東翁,這事雖不值得傳說,故而我們不知究竟,但隻看一點便知道了,若是下不了手去抄家,又何忍驅趕那些逆賊衝陣呢?我等必然會聽到某縣某府,有人抗命不遵被處罰的訊息,既然冇有,那便說明,他們走的都是一條路——”

“把事兒辦了……投了買,那便是徹底改換身份了,或者連名字都換了,往南洋、雞籠島一去,你們餘下的儒門弟子,再罵我又能如何?我都金蟬脫殼了,你還能找得著人麼……”

厲知府喃喃自語,他的麵色在昏暗的天色中,劇烈地變化著,但說話的速度卻半點不慢,十分流利,可見在心中掂量這條路已經不止一次,隻是似乎尚有一些心結冇有打開,讓他遲遲不能下定決心罷了。

厲知府摸不清幫閒吏目那錯綜複雜的親緣關係,他也用不著摸清,在這個問題上,劉師爺和他的看法是一致的,一人知道就等於大家都知道,不存在各個擊破的道理,想要抄家隻能行文豫章,調外地兵馬進城,或者問水師將軍借兵,本地兵馬反正是用不得了。

“但,此時東翁就要細想了,若是如此,皇上何不直接行文佈政衙門,而是由錦衣衛來傳達特旨?”

劉師爺頗有幾分循循善誘的味道,厲知府眉頭也是逐漸皺得更緊了,他試探般緩緩答道,“直髮中旨,自然是因為內閣不願也不敢擬旨的緣故。此次皇上處置逆黨,手段酷烈,世所罕見,內閣自然是不敢簽發的,否則,他們的祖墳都要被人掘了去!因此錦衣衛纔不敢去佈政衙門傳旨,中旨不認,這也不算出奇……這麼說,我們就算想要聽令,也隻能自行和水師商議,很難從豫章那裡要來文書,甚至……”

“甚至,東翁一旦下令抄家,除了投買之外,也冇有彆的路走了!”

劉師爺為他下了結論,“朝廷此舉,顯然是要棄南而擇北,棄儒而從特,可您卻是正兒八經的兩榜進士出身……”

王朝積弱,氣數已儘,真是氣數已儘啊……雖然,奇怪的是,隨著王朝領土的丟失,衙門財政反而變得寬裕,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敏朝京畿一帶的日子還比從前要好得不少,這難免給人以荒唐的感覺,但朝廷在軍事上的軟弱和綏靖,還是令厲知府不免發出長長的歎息,不過,這歎息中卻也不乏解脫——也罷,既然局勢都是如此,他又不必再顧慮遠方家人,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無非是些許罵名而已,厲知府已經完全想開了——彆看現在罵得歡,買活軍把江南占去之後,儒生還能罵多久還真不好說呢!

“如此,那倒也簡單了,如今唯獨的問題,便是找誰去抄家。”

現在,問題從路線回到了執行上來,厲知府詢問地看了劉師爺一眼,指望他已有智珠,“衙役是用不得的,還要防著他們走漏了風聲……拿著令箭,去找鄭敏借兵?”

鄭敏正是水師將軍,他率領的三千水兵,是如今江左道境內最能稱得上精銳的軍事力量了,想要借兵,厲知府自忖不算太難,可唯獨有一點,那就是這些兵和匪也冇多大區彆,厲知府一個二層主子,阻止不了他們吞冇抄家財物,生怕上交的少了,錦衣衛不能滿意,又怕他們拿著雞毛當令箭,私下去搶掠彆家,壞了官聲,等買活軍進城秋後算賬。

劉師爺直接否決了鄭敏,理由除了厲知府所說的兩點,還有一點,“豐饒縣已屬買活軍,如今買活軍已將之江道收入囊中,從豐饒縣西進的話,豫章還在我們之前,佈政使應當要調走水軍去防豫章了,東翁還要準備糧草,打發他們上路,此時再談借兵,鄭敏必定獅子大開口,就是抬出錦衣衛來也不管用!”

“大方兄知我。”厲知府也歎息了起來,“唇亡齒寒啊,大方兄,今日我得了此令,焉知他日得令者,上書的不是我家之名呢?如今我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皇上真不知世事至此麼,此令豈非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他的顧慮是可以理解的,厲知府是陝南人,在老家族人眾多,他遵令抄家之後,自絕於敏地官宦,無處可去,隻能投入買活軍麾下,卻又焉知他日皇帝會不會以他投敵為由,去抄陝南的厲家呢?但如果他這時候咬著牙扛住了朝廷的壓力,卻又很可能被立刻拿下,還不用等將來,現在家就被抄了!

左思右想之下,竟是完全無路可走,似乎解決這個問題最好的辦法,便是自己一死而已,厲知府想到這裡,悲從中來,也是熱淚長流,哽咽道,“大方兄,你我至交多年,倘我真有了什麼三長兩短,少不了請你扶棺回鄉,弟妹和犬子犬女,也請你多加照拂了!”

“東翁,東翁且慢,到不了這一步,真到不了這一步!”

劉師爺啼笑皆非,忙一把扶住了厲知府,語重心長地道,“東翁入仕已經多年了,還是如此天真爛漫,這教人如何能放心得下?雖說是鳥儘弓藏、兔死狗烹,卸磨殺驢的事情從來都不少見,但東翁也知,如今再不是國無二主的日子了,買活軍侵占江南之後,便是貨真價實的二分天下,到得那時候,臣、主之間,無非是一個‘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君’,兩廂的恩義而已。若是皇上當真如此無情無義,翻手無情,北地士人還能容得他麼?他辣手對付江南士人,倚仗的是北地的士子,等到對北地士子翻臉下手時,他又該依靠誰去?”

“那我們還有何人可用?”厲知府奇道,他倒不覺得劉師爺危言聳聽,敏朝武將的貪婪無度,是所有人都默認的事實了。“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用,難道……還要向買活軍借人?”

他突發奇想,但很快被自己逗笑了,“買活軍倒是有些巡邏隊可用,但也要我們能借得到啊!再說,巡邏隊這會兒也不在潯陽,前些日子不是已經往湘江道去了?拋開巡邏隊,買活軍本地的辦事處也冇有那麼多人手!”

“東翁果然和老朽想到一塊去了!”

劉師爺嘿嘿一笑,對厲知府拱了拱手,做出一副從容的模樣來,實則心中想道,“我就是出個主意,成便有賞,若是不成,那我往買活軍那裡一跑,回會稽找家裡人去,你又能找得到我麼?”

實際上,麵對這個困局,他也頗覺棘手,解決方案更是突發奇想,死馬權當活馬醫了,隻是麵上當然不會露出來,反而是仙風道骨,彷彿一切都在算中似的,從容道,“東翁,此事的確離不開買活軍,需要他們出麵中介,不過出手的倒不需是買活軍——東翁可知道,如今潯陽城裡,外來漢子頗多,其中最為憨直悍勇,比一般漢人更加守信的,便有不少來自百喵的土司兵……”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話,算是把如今的局麵給說透了,厲知府的情緒也逐漸平複下來,眨巴著淚眼迷濛的小眼睛,緩緩道,“是呀……買活軍要取江南,皇上自知抵擋不了,再加上江南商稅本來也幾乎繳不上來,本來是想給了江南,談代管費的,說不定還能掙點,可江南士子鬨事,絕了這條路,皇上一怒之下,便把他們完全割捨了,用他們的血肉,來補償自己代管費上的損失……本就冇打算真在江南和買活軍打,不打,江北還能支援些年,真打起來,隻怕覆滅就在轉眼之間了……”

終究不是扶不上牆的阿鬥,劉師爺欣慰地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您總算是悟了!”

“難怪,難怪,”厲知府的思路徹底打開了,“難怪這一次對南官下手如此狠厲,恨不得敲骨吸髓。而內閣雖然不肯擬旨,卻也不敢公然勸諫,尤其是那些南人閣老,更是裝聾作啞,寧可被千夫所指也不出頭……”

這時候若是出頭,那就隻有被捲進去屍骨無存的份,這是在收砍頭錢了,誰敢抗命?至此,厲知府的思路已經完全清晰了——死局之中,還有一條活路!身為在南方做官的北人,厲知府必須要把兩個大老闆都應酬好了,方纔能活命,他要為皇上抄家,而且不能貪汙太多,如數把銀錢交給錦衣衛押走,如此可保北方的家人平安。

再者他還要保證潯陽順利完成政權交接,冇有形成抵抗,纔不會被買活軍順手殺了,又或者引發雙方真正開戰——戰事一升級,京城皇帝還要以戰敗來辦他!為的是他把買活軍惹怒了,若是氣氛更緊張,令買活軍對江北也發生想法,到時候受累的還是敏朝自己!

買活 860 龐然大物 潯陽.阿倫 不知不覺知識……

“這話說得對呀!”

阿鼓一點也不計較大家的嘲笑,而是睜著大眼睛,很真誠地說,“我阿鼓發自內心地感謝知識教!知識教讓我阿鼓變了個人——我阿鼓居然也能走出大山,來到漢人的地方,看到了這麼大的世界,這都是知識教的恩惠,知識教的布摩說什麼,我阿鼓就信什麼,既然布摩說這個工可以做,那我阿鼓就去做!阿鼓要聽從知識教的話,才能學到更多知識,活得更加聰明,賺到更多的錢,讓阿爹和阿咪過上好日子。”

“把他倒吊起來,讓實話從他的肚子裡跑出來!”

如果說阿努一開始的質疑,還隻是讓人微微皺眉的話,阿倫一句話就把屋子裡的氣氛給點燃了,這些矮小精悍的濮越漢子接二連三地坐直身子,或者乾脆直接下了通鋪,對阿努發出了質疑,而阿努則膽怯地後退了好幾步,立刻換上了笑臉,“阿哥們,我的好心被大家誤會了,阿努對知識教的誠心誰也比不上,知識教救了我的命,知識教的布摩們說什麼我都信,隻是……隻是漢人是漢人,知識教是知識教,這次我們接到的邀請,又不是知識教的布摩,而是陌生的漢人——”

“我剛纔已經說了兩次,這是買活軍辦事處的布摩們擔保的事情。”

阿倫顯然還冇有消氣,他冷冰冰地說,“買活軍辦事處的布摩,和知識教的布摩身份冇有兩樣,都是值得完全信任的。陌生人叫我們去幫忙,我們當然不能相信,但是買活軍的布摩發話,還有什麼好懷疑的?這一路上,如果冇有買活軍的照顧,我們能進城嗎?能有客棧收留嗎?能買到飯吃嗎?能學會和漢人做買賣嗎?你的銀釵是怎麼買下來的,阿努,看來你已經完全忘記了!”

提到銀釵,阿努無話可說了,他訕訕地摩挲著自己的頭巾,“我……阿努記性不好,請阿哥們寬恕,我發過高燒,退燒後,人就再也冇有以往的機靈了!”

“你真的聽懂那些漢人的話了嗎?阿倫?那些漢人是叫我們去給他們賣命吧?一天兩百文錢——如果不是賣命,怎麼會是這個價錢呢!”

阿努斷然地下了結論,“如果不是你把事情聽錯了,就是你把價錢聽錯了,要麼,那些漢人們就是在騙我們,漢人們都壞得很,不值得信任,他們要把我們騙到陷阱裡去,把我們抓成他們的奴隸——我們連夜就走,不能給他們得逞的機會!”

這個性格急躁的青年立刻就站起身子,招呼著同伴們,立刻離開這個地方,去安全的城外過夜,但是,響應他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都還在興致勃勃地抽旱菸,這些濮越人一路走來,已經飛快地習慣了漢人的生活方式,現在,再要他們去城裡在爛泥地上,半坐著勉強睡一晚上,已經很艱難了,他們手裡既然有了銀錢,又能聽得懂官話了,在大江沿岸買化得比較厲害的城鎮裡,便如魚得水起來,很難要他們離開舒適的硬木板床,以及城中那豐富而又美味的小吃了。

“阿努,你對漢人深懷戒心,這是謹慎的表現,但是我的話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覺得你對我有些討厭,這讓我很傷心。”

阿倫的迴應也相當的直白,這漢子直接抽出了腰間的小刀拍在桌上,“或許,你討厭的是信奉知識教的我們,你的心還屬於巫蠱囊仙,跟隨我們來到漢人的地方,隻是為了給我們搗搗亂,讓我們和知識教的布摩們產生分歧?”

“哼!”阿倫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是第一次出門,就該老實地聽從兄長們的安排,請我們解答你心中的疑惑——兩百文一天的價格雖然高,但這也要比漢人們另外□□便宜,漢人的打手狡猾,不出力,還會私藏財寶。我們濮越族的漢子最守信用,對於金銀珠寶並不稀罕,對我們來說,冇有什麼比信用更寶貴,他們寧可花錢來請我們,也不願意找本地的漢人!雖然二百文的價格,比我們平時做的工要貴了十倍,但對請我們做事的大官來說,卻也不過是吃一頓飯的價錢!”

“原來是這樣!”

“其實我心裡也很奇怪,我們從老家到萬州,再從萬州一路沿著江水南下,做過的所有工,都是二十到三十文一天——就這樣我也覺得錢很多了,原來漢人這裡這麼有錢啊!還有兩百文一日的工那!”

“兩百文!這樣的錢給我賺到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花啊!越往東邊來,餌塊粑粑的價錢就越便宜,還有那個叫粽子的東西,這個城裡,一個大粽子也就是五文錢,兩百文——兩百文夠我一天吃……吃……吃……吃四十個大粽子啦!”

“哈哈哈哈,阿鼓,如果不是受了知識教的恩惠,隻怕這個題目你是做不出來的!瞧你這冇出息的樣子!”

“噢!阿努,這樣可不好!”

“是啊,阿努,是誰教會你這些狡詐的心思?你還尊崇巫蠱,卻混在我們知識教的人裡,你這樣會破壞了寨子上方和平的雲朵!”

“就是,我們銀山大柳樹寨從來都是和平相處,從不向同鄉、鄰居下蠱毒,不管信什麼神仙,我們都不互相咒罵,誰家過他們的節,我們也跟著送上鮮花,但你的唇舌就像是蠱蟲一樣毒,阿努,自打離開了寨子,走近漢人的地盤,你就老想著給我們下蠱!”

“這條路我們都走了好幾遍啦,什麼事也冇有,就你總害怕漢人來害我們!”

“你是不是巫蠱囊仙派來的奸細?”

雖然出門各方麵都離不開錢,但現在他們也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些積蓄,那麼,剩下的問題便隻有兩個了,第一,有冇有人帶路,第二,路上有冇有船隻、馬隊、店家願意接待他們。隻要跨越過這兩個障礙,這些信仰比較狂熱的濮越人,便可以前往大囊仙謝六姐的所在地,去瞻仰這個比最大的始祖神還要更威風的宇宙大尊神的國度啦!

“我冇什麼辛苦的,說的也都是真心話。”阿鼓還是一臉懵懂,他長得生嫩,瞧著也討喜,這表情很有說服力,阿倫、阿努兩人相視一笑,三人蹲下來換著抽菸,小聲地嘀咕著口音濃厚的漢話——這比濮越自己的土話更能起到保密作用,因為其餘濮越人聽不懂太多漢話,而漢人當然也聽不懂腔調這麼濃的漢語。

“他們的疑心應該完全消除了吧?真是的,我看就是三條水的阿勇心思最多,一出山,他的眼睛就滴溜溜的轉,我們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他都要放在心裡仔細琢磨,生怕我們害他……”

“這是兩個寨子的仇都還記在心裡的緣故,阿勇的大伯伯就是被我們柳樹寨的蠱毒給毒得瞎了一隻眼,囊仙還取走了他的左手,仇恨還冇有完全消失,友誼還很脆弱!”

這也是阿倫冇有直接向阿勇解釋,而是讓阿努來扮演這個刺頭角色的原因,藉著安撫阿努,解開三條水寨子那些旅人心中的疑惑,同時,阿鼓則扮演了一個初出茅廬的濮越少年,一出山就連吃飯喝水,甚至是如廁都學不會了,什麼都要阿倫來反覆教導,這也是照顧了其餘寨子旅伴的自尊心。對此,他是很有經驗的,阿努第一次離開老家,去往買活軍的地盤時,一路上都非常的忐忑不安,離家越遠就越不舒服,就像是受驚的野獸似的,一旦有什麼大動靜,就恨不得跳起來,驚慌害怕地跑回自己的巢穴裡去——如果不是知識教不提倡蠱蟲的說法,阿倫都以為自己是中了什麼思鄉蠱,離開老家太遠就會死掉呢!

如果是幾戶人家一起去山下趕漢人的集市,或者哪怕去附近的漢人城市如安順,甚至是首府貴陽,都不需要這麼小心翼翼,有話直說就是了,相信阿勇等人,有什麼不懂的事情,也能開口就問。但第一次出門就離家這麼遠,等於是進入了另一個的世界,那就又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同的。飲食、禮節、習俗,都是那麼的陌生,他們有些人甚至冇有用筷子的習慣,這讓他們非常牴觸在公開場合用餐,因為這會讓他們成為眾人打量、嘲笑的對象,甚至包括了和漢人打交道的方法,都需要領路人不斷耐心的反覆教導,以及接待方溫和的態度,才能讓他們逐漸鼓起勇氣,提出自己的訴求,而不是懵懵懂懂地鬨出笑話來。

“阿鼓,你說得對,你是最聰明的人!”

“阿鼓,你的話有道理啊,我們的小阿鼓長大啦。”

他的這番話,激起了人們的共鳴,就連阿努也露出了認可之色,小小的衝突就此平息了,漢子們心頭的所有疑惑,也都由阿努這個刺頭兒給釋放了出來,又被阿鼓給說得熱血沸騰,幾乎把所有顧慮都置之度外,紛紛的熱血沸騰起來,“乾啦,乾啦!難道知識教的布摩們還會害我們嗎!”

“雖然要冒點兒風險,但是,兩百文一天呢,有點危險不也是應該的嗎!”

“阿倫,你的漢話說得最好,你就代表我們答應了吧,你來告訴我們該怎麼乾!接下來我們再也不質疑你了,你說讓我們乾什麼,我們就乾什麼!你就是我們的布摩!”

就說住宿和洗澡吧,這完全依賴沿途的買活軍辦事處——一般來說,大車店、客棧都是不接待語言不通的土人的,他們認為土人凶悍野蠻,很多人甚至冇有住宿要付錢的概念:在很多土人的老家,他們寬待客人,管吃管喝,甚至還給一點酒,也從來冇想過收錢,要讓土人們接受‘住店得給錢’這個概念就很不容易了。

當然了,濮越族人中,信仰知識教,以至於願意前往買地去‘朝聖’的那幫人,不至於這麼冇有概念,他們在老家的修行中多少是能接納一些基本概唸的:吃飯、住宿都要給錢,總之,出門在外,什麼都要收錢。

而且他們也有錢,買活軍的商隊來收購他們的蠟染布,這是濮越族拿手的絕活,此外,棉花和新式紡織機這幾年在濮越族的地方流傳的速度非常非常的快——要不然,知識教在濮越人裡為什麼會擁有這麼多信徒呢?新式紡織機,寨子裡隻要有一台,出布的效率就是極高,而且質量非常好,濮越族的人隻是住在荒山野嶺,他們並不是傻,阿鼓把道理都說得明明白白的,跟著知識教就有好日子過,那麼,他們當然要聽知識教的話。

除了賣蠟染布之外,濮越人也和附近的喵族一樣,願意把草藥賣給知識教的商人,從他們那裡買來上好的鹽巴,辣椒在本地也受到了普遍的歡迎,菸草——流行的速度比辣椒還要更快,醃辣椒、辣椒酸湯,這些都是濮越人非常喜愛的新食物(跟著知識教能好吃好喝的又一個例子)。

他們本來普遍是冇有貨幣,積蓄這個概唸的,一年到頭能吃上飽飯,就感覺很不錯了,如果糧食有剩餘,生活中還有什麼彆的需要,就用糧食來換取這些服務,現在,隨著知識教的逐漸擴散,這些新的概念進入了他們的世界裡,他們用蠟染布和藥材換來的鹽巴吃不完了,多到儲存起來也用不到,他們開始嘗試著儲蓄敏朝人用的銀兩,在以前,這可是頭人纔會接觸到的東西。

“兩百文那,這樣的差事能乾上一個月的話,回家以後,我是不是也能買一頭毛驢了?”

“哇!”人們一下又激動了起來,一些人的數學不好,已經開始掰著手指笨拙地算起來了,“兩百文一天的話,兩天四百,三天六百,四天八百……”

這就是成年之後再學數學的表現了,腦子靈活一些的孩子,這時候也能算出來呀,一個月三十天,不就是六百的十倍嗎?可這會兒一幫漢子還是掰著手指勤勤懇懇地八百一千地算著,阿倫看在眼裡,無奈中帶了些好笑,他並冇有打斷眾人的快樂,而是衝阿努、阿鼓兩人擠了擠眼睛,往外偏了偏頭,嚷了一聲‘上茅廁’,便轉身出去了,冇有多久,阿鼓、阿努也都跟了上來,阿努手裡還拎了一根旱菸杆,衝阿倫揚了揚,“老表,抽一口?”

“得來一口。”阿倫接過煙桿,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疲倦地歎了口氣,又拍了拍阿努的肩膀,“辛苦了啊,老表。”

“阿倫老表更辛苦。阿鼓也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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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有那麼多人嗎?”阿倫驚呼起來,“那是真不少!”

“但有些土人我們的確可以去試著說說啊!”阿鼓則是開始想辦法了,“我也看到了洞佬人,他們人數多,四五十人,如果能叫上他們一塊,那我們就有把握了。”

“我也看到他們了,我們說的話很像,可以試著去交交朋友。”阿倫回來的路上已經在做準備了,說起來真的很好笑,潯陽的官大人認為所有潯陽的土人都是百喵族,但實際上這些土人什麼族的都有,就是冇有自認喵族的。“這是對大家都有好處的事情,隻要能守信,是知識教的信徒,都能得到好處。我剛纔已經去轉過了,大部分土人我都覺得能夠拉進來一起,但是……”

“嗯?”

“快說啊,但是什麼!”阿努急得都要把匕首抽出來了,“現在我可真想打你一拳!”

最後,為他們解決這兩個問題的,也還是知識教的布摩們,這些布摩們雖然不是正規的祭司,但卻也很有辦法,他們自己往往就領著一隻馬隊,就算不是頭人,也是其中備受尊重的一員,由他們的關係,濮越人很方便地到達了敘州——其實這也不算是最順路的,從用時來說,他們可以往南走,去廣府道的碼頭,或者在安南國也有碼頭,可以乘船到買地去,那樣用的時間會更短。不過,濮越人中的知識教信仰,都是馬隊帶來的,而現在馬隊已經形成了固定的貿易路線,他們還是更喜歡跟著馬隊,到巴蜀的城市。

在巴蜀的州縣,濮越人感受到的陌生感是很小的,因為現在,巴蜀湘西的蠻夷,要說全都信仰知識教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每個洞寨中至少都有一批人信仰,他們又往往是最活躍的,因此大江沿岸的州縣,到處都是這些信了教之後大膽地下山來的蠻夷,他們多數都跟著知識教的規矩,剃了青頭,有些還穿上了買活軍的衣裳,不過,屬於土人的痕跡還是明顯的,眉眼間的長相,麵上的紋身、耳洞、牙齒……對同樣的蠻夷來說,跡象可太多啦。

這些前土人的存在,有效地撫平了濮越人的緊張,在西南邊陲,各族之間的關係有友好,有敵對,濮越人和喵人的關係就蠻友好的,有些濮越人認為自己是喵人的遠親,很多時候,在外人看來,他們就是喵族的一支,他們的土話也還算是相似,能夠勉強聽懂。在這裡,他們就到蠻人開的店鋪裡去吃飯——濮越人是非常喜歡吃粘食的,如果有開化喵人開的小攤子,賣著用火烤得微微焦黃的糯米粑粑(加一些玉米的也很好吃),粑粑烤熱了以後,塗上紅糖,或者撒上醃辣椒,那他們可以守在那裡,把老闆所有的存貨都吃光呢!

在巴蜀,他們是比較不受到注意的,可以任意的尋找食鋪和客棧,包括去湘西過三峽的船隻,也好找到。過了三峽之後,濮越人就感到拘束了,一般的客棧也不怎麼願意接待他們,他們就更加依賴起知識教的關係了——買活軍辦事處,在他們心裡和知識教的祭壇冇有什麼區彆,那裡的布摩人麵非常廣,很有辦法,他們有些自己就經營了客棧,有些也和客棧老闆是朋友,經過布摩們的建議和擔保,這些客棧都建了一些專門給蠻夷住的房間:比較潔淨的大通鋪,帶了可以沖洗身子的盥洗室,有些客棧還賣洗澡用的熱水,這些都考慮到了知識教信徒的需要,他們是特彆講究衛生的,因為這是知識教的要求。

就這樣,他們有地方住了,雖然要收錢,但是布摩們也給他們找到了掙錢的路子,不是每個人都帶了足夠的路費,錢不夠的時候,他們可以停在當地做工——也是為買活軍做工,如今買活軍在疏浚航道,有非常多的體力活,而隻要這些濮越人能達到知識教信徒的標準:認得拚音、會做很簡單的算數,會背誦知識教的教義,他們就能去做活換錢,而且收入在濮越人看來是很高的——計籌的話,一日至少二十文,如果比較吃苦,五六十文也是能賺來的!不過濮越人也不傻,不會這麼下死力,他們還要趕路呢,能賺夠一段時間路上的花銷,他們就拔腳走人了。

“但是,有一支土人,是我有點不敢上去搭話的。”阿倫苦笑了起來,“官大人說了好幾次他們的勇武,還問我們他們是哪一喵,回來的時候,我先去看了一眼,從他們的打扮來看……他們好像是吐蕃那裡下來的喇嘛僧!”

“那群吐蕃人!?”

濮越人頓時不安起來了,“他們……他們也從高山上下來了嗎?”

“他們也信奉知識教了嗎?”

“這幫好戰的高山蠻子,跑到了漢人的江南……他們是乾嘛來的呢?!”

就這樣,這些濮越人一路走,一路乾活一路吃,他們的漢話非常飛速地進步著,學會的拚音也有了用武之地,像是阿倫這樣的人,出過一次遠門,再回到老家就變得能乾了不少,考慮得也比以前周祥了很多很多。他心底萌生出了不少念頭,都是和濮越人的未來發展有關的,但是,這一切和他在濮越人、喵人裡的聲望息息相關,他需要更多的支援者,也需要更多的錢,所以他比一般的濮越人要更勤勉、積極也更大膽,這個來自潯陽官府的罕見委托,他認為是可以接下來的,不說彆的,就說那豐厚的報酬,就足以讓他用力把此事促成了,而且,阿倫也想藉機看看漢人的富豪都過著什麼生活,他早就相當好奇了,可他一個山下的有錢人都不認得那!

“既然布摩都說可以乾,那就可以乾。”

阿努和阿鼓是瞭解阿倫的野心的,因此他們也很明白為什麼寧可多留一段時間,也要掙這份錢。不過,阿倫的心思的確很細,他發現了一個阿勇等人根本冇想到的點,而且甚至洞悉了阿勇等人對這點的遲鈍,留到此刻才說出來。“但是,我們就十二個人,這些人,夠嗎?漢人的有錢人,都會養奴隸,就像是養狗一樣,一養一大群,如果隻靠我們的話,我們會不會被打死?”

“當然不是隻靠我們。”

這也是阿倫比較頭疼的地方,他這會可以說了。“這個地方的官老爺,犯了所有漢人一樣的錯誤,把我們土人完全當做一家了——他還以為現在城裡的所有土人都是我們一起的那!他說有一百多人,那應該是夠用了!”

買活 862 混合香精橫空出世 美尼勒城.莫祈平 ……

尤其是在美尼勒城,混合香精大行其道,比香水在歐羅巴的普及度要高得多了。當然,很多洋番顧客在來買之前,原本的社會地位也混不上用香水,混合香精在買地的價格實在不算貴,隻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都能負擔得起,最多就是花露這塊,少買一些,用量也減少一點,但醫用酒精真的不會是太大的問題,而隻要有酒精,其實就能起到短暫的止汗效果,除臭這塊也非常的拔群,再配合上使用指導,達到的效果和昂貴的香水大相徑庭——香水是用濃烈的香氣蓋掉體味,起到的作用和往鼻子來一拳冇有什麼區彆,追求香味的攻擊性,最好是把鼻子忙得冇空分辨體味,那麼目的也就達到了,但是,混合香精則是真正的消除了體味,用了以後就不臭,或者說冇有那麼臭了,減輕了鼻子的負擔。

再加上價格的顯著分彆,這些混合香精當然也就立刻成為了洋番們的新寵了,不論膚色,洋番們都把混合香精視作是生活的必需品,畢竟,‘無體味’已經取代了蒼白的膚色、纖細的腰肢,成為了一種至高無上的審美標準,這讓他們怎麼不狂熱地去追求呢?雖然買活軍一再申明,有冇有體味完全取決於某一基因是否發生突變,但由於華人中基因突變的人數居多,洋番們也因此感到了心靈上的一種皈依衝動,似乎消除了體味,也就消除了他們和本地的隔閡,能夠更徹底地融入進買地,不必再因為自己截然不同的一切而暗中自卑了。

莫祈平和馬麗雅或許不會因為自己的體味而自卑,但作為洋番中最上等的一批人,他們的收入還是足可以讓他們擁有香精自由的,如果他們情願的話,甚至可以每天用純香精洗澡呢。哪怕是莫祈平都冇有在和馬麗雅分享香精這件事上挑刺,有那麼一小會兒,他們誰也冇說話,而是默默地坐在風扇前,享受著風扇吹過身體,風乾香精帶來的清涼感覺:歐羅巴人的皮膚很嬌嫩,在這麼渥熱的天氣裡,出汗多的部位會發生皮損、起濕疹,這些都是常年生活在熱帶地區的他們必須麵對的問題,時常用點香精,撲點乾粉,能有效地緩解這個困擾,他們也很享受這種熱帶地區少見的清涼感。這麼一小會兒,他們是不出汗的,因此冇有必要浪費在唇槍舌劍上,可以閉上眼儘情地享受。

“那麼。”

支起的胳肢窩裡,清涼的感覺緩緩淡去,風重新變得熱起來了,芬芳的桂花香也逐漸淡化,莫祈平睜開眼,該談正事,“你認為我們會分到吐蕃嗎?而不是像韃靼地那樣,隻是提供一些思路參考,但還是歸買活軍管,不算是我們的教區。”

“什麼,連吐蕃高原都已經有野生傳教士了?!”

氣急敗壞的質問聲,被鐵籠裡傳來的嗚嗚電扇聲打得有點破碎,似乎失去了應有的氣勢,但情緒依然是被如實傳遞了出來,莫祈平氣急敗壞地拿起紗布,在一個盛了透明液體的小碟子上沾了一下,咬牙切齒地擦拭起了腋下,“這些人有冇有遵循三原則啊!是不是虔信者——還有給我們送這口信是什麼意思啊?醜話說在前頭,想叫我們考覈他這可冇門!”

“吐蕃語——這誰會說啊,不會說的話,該怎麼考覈?怎麼教?真是瞎胡鬨!我真的不知道這些人這麼急著傳教是為了什麼!又冇有人給他們錢花!要是歐羅巴的傳教士有這個勁,我看全世界早就已經是主的疆土了!就連無人區他們都能把動物給入了教去!”

“這些喇嘛基本都會說韃靼話,考覈人選肯定是有的,而且他們也比較博學聰明,沿路自學漢語,雖然現在還不是很會寫,但讀拚音和日常交流,障礙已經不大了。”

驢子修女馬麗雅很冷靜地說,她對莫祈平的行為視若無睹,“我們這裡還真分得出人來考覈他們,現在的關鍵是要確定標準,以及繼續溝通是否要劃分出教區——逃避是冇有用的,傑羅尼莫,我建議你停止這種孩子氣的行為,你這簡直就是在撒嬌——啊,對不起,你該不會是在對我撒嬌吧?如果是的話,那我道歉,我該安撫你幾句的。”

是不是知識教的教區,有區彆嗎?在很多人看來,知識教和買活軍基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係,區彆實在不大,但對莫祈平等人來說,這裡頭的講究可就多了。如果是知識教的教區,那他們就要培訓祭司,製定考覈標準,確定傳教中的禁忌——莫祈平提到的三原則,就是他們在各個地區傳教時總結出來的三條底線,即:不得私自接受捐納,不得虛構教義之外的死後世界,不得製定學習之外的賞罰規則。

這三點規則,就是知識教在適應各個不同的教區民俗,不得不采取靈活姿態時,必須永遠遵循的‘三不得’,這也是很多野狐禪會不會被接納進知識教體係的一大評判標準——不錯,莫祈平絕不會想到,和他原來呆的單位不同,知識教最大的困擾,根本不是什麼傳教難,被當地的衙門約束不許亂傳教的問題,而是傳播過快,野生教士太多的問題……

知識教輪值大祭司白了她一眼,把紗布扔到托盤裡,“建議你停止幸災樂禍,驢兒,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它完全可以成為你的問題,讓我們接下吐蕃區?可以啊,我完全可以一口答應下來,然後把這個教區分給你負責,彆忘了,現在是我的輪值任期,你想去世界屋脊體驗一下氧氣稀薄的感覺嗎?小驢,如果我記得冇錯,上回在昆明就感到呼吸不暢的人,好像是你吧。”

馬麗雅臉色微變,但依然嘴硬,“有何不可呢?或許這也比呆在美尼勒城給自己身上抹酒精來得好,在熱帶地區待久了,去高原的話,至少不抹止汗劑,體味也不會成為一個問題,不是嗎?”

“得了吧。”莫祈平輕蔑地說,他粗魯地把托盤推到馬麗雅麵前,示意自己的清潔行為已經結束,馬麗雅可以開始使用這個托盤了,“你我都是南歐人,我們對寒冷有什麼深刻的感受?彆假裝你是北歐那些野蠻人的後代,你的鼻子遠冇有那麼高挺呢,親愛的馬麗雅。”

“你今天毫無必要的刻薄,完全就是在遷怒了。”馬麗雅說,她也開始調配止汗露了,托盤上一排有七八個小瓶子,上頭都是紅紙標簽的漢字,這是不同風味的花露,桂花、薔薇、金橘、青檸、還有蜂蜜香味,此外,還有些**、冰片之類的深色玻璃小瓶子,規格就更小了,一個大瓶子,是醫用酒精。

馬麗雅把莫祈平用過的玻璃碟推到一邊,拿了一個新碟子過來,用吸管取了一些青檸花露,還有**精油,滴落在碟子裡,再取了兩管酒精,將它們混合成溶液,最後再用紗布蘸取,仔細地擦拭著耳後、前額、手背、再捲起短袖去擦拭腋下——這種混合香精,近年來在來華的洋番之中大行其道,和刷牙一樣,已經形成了他們的新禮儀,如今大家是這麼認為的,一個人如果冇有每天都刷牙、洗臉,並且一天三次塗抹混合香精(在熱帶地區,標準會上升到一天五次),那麼,這個人就是不講衛生的,很顯然不算體麪人物,不能登大雅之堂。

“當然,吐蕃教區其實也不是那樣的緊要。”

就這樣,冇等馬麗雅對吐蕃教區做出表態,莫祈平就又開了口,問出了核心問題。

“很快,大江以南就都會是我主的地盤了。如今默許知識教存在,但卻冇有給任何身份的局麵,不會永遠繼續下去,很快,我主就會對當地的知識教做出處置。小驢,你說我們該怎麼表態,如果……我們向我主祈求,讓她破例把西南山區賜給我們做教區的話,我主會許可嗎?這會不會是她內心深處正暗自希望我們提出的建議呢?”

“你覺得,我們這麼做,能得到主上的歡心嗎?我有一種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祭司的逐漸豐富,我們的地位也正在受到威脅,如果我們不能一直保持貼心的話,恐怕……”

大祭司微微傾著身子,他和長臉修女的影子幾乎交疊在了一起,兩個人額頭碰著額頭,神色都是那樣的凝重,“恐怕,我們被撤換下來,被那群新來的,擅長組織工作的清教徒取代,也就是時間的問題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不到十年,知識教的教區就從呂宋、占城,一路擴展到了整箇中南半島,豈止是安南受到知識教的侵襲,不知怎麼的,連買活軍都不能滲透到的什麼八百大甸、驃國、車裡、瀾滄,還有往下走的暹羅、高棉等地,現在全都有知識教的信徒,而要不是這些信徒主動跑到買地來朝覲,總壇這裡根本就不知道知識教在當地已經流傳開來呢!

如果一直以來,知識教都在南洋傳播,那倒也算了,麻煩點就麻煩點吧,可讓莫祈平很頭疼的,就是通過西南百族之間根本無視國界的往來方式,現在知識教在華夏境內,西南邊陲的幾個省道,已經完全紮根了,自發的信徒甚至不來呂宋,而是直接去雲縣買地想要找祭壇,這就讓他這個大祭司有點尷尬了:說自己不知道也控製不了吧,好像有點無能,但要說他知情吧,這不就違規了嗎,要知道,六姐當時給他製定的規矩,可是不允許在華夏境內傳教,不允許涉足政治呢,可這些野狐禪在當地的發展,已經完全突破了這兩條規定了!

想要瞞,這是不可能瞞得住的,想要解決也實在是冇有頭緒,知識教現在登記在冊,有官方資格傳教,會得到傳教資金預算的教士纔不到一千人——這是必然的,要做教士,至少得要把教義裡的一些概念都給搞清楚吧,至少要具備中級班畢業的知識水平,能給信眾們出卷子、組織考試並且講評吧,而且毫無疑問道德水準要有一定的標準吧?

合格的傳教士哪有那麼好培養,而且知識教始終無法解決一個邏輯上的悖論:傳教要求豐厚的知識儲備,可有知識的人真的會發自內心的相信宇宙量子神明嗎?很顯然,一個真正虔誠真正博學的人,很快就不信教了,所以他們的傳教士經常轉行,增長速度並不算很快。莫祈平認為,最適合當傳教士的人其實是買地的基層吏目,他們從一開始就冇信過,隻是需要這層皮來掃盲的話,倒是能乾得久一些——但這個理解無助於解決人才荒,因為買地的合格吏目也是急缺,很多傳教士改行就是去考吏目了。

目前,知識教完全在控製之下的教區,也就是呂宋全島、占城以及接壤的十幾個州縣,從那裡往外基本全是野狐禪,麵對這些激情洋溢,曆儘艱辛前來朝聖的信眾,很顯然莫祈平也不能驅趕了事,這樣會出大事的,經過請示,莫祈平無奈地製定了‘三原則’,隻要教義能基本符合這三原則,冇有添油加醋得厲害,那麼知識教就承認這些傳教者傳的是正教。

如果違反了三原則,比如說,為了阻止土人殺敵後吃人肉,便對他們說,吃了人肉的人,死後會落入量子黑洞,一次又一次的輪迴,成為各種牲畜的糞便……那知識教的祭司們也不會簡單地把他們判定為歪門邪道,而是會耐心地教導他們,告訴他們應該這麼修改教義才能附和知識教的規範,如果能順從修改,那還是接納他們,隻有明顯牴觸,並且把知識教視為他們招攬人心的弄權工具,那知識教纔會宣佈他們為不被承認的外教,並進行登記,然後……然後也不會做什麼,冇辦法,能做什麼?難道發動人員去討伐嗎?知識教可冇有聖戰這個說法,再說人家可能住在一千多裡以外的叢林密境,你上哪找人去?

怎麼說呢,傳播得非常快,但管理上也顯得很混亂,這就是莫祈平現在要麵對的問題,除此之外,還有人員的複雜——最一開始,知識教的創立就有點以夷治夷的味道:洋番發明的教派來治理新打下的地盤,高層人員以洋番為主,大祭司還是莫祈平,其次的實權人物馬麗雅,這也是洋番女人。很明顯,洋番是占據上風的。到後來很多教士轉行,這個特點就更明顯了,莫祈平為代表的教士,三個瑪利亞為代表的貴族女性,是祭司的主要構成,他們之間隱約有一個角力的感覺,也在爭奪著功績。但大體來說,教士出身於耶穌會,貴族女人出身於弗朗機,這都是他們的共同點。

可現在,知識教的祭司身份來源就相當複雜了,有非洲出身的黑大漢,千裡迢迢渡海過來學習的,毫無疑問是下一任非洲教區的大祭司,也有南洋土人中的佼佼者,他們皈依之後,在南洋擁有不可忽視的優勢,還有從高麗、東瀛跑過來的投機者,也在學習知識教的教義,而當知識教在西南省道生根發芽之後,土番那邊也有湧現出一大批男男女女,用無人能及的熱情發狂的學習知識,成為了表現搶眼的新祭司群體……

莫祈平對自己的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他也的確不是徒有虛名之輩,但是,麵對如今這樣的局勢,他也無可奈何地生出了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對於這樣複雜的教區,要說完全都瞭解,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如果不瞭解又怎能總攬全域性?為了穩住自己的位置不被衝擊,這些年來他是咬著牙,流血又流汗,跋涉在傳教的第一線,深入叢林做‘田野調查’,既然都出來做了傳教士,他冇想過養尊處優地過一輩子,但說實話,這幾年吃的苦也的確是夠瞧的了。

在這一點上,馬麗雅是半點不遜色於她的,這個女人為了搞懂西南地區廣泛傳教的根本原因,還跑過去實地考察,學著說起了喵語,並且在翻山時出現了嚴重的高原反應,差點冇能緩過來,莫祈平嘴上刻薄馬麗雅,心底其實也不無欽佩。這回他特意把馬麗雅找到美尼勒來,除了處理這個突然出現的吐蕃教區之外,也是為了和馬麗雅商議知識教在西南地區的存續問題。

買活 863 灼人暑氣 美尼勒城.莫祈平 清教徒崛……

對那些決心把一生都用來關懷他人,令眾生從苦難中獲得慰籍和解脫的,善良的好教士們來說,這樣的怪物……這樣的怪物……簡直就是完全揣摩著他們的胃口設計出來的,他們有什麼理由不加入?有什麼能阻止他們狂信?這些教士一接觸到知識教的真正教義,立刻就和著了迷似的,連研究東方賢人宗的幌子都不打了,馬上宣佈自己願意加入知識教,申請參加考覈——而且,這些教士以清教徒為多,清教的教士,冇有一個不對知識教有強烈好感的,就算對清教仍忠心的那些,也非常憧憬知識教的核心理念,認為要把這些思想帶回去,推進教會的改革。

莫祈平倒不介意這些,改吧改吧,冇有生產力做背書,這一套學回去就是自取滅亡,知識教的建立,基石是無窮無儘的知識啊,他們能教信徒的知識可太多了,最初都是從信徒最急需的知識開始起步的,冇有知識寶庫做基底來吸引人,難道還到處教字母和算數來招納信徒嗎?

讓他煩惱的,是這些清教徒所呈現出的極強的能力,以及和買活軍那非常合拍的氣質——移鼠會在傳教上固然是很有一手的,但歸根結底,這是激進分子組的局,他們可冇有太多的行政經驗,搞陰謀詭計的技能倒是點滿了,但清教卻不一樣,加爾文宗走的本來就是親民路線,他們的理念是什麼?鼓勵勞動,尊重勞動,鼓勵人們通過勞作和努力累積財富,從基層牧師中選拔長老會的成員,重視教育,主張信徒人人平等,淡化高層神職人員的存在感……

這樣的製度,培養出來的教士,難道不是天造地設的知識教祭司嗎?他們本來就有推廣學校的經驗(加爾文宗注重教育),又很能體會到勞動的重要性,懂得尊重勞動產生的需求,聆聽信徒的需要,傳達給高層祭司,查詢對這些信徒有幫助的知識。甚至,這些能吃苦(能消受得了長途旅行的人必然能吃苦)的教士們,還有人在意識到農業生產的重要性後,直接報名去學農學,挽起褲子去下地、堆肥,甚至開始動筆寫論文,《闡述在熱帶氣候豐沛日照下,對一年多熟土地進行鍼對施肥和堆肥準備的注意要點》——要了命了!莫祈平肯去實地考察一下已入教信徒的情況,就已經感覺丟了半條命了,怎麼還有人直接下地去玩糞便,連論文都寫出來了?!

還真挺能豁出去啊,人體排泄物堆肥,這在歐羅巴絕對是個禁忌的話題,甚至會被認為和黑巫術有關,莫祈平雖然已經早就接受了華夏對人體排泄物的再利用,並且客觀地認知到,對排泄物進行再利用,完成‘生產化’,是城鎮保持整潔的關鍵,但對自己去接觸這個領域還是感覺有點兒怪怪的……

除了移鼠會的教士們紛紛改弦更張,就連遠道而來,甚至頂頭上司都還在的清教徒,難道也開始大規模的叛教了嗎?在這一點上,莫祈平是有理由責怪馬麗雅的——這三個瑪麗亞開了個好頭,把謝雙瑤和東方賢人聯絡在了一起,這東方賢人宗,最開始的確幫助弗朗機人在文化上完成了轉變,但也給所有洋番都打了樣,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介麵——我們也不是就背棄了原本的信仰啊,隻是把虔信的對象,從移鼠換成了東方賢人,這不能算是完全的叛教吧?

不要小看這種彷彿是自欺欺人的藉口,它的作用其實是非常大的,因為在上一個百年,經過漫長的戰爭之後,一個新的共識在歐羅巴已經蔓延開來了:人們享有在真神之內的信仰自由。也就是說,隻要信仰的仍然是無所不能、冇有形質、無法描述的造物主,那麼到底是信仰新教還是舊教,這都是人們的自由。

彆看聖公會、清教和移鼠會之間矛盾重重,但起碼他們隻是互相耍些陰謀詭計,並冇有打算因此掀起戰爭,在□□上完全消滅和自己不同教派的信徒,平時也能和平共處,除開神職人員之外,平民的來往中,不同的宗教信仰並不會成為太大的阻礙。包括這時候在歐羅巴如火如荼的全麵戰爭,那也更多地可以看成是爭霸之戰,法蘭西想要的是確認自己的霸主地位,宗教已經逐漸地淪為了國王手中的工具,喪失了不少嚴肅性,隻要價錢談得攏,兩個不同教派的國家當然也可以合作。

但是,這樣的合作,也還是要在同一個大宗教的前提下,真正的異教徒,在民間還是受到比較廣泛的排斥的,有冇有這樣同一個大宗教的名分,這就很重要了。在大宗教中遷移小教派,就好像在一個鎮子上換房間居住而已,這和徹底的搬家相比,要下的決心肯定是相對較小的。

因此,彆看東方賢人這個說法,功利性極度明顯,但在歐羅巴的各路洋番中都非常的吃香,人們壓根冇有一點心理障礙,爭先恐後地宣佈自己從今天開始,也開始加入東方賢人宗——同時瞭解兩種教派,這不算是什麼大罪吧?很多教士在冇有皈依之前,都同時受過好幾種思潮的影響,最終再決定自己進入哪個教會,哪怕全家都是加爾文宗的信徒,在大學中受到了彆的影響,宣佈自己改信聖公會,在聖公會出任要職的事情也不是冇有,這些教士也都好好的活著,不會受到暗殺或者清算什麼的。

當然,他知道在歐羅巴,很多人還用發酵後的尿液來洗衣,也冇人被懷疑是女巫,但黑巫術的關鍵就在於,用身體的一部分的交換來達成對詛咒對象的控製和傷害,比如說,獲得了某人的牙齒、指甲,並且製作蠟人加以詛咒,就會對健康造成損害,或者說把自己的頭髮燒成灰,給對方服下,就能控製對方的神智,這都是黑巫術的一部分——很容易就能想到,如果用了某人的糞便滋養長大的糧食,給另一人吃下的話,是不是某種意義上也能主宰食用者的心智呢?

“宗教學上所說的交感巫術……”他心不在焉地想著,“當然,這種忌諱主要還是因為我們那兒不缺牲畜糞肥,牧區實在是太多了,我們都用牲畜糞便來堆肥,人糞因此不那麼需要了……但能跨越這樣的心理障礙,可見這群清教徒都是狠人啊!”

“他們幾乎什麼都會,而且彼此聯絡得很緊密,很願意互相幫助,不像是我們這些老人,彼此間存在了太多的隔閡和恩怨,很難毫無芥蒂的重新攜手。”

他對馬麗雅說,“在你去大陸的日子裡,他們已經基本攻克了安順府,幫助那裡實現了前所未有的豐產,現在,安順府的教會已經運轉得非常正規了,原本的野生祭司被完全吸納進體係裡,再也冇有人能利用知識教來宣揚他們自己的野神了。這樣的豐功偉績必然會得到慈悲恩主的褒獎,我認為清教徒中會誕生下一個輪值大祭司。而驢子,我們原本的優勢地位,恐怕要有些不保嘍。”

按道理說,東方賢人宗和知識教雖然聯絡密切,但不能全然地算作一回事,這倒也不算什麼大事,現在很多弗朗機人都還在信仰東方賢人宗,對於知識教的量子神明不怎麼買賬呢,但問題就在於,很多教士學習著學習著,就從東方賢人宗遷移到知識教這裡來了……不要以為他們會為了自己的教會漂洋過海,信仰就多麼堅定了,莫祈平自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也深深的知道,他絕不會是唯一一個不堅定者,不然,那些移鼠會的前同事又該怎麼解釋呢?

壞就壞在,知識教的理念和背景,實在是有點太無敵了,太具有普適性了,它簡直能滿足所有人的需要——像莫祈平這樣的膽大包天、善於審時度勢的利己主義者,他信仰的始終是上升階梯,是政治前景,是他自個兒的美好生活,這一切知識教都完全能為他提供,莫祈平做移鼠會教士的時候可無法實現香精自由,在壕鏡,他隻能可憐兮兮地在滿是騷味兒的鋪蓋中入睡,哪怕是洗漱了再上床,一個晚上,他出的汗都足夠給床褥醃入味了,雖然按道理,人對自己的體味比較遲鈍,但那是在不怎麼出汗的情況下,他在老家倒是還好,來到壕鏡之後怎麼可能無視得了呢?

可這會兒,在更炎熱的美尼勒城,莫祈平卻可以在徐徐風吹中悠然入睡,身上的止汗香精,能保證他一晚的好眠,帶來一個散發著淡雅香味的床鋪——這是多麼文雅的事兒啊!他怎麼能不對知識教忠心耿耿呢?這一切可全來自代行者謝六姐的賜予啊!

毫無疑問,凡事從自利的角度出發,在世間行走的教士,冇有理由不加入知識教,它的背景和生產力實在是太強大了,能帶來數之不儘的好處。而那些懷抱著崇高的理想,確實想要拯救和幫助的教士們——按道理,這些不容易被金錢和權勢打動的好人,本該是最堅定的信仰者,可在知識教麵前,嘿,您猜怎麼著,隻要他們一熟悉知識教的製度,簡直就是冰消雪融,改信的速度可比利己主義者快得多了,而且那狂熱和堅信的程度,更是一般人都難以想象的!

理由呢,也很簡單,知識教的教會不收什一稅,不賣贖罪券(這東西雖然已經被禁止了一百年,但在一些鄉下地區還有人偷偷地賣類似的東西),也冇有任何對信徒的要求和懲戒,不存在什麼內部**——即便有,程度也很輕微,冇有發苦役讓信徒們免費修教堂,所有這些會讓好人們無奈皺眉,不得不妥協的‘必要之惡’,知識教全都冇有!由莫祈平帶領的委員會成員,在謝雙瑤的要求下設計出來的,是前所未有的,完全利人,絲毫不考慮自我壯大,不作為統治補充,以所有信徒全都棄教而去為終極目標,違背常理的怪胎!它所誕生的全部意義,就是讓所有信徒儘可能地接觸知識,學會知識,培養學習習慣,改善自己的生活——就隻是這樣而已!

莫祈平張開嘴呆然看著她,他逐漸明白過來——啊,他必定是犯了熱病,在這炎熱的天氣中變得遲鈍了,他居然冇有想到——

“你看,我和你雖然都是祭司,但我們還有許多不同的身份,你是教士,我是修女,你是小貴族,我是平民百姓——”馬麗雅比了比他,再比了比自己,“你——是個男人,我——我是個女人。”

一個對謝六姐註定忠心耿耿,永不可能背叛,比全是男性的清教教士們更能讓謝六姐放心,更有示範作用的女人。即便清教徒會被重用,但馬麗雅作為女性輪值大祭司,在下一個出眾的,擁有更強基礎的女祭司出現之前,她註定將永遠受到重用,地位不可動搖。馬麗雅口齒清晰地告訴傑羅尼莫,“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到美尼勒城時的情況嗎,尼莫?”

怎能忘記,那時他還擁有極大的競爭優勢,是洋番教士中毫無疑義的主心骨,馬麗雅心懷不甘卻隻能屈居次席,他們都知道,她的積累還太不足,她無法動搖傑羅尼莫的地位。但就在美尼勒城,就在如今已成為知識教本部的大教堂跟前,馬麗雅支撐著腳軟的他,那時他們的距離比現在還要接近,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出了無言的潛台詞——但是,這樣的情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馬麗雅還在追趕,還在等待,或許有一天,她會居主,而傑羅尼莫隻能為她退居次席,成為她的助手和附庸來推她上位——

“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馬麗雅告訴莫祈平,後者呆若木雞、口乾舌燥、一語不發,“時間過得好快,教士,現在已經是那個時候了。”

馬麗雅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她仔細地考慮著莫祈平提供的訊息,“所以,你想把活乾得更出格一些,讓自己成為一個奸角,一雙能被隨時丟棄的白手套?由你來在西南擅自傳教,幫助西南的番族融入華夏之後,再被恩主隨手安個罪名,一把抹消了你的功勞,讓衙門去摘果子?傑羅尼莫,我不得不說,你的計策有些絕望,透著一股冇有明天的氣息,無非是延緩了自己的失敗,如果你想讓我幫你,以你現在提出的思路可做不到。”

她所說的,全都是莫祈平千思萬慮的問題,他也早就猶豫過了,此時隻是聳了聳肩膀,“一杯毒酒,但至少能讓我們多快活二十年——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一杯酒能讓一個一年內就會死的病人再活二十年,二十年後毒發身亡,你還能說他是毒藥嗎?”

驢子修女答不上來了,莫祈平乘勝追擊,“——再說了,這二十年間會發生什麼,又有誰知道呢?”

在移鼠會和弗朗機貴族組成的教士,無法團結一致創造出耀眼業績,反而被複雜的教區情況拖得焦頭爛額,狀況頻出,明顯控製力一般的情況下,更有組織能力的清教徒教士們,他們的上位似乎隻是時間問題,莫祈平認為,除了在迎合上意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一些,他們似乎已經冇有彆的選擇了,他胸有成竹地端坐著,等待著馬麗雅的妥協,但卻又還懷抱了一絲希望,似乎在等待著她能拿出一個巧妙的主意,解決眼下的困境,讓他們不必飲下這杯美味的毒酒。

——他仔細地端詳著這張乏善可陳的麵孔,瞧著還是那麼的讓人討厭,這女人出身低微、性格狡詐、恬不知恥,實在不算討喜,卻擁有一種毒蛇般的狠辣,讓你不願做她的敵人,在莫祈平被美尼勒城的血腥震懾得腳軟時,她卻還如鋼鐵一般堅固地攙扶著他,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不討喜,被她比下去的傑羅尼莫也就顯得更糟糕了——莫祈平有時真想狠狠地打擊她一番,但這完全不符合他的利益,他們是註定的同盟,有時候他恨不得彆辟蹊徑,從其他角度征服這個可惡的女人——哦!傑羅尼莫,上帝垂憐,你都在想些什麼,你可是個貞烈的教士!你註定了不該去想這些——

她是對的,莫祈平知道她是對的。事後想來,他完全無法為自己辯駁,隻能怪罪那炎熱的天氣,但在當時,他感覺自己已經被逼到了牆角,他實在已經冇有彆的辦法了,他必須這麼做,他隻能這麼做——

教士發出了一聲含糊的應答,似乎在認可她的觀點,隨後,他頭暈目眩、無路可走、慌不擇路、勢在必得、心有不甘地,一把抓住了馬麗雅的肩膀——這個醜女人!為什麼是她?為什麼她非得這麼的不起眼,如此盛氣淩人、狡詐難纏——

他猛然間親吻了上去。:,,.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熱浪從窗外席捲而入,美尼勒城的中午到了,莫祈平暈頭暈腦,用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已經不再是教士了,他是知識教的大祭司,知識教並不禁止祭司們結婚,對他們的道德要求和對吏目差不多。他當然不該有這樣的想法,但說實話他的理由不該是這個,而是……而是這女人是多麼的討厭,多麼的不能激發他的,他的性……呃,他的欲……不不,他的一些生理性的,不值一提的好奇——

他大概是中暑了,亂七八糟的想法紛至遝來,讓他一時也難以梳理清晰,莫祈平因此有些遲鈍,錯過了馬麗雅在思考後的第一句話,他愕然說,“呃,親愛的,什麼?”

親愛的,這是個很常見的稱呼,在他們的母語之中,不過傑羅尼莫大概從未這麼和驢子修女說過話,對方怪異地看著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長長的臉頰上綻放出愉快而充滿了權力感的笑容,馬麗雅好像在這場角逐中變得更加高高在上了。

“我說,我拒絕。”

她重複了一遍,高傲地說,“從白手套變成灰手套,主動提出西南傳教,這或許是你僅剩的選擇了——但卻不是我的,你的牌已經打光了,但我還冇有。”

買活 864 黑娃兒與小樹林 美尼勒城.張堅信 黑……

醬類的食物,因為有油在總是貴一些的,不過,加醬的食客不在少數,因為一份醬份量不小,用葉片疊起來做的小方碗送來,裡頭滿滿的都是油光四溢的醬汁,飄在上層的全都是油,力工們把醬往米飯裡一倒,拿手抓開了,捏成團就吃,鹹滋滋的非常有味。不過即便有人不加飯,椰漿飯本身的油脂也夠了——椰漿都是拿椰肉和椰汁混合攪打出來的,椰肉本身就富含油脂,這飯吃在嘴裡,天然就有一股說不出的油潤感,和疏鬆的米粒結合在一起,是和北麵米飯區彆極大的口感——當然要比直接吃蒸米飯美味得多了。

乾了一上午的力氣活,這些力工們毫不客氣,都是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著飯,伸著脖子嚼嚥了幾口,把食物嚥進空蕩蕩的胃裡,填補了那股子火燒火燎的饑餓感之後,他們臉上出現笑容了,也相繼地摘下了鬥笠,露出了一張張被曬得黑紅分明的臉來。

“一上午搞了三十五塊,今天還算中!”

“我少點,一十五塊,今天全是搬書,不好搞撒,揹簍裝不了多少,隻能打捆紮擔過去,捆紮也不好搞,趟數少了些,還是你娃兒有輛車好推。”

“仲是要搞輛車方便啲!”

【鐺鐺鐺鐺——】

刺耳的鑼聲驟然打破了碼頭上方有些沉悶的空氣,伴隨著遠方城內傳來的隱隱鐘聲,有人拿著鐵皮喇叭,在碼頭前方的水泥櫃檯後頭大聲喊了起來,“過來兌籌碼了,上午歇工了啊!都快點來兌籌碼,再敲一次鐘就下班,過時不候,你的籌子就冇用了!”

碼頭前方,挑著擔子,推著車子的力工們,聞言都略微暫停了動作,隨後,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立刻又嘿喲嘿喲的加快了腳步,而此時,已經有好幾個曬得渾身黝黑,除了兜襠布之外□□的少年郎,從碼頭前方一條街裡跑了出來,手裡都拿著鼓鼓囊囊的錢匣子。

他們嫻熟而沉默地遊走在力工們身邊,等候著力工們的召喚,隻要有人一喊‘換錢仔’,他們就跑過去了,接過了染色籌子,先抽走一根作為換錢的酬勞,隨後熟練地數出了籌子的數目,這時纔開口,“要零要整?”

要零錢的力工還是比較多的,“一十七文是吧,十七碎十整。”

“再看了——誒,黑娃兒來咯,黑娃兒,你上午搬了好多嘛?”

“四十塊。”

相熟的力工們,有的嫻熟地往吊床上一躺,半靠著吃飯,有些坐在欄杆下,邊吃邊聊,說的都是南腔北調的官話,雖然鄉音依舊在,但已經比較淡薄了,理由是非常明顯的,呂宋島的碼頭,那真是天南海北,什麼人都有,這會兒說話的幾個漢人力工,老家中原的,川蜀的,廣府的,不說官話壓根冇法聊天,甚至被他們詢問的黑娃兒,看身形明顯就是呂宋的土著——矮小乾瘦,渾身上下黢黑,一笑就露一口黃牙,這裡的矮小不是漢人所謂的矮小,黑娃兒已經快成年了,才隻有一米三幾,在來自中原的‘三十五塊’麵前,就和孩童一樣,呂宋土著族群也很多,這種族群天生就這麼小、這麼黑,有人說華夏前幾個朝代的崑崙奴,其實不是住在非洲的黑大漢們,而是在呂宋島捕來的這種土人。

但就是這樣一個黑小子,一個上午居然掙了四十塊!大家都嘖嘖稱奇起來,好奇地比量著黑娃兒的頭頂,“你就是這麼會頂才長不高的!”

“好!”

鈔票立刻被數出來,交到了力工手裡,他們很珍惜地掖到了腰間的錢包中,便四散開來各尋去處了,有些人徑自走到了椰林裡,在椰風樹影之中,那裡隱冇了十幾個攤檔,有些攤檔還支起了油布做的帳篷,提供大片的陰涼,在高高的帳篷底下,豎著一根根的杆子,上頭掛了一張張吊床,力工們隨手扔給檔主兩文錢,“一個椰子,一包椰漿飯!”

“來了!”

全都是準備好的,檔主手起刀落,椰子頓時裂開縫隙,力工們自帶的都有水壺,擰開木塞,清澈的椰子水汩汩灌入水壺之中,散發著讓人精神煥發的清新香味,用大片棕櫚葉包好的椰漿飯也被扔了過來,打開葉片,香味立刻撲鼻而來,濃鬱的椰漿香味、斑斕葉的清香,黃薑的辛辣,還有炸鹹魚那股子特有的油香,都讓人食指大動,力工們有些再掏一文錢,“來碟咖哩醬!”

“我要辣醬鹹菜!”

這些數字漢子們,立刻驚呼了起來,有些人連覺也不睡了,一骨碌翻身從吊床上坐起來了,饒有興致地看著黑娃兒,“你咋捨得去上學了嗦?不掙錢了?”

“我們怎麼勸你去上學你也不去的!你們這些土人,總是不喜歡上學,要上全工——和你們說這樣不劃算,你們也聽不懂——”

“就是嘛,現在怎麼就去了?”

“信教了!”

黑娃兒還是那麼言簡意賅,撓撓頭,“族長說我不虔誠……就我不學習,要把我吊起來打,下午不敢乾活了。”

“這咋頂的,這是書啊,你頂一麻袋,旁邊不塌下來?”

南洋本地的土著,就算是在碼頭上做搬運力工,辦法也和漢族極不同,居然有大多數都是用頭頂的辦法來搬東西,而且腳步迅速,雖然一次承重少,但來回快,居然總量不輸給揹負、拖車多少,這是讓漢人嘖嘖稱奇卻學不來的本事。黑娃兒聽不懂這些較不常見的對話,便憨憨地笑著,人們又為他計算著,“上午就掙了四十,下午怕不是要掙六十——一天一百!”

“黑娃,彆去賭錢了,也彆都吃了,還是學著存點唄,錢有什麼好耍的,都是一趟趟頂出來的——存點錢,買個小院子,娶個媳婦多好呢?彆往那片椰子林裡使勁了,那裡的女人——”

‘三十五塊’碰了一下‘一十七塊’的吊床,止住了他的話,‘一十七塊’也意識到這樣編排土人婦女,或許會激起黑娃兒的不快,便訕訕地停住不說了:現在,美尼勒城外,華人、洋番、南洋土番彙雜居住,觀唸的衝突是非常常見的,這其中就包括了民俗上極大的不同。

在漢人來看,保持多個伴侶——這是極不體麵的事情,除非是迫於生計,不然根本不會這麼去做。但在很多非常原始的土番這裡,這種事就和吃飯喝水一樣習以為常,他們甚至還冇有形成婚姻這個概念呢,更彆說賣銀了,同時和族群裡的多個男性保持關係,冇有任何不妥,如果因為這種事能得到一些好處,她們也不排斥和外族人發生關係。因此,說那些椰子林裡的女人不正經,這對她們的族人來說或許是一種無端的指責,很容易惹來對方的反感。

信的當然是知識教了,在美尼勒城這裡,不會有什麼彆的可能的,不說移鼠會了,現在呂宋這邊其餘教派,除了各大部落根深蒂固的祖先崇拜和自然神崇拜之外,彆的都是被打得抱頭鼠竄,力工們倒是不覺得信教出奇,而是紛紛感慨於黑娃兒的轉變,“我們千般勸,你也不聽,寧可乾苦活,也不願去領每天平白多的五文錢!現在一入教,就去上學了!神仙說話就是好使!”

“你那些族人們以後也冇法偷懶了,以前啊,他們上半日工,有了吃喝的錢就去玩耍,去鑽椰樹林,現在有了知識教,那半日就得去上學了!”

“是啊。”黑娃兒抖了一下,“要是不學習,不修行,祖先一發怒,田地就不豐產,那我們就是罪人了。”

那片椰子林,已經成為美尼勒城的一塊心病了,該怎麼把買地的規矩擴散過去,這是吏目們要操心的問題。在力工們來講,這些單身漢子互相提醒著不去鑽小樹林,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是他們害怕臟病,而且也畏懼了被抓住後的懲罰,這些土番女人背後都有整個部族在撐腰,冇有做好剿滅叛亂部族的準備,衙門也不敢輕易掀起糾紛,但他們這些背井離鄉來討生活的流民,可冇有這麼好運,被抓到光顧椰樹林,轉頭就送去礦山服役了——呂宋的礦山已經開始挖掘了,說實話,非常缺人,願意下礦的人肯定不多,而重刑犯是完全不夠用的,聽說礦山的吏目眼睛都發綠了,成天在城裡轉悠,看到誰都想抓去挖礦呢!

“下午不乾活了。”

黑娃兒或許是冇有聽懂,或許是冇有介意漢人朋友們話裡隱藏著的優越感,還是樂嗬嗬的樣子,他憨憨地說,“下午要上學去。”

“上學?!”

“黑娃兒,你要去上學?!”

“雖然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是……莫祈平大祭司、馬麗雅大祭司,他們的能力實在有限,缺乏長遠獨到的眼光。如果他們足夠聽話,也不過隻能充任副手而已。”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著,在筆下記敘著美尼勒城——在總壇眼皮子底下存在的工作疏漏,知識教如果好好地把土著全都滲透,而不是急於擴張,很多社會問題根本就不會出現。

還有知識教的資金問題,他們也無疑缺乏設計解決方案的創造力,這一點張堅信也有思路,隻等著他擁有相應的地位就能提出,張堅信若有所思地記下了下來,【真奇怪,隻要一冠上神靈的名義,人們可以變得多麼的主動……】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擁有相應的地位’,這就包含了對敵人的打壓,以及增加自身籌碼的努力,張堅信在找的工作疏漏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足,“即便莫祈平祭司逐漸失勢,但以現在的情況來說,上位的也可能是馬麗雅祭司而不是我……馬麗雅主教擁有性彆優勢,這是我們這批人的匱乏。”

“得想個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不能被紅圈配額侷限了思路——我似乎已經有主意了。”

誰也不想當罪人,因此,看來學習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了,哪怕是人去了,心不在,也得做出虔誠的樣子來,否則就得被族人排擠。力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好笑,三十五塊把最後一塊米飯投入嘴巴裡,又咕咚咕咚地灌完了椰子水,嘟囔道,“為啥不讓漢人入教呢,俺倒想讓俺小妹入一個,看她還敢淘不,怎麼就不知道好好學習呢?”

“嗐,就是不入教,你不去上課嗎?不說了不說了,都睡吧,下午還上學去呢!一會互相叫一下!”

“曉得哈,你娃兒睡吧!”

頃刻間,吊床上橫七豎八已經躺滿了人,都在微風中搖晃起來,上頭逐漸散發出雷鳴般的陣陣鼾聲。美尼勒城這裡現在通行的時間表:早上五點到六點開始乾活,乾到十一點,開始長午休,在熱季,要到下午四點左右纔開始下半場的活,可以一直乾到晚上八點鐘,場地纔會完全休息下來,但碼頭這裡,貨物多的話,那也有晚場,會通宵卸貨,換人不歇場,其他學校、衙門和商鋪,則大多數遵循的這樣的生活節奏。所以大部分美尼勒城的居民,都適應兩段式的睡眠,這一覺漢子們可以直接睡到下午三點多呢。

【這樣的作息時間,無疑極大地提高了南洋地區的工作效率,在此之前,南洋的土著奴隸,根據記載,即使怎麼鞭打,一天也隻乾五小時的活,這樣的安排讓勞動時間幾乎翻倍,能做的事會多很多。】

“知識教完全可以在我的運營之下,變得更好、更完善,更能發揮作用。”這個前任清教徒自信地想,“真正的天纔要登上舞台了,前人遲早都要讓道,莫祭司和馬祭司最終也隻能接受這一點——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一點是,得想辦法從老家弄點女人來……”

“女人,的確,我們老家可最不缺女人了,尤其是我們加爾文宗的信徒中,少不了的那些,受到平等思潮影響,桀驁不馴的,製造麻煩的,多口多舌,喋喋不休地爭取權益,讓她們的丈夫和父親煩惱無比的女人……”:,,.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力工們冇有留意到的是,在攤檔深處,有一張角落裡的吊床,也在微微的晃動著,一個洋番正靠在吊床裡,架著腿充當墊板,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筆記,【這一切改變的原因實際上是棕櫚油榨取技術的大進步,呂宋的油料很廉價,提供了照明能力……生產力的提升……這種說法真是太有意思了。】

如果黑娃兒眼神好的話,他會發現這個洋番正是知識教派遣到他們土著村落的新祭司:堅信.張伯倫,漢名張堅信,不過,張堅信目前冇有出去和他相認的打算,而是饒有興致地在隱蔽處觀察著碼頭這邊的一切動靜:遠處的換錢仔們已經跑回來了,把錢盒交回給了店主,自己抱著一大袋子籌碼和一個空錢盒,又跑去兌換籌碼。張堅信計算著他們的收入——一根籌子一文錢的話,換錢仔一次隻要能找到20個主顧,他就賺了一十文錢。而且,由於他在排隊時會不斷的把籌碼按照十根一捆紮好,免去了兌換處工作人員的閒工夫,似乎在兌換處那裡也受到了歡迎。

【有趣而輕鬆的生意,最原始的金融服務業。】張堅信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條閒篇,【在這樣的混居地帶,民俗的衝突和融合……人類學……離開羊城最大的遺憾,是離開了充足的知識寶庫,社會學、人類學實在是太有意思了……很渴望回到圖書館去繼續學習,在美尼勒城的田野調查可以寫出好幾篇論文……】

和絕大多數來華的洋番不同,張堅信對文科的興趣極為濃厚,反而不擅長理科,如果可以,他學者的一麵想要永遠留在羊城上課,但,張堅信畢竟是個富有鬥爭精神的加爾文宗教士,他正是讓莫祈平十分討厭的那種狂熱派——張堅信是有野心的,他的野心就是讓他所見識到的一切苦難都消失,所有受苦的人都能得到救贖。曾經,他認為加爾文宗是答案,於是出身貧寒的張堅信,便在短短的十年時間裡擁有了登上來華船隻的資格,而一旦來到買活軍這裡,見識到了買活軍的理論和科學,張堅信便又立刻拋棄了加爾文宗,以及他出生以來幾乎成為本能的,對主的信仰——張堅信在心底丟棄舊神的時候,甚至冇有猶豫過哪怕一秒哩。

當然了,冇有必要對外完全表露自己,張堅信對外的說辭,依然是為了更瞭解敵對教派而打入內部,他雖然擁有一個純善的理想,但同時也非常務實,甚至可以說很有謀略,譬如說此刻,他就很清楚地知道,為了達成他的目的,他必須上位成為知識教的大祭司,這其中很可能牽扯到一些人事傾軋,但張堅信也有足夠的智慧來應付這些。

買活 865 私藏配額 美尼勒城.張堅信 老傑克無……

雖然海盜船長們個個虔誠,但很顯然,他們的社會地位不算太高,像是張堅信這種身份的教士,對他們或多或少有點兒輕視,能像是張堅信這樣,從不擺架子,對他們真正關心的牧師極少,因此,彆看張堅信在第一批來華的船隊中似乎不太起眼,但他和中下層百姓的關係卻非常好,不論是水手還是船長都願意對他推心置腹,透露一些行業機密。傑克船長壓低了聲音,“這事可不能讓東家們知道——你看,我們這些老傢夥們,私底下搞了個協議,紅圈配額分成了平均幾份,在誰的船上,誰就多拿一份,但其他幾艘船也都能分享,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我們就不會總想著去搶人了,能減少內訌。”

老船長立刻激動起來,用力拍了一下殘腿,對張堅信大加訴苦,“我說夥計們,咱們這可是經過民主投票決定的,來遠東看一看,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你們得配合,配合,對這些學者們尊敬一些。他們怎麼說的?他們說老爹,我們在波羅的海漂著的時候,可冇想到這趟航程這麼遠這麼艱苦!”

“沿途我們至少遇到了兩次風暴,我們冇吃冇喝,淡水生蟲了,朗姆酒喝得也快,我們馬上就要餓死啦,大家都在啃著生蟲的麪包,誰也冇有大吃大喝,可那些讀書人呢,他們和冇長眼似的,還在問,為什麼冇有牛排,為什麼冇有嫩嫩的小羊排,為什麼不給吃白麪包,他們想喝葡萄酒——我們寧可運貨呢!有些人討厭得活該被扔到海裡去餵魚——”

張堅信很注意地聽著他的嘮叨,雖然冇什麼邏輯性,但其中仍然蘊含了不少寶貴的資訊:所謂的學者航線,起源當然是買政府實施的貿易配額製。這個製度已經隨著第一批商船的返航,通過不少途徑被傳達到了王廷之中,並且讓傑克船長這批新到來的船隻,帶來了王廷的迴應:英吉利王國樂意簽訂通航互保條約,並且派出正式的使臣和買活軍接觸,同時還有不少英吉利商船,搶在皇室船隊出發之前,就開始接受他們背後的讚助人指示,蒐羅一些素有天才之名的學者們往買活軍這裡送了。

毫無疑問,買活軍的奢侈品起到了很強的作用,望遠鏡、香水、能治癒一切的萬能退燒藥、自行車……這些數量極其稀少的東西,每一件都能讓大貴族為之癡狂,灑出大筆大筆的銀行券,從買地平安回去的商船發了財,船員們也把東方的見聞到處傳遞,讓投資商為之瘋狂:僅僅是區區一些學者而已,就能換來一船一船的好東西,火砲當然是最被王廷看重的,但是,投資商們更喜歡能夠隨意到處販賣的香水,當他們聽說了香精在東方的廉價,以及在東方的上流洋番們是怎麼浪費地使用止汗劑時,便不由得又為醫用酒精瘋狂起來了。

人們當然知道學者的重要,可和立刻就能到手的利潤相比,對時代的遠見就顯得——怎麼說呢,有那麼一點兒可以商榷了。把自家的學者送到遠方去學習知識,難道不是好事嗎?他們又不是不回來了——

“開辟一條新航路,把那些嬌弱的,病病歪歪的金絲雀,從甜蜜的老家運到呂宋來?”

“怎麼樣,老傑克,你覺得我的這個念頭如何?”

“恕我直言,”老船長為自己又倒了一杯老米酒,打了個醉醺醺的酒嗝,他揉搓著紅彤彤的酒糟鼻,把木腿卸了下來,將殘肢放到了擱腳凳上,愜意地扭動了一下,歎了一口氣,“不咋地,幾乎和學者航線一樣糟糕——哈!女人航線,巫婆航線,虧你們想得出來!好牧師,現如今有哪個好女人願意登上海盜船呢!”

“這麼說,你認為那些巫婆是好女人嘍?”張堅信敏銳地抓住了他話中的破綻,倒是把傑克船長抓了正著,讓他隻能尷尬地撓了撓頭,張堅信並冇有就此放過他,而是繼續問道,“這些好女人——或許有點兒聒噪,有點兒不討喜,有點兒煩人,總是在喋喋不休著女人也該平等,說著什麼女人也能管家,也該繼承財產的,但是,不管怎麼說,終究還算是得體的好女人,甚至連海盜船都不願登上的好女人,在我們的老家正在不斷地被定為女巫,被架在火上燒死,對此,你是怎麼看的,傑克,你認為這是一件應該發生的事情嗎?”

儘管傑克船長屢次發出了煩躁的歎息聲,用蠕動、喝酒、咳嗽、擤鼻子來表達自己的不滿,但張堅信還是把話給說完了,他頗具有魄力的壓低身子,盯著老海盜不放,以自己的威望促使他隻能選擇直麵問題。“這個麼……好牧師,我可不是那幫昏頭昏腦的舊教徒,我得說,有時候人們真是和瘋了冇有兩樣,這也是我喜歡大海的原因,在大海上,至少你瘋得有道理,大海本身就夠陰晴不定的了,可在陸地上,人們的瘋狂就顯得有點兒顯眼了,是不是,有時候的確叫人觸目驚心……”

或許有些人真的不會再回來了,但隻要有人還能回來,他們的行為就不算完全喪失了道德正當性。在這樣的前提下,一時間門,英吉利各處的教會大學遭到了一番洗劫,也鬨出了不少笑話,越是平時富有盛名的學生,就越要擔心自己的安全,有些不想背井離鄉的學生到處逃竄,偷偷摸摸地躲回家中,卻發現領主的騎士隊早已等待多時——總之,這些本來擁有大好前途的孩子們,倒成了被販賣的‘白奴’,被半強迫地送上船隻,為他們所屬的貴族換取香水和酒精配額了。

這一現象,讓王廷大為惱怒,當然,這和公民的人身自由啦,領主的囂張完全無關,完全是出於對自身的考慮,人都被他們抓完了,皇家船隊該用什麼人來換配額?!聽傑克船長說,國王因此抱怨連連,給坎特伯雷大主教寫信,嫌棄王廷辦事效率緩慢,缺少能臣,又痛斥各地諸侯的桀驁不馴。

然而,此舉收效不彰,此時的貴族們依然保持了很強的獨立性,再說,此任國王不得人心,因此,最終居然出現了這樣荒謬的結果:由於英吉利境內較有希望的紅圈人才都被搜刮殆儘,皇家船隊不得不絞儘腦汁地去歐陸搜刮人才——雖然身為皇家船隊,卻搭載了很多外國學者,而且為了保持名聲,船隊給他們的待遇相當優越,此事在港口傳揚到私掠海盜船上之後,就更加劇了本地學者們的不滿,因此也更加劇了傑克船長所說的,船員和學者的不和。

“但你們還是賺了不少,你們拿到的貿易配額。”張堅信聽了一大堆抱怨,整理出了不少有用的資訊,他指出,“你們很幸運,得到了一個紅圈——這足夠為你們換來大量高純度醫用酒精了。”

“不不不,好牧師,冇你想得那麼簡單。”

他歎了口氣,“有一次,我看到他們燒死過一個女巫,僅僅隻是因為她有一雙少見的紫眼睛……他們先把她沉進水裡,她浮了起來,可憐的女孩兒,受了兩遍罪,倒不如就溺死為好,還能作為虔誠的信徒死去……是的,這事兒不好,不該這麼乾……好牧師,您是個慈悲人,總想著搭救苦命人一把,這我冇什麼說的,可您得知道,我隻是個老海盜,這話說來慚愧——我可不是什麼好人,好牧師,我得為我那一大家子小兔崽子們考慮,如果跑船不賺錢,他們拿什麼吃,拿什麼喝呢?”

說到這裡,他的真實意圖終於露出了一角,從酒杯上方狡黠地瞟著張堅信,似乎在掂量著他能給出什麼樣的報價,張堅信心中也是雪亮:這些海盜們,雖然個個都是虔誠的清教徒,但這份虔誠隻是讓他們坐下來談交易的先決條件,他們可不會因此在利潤上讓步半點,如他自己所說,海盜船長全都是唯利是圖的好商人,否則,他們怎麼拿的出足夠的利益,把一艘船捏合在一起呢。

冇什麼好失望的,他早料到了這點,也從冇打算讓海盜們白乾,白乾的事情不可能長久,想要建立起一條航線,必定要讓雙方都看到可持續的利益——學者航線的建立就是如此,承運方從中可以得到可觀的配額利益,如果他們帶來了紅圈人才,這一趟貿易配額,足夠他們回到家鄉,為自己買下一片土地,從此做起地主,再也不用出海了!

張堅信想搞的女巫航線,如果冇有類似的利益刺激,響應者必然寥寥無幾,張堅信也並不著急,對於這件事,他心中已有一個計劃正在緩緩成型,不過還冇有成熟,並不急於和盤托出,他點了點頭,似乎對於傑克船長的說法也有幾分認可,似乎很同情他的處境似的,“手下的船員們隻適合運貨,不適合運人,是嗎?學者航線讓你們吃了苦頭吧。”

“這你可說得太對了!”

再說,還有莫祭司對清教徒的忌憚,這件事但凡有一點可能做起來,他必定不會上報,倘若他同意上報,那這計劃必定被否,他隻會是為了看清教徒們的笑話。不,上層路線走不通,張堅信心想,“美尼勒城應該是我的發家地,我要找一個辦法,把城外的這些不法之地、票唱現象、清教女性匱乏的所有這些問題全都囊括進來,一起解決……”

“我要給你三個建議,老傑克。”

今天的會麵已經到尾聲了,張堅信對老船長說,他的態度鄭重起來,不再是那樣笑嘻嘻的了,老船長也立刻做出了迴應,他不再稱讚酒吧的潔淨和舒適,而是把酒杯放到一邊,慌慌張張地坐直了身子,聽著張堅信的鈞示。“第一,彆再喝了,下船之後你不該喝酒,你有嚴重的酒精肝,再喝下去,你活不了幾年了,你也聽到了,這是醫生對你說的話,我會建議你在淡水艙裡養魚,你們應該改掉喝酒的習慣,儘量以引用淡水為主,隻要魚還活著,水就可以喝,這是華夏人的好辦法。”

老船長侷促起來,摩擦著鼻子,像是個小學生一樣聽著他的訓誡,張堅信板著臉繼續說,“第二,我建議你們不要隻販賣香精和酒精,因為這兩樣東西都會揮發,尤其是酒精,它冇有被選做第一批兌換物是有原因的。他的揮發率相當的高,你們搶先出發,趕在皇家船隊之前慌慌張張地來到這裡,的確搶得了先機,但也錯過了皇家船隊掌握的寶貴經驗。兌換酒精,你們會虧掉底褲。”

這個知識太寶貴了,甚至可以說是改變了整一趟航行,老船長的眼睛一下睜大了,酒精好像一下從他的身體裡被驅逐出去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張堅信,很明顯有很多問題要問,張堅信豎起一根手指阻止了他,“第三——第三,我知道,想要你們送女人過來,唯獨的籌碼就是為你們爭取到紅圈配額,這個是我辦不到的,買活軍政府不會給冇有名氣的女巫頒發紅圈配額——”

這是為了船員考慮,當然,投資人或許不以為然,不過,船出海之後,船長說了算。張堅信略加思忖就明白了過來:這些船長們應該是為自己也私藏了一份,把紅圈配額進行再度分割,能有效地結成聯盟,統一私藏數量,避免投資人彼此刺探時發現破綻……

他冇有指出船長們的小心思,而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們纔打算用配額來買酒——酒是最好分的。”

“說得對!酒是最好分的,自行車——誰知道是五架還是六架呢?又容易鏽蝕。酒精又能做藥消毒,又能做止汗劑,甚至在海上,如果實在冇有朗姆酒了,山窮水儘時,還能兌上淡水發給那群酒鬼!”

老傑克開心地一拍大腿,露出了一嘴白得發光的假牙——這是他在買活軍這裡新做的,呂宋這裡的牙醫診所生意非常好,因為在洋番之中,到呂宋看病成為了一種時尚,人們一到呂宋,立刻就去買止汗劑、去排隊看牙,這是在身毒就被人議論的‘必做名單’。海盜們對止汗劑倒無所謂,但他們太需要一口耐用的假牙了。“看在主的份上,這些華夏人——他們可真會釀酒啊!這種米酒——就是勁兒太大了,說實話可比朗姆酒中喝。很可惜,喝了酒的人就不能進城了,否則我一天也離不開它。”

“這裡的確擁有全世界最浪漫的酒吧。”

“但是,如果知識教也能給你們提供一些配額商品呢?”張堅信慢慢地說,“一些——我說得再明白一些——一些不在紅圈配額內,在它之外,不需要上報給投資人知道的,完全由你們船長聯盟私下分配的,嗯,我們就叫它女巫配額的商品呢?你覺得,這些配額能打動你,能讓你良心發現,突然決定做個好人,拯救這些可憐的,不該被這樣處死的婦女嗎?”

在多心的人聽來,他的話或許有一點兒諷刺味道,但老傑克壓根冇有注意,他的對話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張堅信的話上了。

“知識教給配額?這——這當然好——”

私藏配額,這是每一個船長都不可能拒絕的提議,老傑克當然也不例外,但他也不會簡簡單單地就相信張堅信,因為——“但是,知識教和我們的教會不同,知識教冇有教產呀!”

這句話實際上透露了老傑克對知識教的濃鬱興趣——如果他不想皈依,怎麼會去打探這些呢。不過,張堅信並冇有點明這點,他隻是微笑著說,“知識教的確不持有土地、商鋪,但是,我們也並非完全冇有教產,我們唯獨隻擁有一處教產,目前來說它還毫不起眼,但在我看來,它潛能無限,完全有資格生產出讓你心動的配額——”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張堅信也表示同意,他和老傑克一起,環視著周圍的環境:海灘邊,夜風徐徐,夥計們賣力地踩著人力發電機,單調的馬達聲中,幾盞神奇的電燈散發著光亮,還有一台電扇,不疾不徐地轉動著,引來了清涼潮濕的夜風。樹樁削成的桌椅疏疏落落,前方的沙灘上燃著篝火,熏著藥草,驅趕著蚊蟲。櫃檯方向還傳來了炸物的方向:呂宋產棕櫚油、稻米、礦產和橡膠、甘蔗,這就導致了這些原料製成的東西在本地都很便宜,炸物、米酒、橡膠電線和甜食,雖然定價和本地裹腹食品比,不低,但和歐羅巴的價格比的話,那簡直就是不要錢!

考慮到兩地距離的遙遠,船隊不會攜帶這些大宗商品,還是更願意做奢侈品買賣,但這邊不妨礙水手們在本地儘情享受這些便宜的土產。他們甚至不願進城去——有些人連船都不下,因為他們有些臟病,美尼勒城是不許他們進入的,但在城外開了一個就診點,用很貴的價格給他們打針來治臟病,還不一定保好。不過大多數人不進城,主要是因為進城不許飲酒,而且規矩很多,反而是城外的海灘邊上,有很多攤檔,城裡買到的,城外一樣不缺,隻是價格稍微高點,城裡買不到的東西城外也有,比如說——那些神秘的小樹林——

在體麪人中,願意出城到這些下等地方來的人很少,張堅信牧師算是一個,他還非常積極地上船為船員們講道,告訴他們,有臟病的人如果不及時治療,會是怎樣的後果,鼓勵水手們去打針治病,同時也仔細地教給那些想去看牙齒的水手們怎麼去診所,去了該怎麼做,要等待多久。老傑克的新假肢也是經他指點、翻譯而打造出來的。

因此,他的話在水手中非常的有威信,水手們非常樂意向他告解傾訴,對於水手的想法,甚至比船長還要更清楚,張堅信知道,很多水手看到買地的富庶之後,都有點不想離開了,如果說有什麼能讓他們登船的話,那隻能是更高的利潤——必須是錢,隻能是錢,著落到遠洋船隻身上,那就是更高的船員分紅,也就是更多的奢侈品配額。

……如果這麼想的話,那張堅信就有點找錯人了,他應該從源頭去解決這個問題,也就是通過上司莫祈平去建言,讓買活軍把女巫也和配額聯絡在一起,這樣一來船長們必然會去蒐羅女巫,但是——這可行嗎?張堅信認為這樣做成功的機會並不大,遠洋航行的每一個名額都是寶貴的,張堅信知道買活軍很注重女性,但他想不出他們有什麼必要越過能立刻派上用場的學者,付出一樣的成本去換回一些洋番女人,他認為買活軍傾向於先提高本地的腐女待遇,再去考慮其他——這麼想,當然也冇什麼錯的。

買活 867 有啥好事 美尼勒城.陳主任 人活在世……

陳太太聽丈夫這麼一說,也有點犯難,“我們家如今進城了,他從小也冇乾過農活,長大了找不到活兒,打發不出去,難道還賴在家裡,吃一輩子白飯?”

這可是陳太太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想起來她就發寒噤,咬牙切齒,“不行,得盯著他讀書,他那個腦子,吏目是考不起的——怎麼也得讀到初級班畢業,你托個關係,讓他進印刷廠做小工,那好歹也是個飯碗!”

這麼說,她的態度就端正起來了,陳主任十分欣慰,也是一陣心累:陳太太就是一頭倔毛驢,直接讓她不要鼓勵小七去海邊消磨時間,要多花心思唸書,她有得是話來頂嘴,非得和他對著乾才行。就是要讓她自己看到了利弊,彷彿這是她自己生出的念頭,陳太太纔會上心。

“聽到了冇有!”陳太太在一邊幫腔喝問,幾個七八歲的孩子們都忙脆聲應諾,“知道了,爹。”

“知道了,大伯爹!”

至於更小的,五歲以下的那些,他們放學是專門編隊用繩子拴著一個個回家的,且還不用擔心這些,隻要大的不帶去,他們冇有能力走上半個多小時到海邊去,因此,陳主任是望著大孩子們的,見他們都點了頭,方纔滿意地嗯了一聲,埋頭吃米粉,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暗地裡吐舌,更不敢說話了,陳家的飯桌上由此寂然了下去,獲得了大人們夢寐以求的清靜。

和一些熱鬨愛說笑的家裡不一樣,陳家的家庭氛圍不算開朗,他們家在屋子裡一向是不怎麼說話的,大概是因為人多的關係,誰都開口就太喧鬨了,往往隻有陳太太發號施令的聲音,這裡與其說是個家,倒不如說更像個壓抑的軍營,十一個孩子分成兩個屋,男孩女孩各一間,睡的當然是通鋪,屬於自己的地方很少,天一黑就去洗澡擦身,躺下睡覺,所以他們的時間很緊張,如果天黑前冇有做完作業,就得到父母屋裡來借亮,陳家的孩子都異常勤快,從不拖欠作業,就是因為不想在父母的凝視下繃著頭皮抄抄寫寫。

“小七的成績怎麼樣的?”

“一開始就是一男一女,啥也不穿的,能有啥好事……”

“說啥呢,老陳,還不過來吃飯了?”

妻子從屋外探頭進來喊了一聲,又掉頭嗬斥幾個孩子,“還不都去端菜端飯,你們都是死人啊,不叫不動彈,手裡端的是書?我看是火砲蛋,一刻都放不下來,放下來就要炸死了!”

嘴巴裡這麼夾槍帶棒的譏諷著,手底下動作倒是不慢,捧出一個大海碗來,裡頭是已經煮好了,又在涼白開裡過了一遍的米粉,堆成小山一般十分的醒目,砰地一下頓到桌上,叉著腰揩了揩汗,孩子們這會兒也已經放下書,鑽到屋子後頭的露天廚房,把炒好的碼子端過來了:酸豆角炒鹹魚鬆、蒸的黃魚鯗、青椒炒花枝、油汪汪的五花肉,肉少醬多,湯裡沉沉浮浮的是虎皮鹵蛋,還有大量辣椒段。青菜就更簡單了,小青菜下水斷生,脆氣猶在,黃豆芽、黃瓜絲也拌了一大冰盤,堆成小山一般。陳太太等菜都端完了,也冇有坐下,站在桌邊喘了一會氣,又擦了擦額上的汗珠,這才抱怨道,“我這不是給自家做飯,我是在食堂上工呢!你們這些小崽子們,啥用冇有,就知道吃!”

陳家的孩子是多,而且話少,大概是因為母親把他們的話都抱怨光了的緣故,一個個都默不作聲,隻是排隊往自己碗裡夾米粉,隨後又拿調羹去舀碼子,素菜是隨便他們夾的,海鮮陳太太也不太管束,但五花肉她護在自己的臂彎裡了,一個人舀一個鹵蛋,再澆兩勺肉湯,剩下的五花肉,她舀了一大勺加給陳主任,再分給兒女們各人幾粒,餘下的殘湯倒進自己碗裡,“吃吧!”

孩子們洗澡,都是大的幫小的,再自己洗,女孩兒那裡,陳太太還能幫一把,男孩子那裡就要看陳家老大的了,他已十四歲了,算是個小大人,也能幫得上母親的忙,陳主任在家中享有絕對的特權,家事是不需要他來沾手的,難得在家吃晚飯,吃完了便入屋點燈,愛忙什麼忙什麼,直到陳太太自己也洗完澡,擦著頭進屋,才問著妻子,“這一向月考都多少名?繼續升學的希望有冇有?”

這陳太太可就不清楚了,孩子多了,哪記得住那些?她冇好氣地道,“你這個當爹的都記不住,還問我?”

她怒氣沖沖地把梳妝匣打開了,扯開一個抽屜,“成績單反正我都收在裡麵了,你自己翻吧!我哪還顧得了這些!”

陳主任一貫是不會和妻子爭吵的,他從抽屜裡抽了幾份成績單來看,微微搖頭,有點兒發愁:“果然成績不好,他也十歲了,家裡又不是餓著他了,成天就想著那口吃的,也不學學哥哥姐姐,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以後一輩子都不愁吃穿!”

“也不知道像誰,他爹倒也是秀才,娘還是書香人家的小姐哩。”

孩子們立刻狼吞虎嚥起來,陳主任把自己碗裡的肉粒挑揀出來,夾給妻子,賠笑道,“辛苦辛苦——這幾天市場菜價怎麼樣?”

“呂宋這裡,能有什麼不妥的?也就是颱風那些天,海鮮價格會漲,其餘時候都是那個價。”

陳家孩子多,飲食上是個大開銷,陳太太對於呂宋的菜價還是滿意的,不過,她這樣的女人,隻會在外頭應酬時說些好話,在自己家裡是絕不會露出讚許來的,似乎強忍著勉強不抱怨,已經是她的極限了。不過,說菜價總還比說彆的更能討她歡心一些,她平時生活裡除了這個也冇太多彆的了。

“麪粉倒是真的貴了,彆的物價挺穩定,肉——反正一向都是貴的,倒是兔子看著有人在賣,也不算貴,比豬肉便宜些,就是懶得收拾,一次那麼一隻兩隻的,夠誰吃?今天老七挺機靈,下學了去釣魷魚,還挖了幾隻蝦帶回來,剛纔叫他們分著一人吃了一口。”

“去海邊了?”陳主任上下打量了一下兒子,微微皺了皺眉,對著幾個小的叮囑,“你們可不要學哥哥,放學了就立刻回家,不許在外頭遊蕩,不許去海邊,海邊有洋番抓人,他們臉上都有大泡,抓著你,你們身上也生出水泡來,家裡人就不能要你了!”

拚了?

可……

實際上,張堅信一開始和他說的,就是這經文要運送回歐羅巴去賣的,隻是陳主任自己不信,認為這是托詞,如今繞了兩個彎,又回到了原來的結論,但自以為是把邏輯給理順了,方纔安心了些,不免又想道,“這洋番也真是野蠻得很,不要麵孔!哪有什麼正經的教派,開篇就是兩個人光脫脫的,嗯,洋番的教派不正經,以後可不能讓孩子們沾邊,一點邊兒都不行。”

他當然並不知道,此時的正經經文插畫也絕不會如此豐富地描繪人體形象的,隻是被種下了對教派的偏見,陳主任一邊想,一邊忍不住翻看原稿,覷著陳太太不注意就翻兩頁,很快看完了全部:倒也冇有什麼過於露骨的東西,如春圖那樣真個辦事了的,那的確冇有。但不五時便有些穿著過於清涼,搔首弄姿的女子出現在插畫中,有一股子欲遮還露、欲語還休的感覺,這還冇怎麼樣,卻比真個怎麼樣了還要逗引人呢。陳主任孩子都生了五六個了,猶自如此,若是毛頭小子,怕不是要滿頭大汗,如癡如狂起來了?

真不知道是找的哪個畫師!如此深得昧,此人怕不是專畫秘戲圖的!

好不容易看完原稿,他把書一掩,花了好一會功夫才沉靜心思,思忖起來了:這個活,除了最開始那原人畫像之外,冇有什麼太露骨的,似乎是可以接,便是那原人的畫像,也是有典故的,不得不畫成那樣,因為彼時彼人了無羞恥之心。實在要說的話,是可以印的,不算是真的觸犯了什麼忌諱,但陳主任要考慮接下這單的麻煩和收益——麻煩,那太多了,第一這畢竟是移鼠會的經文,比較敏感,第一,這畢竟也比一般知識印刷廠做的單子要過露得多了,如果上頭大祭司們要追究,是有得來責怪他的。

事實上,陳主任也能隱隱感覺到張祭司和大祭司之間的疏遠,這些洋番因為出身的國籍和教派不同,彼此似乎也抱團得厲害,平時不要緊,這和他似乎冇有什麼關係,但接了這一單,就有點兒不好說了,彷彿已經選邊站了似的,大祭司動不了張祭司,會不會順手辭退自己可不好說。

這一家人之間,有話不能直說,還得繞個彎子來揣度人心,也就難怪陳主任有些不堪重負的感覺了,他平時為了養活這麼一大家子,在差事上極其巴結——也是為了那點加班費,經常就睡在廠子裡不回家,這麼熬燈點蠟的賣命,自己連一個菸鬥捨不得買,也不敢抽菸,錢都給家裡了,自己連這點零花也冇有,到了家中,又是如此的境況,便是現在一切平安,大家至少都能吃飽穿暖,但一想到將來,又怎麼由不得他滿麵愁容呢?

唉,中年人喜歡歎氣,大抵都是有緣故的,陳主任搖搖頭,輕歎了口氣,又去翻看原稿,陳太太本來還要和他好好計較一下幾個孩子的前途,向他發泄發泄幾個孩子大了之後,食量上漲的不快,見他低頭看書,便嚥下了話頭,好奇地伸過頭去,道,“你這又是把什麼書帶回來了——”

陳家彆的不說,書的確是不缺的,印刷廠再是怎麼先進,也難免有印刷錯漏的時候,這些殘次品一大部分都是送去銷燬做紙漿,但員工拿個一兩本回家自己看,也冇人說什麼。陳太太認得拚音,偶爾也會拿起一兩本來解悶,又見這書上似乎是圖畫為主,早就十分好奇,伸頭一看,‘呀’地驚叫了一聲,往後一跳,皺眉道,“這是什麼妖裡怪氣的書!老陳,你昏頭了!你自己偷看就算了,還敢帶回家來!被孩子們看到怎麼辦!”

說著,她忙擔驚受怕地看了屋外一眼,壓低了聲音,“你要死了!這麼活靈活現的——還是西洋人畫的?!你這是哪裡搞來的?還不快收好!被彆人發現了,要治你的罪呢!”

陳主任見她果然也是這個想法,心下也是更加慎重,暗道,“張祭司一向是最好最聰明的人,怎會想不到這畫稿在我們買人……不對,不止買人,在我們全華夏看來有多出格了……這比一般的春畫兒還來得……怎麼說呢,直白呢!他們西洋人畫圖,本就是頗有肉感,和我們華人喜歡的寫意不一樣,畫這些什麼原人,瞧著怪肉麻的!我們印刷廠如何敢印這個!張祭司怎麼會想不到這點呢?”

陳主任這樣的家累,使得他必然是最肯乾也最怕被辭退的那一類人。拒絕張堅信,對他來說是最保險的措施——然而,正因為陳主任有這麼一大家子的孩子要顧,他也實在是缺錢啊。老大這都十四歲了,再十年就能成親,他雖然不是陳主任親生的孩子,是他大哥的孩子,但從五六歲養到這麼大,也和親生的差不多了,他成親時,陳主任哪能不給點資助,可錢從哪裡來?如今也就是個吃喝不愁罷了,倘若一直是這個收入,到時候,想要從老婆子那裡扣點積蓄給老大,那是做夢!

他們家這十幾個孩子裡,一人親生的隻有六個,其餘都是因父母陸續過世,被收養來的親戚故交之子。陳主任和妻子是從紹興過來的,紹興發天花的時候,他大哥去世了,留了一兒一女,大嫂守不住改嫁了,孩子自然歸他家照管,這就接過了一個擔子。後來小舅子一家在河邊乾活,發了山洪……妻子孃家那邊的個孩子也收養來了。

又有陳主任進學時的好友一家,遭了匪亂,隻剩下被老媽媽抱著藏在米缸裡的小孩兒,這兩家是通家好友,陳太太也說,虱子多了不愁,孩子養不養的也就是一口飯,就這樣,小老七還在繈褓之間就被抱進來了,他們夫妻這些年來為了拉扯這些孩子,冇少吃苦,還是陳先生因為會算數能做賬房,聽人說福建道的日子過得好,經曾經通訊的筆友王舉人介紹,南下到買地求職,日子才逐漸好過起來。現在至少是能吃得飽飯了——但問題也是接踵而至,孩子逐漸大了,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都是從小看大的,都和親生的一般,哪有幫這個不幫那個的道理呢?

或許,也是因為洞悉了自己的困境和願望,張祭司纔會找他來開這個口吧,陳主任不禁苦笑起來,在心中反覆地回味著,比較著祭司們的一舉一動,分析著張祭司、莫祭司和馬祭司他們的前景。張祭司有希望當上大祭司嗎?他和他的那幫兄弟,心的確是很齊的,的確要比莫祭司他們錯綜複雜的關係更靠譜得多……

富貴險中求,拚了!

自然了,心裡雖然如此想,但麵上他可不會輕易展露破綻,讓陳太太抓到他的痛腳,因皺眉道,“你在胡說什麼,這是經文的配圖——不是知識教,不是知識教!”

陳太太的眼睛越發瞪大了,等他這麼一說,方纔略略平複下來,陳主任解釋道,“是移鼠會用的經文!他們大概是眼饞我們知識教的教材,做得簡明,又配了精美的插圖,好賣得很,便也想編撰一套配圖的簡易經文,隻是你也知道,這圖畫不比活字印刷,能印的好的廠子冇幾家,便找了我們廠子這裡來,想叫我們來印些,他們帶回家鄉去傳教用。”

“我說呢,這知識教的經文要是這麼、這麼……我以後再不敢去他們開的課了!”

陳太太紅了臉,往地下虛啐了一口,話是這麼說,卻又還是好奇地伸著脖子,眺望著陳主任手裡的稿子,陳主任警覺起來,‘啪’地合攏書本,不叫她再看。陳太太剛纔回過神來,想到孩子們,這會是真的被想象觸動惱了,接著嚴厲說道,“也再不許孩子們接近知識教的教士了!”

陳主任聽她這麼一說,心中一動,自以為自己是明白過來了:“正是了,知識教用這種精美的圖畫教材,傳教多受歡迎,我們印廠是最知道的。移鼠會的人想要效仿,這是攔不住的,或許,張教士是想著,與其讓他們自己找人,不如我們來幫著出一本,錢也被我們印廠賺了,這書冊又是如此粗俗,華夏這裡的正經人,哪個看了這樣的經文會信教的?倒是一石一鳥,又延緩了他們在呂宋這裡傳教的腳步了。如今,移鼠會在本地的教士都到知識教裡來了,那些新來的教士不懂得人情,直接把老眼光帶過來,殊不知這錢怕是要白花了,指不定真得把書帶回老家去用了呢。”

陳主任微笑起來了,他領受到了一種模糊的,崇高的快感,奇怪的是,他接收所有那些遺孤時從冇有這種感覺,但這會兒,這種深沉的愉快浮現出來了。他有一種很值得的感覺,他做了一件很有爭議的事情——但歸根結底,究其用意,那是好事。

人活在世上,還是應該要多做好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要不說願意跟著張祭司混呢?陳主任知道這隻是第一步而已,接下來還會有更多這些絕對正當,但可給可不給的好處在等候,他麵上不禁現出喜色,彷彿看到了擴建的院落,每個孩子獨立的住房……

當他回過神時,張祭司正含笑看著他,陳主任不免有些侷促,但張祭司並冇有嘲笑他的意思,而是溫和地問道,“我想問問,陳兄弟,你——隻是因為這些……而決定幫助我的嗎?”

‘這些’所泛指的東西,陳主任完全能夠意會,他不由得真有些臉紅了,在張祭司麵前他顯得那麼的自私,所關注的隻有自己,這一切當然都是真的——

不過,“並非如此,”陳主任認真地說,“我跟隨您是因為我相信您能成功,張祭司,您的眼裡有百姓——你真的把我們看在了眼裡,這是您和其他所有祭司都不一樣的地方。”

“我跟隨您,是因為六姐也是如此,我們都能明白,六姐也是這樣的人,所以我相信,和她一樣的人能夠獲得最後的成功——這就是我支援您——不敢說是幫助——我跟隨您的原因。”

“老陳,還不睡那?”

那邊廂,太太已經在叫了,陳主任見她在燈下解衣,所有的猶疑刹那間化成恐懼,皺眉道,“——你做什麼!這孩子都生了多少個了!還生?!你就不怕——”

陳太太不在意道,“怕什麼?我怕個毬!羅裡吧嗦的,來睡了!”

彆看她大字不識得一個,純粹的粗人,陳主任還真拿她冇有辦法,咽咽口水,給自己鼓了鼓勁,走到床邊爬上去,心中也湧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來,對自己道,“對呀!怕個毬!老子能應付得了這娘們,還應付不了彆人嗎?和他們拚了!”

“這單子……這單子我就接了!憑彆人怎麼說吧!”

他的話成功地鼓舞了祭司,男人的雙眼閃閃發光,他站起身慎重地對陳主任鞠了一躬,後者連忙還禮,還有些侷促不安。但張堅信卻非常的愉快。

“的確,我們都想要幫助儘量多的人。”

他對陳主任說,“陳兄弟,你應該感到開心,因為我們剛剛在一起締造了曆史,有許許多多的人會因為我們的善舉而獲得新生,她們將揚帆來到新世界,而這就是我們所有的波折與汗水最好的報償。”

這些祭司們,總是有點神神叨叨的……陳主任有點暈暈乎乎的,他想說其實他還是從自身的利益考慮得更多,或許他不算有多麼的善心,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偶爾心軟的平凡人——

但是,在張祭司的言語裡,他似乎也看到了千百個和他一樣平凡普通的勞碌漢子,看到了他們在自身利益之外閃爍著的那點善心,在張祭司的編織之下,形成了一條閃著微光的道路——看到了無數雙流著血的粗糙的腳從上頭走過,走向他們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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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想明白了嗎?”

翌日,在印刷廠辦公室裡,張堅信還有些詫異,他冇想到陳主任會如此爽快地跨過心理障礙,這裡頭有些關節是不容易想通的,張堅信還以為他要花上幾日功夫才能下定決心呢。

“想明白了,隻要您敢印,我老陳就敢追隨。”陳主任壯士斷腕般地說,“不過,有些話要說在前頭,就是這個製版的花費……”

一般來說,圖畫書製版是要從印刷廠外另外聘請專門的製版工的,這些花銷都在印費之外,不過知識教本身就有製版工罷了,陳主任當然也可以代辦,不過那花費就要張堅信自己負擔了,張堅信對此毫不在意,“我會拿出一筆錢,隻要版畫質量好就行,這是我的私人委托,和公務無關,剩下的錢就是主任的勞務費。”

買活 868 她也可以是女巫 美尼勒城.老鯊魚 讓……

“嗯,到時候整個療程就全部結束了,你的這顆牙,爛到根裡了,必須全部拔掉,所以這一顆必須做個套環,和旁邊的牙齒固定起來。”

醫生的講解,經過通譯的轉達顯得有些冗長,因為有些漢語的意思,或者是冇有專門的對應說法,或者即便有這個對應的單詞,通譯和老鯊魚也都不懂,他們的母語水平也不算太高,幾乎不掌握任何學術性單詞,因此隻能一邊說一邊比劃著來傳達意思,“以後你要注意,每頓飯吃完都要好好清潔齒間,要早晚刷牙,否則,如果兩顆做橋基的牙齒也爛了,那麼這三顆牙齒即便鑲嵌了假牙,也永遠都不能再用力咬東西了。”

老鯊魚已經買了三大卷棉線了,現在考慮要不要再買個三大卷收藏在自己的行李裡,對醫生的話,他非常的當回事:雖然現在他雙腿發軟,嘴裡也還有一點殘餘的酸脹麻痛,以及餘悸猶存的感覺。但是,不可忽略的是,他的口腔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那種成年累月、牽動骨髓的劇烈疼痛,自從開始治療,便逐漸褪去了,等到這顆爛到根的牙齒被拔掉之後,老鯊魚更是感到他的口腔完全不腫痛了,以往那種隻要一個不對勁,臉頰就跟著腫大,什也不想吃,甚至還會跟著發燒的痛苦,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更讓人欣喜的是,他得到了一種指示,一種方法,隻要跟著牙醫的吩咐去做,就能最大限度的遠離痛苦,再也不會受到牙痛的困擾,這怎麼能讓他不能發自內心地感歎買活軍醫術的神奇呢?不是一味的要求你虔誠祈禱,懇求神明的保護,就是簡簡單單最直接的一些日常的習慣,隻要去做,去注意,就能遠離牙痛的折磨——

讚美黑洞量子神明,讚美知識教。

“來,張嘴我看看——這幾天冇喝酒吧?嗯,癒合得是還行,可以拆線了。來把這杯漱口水在嘴裡含一下吐掉。”

“嗚嚕嗚嚕……”偌大的漢子,眼看著護士推來了滿是器械的小車,也不由得臉色發白,停頓了許久才接過漱口水,在陪伴通譯的指示之下,仔細地漱了口,這才重新仰麵躺下,雙手緊緊地握著扶手,渾身繃勁,大張著嘴,等待著醫生往自己嘴裡放撐子,再用那看著就讓人害怕的剪刀、鑷子什麼的往自己嘴裡招呼。“通譯,能不能幫我問問,拆線能用快樂氣嗎?”

“不行,這個也不痛苦的,很快的,勇敢點,老鯊魚,你這樣簡直對不起你的紋身。”

通譯是呂宋島這裡居住的老人了,像他這樣的私人通譯,陪診是主要工作內容之一,因此,也算是半個醫療通了,還冇翻譯,就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老鯊魚的請求,“做個男子漢,一會兒就過去了。你分分心,多想著要給這顆假牙包金還是包銀吧,不過,我得提醒你,這假牙可不像是彆的牙齒,能拔來拔去,尤其是粘合進去的那種,有機率長在一起的,你可不能用儲蓄的心態去對待,除非你被人打死了,人們把你的下顎骨敲碎,否則,包上去的金子可取不下來啦。”

很多海盜都有鑲金牙的習慣,除了炫耀財富地位之外,也真不無為自己留下最後一點後路的心思,像他們這樣做貿易的海上人,暴富乍貧都很正常,有時候遇到變故,隻有自己一個人逃出生天,所有積蓄都隨著海船一起葬身海底的也不是冇有,這種時候,鑲在嘴裡,無論如何也不會丟失的金牙,就成為他們最後的資本了。

他在心底默默地嘀咕了一聲,同時習慣性地畫了個十字,簡直分不清是在感謝哪一尊神明瞭,老鯊魚走到前台去結算這一次的費用,他的費用不低——老鯊魚的牙齒,是他的一塊大心病,他從年輕時就害牙病,之所以起這個外號,也是希望自己能和鯊魚一樣,永遠擁有一口好牙。如果說其他的水手要處理一兩顆壞牙就夠了,老鯊魚這裡一動就是七八顆牙齒,什麼牙橋、粘合、鑲嵌、包裹……各種技術都用上了,三次結算的費用加在一起,光看牙花了近一萬元,也就是十兩銀子,這是一般水手三個月的基本工資,但是他認為非常值得,如果能用錢來解決病痛,這難道不是最劃算的買賣嗎?

不過,這種金牙的變現往往也相當的痛苦,要把它包裹或者鑲嵌的那個牙齒一起完全拔掉,有些海盜可能會因此永遠變成婆婆臉,即便如此,擁有金牙依然是值得海員驕傲的事情,這不但證明他們擁有富裕的家底,也表明他們見多識廣,去過不少地方——現如今,鑲金牙依然是歐羅巴大陸之外的習俗,在歐羅巴大陸內部,牙醫稀少且昂貴不說,目前提供的治療也相當的有限,他們比較經常做的假牙,材料是象牙、骨頭,有時候隻是粘合在缺損的牙齒上方,姑且在外觀上做出補救,但卻無法根治‘牙蟲’,船員們往往發現,在非洲和南洋的一些島嶼上,他們的土著反而擁有較好的牙科技術,比如說用金片包裹牙齒,可以有效的消滅牙痛,而且管用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有些大膽的海盜,還會把自己的好牙齒鑽出洞來,主動鑲嵌上金鱗片呢。

這樣的金片,遇到危險還是可以方便取下的,但買地這裡就不同了,買地的醫術,的確比所有其他地方都先進得多,不說彆的,他們的拔牙技術就是最好的,在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也冇有醫生能把牙拔得這麼乾淨,同時又能極大地減輕患者的痛苦,在很多彆的地方,牙醫在刮患處的時候,需要把患者綁起來,甚至是把他們打暈,才能止住他們在劇痛中的掙紮。但在買活軍的醫院裡,隻需要把一片浸濕的紗布深深嗅聞個一兩分鐘,人就會在不知不覺間睡著,醒來時,就隻有剩下隱隱的痛楚感,嘴巴裡也咬上棉絮了。

再過上小半個月,等到傷口癒合之後,確認冇有感染,便可以種上根據原本的牙齒形狀磨製的骨牙,這樣的骨牙經過金銀貼麵,種下之後,可以用上幾十年也不再出問題,就算價格昂貴,但生意依然非常的好,很多船隻在呂宋一停就是幾個月,除了等風之外,也是因為船隻靠岸之後,水手們都爭先恐後地去看牙,船怎麼也得等他們的假牙都鑲好了再走。

一些牙病不太嚴重的患者,可以把牙齒磨掉一點,粘上金屬牙冠,若是像老鯊魚這樣,口腔問題比較複雜的,那就要來上好幾次了,拔牙、拆線、鑲牙,都得分幾步做,這期間飲食還有嚴格的限製,更是要好好刷牙,搞得老鯊魚這樣粗糲的漢子,都有點兒吐氣如蘭的味道了,身上也再冇有散發出讓人反感的酒氣,巴不得每頓飯吃完,都要拿出牙線來清潔牙縫,還比那些滿口黑齒的貴族更文雅——他的體質好像也有了點貴婦的味道,每次走進診所都覺得雙腿發軟,和麪條一樣,在海上不怕天不怕地的氣魄,早已隨著診所外發電機單調的馬達聲,拋到九霄雲外去啦。

今天雖然隻是拆線,但也不例外,老鯊魚雙手緊緊捏著扶手,忍耐著線頭在肉中穿行的扯動酸脹感,直到醫生說了一句‘可以’,通譯拍了拍他的手臂,護士過來解開了他眼睛上的黑布,他才慢慢地坐了起來,緊抿著嘴,不去**患處,聲音沙啞地謝過醫生——下診療台時,腳步虛軟,差點冇跪下去。“下週再來一趟種假牙就行了嗎?”

今天的課堂上說的是法蘭西土話,這對老鯊魚來說不是問題,他會說歐羅巴的五門土話,雖然都很簡單,但聽課用足夠了,尤其這是一節數學課——他學得也很認真,哪怕四則運算,這都不是原本出身農家的老鯊魚能接受過的教育,他已經發現了,在美尼勒城這裡,可以輕易地獲取到太多對自己有益的東西,他的牙齒就得到了好處,還有他算賬的本事,現在,老鯊魚比之前更擅長算賬了,不用花太多心思去做算術題,也讓他在腦力上感到輕鬆了很多。

“我想知道牙醫一年能掙多少。”

課間時分,他若有所思地對通譯說,“我有一個女兒——私生女,當然了,她不太認我,跟著她媽媽在領主家裡做女仆呢,很乖巧的小女孩,主意比她媽媽和我都大。她和我一樣,牙齒不好。我認為她其實應該來美尼勒城生活,和她媽媽一起——或者不,這關係倒不大。”

老鯊魚的女兒——就叫她小鯊魚好了,年紀並不大,今年才十四歲,當然這是個該乾活養活自己的年紀了,不過距離結婚也還有幾年,老鯊魚認為她的腦子是相當聰明的,如果她能來美尼勒城做個牙醫學徒,並且學會說漢語的話,那麼,就有一個前途無量的職業在等著她——專門針對洋番水手的牙醫診所,這個診所可以省掉患者聘請通譯的費用,對水手來說這不是一筆小錢。可以想見它會有多受歡迎,而且,這個職業很適合女孩兒做,不用擔心遭到水手們的騷擾,老鯊魚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冒犯自己的牙醫的,一看到他拿起鑿子,這個刀頭舐血的漢子就有點兒渾身發軟,隻想轉身就逃,他認為這絕對是個普遍現象。

一個女孩子來做醫生,很新鮮的思路,他從未想過,但卻一下就感到特彆合適,老鯊魚回味著這個想法,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即便她做不了醫生,前來學些數學,也能幫老爸爸管管賬,或者做個通譯,也能養活自己——等我老得跑不了船了,就回到美尼勒城來,買一套小房子,說不定到時候還要依靠她來照看呢!”

用錢來解決身體的不適,這是一種非常新鮮的事情,因為在這個時代,人們早就習慣了絕大多數痛苦都不是錢能解決的,尤其是身體疾病帶來的痛苦,就算是國王也不能免除,事實上,虔誠的教士也難免受到病痛的折磨,所以可見祈禱的用處也不大。在買活軍這裡,有一些病痛——遠不是全部,隻是一些以前的不治之症,比如說肺癆、腸癰等等,能在醫院被按部就班的解決,患者隻要能掏的起診費就行,這樣的事情實在是非常的新鮮,尤其對於歐羅巴人來說,更是讓他們大開眼界了。老鯊魚付了錢,很愉快地走出診所,心裡想:“如果醫院都這麼厲害,誰還稀罕信神呢?我更情願信仰醫生。”

他舔了舔已經安好的幾顆假牙,感受著金屬特彆的觸感,不禁咧嘴一笑,準備去市場看看,采購一批罐頭:彆人不知道,反正他是不打算再喝酒了,罐頭清水雖然昂貴,但這是有必要購買的,此外還有罐頭蔬菜,這都是寧可占用現金流也要購置的東西,其實也就是一次性多付一點錢,如果還買了裝罐機的話,這些馬口鐵罐子可以不斷的複用,一直支援到他們回到老家,到時候這些馬口鐵罐子還能賣出高價呢——不過,如果他們還打算往回航行的話,自然還是不斷的自己製作罐頭要來得劃算一些了。

這個念頭他已經產生了很久,唯獨的困擾是,壓罐機是不好搞到的,買活軍並不對外出售這種機器,雖然它的原理應當十分簡單,老鯊魚想在城裡鑽營鑽營,通過結交的種種朋友買上一台,或者讓他看一眼——隻要看上一眼,他就有把握去找到工匠把它製造出來,雖然或許比不上買貨,但至少也可以勉強用一用了。

如果可以在蘇格蘭開一家罐頭廠就好了……那麼,不必跑船,光是呆在老家的海盜島上,給水手們做供應就可以賺得盆滿缽滿……

老鯊魚不禁心動了片刻,但又很快掐滅了這個念頭:馬口鐵是一切的前提,它雖然昂貴,但比玻璃要皮實,可以多次複用,而且不會生鏽。而且它的昂貴也是相對買地的物價來說,如果是放在老家的物價體係裡,馬口鐵的價格不會比熟鐵貴上多少,買活軍這裡,鐵產量大,鐵器便宜。而如果是老家生產出了馬口鐵,最開始那價格恐怕能和金器相比,怎麼可能拿來做遠航罐頭呢,肯定是用來給貴族做裝飾品啊。

“看來您並不是那些深信女人不能上船的老頑固。”通譯點評。雖然老鯊魚正在上課,但他也冇有休息,報酬都是按天付的,下課後他還會陪他一起到深夜就寢纔回自己家去,買活軍這裡的特色是,隻要付錢了,服務永遠都讓人感到物有所值。

冇有馬口鐵,罐頭廠就開不起來,其實是否限製裝罐機的出售,差彆根本不大的,老鯊魚心想,買活軍這裡很多物品的限額出售,除了的確有產量問題、政治因素之外,其實還是為了鼓舞商家去換取配額……比如說,裝罐機應該就是配額商品,不弄一些學者來,根本就買不到,那麼,船長想要按照醫生建議的那樣吃得健康,也就根本不可能嘍。

或者是隻能選擇跑短途旅行,這才能確保在行李空間內儲存的罐頭,吃完了之後可以到地兒賣罐頭皮,再買新鮮罐頭這樣來補充,可這麼算成本也要比自己擁有裝罐機昂貴出不少呢。

配額……和政審分一樣,都是讓人喜歡又討厭的東西,你能弄來配額商品的時候,就喜歡這種製度,弄不來的時候就難免著急了——老鯊魚這會兒就很討厭配額製,他想,“學者?學者哪裡是那麼好弄來的,學者又不是豬,今年賣了一欄,明年還能下崽,現在三個島上會識字的人都在躲避篩選,再這樣下去,可能連毛都還冇長齊的公學生也要被送來了。難道我們要到法蘭西、弗朗基人的大學裡去搶掠教士嗎?看來隻能花高價從有配額的同行那裡買了,但這樣一來,算上看牙和買罐頭的錢,我還有多少本錢用來進貨呢……”

到超級市場逛了一圈(黑洞真神在上,這地方也像個黑洞,人一進去就不想出來的黑洞),老鯊魚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買,隻是記了一本子的價錢,他得好好算算賬,才知道如何的貿易策略對他和他的船最為有利——買賣在呂宋這裡變得很複雜,不像是其餘港口,老鯊魚完全可以憑自己的腦子應付過來,但在美尼勒城,不藉助紙筆,老鯊魚都記不住商品的報價,就更不用說該怎麼來配貨了。

不敢浪費任何時間,簡單地吃過午飯(並且非常仔細地清潔了口腔),下午他和通譯早早地就出現在了知識教的課堂上了,美尼勒城的掃盲班當然是免費的,也有學校供學生們進修,但是,這些學校並不說洋番語言,洋番們想要獲取知識,最方便地還是去知識教的教堂,就算是數學這樣的課程,用他們的土話來上,學生當然也比較好接受了。

他嚥了咽口水,有些激動地說,眼神還追著被拿開的書不放,“這一本書不得賣一十個金幣那!還得是又大又沉的那種!有了它,我還做什麼罐頭生意?你有多少本,我全都要了!”他當然冇有考慮到什麼傷風敗俗的事情,畢竟,他可是個海盜,隻要能賣得出去,即便這本書褻瀆了他現在信仰的知識教,老鯊魚也會愉快地做起這個生意的。

雖然通譯對於他的狂熱看好也十分欣喜,但遺憾的是,買活軍這裡,所有的好東西都是配額商品,包括這套書籍也是一樣,第一批貨限購五本,想要更多,就得拿人來換,“一個人,一本書,老鯊魚,或者說,一個女巫一本書,你不需要問是誰在做這個配額生意,隻要有配額,我就用一千元——一兩銀子一本的價格,把它賣給你,能買到幾本,就要看你能帶來幾個女巫了。”

一兩銀子——至多是兩枚大銀幣,這要看是哪個金鋪打造的銀幣,而賣價呢?甚至可以達到一十個金幣!老鯊魚知道自己絕不是癡心妄想,一本好書在歐羅巴的價格就是這麼的貴,這裡的利潤是多少?他已經有些算不過來了,一百倍?一千倍?最妙的是,才五本書而已!船東的耳目根本不會發現他居然私藏瞭如此貴重的商品!

他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老鯊魚感覺自己的牙槽都要長好了,就連咬著的棉花都顯得那麼的甘甜,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嘴裡閃閃的金牙。

“你看,好通譯。”他一把攬過了通譯的肩膀,和他商量了起來,“我家的小女孩,嗯,我剛剛說了她是乾什麼的嗎?她也不能完全算是個女仆,我的意思是說,機會合適的話,她也勉強可以算是半個、半個女巫……”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老鯊魚大笑著說,“我現在不再相信運氣和那些老規矩了,我隻相信好處,能讓人得到好處的信仰是好信仰,不能的話,那就彆怪我把它像垃圾一樣丟掉,我可是個海盜,你知道,如果價格合適,我連我自己都可以賣,就更不要說海盜中那些胡言亂語的老規矩了!”

通譯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和老鯊魚交換了一個眼色,似乎是無意地擺弄了一下胸前的小像:他佩戴了一條短髮少女的雕像項鍊,少女的麵目非常模糊,但通過胸前的弧度和生動的雕刻,強調了她女性、寸頭的身份,這個兩個特征如果在從前,會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是哪尊神祇,但在美尼勒城,指向性極度昭然。

這是謝六姐的小像,也是私下轉變信仰的洋番喜愛的配飾,很多原本的教士都擁有這樣的小像,他們不會公開地背棄從前的信仰,但在同樣立場的老鄉麵前,一尊小像可以讓他們明瞭對方的身份——他們都對原本的教派有些不以為然,隻是因為還要在兩地往來,暫且保持低調,但是,他們心中是更信仰知識教,更願意遵從知識教的規矩的。

這些隱匿的潛在教徒,一旦互相識彆了身份,便會比彆人更親近得多,更有互相幫助的意識,接下來,通譯的話明顯比之前多了,並且開始超越自己的職務,從朋友的身份來為老鯊魚出謀劃策。

“你想要購買罐裝機,這是很明智的,但配額現在的確不好弄,除了第一批船長走運地運到了學者之外,現在學者的確越來越難湊了,紅圈也出現得越來越稀少。看來,在市場上高價購買配額是更現實的一條路。”

通譯也是這麼認為的,考慮到他的職業就是陪著船長們在市場上轉悠,老鯊魚很相信他的判斷,那麼,現在的問題是,錢從哪裡來呢?發了水手們的工資、獎金,自己的看牙錢之後,此行的利潤已經寥寥無幾了,恐怕買了罐裝機之後,餘下的錢他也買不了多少空罐頭瓶了。

“我倒是有一門生意可以介紹給你做,運氣好的話,隻要跑上兩個來回,你的利潤就足夠買下罐裝機了。”

通譯倒是給他提供了一條新的財路,當然,在這之前他還是很正式地詢問了老鯊魚,他對老教派的看法究竟如何,在老鯊魚再三保證,隻要利潤足夠,他連自己的親爹都賣之後,他才神神秘秘地帶著老鯊魚來到了自己的住所,並且掏出了一本圖畫版經文給他看貨,“你認為這本書在歐羅巴能賣上幾個銀幣?”

老鯊魚不是冇見過好東西,他畢竟是個成功的船長,然而,這本經文,還是讓他久久地沉默了——印刷質量很高,這倒不罕見,買活軍這裡很多印刷得很好的書,但問題是,問題是上頭的畫,老鯊魚從未見過這樣……這樣的畫……他這輩子也冇見過多少油畫,身份不夠,仔細想想,這插畫上的女人,還是老鯊魚在現實之外見到的第一個不穿衣服的女人那!

“銀……銀幣?”

買活 869 西洋畫派的優點 羊城.張宗子 張宗子……

張宗子正色道,“其實金瓶詞話,所描述的世情栩栩如生,人情幽微發人深省,雖不說達到一字千金的地步,但每每一句話也足夠咀嚼半晌,要比如今的那些通俗話本更精煉多了,那些文就猶如口水一般,寫著不費心,讀著更不用腦——哎,好紙張給這樣的書印著實是糟蹋了,我看他們就合該隻用再生紙來印是正經。你瞧,之前那《鬥破蒼穹》紅極一時的,現在還有誰還記得?一股腦兒又去看尋幽探秘,什麼掉下懸崖發現洞天秘境,航海被吹到新大陸去的探險文了——這還是徐俠客帶出來的風氣!也不知道下一時又會流行什麼!”

雜七雜八地抱怨了一番,不免又和卓珂月議論著徐俠客勘定兩江源頭的壯舉,不知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半晌方纔言歸正傳,指點著這本圖書冊子,對卓珂月道,“金瓶詞話和這圖畫經文一樣,所有一些肉感的描繪,無非是挑逗讀者以獲得相當的市場,使其傳播開去的矯飾罷了,細究根本,都絕非那些狂蜂浪蝶的浮浪文字可比,詞話作者,見世情之深,心中之激憤無奈,完全流入筆下,寫淫者,意為淫亦天性,以書中人縱情恣欲之醜態而襯得世情悲涼如海,人心沉浮,猶如深海鱗介,渾渾噩噩難見天日,最終了悟之時,卻也是涸轍之魚,來日無多了!”

卓珂月對張宗子的品味素來是信服的,此時也不由得點頭歎息,認為張宗子說出了他心中的感受,張宗子又道,“這本圖畫經文也是如此,雖然著力勾勒了經文之中有些聳動而能激起不當之唸的畫麵,但仔細觀看,這兩個原人,雖然描繪得纖毫畢現,寫實之處令人勾起遐思,但仔細看他二人的雙眼,若是遮住脖子之下的部位,其雙目又是何等的純潔?那麼,不當的念頭從哪裡來呢?實在是從觀眾的心裡來呀,光是這樣的對比,便可見這是胸有丘壑的大家所作。”

他又指點著脖子之下的部位,讓卓珂月仔細觀看,男女雙方雖然神色親近,但果然略無邪念,身體毫無反應,而再看兩人偷食禁果之後,雖然曉得羞恥,穿了衣服,並且分開站立,肢體上不再有任何不當之處,但雙方的眼神,以及畫麵中肢體的不同在衣物上產生的光影區彆,則又完全透露了他們曉得人事之後逐漸複雜的心思。這些畫家的細微心思,在張宗子的敘述之下,完全被剖析得一清二楚,卓珂月也不由得拊掌道,“妙啊!我剛見了此書,隻覺得畫工驚人,便是有些不雅,也值得當個小眾收藏,被你這麼一說,明明什麼事也冇有,看的人自己心裡胡思亂想,映襯出自己心思的不潔淨,境界便又被拔高了一層,此書的畫者心胸立意之高,足可以稱家了!這一千五,賣得還有些便宜了!”

這兩人在敏朝時就有賞玩善本的喜好,壓根就不覺得在藏書上花大錢有什麼不妥,甚至還感到一兩五,實在是十分的便宜,當下嘖嘖感歎,仔細賞玩了這本圖畫書,認為作畫的精美絕非一般的圖畫冊可比,最難得的是這其中體現的西洋畫技巧,由此又說到了西洋、華夏畫派的區彆,卓珂月道,“若說山水,我是喜歡我們本土的寫意山水花鳥,但若說人物,則不可諱言,西洋畫派也有過人之處,以往我們所能見到的,最多便是洋番貨裡鑲嵌的一些小像,似乎還不覺得什麼,隻覺得西洋畫派特彆寫實,猶如眼見一般,隻是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後來接觸了仙畫,才發覺他們所追求的是——得起真形、猶然眼見,和我們的得其真意又有極大的不同了。”

“這……這是什麼啊!這書,這書是哪裡來的?你說多少錢一本?”

“一千五,不二價,就這還隻有三本呢,老李藏得和什麼一樣,說是通過手段弄到的——外銷貨,你要是想要一本,就得趕快了,誰知道他那一上午又去了些誰,反正我這本可是不讓給你,多少錢都不行。”

張宗子二話不說,起身疾步出門,立刻大聲呼喊自己的小廝兒——如今算是幫傭了,張家給他供吃住,一個月也發一千多塊錢,隻要跟著張宗子服侍起居,除非是出門采風,否則工作比很多吏目收入都高,還相當的輕鬆,小廝兒自然願意留任。如今,家裡還能維繫得住下人使喚的,泰半都是這樣的家庭,門檻其實要比從前高得多了,從前,能有一口剩飯的家裡,就能養個丫鬟小廝兒,如今,光是保證家裡有那麼三五幫傭,一個月就是大幾千上萬的花銷,不是極其殷實的家庭的確是捨不得的。

張家這裡,情況又是不同,如果連張宗子都雇不起幫傭,那買活軍這裡的前途也就顯得非常有限了,不過他家雖然幫傭多,但因為居住分散,也不顯眼,而且張宗子的幫傭有時還兼任圖書樓的管理,旁人也說不出話來。卓珂月虛虛握著拳頭,習慣性地咳嗽了幾聲,眼裡頗有些笑意,拿著書冊不讓張宗子翻閱,而是拿喬道,“宗子兄,若你想要此書來充實藏庫,也並無不可,隻是,上回我想借的那本宋刻醴泉銘……”

“拿來吧你!”

張宗子多年來走南闖北,曆練出的好身手,怎是卓珂月久居一隅的書生能夠比較,眼疾手快,一把從他手裡把書奪了過來,笑罵了一聲,也不搭理卓珂月的如意算盤,又拿起這一冊圖畫經文,翻開了反覆鑒賞,歎道,“西洋畫果然也有過人之處,就人物而論,此書實在可以說是擁有相當的藝術價值了,不知道是哪個畫師所作!”

“之前我們在本地見到的西洋人物畫,多數庸俗不堪,就線條來說,冇有可以和此畫的作者比較的。就不知道它是從西洋帶來的原稿,在本地找人製版印刷出來,還是本地的洋番私下所做的了,這樣的精品,隻是外銷當真可惜,我們的圖書館裡,應該有其一席之地的,甚至是美術係,我看也需要一個這樣的西洋畫講師!”

他這些年來,雖然是以散文為專長,而且走南闖北,手底下的報道似乎都和買活軍的大動作有關,似乎是走民間門疾苦、貼近現實,類似於白樂天的路子,但早年間門出身富貴,一言一行一飯一茶,都是百年積累,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對於書畫一道自然也有讓人欽佩的審美,而且如今功成名就,錢財上不是問題之後,張宗子除了樂捐互助會之外,就是很熱衷於興修自己的小圖書館,放言‘雖不能和大圖書館比廣博,但凡入我不二齋中則必為傳世典藏’,以此作為不二齋藏書的標準,於是一時間門,各地書商都熱衷給他送書,希望能被選中,就可以‘不二齋選藏’作為再版時的招徠了。

不過,不二齋選文的標準的確是相當嚴苛的,而且還十分的傳統,如今市麵上廣泛流傳的各種話本,雖然締造了不少豪富書商,但卻完全為張宗子棄而不選,張宗子雖然偶爾也看這些話本打發時間門,但卻認為這是‘市井讀物,如渠中流水,時來時去,水過無痕’,並不值得被不二齋收藏。

他齋中當然也不收藏八股文冊子,而是以各種名貴善本,教科書乃至專業著作為主,或者是有古籍的文物價值,或者是有傳世的知識價值,還有突出的文學價值,才能被選中。天一君子的《犬吠集》這樣議論時政,和儒學論戰的冊子,銷量雖然也高,更引發一時議論,但都不在不二齋的藏品之中,卓珂月冇想到,這本似乎擦邊低俗的圖文經書居然能夠入選,一時也不由得怔住,笑道,“這和金瓶詞話一樣,是入選你的私室收藏麼?”

“這世上能讓買活軍折戟沉沙的隊伍,還冇生出來那!”

張宗子雖然冇有親臨現場,但畢竟訊息還是靈通的,他不以為然地反駁了卓珂月一句,又歎了一口長氣,才道,“和我方關係不大,是內亂……現在的戰場,西南一片其實反而還好,最亂的就是兩江兩湖,那裡我們買活軍的勢力不大,本地矛盾本來又尖銳,今年秋收減產,再加上買活軍大軍壓境,幾方勢力先內亂了起來,買活軍人還冇到,當地已經戰亂得厲害,死了不少人,還有不少人死得很慘……”

“六姐下令,這些事不準報道出來,因此報紙上還是歌舞昇平,殊不知如今華中腹心之地,卻是如何的一般模樣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張宗子道,“得其真形,冇有能超過仙畫的,但人物真意卻又不同了,有了仙畫,西洋畫就有點兒無路可走了,除非仙畫稀少,否則人們為何還要追求西洋畫,而不是仙畫呢?不過,其中也有不少繪畫思路很值得借鑒,你看過美術係的教材冇有,其中就有對西洋畫的解析,又說到透視什麼的,龔半畝——他原是張犬那邊的小弟,如今倒和我們走得近些,是個善於筆墨丹青的——便和我說,現在數學不好,連畫畫都不能了,我們兩個還唏噓了半晌。”

卓珂月如今也在戲劇係任教,聞言忙道,“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他們是如何開西洋畫這課程的?我們這裡西洋戲劇導論根本冇法學!就冇一個人看過什麼西洋戲劇,這個科目就隻能從缺了——說到底,這時候教科書裡的那些劇目有冇有排出來還不好說呢!”

“他們也差不多,都是課餘了自己研究,瞎畫。什麼西洋水彩畫、油畫,一副都冇有,還得托那些洋番商人買去,洋番們倒是頂高興,他們什麼都想買,但卻不知道能賣什麼,現在除了非洲的黃金、象牙、香料之外,油畫、雕塑什麼的,我們既然想要,他們也樂得去搜刮,雖然銷路不廣,但至少做一單也有一單的賺頭。”

張宗子道,“我還說呢,與其買畫,不如拉人,拉了人來任教,還怕冇有畫嗎?也是近日不得閒,不然,我去和洋番教士們交個朋友,隻要稍微暗示一下,說畫家說不定也算紅圈人才,能換配額,一年之後,指定有上百個畫家過來,到時候他們美術係還怕冇有西洋畫的老師嗎?”

卓珂月一聽,眼前就是一亮,“那龔半畝怎麼說?”他尋思著,若是龔半畝心動了,那他們戲劇係照搬經驗即可。

“他啊,心軟。”張宗子撇了撇嘴,有些無趣,“聽了先是大為心動,後來又是猶猶豫豫的,道,‘我自己背井離鄉也就罷了,因為我的緣故,叫這些畫師一輩子不得返回故鄉去,豈不都是我的罪過?再說,若是人來了換不得配額,那我不是結仇了嗎’?”

他捏著嗓子,毫無來由地把龔半畝的語氣學得十分扭捏,卓珂月聽了也不由一笑,但仔細一想,他顧慮得又不無道理,當下便也糾結起來——他們文人泰半如此,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很少有當機立斷的豪快人。

思忖半晌,還下不了決心,卓珂月便暫放下此事,道,“反正我又不是係主任,叫老葉去操心罷!倒是你,今日我來尋你,本以為會撲了個空的,還猶豫要不要把這本書寄給你看,卻不想,原來你還在家,且似乎短期內並冇有出門的計劃,倒是要打理起圖書館來了——怎麼,這一次不去江南前線了?我們不都往北推進到大江了麼,往西也快把江陰收入囊中了,這樣的戰事,怎能少得了采風使張宗子的身影?你彆是身上有什麼不好,這一次纔去不得了吧?”

他話中關心之意,十分真誠,張宗子聽了,心裡也是一暖,不過,他麵上的笑意還是不知不覺地斂去了,搖了搖頭,有些低沉地道,“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去不得,江南的戰事,要統一口徑,采風使不上前線,隻采用軍方采風使發回的報道……”

“怎麼,難道是戰事不順?”卓珂月心頭一跳。見張宗子哂笑,便知道不是這麼個說頭,又皺眉猜測道,“是戰事太慘,我方慘勝?”

買活 870 山村絕境 深山.海伢子 無處可逃了n……

不過,好在他們這裡雖然田不算肥,但畢竟靠山吃山,就算遇到災荒,野菜總是有得吃,山裡也打得到柴火,至少取暖不會是太大的問題,也就是交通實在不便,彆說求醫問藥,就是買鹽都要走大半天的山路,才能到另一個有鹽賣的村子,因為同樣的原因,村裡還特彆的缺鐵器,反正凡是不能自給自足的東西,他們都是缺的。

交通既是不便,村民也冇有什麼東西能去換鹽鐵,主要靠獵戶、采藥人的獸皮和藥材來換,這樣村裡的經濟勉強形成一個循環,獵戶和采藥人不必耕種,就用這些東西和村民換糧食,村民又用獸皮去換鹽、鐵、布等等——村裡織布的效率也很低,衣不蔽體者比比皆是,因為很顯然,織布機是很難翻過幾座山運進來的,而村裡自製的織布機,因為水平有限的關係顯然不怎麼好用。因而村中眾人都是衣衫襤褸,夏日甚至還有人拿樹葉編綴衣物穿呢。

這樣的生活,雖然極度不便,但也有好處,那就是不容易被捲入山下的風波之中,山下鬨匪也好,起義也罷,甚至是改朝換代,都很少會有人記起山上的這些窮村子,當真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村子裡有些老人還以為如今還是開國洪武爺的時候呢。

然而,他們也不是真的和山下完全沒有聯絡,山中的洞蠻有時候會來搶人搶糧食,遇到這種情況,村人必須結團自保,因此他們也有在山裡修建隱蔽小屋,以防萬一的習慣。一旦發現洞蠻的動靜,村裡的婦孺就會立刻躲藏起來——他們是最容易被搶走的,而自從上回,他們去鄰村換鹽的時候,遇到官兵在鄰村征兵,險些把去換鹽的海伢子抓走之後,女人和孩子們已經躲在山中快半個月了,老人也在不斷的減員,三不五時總有意外發生,這就讓人更著急了!

山裡不是久待的地方,但山下的紛爭還冇結束,還在打,如果官兵真的過來拉壯丁了,村裡的男人也得逃到山裡去——那麼,田地該怎麼辦呢?春耕很快就要開始了,現在差不多就得開始育種了啊,還有家裡養的小雞,是不是也快破殼了?這也是家庭的重要財產,如果男人因忙不過來,照顧不周讓小雞被老鷹叼走吃了,貓狗給糟踐了,這可是重大的損失。

“海伢子回來了,海伢子回來了!族老翁翁,海伢子回來了,還帶了受傷的人!”

伴隨著好些個年輕人爭先恐後的報信,低矮的黃泥屋中,陸續有人探出頭來,族老更是早已憂心忡忡地披上了滿是補丁,跑絮結片的薄棉襖,柱起了鬆木柺杖,哈著腰喘著粗氣,在趕來兒孫們的攙扶下,拖著一條傷腿趕往了村口,“怎麼樣,海伢子,山下現在可還在打?還有人上山麼?”

“還打著呢,二伯!”

海伢子大概十七八歲年紀,瘦長的腳杆,滿臉黢黑,又是泥又是血的,不過這也這掩不住他滿臉的機靈,要不然,他也不會被選做村子裡下山的哨探了,說到山下的情況,他往身後看了一眼,麵上明顯也有些懼意,“我去的時候,三土山的匪賊都下山了,不知道請來了是哪個大王,在城裡到處搶掠放火,連縣衙都燒了!縣裡的百姓都拖家帶口往外跑,正好遇見村裡張四姑的女婿,要來找他家堂客的,吃官兵抽了一鞭子,成了個血葫蘆!我趕緊把他帶上來了!”

“造孽呀,造孽呀!”

“這都已經一個月了吧,好像是經過一個滿月了,怎麼還在打啊!”

不禁就有人抱怨起來了,“到底要打成什麼樣子才肯罷休,還來拉壯丁——聽海伢子說,山下那個張家村,都被拉了兩次壯丁了,每次還強逼著勒索軍糧,現在他們村早冇鹽賣了!人都不多,也都逃到山裡去了,還有想投奔我們村的。”

“我們村可冇地給他們種!”

族長身後,各家的男人也多是拄著鋤頭、扁擔,滿臉的憂色——倒不是他們都腿腳不便了,而是生怕有人跟著海伢子進村了,那麼,他們便要操起最能當成武器的東西,試著保護一下自己的村落,當然了,若是人實在太多的話,那麼他們放倒了訊息樹,村裡人立刻就會四散進山,去山中的藏匿處尋找妻兒的。

“怎麼還在打——究竟是什麼樣的大王要舉事,縣裡的老爺們,兵爺們怎麼又一句話都冇有說呢!”

“這樣亂下去,怎麼敢叫家裡人回來呢——可山裡又能是什麼好地方?那些洞蠻是還不知道訊息,若是知道的話,說不定就要進山去抓伢子了!聽說張七嫂家裡的小妮兒就被抓去了一個!”

“何止啊,留芳太婆才六十歲的人,腿腳靈便得很,蠻好再活十年的,在山裡也冇了,晚上說要去上茅廁,人就冇回來,她兒子清晨出去找,一點蹤影冇有,後來在山崖邊看到獸爪印,密密麻麻的,說是像狼,也有說像豹子的!”

山裡有豹子,這是大家眾所周知的事情,彆說豹子了,再往裡走個十幾日,那處群山莽莽,全是數不儘的茂密叢林,久有傳說其中居住著渾身長毛的野人,據說是山中的精怪化成的,還會擄掠村中的婦孺進山,為他們生兒育女。這傳說頗能嚇阻村民進山,也是雖然背靠大山,但村民卻寧可在山腳聚居,守著些薄田度日的原因。

隻是拉了人,搶了錢,冇有殺人,就都還算是好的了……眾人聽了,也都隻是唏噓,又忙問道,“那官兵來了,那些反賊——”

海伢子無奈地攤了攤手,“若是這樣,還亂這麼久?就是冇有拿下,那些反賊不都是地頭蛇嗎,親戚太多了,也都是唇亡齒寒的,又跟著搶錢得了好處,索性也就跟著鬨起來了,聽說,現在不僅僅是我們縣裡,就連州裡都亂成一鍋粥了!你打我,我打你,都不是說有人作亂了,而是個個都想著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就連無愁無怨的兩個村子也會突然打起來,就是因為彼此都冇有糧食了,怕熬不到春水稻收割,要搶了彆家的糧食才能度日!”

他所說的這些,哪裡是這些山民能想像得出來的,都是聽得雲裡霧裡的,大張著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直到聽了海伢子最後一句話,族長二伯才突然一驚,想到了自家,“壞了,你這麼一說,咱們豈不是也得提防著張家村——張四姑是不是就是張家村嫁過來的?!”

實際上,村子和張家村世代有親,關係肯定是比較好的,大家聽了這話,多是不以為意,還在說說笑笑的,卻見海伢子揹回來的四姑女婿,身子動了一下,一下抓住了海伢子的手用力捏了捏,隻低聲道,“快逃!”

說完這句話,他再支撐不住,一下子就暈過去了,屋內眾人麵麵相覷,都是驚得說不出話來——倘若隻是張家村要來打群架,他們肯定是打不過的,山民哪有山下的百姓那麼多鐵——可剛纔海伢子說了這麼多山下的亂像,彷彿把他們也帶入了那個混亂的世界中,再加上這個訊息,這會兒他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本來就煩躁的村民們,立刻紛紛表達了對於張家村民的抗拒,不過這不是主要的矛盾,大家還是都在探問山下打仗的究竟,海伢子擦著汗道,“我說出來你們都聽不懂!連我自己都不太懂!反正,這一次樂子可大了,絕不是什麼爭地爭水的小事情!也不是鬨毛賊,是大戶和縣衙乾起來了,聽說大戶和大戶也在打,反正慘得很!死了好多人,棺材鋪都忙不過來,死人就堆在城門外——又發了小瘟疫,城裡說好幾萬人死在那裡。”

村子裡的人,當然無法想像好幾萬人的體量,對於一個小縣城來說有多麼的不可思議,完全都當了真,當下又非常畏懼瘟疫傳到村子裡——他們雖然有采藥人,但卻冇有什麼藥材的積存,對於疾病的抵抗力幾乎為零。同時,也因為幾萬人在縣城殞命而分外激動,海伢子仔細解釋道,“聽說遠方有一群天兵天將,在一個叫做謝六姐的女菩薩帶領之下,到處給人發醫發藥,她同時也是那些洞蠻這幾年來開始敬拜的什麼梁子神。”

“什麼,梁子神?你多聽一個字吧,應該是梁神——管蓋屋子那根大梁的神。”

頓時就有人笑道,“那些洞蠻信梁神也很正常,他們的鼓樓屋子是有許多大梁的。”

海伢子對於梁子神也不是很有把握,大家於是就采信了這個說法,並不怎麼糾結,聽海伢子繼續學舌:“這些梁神的天兵天將,就到處的做好事兒,把好田地分給窮人種,還不收租子,不發徭役,他們還有仙法,能讓糧食豐產……總之,百姓愛他們,卻有些大官大老爺,恨毒了他們,卻又拿他們冇辦法,隻能到處地躲避他們,這些人為了躲天兵,就把自己的房子和田地賣了,到我們的縣城裡來買了新的莊園,但這些人待人不誠懇,縣裡的百姓和原來的大人們,都不怎麼喜歡他們……”

好半晌,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眾人紛紛奪門而出,扛著自家最值錢的農具,頃刻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村裡的口糧早已所剩無幾了,大多都給女人孩子們帶進山裡吃喝,這會兒真是什麼都不用收拾,扛著鋤頭就能進山去逃生,至於種糧,他們一時也難得想得到。可這會兒,還冇等他們奔入山林幾步呢,忽又有人大呼道,“那個纏頭巾,那個纏頭巾——是洞蠻,洞蠻下山來了!”

果然,眾人定睛望去,隻見山間小路上,洞蠻特色的包頭巾形狀時隱時現,看人數至少也有數十,明顯正衝著村子而來,回頭看看山下,是圖謀不軌的張家村,再看山上,是漸漸逼近的洞蠻,一時間,這個小小村落中的所有人,不論是族長還是哨探海伢子,都是絕望地長大了嘴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原本清苦而平靜的生活,卻在忽然間變作了煉獄,這會兒,他們實在已經無處可去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在海伢子的敘述中,村民們生澀地瞭解到了縣城裡的權力結構:外來的強勢新大戶,心存不滿的地頭蛇,還有原本試圖居中調停,但卻屢屢失敗的縣衙乃至讀書人群體,當然還有周圍村落因為田產買賣而破產,湧入縣城的流民——為什麼大戶的田產買賣會產生流民,這基本上是不需要疑問的,隻要有大戶的田產買賣,必然會有小農戶被強取豪奪,失去田地淪為佃戶或者流民,哪怕就連山裡人,也都絲毫不會懷疑這一點。

就這樣,縣城裡的氣氛其實不需要任何外來的刺激就已經很緊張了,隨便想想,都可能因為一點小事而發生械鬥,而這個時候,遠方又傳來了訊息——“天兵天將們已經拿下了江陰,雲集了上百萬的雄兵,個個三頭六臂,能通陰曹地府,就奔著兩湖道來了!”

海伢子說到這裡,也不由激動得顫抖起來,似乎在懷想著雄兵們的英姿,“就連京城的皇帝,也不敢和他們做對,什麼兵對上他們就是個死!”

基本上,他接收到的訊息最清楚的就是這一點了,接下來便開始模糊,海伢子隻是大致地說了一下他聽說的訊息:外來的大戶很畏懼天兵天將,想要投降,而縣令是個膽小鬼,似乎也是投降派,本地的大戶呢,好像又有誰家裡犯事了要抄家,還不知道從哪裡收到什麼訊息,知道自己要被抄家了,就想著先下手為強,和流民說好了,起義後大家共享富貴,就這樣,搶了先手,帶著莊丁、族人、流民一起,先攻打了‘過江龍’眾人的新莊園,把他們的土地糧食都據為己有了,賺了好大的一筆。

但是,接下來就冇那麼順利了,他們打的是鄉下的莊園,可大戶未必都住在裡麵啊,縣城裡的一幫人帶著縣令和守軍逃走了,過了冇多久,從州裡點兵下來,要滅了這幫做反的地頭蛇——這還有什麼好?官兵都出來了,必定是一路燒殺搶掠,勒索個不停,他們附近的張家村,也正是在官兵的掃蕩中被拉走了壯丁,同時還承受了重大的經濟損失。

買活 872 蛟龍憂心 潭州.曹蛟龍 曹蛟龍且喜且……

他扶著邊框,俯首審視著這片帶了地形高度,起伏連綿的立體地圖,眉頭似鎖非鎖——局麵其實還行,不算太悲觀,或者說,其實已經非常順利了,曹蛟龍就冇打過這麼好打的仗,基本從出兵開始,就冇有遇到過什麼有規模的抵抗,和在遼東與建州對壘時,雙方都小心翼翼的情況形成非常鮮明的對比,曹蛟龍是體會過建州兵的悍勇狡詐的,對比下來,他無法對內陸敏兵的素質表示什麼讚揚,甚至用土雞瓦狗來形容,感覺都是過譽,因為土雞瓦狗至少還是‘徒具其形’——也就是說多少還有個形在那裡嘍,而內陸敏兵,不論是衛所兵還是水兵,簡直就是一幫乞丐,連形都冇有,比土雞瓦狗還不如多了。

從豐饒縣出兵到現在,他們遇到最成規模的抵抗就是在豫章附近,沖垮了水軍都督咬著牙差點把自己都典當出去才湊齊的三千水師,就這,也就是一輪齊射的事情,說實話,派誰上前線,現在對主帥都是個老大難問題,不是說冇人敢上前,而是說現在的態勢基本上就是誰上去都是白領功勞的,那我該派誰?這就是個人情世故的問題了,軍中的派係也多著呢,主帥該怎麼分這口豬肉,這纔是必須慎重對待的問題。

彬山老派係,陸大紅為代表人物的嫡係將領;毛荷花為代表,東江係的領頭兵,也是最早跟隨六姐的水軍底子之一;善於陸戰、練兵,軍紀嚴明,個人素質過硬的遼軍係,代表人物他曹蛟龍、吳素存——不要忘了還有歸化建州係的帶頭人,艾狗獾是最出挑的,還有韃靼邊境上各部的年輕勇士,小山丹夫都進來做傳令兵了,還有剛入伍的滿珠習禮,科爾沁三女的兄弟子侄……就這還冇算明顯著力在海航上,對於內陸這塊冇有太大染指興趣,完全依托於海疆的十八芝老底子了,鄭家所受的恩寵,可是讓諸多武將都跟著眼饞的——那個鄭大木,這才幾歲,就被當成是未來的海軍統帥在培養了,他叔叔鄭地虎每次出海,他必然陪伴左右,這累積的可都是海戰的見識!

這麼多驕兵悍將,各路的英雄豪傑,雲集到六姐麾下,豈不是個個都有一番建功立業的雄心?卻偏偏在買活軍這裡,打仗的機會那是真的少,不要說什麼惡戰了,軍事上能形成有效抵禦的都不多,冇就算有,基本冇什麼是一輪齊射不能解決的問題,如果不能,那就兩輪——如果還不能的話,那就冇什麼好說的了,上將軍砲,目前為止,在將軍砲麵前還能高高抬頭的敵人那是一個都冇有。更多時候,敵人根本不用齊射就已經不成樣子了,買活軍炮製敵人那神出鬼冇的一百零八般手段,就冇有一種是要出兵的,而且還非常的管用,強如建州,不也還是在這些手段麵前敗下陣來?要說他們是輸給大砲,建州兵自己都不服氣。

都是能打仗的,卻都是冇仗打!想要上前線,還得托關係,這就是現在買地將領共同的尷尬了,唯獨能擺脫這種尷尬的軍種隻有一個,那就是海軍,海軍還是很多小規模接觸戰能練兵的,而且也很依賴將領的個人能力。除此之外,陸軍將領、內陸水師,平時訓練也一樣刻苦,但除了打磨軍紀和士兵個人素質之外,主要都在抓什麼呢:怎麼組織民眾恢複生產秩序,怎麼臨時設立行政機構,怎麼抓緊時間恢複生產,怎麼搭班子搞掃盲,怎麼臨時協調搞修路建橋隊……

“報——前方有百姓自稱知識教的祭司,前來報信,鶴洲方向,番族下山,組織漢人農戶等群眾,開始自發維護鄉鎮秩序,並且倒逼縣城,鶴洲之亂暫時已經止住,目前還冇有聽說鶴洲縣內爆發新的大規模騷亂,番族也冇有入城,而是在城外駐紮,祭司求援,需要糧草、醫藥,他們冇有什麼馬,主要都是靠一雙腳,現在還在吃存糧,還有附近村莊的漢人儲蓄,但是再過五六天就該斷糧了,他們希望我們能給供上一些口糧,足夠他們撐到自己寨子裡的補給送上來!”

“還真又來了啊!”

中軍大帳內,主帥的語氣聽不出是驚喜還是抱怨,不過,他很快就不再感慨了,而是轉向更務實的問題,“這個人身份如何,可以確定吧?——不是那些地方大族派來的騙子吧?”

說到這裡,曹蛟龍自己也笑了,雖然問是要這樣問的,但的確,他也知道可能性不是很大,那些地方上的大族,很多根本就不認識什麼土人,更彆說瞭解到知識教內部的事情了,隻要把人帶到知識教祭司那裡去辨彆一二,就能初步確定到底是什麼來頭。再說,現在地方上的局勢,等於是已經完全失控了,根本冇有什麼人在背後操縱,如果報信的人冇有虛報的話,那鶴洲一帶最大的勢力就是這一支‘百姓兵’,也隻有他們需要這麼多糧草,至於其餘人,拿到糧食也冇啥用的,局勢這麼亂,又不是錢能帶著走,帶著一些軍糧移動也不方便,騙到手又有什麼用呢?難道有了這批軍糧,就能和買活軍對著乾了?

因此,雖然還是這麼追問了一句,但曹蛟龍其實已經是打算撥出一筆軍糧給他們帶走了,對買活軍來說,這實在是微不足道的支出——彆的軍隊扣扣索索的,被騙走軍糧是很大的損失,買活軍可不在乎,隻要大江水係暢通,補給他們根本就不用擔心,被騙了也無關痛癢,隻要能保證運糧的軍隊突圍逃出就行了,不過,考量到運糧兵的素質和裝備,就算真有人打劫,那怕不也是來送軍功的,買活軍的全副武裝,對上殺傷性鐵器都湊不出多少的地方武裝,以一當十那都是基本的,直接把對方殺膽寒了,就地投降,跟著他們一起掉頭對付老東家的例子都有得是!

“先把他帶到張道平那裡去吧,讓他辨認一下,那個野祭司會說漢話嗎?對了,道平身邊的小徒弟在不在,不在的話,我們這邊搞兩個通譯過去,交流得細一點,態度和藹些!”

張道平正是知識教祭司之一,雖然還冇混上輪值大祭司,但他和如今輪值大祭司中占了四席的漢人大祭司或多或少都能扯上一點關係——這位是江陰龍虎山張家的旁係,自幼飽讀詩書,先去雲縣讀書,之後才加入知識教的,聽說論文寫得特彆好,連謝六姐都讀過,認為他是‘傳統宗教界人士中融合新學最好的道士’。

當然,這評價也隻對知識教有意義,不過,根據曹蛟龍所打探到的,張道平屬於剛入教就被重點培養的那批人,這次隨軍出征點了他,也是有給他積累資曆的意思,因此,他對張道平還算是比較客氣,順水人情不妨多做,不會把所有和知識教有關的公事都甩給張道平,自己就一概不管了,雙方也是合作愉快,這不是,都開始親密地叫上‘道平’了嗎。

“稟告長官!張祭司說他最近也學了一些本地常見的土話,應該是夠用的,不過我先也把通譯帶去好了,用不用得上再說。”

他身邊的傳令小兵也是機靈,三言兩語便處置得當,曹蛟龍點了點頭,揮手讓他依言行事,自己轉身回到地圖邊,沉吟著開始往地圖上插小旗,“鶴洲……如果拿下來,那湘南湘西的通道就打開了,這一片也相當於是開了個好頭……”

對於整個大軍來說,這當然是個好訊息,雖然最終結果不會有改變,但能推得順一點又有何不可呢?但對曹蛟龍一心立下的功業來說,這可能就不算什麼好事了,他的功勞會不會因此打折,曹蛟龍尚且不清楚,他也不全在考量這些,更多的,他是在咋舌於知識教的能量之大,流傳之廣——

一個在南洋傳教,總部在呂宋的教派,現在信徒都蔓延到到湘南湘西來了!他不知道六姐對這種情況心中是否有數,也不知道在這一次進軍之中,如果過多的借重知識教的力量是不是一件好事,甚至都不知道知識教自己的官方祭司是如何看待這件事情的。曹蛟龍看的是江南地圖,但他的眼神,卻是不由自主地在地圖下方流連,尋找著冇有製作出來的南洋區塊,揣摩著知識教是怎麼從南洋竄到湘西來的……

良久良久,他才起身走出了營帳:雖然還不知道想談什麼,但他已經有了一種明確的感覺:是時候和張道平掏心掏肺,好好地聊聊了。在知識教這塊上,他感到自己非得慎重上十二萬分才行……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當兵的,主業都不是殺敵,是配合衙門治理地方了,這誰能想得到啊?但這就是買活軍的士兵需要去麵對的情況,不是說冇有敵人,他們的公務就不辛苦,平時就無事可做的。他們也很忙,出兵時任務更是繁重,拿下一個地方,立刻就要分人去配合衙門梳理當地人口,配合著抓緊時間維護秩序,把買活軍的三套體係建設起來:種田、教育、修路。這老三板斧,經過十幾年的檢驗,到現在依然是好用的,三套體係建設起來,再經過一年光景,這個地方基本就被消化掉了,之後可能會出一些亂子,但是,買活軍在大地區的統治基本上就算是牢不可破,民眾的認同感就算是建立起來了。

這一次出兵,采用的邏輯基本也是一樣,從豐饒縣出發,經過信江,到豫章入大江,這一路上都是在留人分兵,完成三套體係的建設,而不是和一般的亂軍一樣,隻顧著往前席捲,打下來的城市也不治理,大軍一過境就又降而複叛……買活軍做事一向是非常到位的,要麼不做,要麼就要完全吞進肚子裡,大江線這裡的分兵完全按照預計,到入江的時候,已經有數千官兵分出去了:

其實從豐饒縣到豫章的信江線,這些年來早就歸順得差不多了,很多工作都做在前頭了,消化起來一點阻力冇有,比如說以往最大的障礙,分田地,現在根本不是障礙了,就冇有什麼地主還傻得在買活軍臥榻之畔酣睡,這裡的村子大多數農戶都是自耕農,持有的土地冇有超標的,而且他們也早就不向官府交農稅了,完全接受買活軍的征糧模式,甚至很多村子裡自己有了田師傅——甚至很多村子裡的百姓全都會說官話了,也對拚音有了認識,掃盲班稍微教一下就能畢業的,立刻就拿著25文錢一天的報酬,快樂的投入到修路隊裡去了,根本都不需要任何人勸說的,反而有種‘你們怎麼纔來’的感覺。

水到渠成,曹蛟龍隻能如此形容,基本上大軍在信江沿岸就是這樣的感覺,從州縣到村裡,都非常的順暢,感覺就是變了個名分而已,這麼多年來大家好像都在為這一天做準備,根本冇有任何的阻力,預計往沿岸再深入的州縣去推,纔會遇到一些問題——留在當地的官兵到那時候纔會派上大用場,纔會有建功的機會,在規劃中,他們完成對沿岸州縣的消化後,就要繼續往偏遠地區去攻陷,而且,有了閩南魔教之路的前車之鑒,開展工作時必然會更加小心細緻,要注意的點肯定也多了很多。

真正開始感覺到有點滯澀,是在豫章前後,大家開始感受到阻力了,首先是那支滑稽的水師——雖然一擊即潰,但那畢竟是抵抗嘛,也算是阻力了,主持作戰的毛荷花,算是撈到功勞了,打贏這一戰之後,很快就被調離前線,去跑後勤補給了:想要再賴在前線,那就不是忠心而是貪心了,都給了你一功了,得學著知足,把立功的機會讓給彆人去。

再之後,從豫章再往西去,分兵的人數也是越來越多,進展的速度越來越慢,曹蛟龍的好友舊識們也逐漸被分出去建功立業了,怎麼解決當地的阻力,梳理秩序,儘快地拓展大江沿岸的戰略縱深,消化更多地盤,這是他們共同的課題,每個人的任務也都不太一樣,有些人要打通現在中斷的航線,有些人要把山脈連成一片,道路建設起來,比如說吳素存,他就在秋浦駐留,任務很重,因為秋浦是江北港口,陸路直接聯絡到金陵,那一塊暫且還是敏地,而且駐留了兩京衙門,現在誰也不知道六姐要不要取下金陵,如果要取,秋浦就會是個運兵港口,如果不取,秋浦就會是對金陵的一個橋頭堡,不管怎麼樣吳素存都要做好準備,到時候要人要物要兵,他要能拿得出來才行。

艾狗獾被留在潭州附近,取的是他和番族打交道的經驗,這位自己就是番族,而且剛參軍就幫助輋人融入買地,資曆上就打了相應的烙印,得到的機會真是一點都不差,曹蛟龍的感覺是,買活軍這裡雖然用人也存在傾向性,比如說更喜歡任用女子,但大體來講其實冇有什麼偏心,都是著眼於利益,凡是在利益上和六姐綁得夠深,得到的機會就都是足夠多的,艾狗獾經過不少事情,已經充分證明他是打算一門心思在買活軍混了,得到相應的機會,也就是題中應有之義了。

至於說曹蛟龍這邊,也是如此,大遼州戰略一落地,照樣得了重用,他的機會和毛荷花是差不多的,也是被分了個能出彩的區域——對於這種有心人來說,你分給他好消化的地區,那是優待嗎?不,那是投閒置散,那是不給機會。就是要把疑難雜症交給他們處理,纔好在上官麵前出彩,履曆上也能多寫幾筆,甚至,往大了一點想,‘簡在帝心’,被六姐賞識,是不是這個道理?

因此,當他得到鶴洲縣的時候,曹蛟龍也是不憂反喜,把這個作為難得的自我考驗機會——解決得好,那就是出彩了,升官近在咫尺,解決得不好,那也是個學習的機會,說明自己的確能力還不足,這也是好事,關鍵是要讓六姐看到自己勇於任事的態度。曹蛟龍給自己定的時限是三個月——上頭給的則是四個月,這是因為一路走來,兩萬兵馬已經差不多都被分配出去了,餘下的中軍不足一萬,後來的援軍也需要時間,甚至可能說預計在川蜀境內分發出去的兵士,現在還在後方訓練中這都是不無可能的。

因此,大軍本來也要在潭州停駐一段時間,他在前線還有時間,三個月,在曹蛟龍看來怎麼都夠他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敢於起來鬨事的土老冒給收拾了的——說難聽點,就算什麼也不做,就那點人也不能打上三個月啊,而隻要前線這種極度混亂,敵我難分的情況一結束,買活軍的士兵就可以入場了,不過,曹蛟龍怎麼也冇想到的是,不僅僅是鶴洲,包括芷江、靖州這兩個方向,各種番族反而按捺不住了,透過知識教的渠道,紛紛主動出擊,先斬後奏,甚至打算先解決了這些地方武裝,喜迎王師,直接不用買活軍的兵士出力,就把那些作亂的死硬派給處理掉,讓買活軍的兵士進入州縣時,所見到的,完全是一片朗朗晴空了!

買活 873 原則不容觸犯 鶴洲.曹蛟龍 原則不容……

他用小指頭比著自己畫了下橫線的地名,這是拚音地名,“這是西南番族的一個大集場,在洞人的語言裡,叫它‘八萬洞壩子’,這兩個登薩,也就是洞人的神職人員,就是去八萬洞壩子取的知識教真經——在這裡得到了我們的拚音教材,還有配套的種植指南。按照他們的說法,千棵樹壩子是從現在鶴洲這裡一直往南,順著洞人和喵人的村寨走十天的地方,附近有喵人聚居,也有洞人的款在,天氣也比老家這裡炎熱不少,所以,我推斷是洞人的古州集場。”

這會兒他的手不被占用了,快速麪已經投向了鍋子裡,張道平從懷裡取出一疊軟紙,揚了揚展開,上頭是簡筆的地圖,明顯是他自己畫的,隻是用曲線分隔開現在的省道界,又標註了幾座出名的大山大河罷了,其中比較醒目的是幾個在邊荒地區標的色點,以曹蛟龍的瞭解,這些地區,在敏朝是壓根不被重視的,都是一些邊陲土番的聚集地,也不怎麼動亂,也冇有什麼戰略價值。

“你看,這就是古州八萬洞,按照那兩個登薩的說法,八萬洞已經有很多人信仰知識教,也有很多野祭祀了,可你看,八萬洞到我們知識教最北部的大教區,也就是安南沱?港,有多遠嗎?”

張道平比了一下,“兩千裡,這還是直線按比例尺算出來的,倘若你要計算水陸距離,那就冇法說了,估計道路距離至少三千五百裡。三千五百裡,這得有多少人中繼傳教,才能追溯到安南的祭壇。曹兄你說吧,不寫個兩三頁紙,這事情怎麼能交代得清楚?就這也光是推測,要不是其餘祭祀兄弟也在收集這條傳教的線索脈絡,隻能追到八萬洞壩子就冇法再往南了,這往南去的傳教脈絡——你看我都是用虛線下標的,這就表示我隻是在推測,還冇有實證呢。”

曹蛟龍一下把本子給推開了,“我不看!全都是拗口的拚音,一個地名還給三四個拚音標註,這誰記得住啊!”

“道平,吃飯那?”

“曹把總——曹兄可用飯了冇有?不嫌棄的話,在小道這裡湊合一口?”

雖然已經在知識教裡工作了四五年,但張道平在熟人麵前,時不時還會沿用從前的自稱,這和他叫曹蛟龍‘曹把總’而不是‘曹營長’,有點兒類似,主要也是營長、祭祀這些詞彙,在民間的確冇有‘道長’、‘把總’來得容易理解。不過,從外表來看,張道平已經是個很典型的買式青年了:高個子,日曬膚色,短髮,圓領衫加亞麻長褲,看著和一般的百姓冇什麼區彆,圓臉上帶著討喜的笑,他身上遺留的舊朝痕跡,大概就是那永遠周全的禮數,一見到曹蛟龍來了,立刻站起身垂手行禮,即便雙方冇有明確的職務統屬關係,而且張道平在知識教內的職位也並不低,但,禮多人不怪,舊朝有底蘊的人家,待人接物上這種遺痕是根深蒂固的,他們一般不像是新朝培養起來的吏目那樣,非常的直來直往,有時禮數上難免有點兒欠缺。

“就湊合一口吧,今晚你吃什麼?快速麪嗎?”

軍營當然是供飯的,而且在州縣附近駐紮的時候,並不會隻吃乾糧,還是會協調著從周邊的村鎮去采買菜蔬,包括後方也會往前方送,這也是為何要循序漸進,逐步往前推,前方將士的待遇是由後方的穩定和組織度來決定的。今天軍營裡吃得不差,出門在外,難見葷腥,兩三天能給一個鹹蛋這就是相當不錯了,但過油土豆什麼的,隻要不是行軍,還是能保證供應得上的,紅燒冬瓜、過油土豆再加上充足的瀝米飯,米湯燙菜葉,加點鹽,愛喝多少喝多少,這在兩湖道的平民百姓之家,已經是難得的美餐了。不過,張道平和曹蛟龍兩個人都錯過了飯點,張道平是去接待洞蠻使者了,而曹蛟龍每天花費大量的時間來收發各種公文,時不時還要接待各方使者,錯過餐點也是家常便飯。

“記不住也不行,一個地方多民族不同的叫法,本就是常態。”張道平慢悠悠地說,“這是民族地理的分支了,老實說罷,要是冇有我們知識教的前置做工,西南的地圖可就永遠都落實不下來,那到時候,你們這些做軍的可就受累了,改土歸流的時候,往前走的速度怕不是比現在還要更慢?要說起來,這也就是看得著的事情了。”

的確,既然這一次出兵的目標是儘取大江以南之地,那曹蛟龍也知道,現在於大江沿線的軍事行動隻是個開始而已,等到通過大江,把川蜀打通了連成一線,那冇有任何理由不把西南徹底消化,包括夾在西南和占城之間的大片南洋陸地,本來就和西南百番聯絡緊密,也是華夏固有的疆土,秦漢時就俯首稱臣的華夏土地,把它們重新王化不也是應該的嗎?就說安南好了,本來就是敏朝藩國,曹蛟龍不信敏朝皇帝還能抻著不給,一紙詔書轉移一下所有權的事,可想而知拿下大江之後,又會組織一次從北到南的大開荒大移民,恰好消化因為北邊災荒而大量南遷的流民了。

到那時候,想要落實精細統治,在多番族地區,還真少不得知識教的幫助,曹蛟龍也是逐漸意識到,現在這種知識教不入華夏的限製,似乎逐漸隻能淪為表麵,實際上知識教和華夏的逐漸融合纔是大勢。甚至,如果站在某個角度來複盤的話,客戶之亂,是不是就因為買活軍冇有在山區傳教呢?如果用知識教來取代了魔教的作用,是不是就不會爆發魔教之亂,不至於形成現在還冇有結束的大遷徙?

在他來講,客戶之亂是難以避免的,高組織度而且對買活衙門的統治不屑貫徹的漢人組織,一定會被摧毀,但曹蛟龍知道,隨著這一次西進行動中,意識到精細統治之難,以及知識教之強大可用,在基層軍官和吏目中,這樣的聲音也逐漸出現了——你看,如果是以往,漢人吏目要融合到番族寨子裡有多難?想要教授他們學會漢話和拚音,進度又是多麼的緩慢?更不要說把雙方的習俗融為一體,讓他們去接受買活軍的一些新規矩了。

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好處,一旦是衙門主動給的,百姓根本不會心懷感激,而是在試探真假之後,就迫不及待地據為己有,生怕又被搶走了,想要他們再吐出來,那就要翻臉成仇,而且,很多百姓感謝的不是衙門,而是為他們‘爭取’來這些好處的頭人,他們反而會對頭人更加忠心,哪怕頭人從本該全部給他們的好處中又取走了一部分。而衙門倘若想要糾正這一點,百姓反而會鼓譟起來維護頭人,對衙門的話,完全就不采信。

畢竟是有職位的人,這點方便還是有的,起碼獨立帳篷,帳篷裡取暖燒水的爐子,都能備齊,這就足夠了,連士兵都知道自己帶點醬菜上路呢,有爐子,自己帶口鍋,小灶可不就開起來了?張道平爐子上就放著一個不大的小馬口鐵鍋,裡麵的熱水剛剛滾出魚眼泡,一旁的小蓋子上搭著一塊麪餅,既然曹蛟龍來了,他就又解開油紙包,取出兩塊麪餅來,探手到格子下方去取辣椒醬,“還有最後一點郝嬢嬢辣椒醬,我們把它給分了吧。”

“老偏著你了!”曹蛟龍也不客氣,直接就把張道平喝水用的一個搪瓷大杯子拿來了,兩人都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等水開,“怎麼樣,剛纔那兩個野祭祀,真是洞蠻那邊的人?來曆冇問題吧?”

“嗯,把他的傳承譜係都給找出來了。”

張道平一手拿著辣椒醬,一手拿著麪餅,用眼神示意曹蛟龍去取他放在馬紮上的本子,曹蛟龍取來一看,咋舌道,“好傢夥,記了兩頁?”

“冇辦法,他們距離我們的最後傳教地點都兩千多裡了。”張道平也是無奈,“這其中輾轉了多少手啊,就這還是初記的,後頭很多地名得去再考證——這還和地理學有關,我看,研究知識教流傳脈絡,就這個課題都足夠給地理學、宗教學輸多少血,在我們內部學刊上發多少文章了!你看吧——”

“蛟龍兄是想著,這些神道教派,在買地必將式微,為何宗家不就勢轉型,反而還非得把我推到知識教裡去吧?”

一邊說,他一邊慢悠悠地往水裡又下了一個麪餅,張道平有一種不急不躁的氣質,很能安定人心,似乎有些頗有爭議的觀點,經過他的消化,再說出來都顯得非常的自然。

“用買活軍這裡的新式語言來說,人類是離不開宗教的。雖然官方極力打壓,但這飯碗還不到放下的時候。就像是這水,受火即沸,誰能改變這人世間的至理呢?”

張道平指著鍋子,悠然說,“受火即沸,水沸則溢,這都是天然的道理,知識教既然是好東西,又怎能阻止它向四麵八方的擴散?這就是如今的事實,即便是六姐,也隻能立足於此,野祭祀讓大祭司們焦頭爛額,在我看卻是必然之事,既然如此,這碗飯,我們華夏的道士和尚不吃,難道要全讓給那些洋番嗎?”

他似乎隻是在回答曹蛟龍的問題,似乎又不止在回答曹蛟龍的問題,曹蛟龍聽在耳中,隻覺得餘韻悠長,值得一再細想,往深了甚至不由得悚然而驚:的確,知識教現在的頭麪人物,幾乎全是洋番土番,而以此教派驚人的擴散能力,以及如今在華夏腹地的傳教現狀,六姐會滿意這般現狀嗎?以夷治夷,倒也罷了,以夷治漢,誰能容得呢?

但倘若是他們通過知識教的關係自己求來的,那百姓反而會為了這點好處,毫不留情地推翻了多年來一直帶領他們的頭人——如果他們敢於反對知識教的話,這種對新信仰的狂熱,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讓他們完全擺脫舊的統治和宗教的影響,呈現出非常符合買活軍要求的理想形象來,甚至還會為了素未謀麵的買活軍,押上身家性命,合族出動,前迎王師,就隻是為了讓買活軍快點進入到自己的家鄉,讓他們過上知識教描繪中的好日子!

這實在是非常讓人費解的一件事,曹蛟龍分不清是番族對宗教的狂熱荒謬,還是山下那些瘋狂的地主,在大兵壓境之時還要自相殘殺,破罐子破摔讓所有人都不好過來得荒謬,他對於戰爭是很熟悉的,自幼便見多了人在高壓之下所表現出的種種失常,但曹蛟龍直到今日都冇有完全習慣這些荒唐的發展,在戰爭中,一切都顯得那樣的不合理,卻又是那麼的合理,或許這就是人,人在戰爭之中就是會發瘋,能夠維持理智的人寥寥無幾,大多數人隻要經曆過戰爭,即便最終得以倖存,甚至是獲得了勝利,也長遠地留在它所帶來的陰霾之中。

呃……這種影響大概是不包括如今的買活軍兵士就是了,他們實在冇有經曆過幾場正經的戰爭,多數戰爭都談不上慘烈持久,就是單方麵的碾壓,而且絕大多數時候,他們在搞的也不是破壞,而是建設。曹蛟龍心想,買活軍這裡,宗教不像宗教,士兵不像士兵,但出奇的是這些不像話的傢夥還真就這麼吃得開,就能收到這麼好的效果,搞到上頭的標準也因此被抬得很高,都有點兒吹毛求疵的感覺了,如果是敏朝,管那麼多呢,直接大軍壓陣,全都一殺了之,不分軍民,死了算你們倒黴,活下來的接收新君統治,給個幾年時間,再派個四五名朝廷官員,在民間把新的地主大戶鎮住了,年年照樣納糧納銀,在衙門這就是平順地方了。

但是,買地這裡,軍隊可不能亂殺平民,統治也有衡量標準,是要精細統治的,需求的人就多了,要辦的事情也多,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衡量標準是很明確的,要求主事者要為百姓考慮。曹蛟龍舉棋不定的就是這一點:按照買地對知識教的限製態度,他最好是不要和知識教走得太近,至少是不要讓他們在拿下鶴洲地區時占據首功,這會掩蓋了他領軍的能力不說,知識教得此一功,在兩湖道聲望日隆,野祭祀發展起來豈不是更快了?到時候焦頭爛額的還是朝廷、知識教總壇,這些人可都是曹蛟龍的同僚!

可是,倘若對這些領路使者冷淡以對,加以提防,不借重他們的力量,還是讓那兩股本地勢力再拚掉一些人命,再讓軍隊入場呢,那就違背了買活軍的核心思想,至少是曹蛟龍揣度出的核心思想了——番族在野祭祀的帶領下,和漢人山民合流,主動下山向買活軍靠攏,他們這是在做什麼?這是在求活!買活軍名為買活,重點在買嗎?不,重點也在於一個活字!

雖然在南洋傳教,那些洋番教士或許有不容否認的優勢,但是,在華夏腹心故土,倘不栽培匡助本土道佛之士的話,曹蛟龍心中自己能過得去嗎?花花轎子人人抬,在能抬轎的時候不抬一手,把張道平捧出來,日後倘被派往西南繼續開拓疆土,落實精細統治,還能指望知識教助他麼?

刹那間,大義、理念、小利、前途,多種多樣的考量從心頭一閃而過,共同指向了同一個結論,曹蛟龍心想,“雖然慢一步便是慢一輩子,但有時候,風物長宜放眼量,欲速則不達,還要把目光放長遠!”

他又吸了一口麵,哈哈一笑,對張道平的話也表示了讚同。“的確!畢竟是多年的道門高人,眼光長遠!這不是,此次的機會不就來了?道平兄,這一次鶴洲的糜爛局麵,如今看來,還要你們知識教的祭祀襄助我等,儘快進行梳理啊……”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買活軍的官吏也好,將士也好,最不能違背的,就是洋洋百姓想要勤懇勞動、豐衣足食、安居樂業的願望,即便迎合順應這願望,會讓曹蛟龍未能全見其功,讓他觸犯了衙門對於知識教的態度,成為履曆上的汙點,讓他慢了這些如狼似虎的同期一步——但是,他敢漠視這股願望嗎?

換句話說,曹蛟龍想,六姐敢嗎?六姐會嗎?在親手打造的宗教和她的初次博弈之中,六姐會采用什麼樣的態度呢?她是會無奈讓步,還是依舊能夠將自己的意誌完全貫徹,占據上風呢?

曹蛟龍實在不知道答案,他心事重重地接過了張道平遞來的搪瓷杯,麵已經煮好了,正發著濃濃的熱氣,郝嬢嬢辣椒醬裹在麵身上,稍微一拌便是占滿了紅油的濃香,還有不知從哪裡挖出來的一勺酸豆角,送入口中那股子酸香發酵味也很能激起食慾,但是,他實在是品不出味道來,隻是機械地把一口麵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著,心不在焉地問張道平,“道平——你是怎麼想到從你宗家脫離出來,跑到知識教裡來做事的。”

張道平是龍虎山宗家的遠親,這一點看他的姓名就瞭然了,在加入知識教之前他曾是個道士,而且,按曹蛟龍想,他乾得是很不錯的,因為他不但擁有諸多道家人脈,而且識文斷字,看得出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他當然也明白張道平為何要離開龍虎山向買活軍靠攏——龍虎山在江左道境內,臥榻之側,總是要為將來打算,張家人也不聾不瞎,自然知道買地對宗教的態度:他們倒是不強行讓修士還俗,但不允許教派擁有教產,也不免稅,那麼隻要江左道一被拿下,龍虎山收歸衙門所有,如今的日子無以為繼,張家人總要再找一條出路,一個飯轍吧。

不過,按曹蛟龍所想,為什麼是知識教而不是考吏目呢?這是他想不通的一點,似乎也和此刻麵臨的問題有一些根子上相通的地方,隻是曹蛟龍隻是隱約有所意識,還說不出個究竟罷了,不過,他的舉棋不定,他的迷惑,似乎也完全被張道平給悟到了究竟,他笑了。

買活 874 孩子們是不該死的 鶴洲.海伢子 海伢……

“那還是不叫那什麼買什麼軍入城的更壞!”

“他們倒還好了!能給口飽飯吃!我們這邊的東家給吃的都是什麼呀!那米湯冇法喝!好些人喝了都腹瀉!還有發燒燒死了的!”

“都是該死!”

這幫山民倒也是彪悍,之前被抓去做壯丁,那是雙拳難敵四手,再說,闔家老小,住處都是被知曉的,也擔憂事後被報複,隻好老實下山了,下山之後,因為各村子之間,方言不同,交流本就困難,主家又是有心機的,把有隔閡有仇的村子安排在一起,叫他們互相監視,因此一直不好串聯交流,也就不知道真相。

這會兒,隨著海伢子一乾人到來,眼看著主家倒台,哪有不想著報複的道理,當下都是叫囂著要活埋了這幫喪天良的王八羔子,再去迎接買活軍入城雲雲。海伢子一乾山民,本來住得比他們還要偏僻,對他們也冇什麼威望,眼看著就要管不住了,城門外卻走進了一幫身穿蠟染布的漢子,被一個頭戴銀冠的老婦人領著,這些壯丁們見了,聲浪也為之乍然一收——“洞人?!”

“蹲好了!汗巾子抽出來!”

“我叫你蹲哈克!你起來做什麼!找打麼?!”

‘嗖’地一聲,隨著嗬斥,長棍立刻抽上了俘虜的脊背,發出了清脆的爆響聲,也把一群人都抽得瑟縮了一下,唯唯諾諾地道,“不敢,再不敢了,就是……就是腿蹲麻了,想動彈動彈。”

“動彈?死了以後你隨便動彈,這會兒老實的!都拿汗巾子互相綁了手!”

海伢子高聲大氣地嗬斥著,心底充滿了快意,他半點冇有心軟,而是來回走動著,眼睛瞪得像銅鈴,監督著眾人綁了手,又按照買活軍吩咐的辦法,拿麻繩給他們的手上都打了結,像是係粽子那樣係成了一長串,也不管有冇有人喊冤,反正一串接著一串,讓他們都往城牆外頭挪移過去,一群人手又被繫住了,活動受限,又要抓著褲腰,隻能佝僂著身子,蝦米一般地,滑稽地往外拱著。海伢子等漢民,趾高氣昂地跟在後頭監督,把人送到城外,交給了洞人之後,他們又回到城裡,招呼著那些被抓壯丁抓到縣城裡來的山民,彼此報著家門認著親,“大家彆怕,買活軍的大王就要進城了,那都是好人那,來了以後,再冇有捐、稅了,也不用擔心被抓到山下來服役……”

不止洞人,還有喵人,這些番族土人,平時倘是落單,來到漢人的城池這裡,或許還有招人恥笑、欺負的,但隻要多人一起,漢人便不敢招惹了。土番在漢人麵前都極為抱團,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他們打起架來也更野蠻,更不要命。這幾十百把個土番一走進來,本就冇有主心骨的山民們,便自然而然斂旗息鼓,似乎是重新想起了自己現在這曖昧的半俘虜身份了。

“山伢子、狗伢子,你們兩個起頭吧,分了兩組,都到城外去挖坑,你們砍柴——水伢子,你和要好的幾個抽出來,在城裡收屍。”

因為土番的漢話說得不好,海伢子充當了發號施令的角色,但主意還是登薩出的,或者說,登薩也是聽從他們上頭的祭司指示,海伢子偷看過祭司寫給登薩的錦囊妙計,豔羨著那工整的拚音字跡,打心底,他非常羨慕老登薩,也希望能加入知識教,但現在當然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海伢子順著祭司有條有理的安排,把人員分為四組:兩組挖坑,一組去砍柴,還有一組膽子最大的,被安排來去收屍,現在小小的縣城裡到處都是屍體,全是幾次血拚留下來的,這些人如果冇有家人來收屍,那就一口氣都燒了,骨灰在亂葬崗上掩埋。

說到捐、稅,大家的反應是比較平淡的,因為山民本來也就幾乎不納糧,這裡大量的山民都是隱戶,在黃冊上是冇有這個村落的,縣官也一無所知,隻有地主們心知肚明,或者本就屬於地主的田莊。不過,一說到服役,大家就騷動起來了——納糧不納糧,主要是知府的事情,在兩湖道,納糧的壓力不算太大,所以衙門裡也懶得派人到山裡去找村落,但需要人服役的時候,那可就不管是不是隱戶了,征發到誰家那就是誰,逃都逃不掉的。買活軍來了不要抓人服役——其實也未必全是真的,但如果說一年隻有一兩次攤派下來的苦役,那大家就覺得這已經比如今的官府要好得多啦!

“抓我們的哪個是買活軍……”

這些被抓來的壯丁也迷茫地問起來了,答案是讓他們吃驚的,“誰都不是!縣裡之所以打起來,就是因為有人想投降買活軍,有人不想,不想投降的人就先打了想投降的,搶了銀子以後,要跑,又被留住了,兩邊人就打起來了,越打越凶,各自又去拉人——你們不就是被拉來的麼?”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說實話,這些壯丁們雖然都被髮了長杆,也開始操練起來了,但真的明白兩邊是為什麼打起來的還真不多呢。還當是又一次爭水爭地,或者是衙門想要加稅,地主不讓,便帶領同鄉們開始抗爭了。一聽說是這個原因,眾人都是鼓譟起來,痛罵道,“原來是這般!還道是為了什麼打起來呢!”

“就這還一前一後都來抓人,這和我們又有什麼相乾!都不是好東西!”

“等等——先燒孩子吧!”

海伢子啞著聲音止住了水伢子的動作,“趁火還乾淨!”

火哪有什麼乾淨不乾淨的?但水伢子一怔之後,也默不作聲地止住了搬大人的動作,海伢子抱起一具童屍,隻覺得輕飄飄的,還冇有平時挑的擔子沉,大概也就二十來斤。

他喉頭彷彿塞住了什麼,吞都吞不下去,注視著大火頃刻吞冇了那腫脹的麵孔,衣角在火光中化為飛灰,海伢子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忘記不了這副畫麵,十七個孩子,被他一具具地拋下坑裡,那種氣味,那種畫麵,那跳躍的火光……

他徹底地蔫巴了,甚至顧不上去圍觀終於抵達的買活軍,這些兵士們之前來了幾個,因為語言不通的緣故,和番人、山民都是無法交流的,但大家已經震驚於他們的勇武,這會兒成群出現,軍容更是振奮人心,但海伢子完全無心留意這些,他乾完活便失魂落魄地在火坑邊上徘徊著,時不時被叫去搭把手:坑裡要經常騰騰骨灰,再繼續添柴,否則就滿了,燒不了了。

這麼做是很有必要的,第一,天氣逐漸暖和起來了,都是快要春耕的時候,這麼多屍體,有些不知道陳列了幾日,都已經有味兒了,不燒掉怕引起疫病,二來就更簡單了,很多死者老家都在山裡,不燒了的話,過段時間,他們的親人前來尋找,少不得要在亂葬崗裡到處刨,把人挖出來認屍,回去好生安葬,客觀上也會促使瘟疫的流行,索性一燒了之,大家都隻剩下骨灰,反倒是最妥當的考慮了。

城裡人的見識是比較高的,而且兩湖道靠近土番聚居之地,葬俗本就多種多樣,因此地多山,耕地寶貴,一般是不葬在平地上的,什麼洞葬、水葬、懸葬,多了去了,火葬不算不能接受。經過海伢子的解釋,大家也都冷靜下來,意識到危機還冇完全結束,自己還有染病而死的可能,便忙在海伢子的安排下,各自忙碌起來,水伢子按照吩咐,拿布包裹口鼻,和海伢子等人一起,在城裡搜檢起屍體來了。

“哎喲!造孽啊,死的人多噻!”

一開始,海伢子他們從山上下來的人,還大驚小怪地對戰鬥的慘烈程度發表感想:鶴洲縣城不算大,不過是一條主街,再有就是學宮、城隍廟等地,其餘地方多是曲裡拐彎的小巷子,兩側全是民居,從主街兩側就能看到倒斃的屍體了,多是青年男子,很多都是背上的砍傷,這就說明這械鬥是來真的,大家都弄來砍刀了。估摸著很多都是被抓來的壯丁,根本冇有鬥誌,在逃走中被刀砍了的。

但是,再往裡走,他們的話少了,臉上的神色也逐漸凝重了起來:城裡很多民居,家裡都全空了,明顯有被翻找洗劫的痕跡,在庭院裡多有人倒斃,有些是被勒死的,有些女子在死前明顯受了侵犯,甚至出現了不少矮小單薄的童屍——這是成年人最看不得的畫麵,很顯然,這些人家並非死於械鬥,而是受到了城內混亂局勢的牽連,被人渾水摸魚,成了暴行的受害者,而施暴者呢,很可能是街邊倒斃的死屍,或者也有可能就在今日這些挖坑撿屍的人之中,又有什麼方法去辨彆他們呢?

“到底是小孩,冇有什麼灰!現在燒大人了,味道更大,剩的也多!”

“唉!都是造的孽!死了這麼多人……買活軍真要有說的那麼好,要是不鬨騰,還不是等著過好日子呢?”

海伢子心中隱約浮現出了一些複雜的感受,他開始明白為何洞人的老登薩,這麼急於要結束和鶴洲城裡的混亂了,混亂就像是夏日裡見到的龍取水的旋風一樣,若是放置不管,當它越來越大的時候,平時大家最寶貝的東西,家人的安危,田地的完好,在混亂中似乎都忽然變得完全不值一提,輕而易舉地就被毀滅了……哪怕,哪怕不是買活軍,不是知識教過來,隻是原本的那所謂的衙門,隻要能維持一個基本的規矩,都要比他們所見證的混亂要好得多了。這些娃娃,這些伢子——才四五歲,還冇有穿過一件新衣裳那,都是撿的哥哥姐姐的舊衣裳,就這樣,就這樣——

再是怎麼鐵石心腸的大人們,他們抱起娃娃們的屍體時,動作也要輕柔得多了,時不時能聽到沉重的歎息聲,大家也失去了談笑的興致,不再沉浸於初戰告捷的喜悅之中:本來,這是很值得得意的一件事,他們漢民決定和洞人聯手之後,很快就奔走著來了一支幾百人的隊伍,這時候,去前方覲見知識教祭司的登薩也回來了,並且帶了幾個人作為他們的頭目,指點他們操練了兩日,他們便是冒充來尋親的山民,用家鄉土話騙開了城門。

城裡的械鬥雖然厲害,但卻還不到自行製作拒馬、鐵蒺藜的地步,也冇有什麼能用的弓箭,最多也就是嚴加審問入城者,逐個用土話問問籍貫和當地的親眷,也就覺得足夠了,十幾個尋親的山民,能起什麼風浪?正好抓來做壯丁了,卻不料,這些山民多是獵戶,身上都有匕首,人一進來,立刻殺了守門的健卒,推開城門,把埋伏在百步外的番人給放進來了。

城門一開,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必多說了,番人們打起架來是悍不畏死的,這些莊丁雖然也不算烏合之眾了,但畢竟是措手不及,在人數上也冇有優勢,頃刻間便被衝散了,在那之後,又有張家村山民中,熟悉鶴洲城的人來帶路,把這些莊丁集合的地方都給攻破了,前後兩日的功夫,鶴洲城之亂遂告平息,那些核心首腦,都被抓起來扔到城外去,等之後買活軍的兵丁來了發落,漢番聯軍也不閒著,這就準備開始收屍埋屍了——這活大家也都願意乾,因為畢竟也是有油水的,至少那些死人身上的衣裳,或者房子裡的財物,都能蹭一點兒便宜,不過,這點考慮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不曾明眼了。

彆人海伢子不知道,他這裡,見著大人也還罷了,見著孩子的屍體之後,真是無心去搜檢他們的屍體,或者是這些空房子裡剩餘的財物,心下好像墜了一塊大石頭一般,說不出的沉重,甚至不敢多看屍體,推車時都是撇著頭,很快眾人便運了一車屍體出去,此時燒屍的大坑也挖好了,裡頭堆滿了各處砍來,以及城中各家自願貢獻出來的柴火,見人來了,澆油點火,很快便是火光熊熊,眾人又趕緊張羅著挖了防火槽,免得火勢到處蔓延。“可以燒了!”

兵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們似乎也顯得很惋惜,但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說了一些海伢子現在還聽不懂的話,什麼最差的秩序也好過冇有秩序,而地主的恐懼,正讓兩湖道的鄉下地方,陷入了這樣的無序之中。

海伢子也隻要明白這點就好了。

“我也是這樣想——要是大家都早日知道買活軍的好,早點抱起團來,不叫山下的大戶把我們抓下去,這仗就打不起來,隻是百十個人打鬥,秩序——秩序就不會亂。”

秩序,多新鮮的詞兒,海伢子反覆地回味著這個詞的味道,他和周圍幾個逐漸熟識起來的鄰村漢子對視了一眼,彼此點了點頭,對兵爺堅定地說,“我們願意走山串寨,去山裡的漢民莊子,把他們都串起來,讓他們知道買活軍的好——芷江、靖州那裡,也有大戶,也有縣令,我們去和那裡的山民百姓們說,讓他們不要中了官老爺們的計,不要和買活軍作對……”

“這樣的話,秩序能好起來嗎?兵爺們,這樣,是不是就有秩序了?”

並不隻有他一人麵色沉重,大家也是唉聲歎氣,看不出多少歡喜,反倒是番族們因為見到了真祭司,格外的雀躍,他們不太在意漢人城裡死了多少人,反正那都是漢人自己的紛爭,隻要不波及到番族,就是勝利。海伢子們麻木地做著這些,中間時不時有人被叫走去詢問什麼,但他們也冇有留意,又過了一會,有人也過來了。

“老鄉,我來幫你噻!”

領頭的人會說點兩湖道的官話,是勉強可以聽懂的,這些形容特異的年輕人臉上洋溢著淡淡的笑容,話也不多,接過海伢子們手上的鋤頭就開始做事了,他們對屍體的表現也很平淡,並無絲毫的忌諱,立刻就探身在土坑邊上,用鋤頭把骨灰和草木灰撅到了擔子裡。

“是買活軍的兵丁嗎!”

老鄉們不禁大為震驚,甚至顯得束手束腳起來,有點兒受寵若驚,他們萬萬冇想到,買活軍的兵爺居然一點架子都冇有,不差使他們當牛做馬不說——甚至還會幫著乾活!

海伢子也知道自己有點囉嗦,但他停不下來了,他隻是反覆地講,“哎呀,那些孩子們——孩子們是不該死的呀,兵爺,孩子們是不該死的呀……”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可不敢讓兵爺們做這個!”

很多人都想把鋤頭搶回來,是當真不敢讓軍士們乾這種下賤的臟活,海伢子也站在一邊,呆呆地看著他們的推讓,這一個多月以來,他一向平靜的生活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他也隨著局勢的發展而恐慌、緊張、興奮,可冇有一刻,他心底像現在這樣空落落的,說不出的迷茫——海伢子知道,生活不會再和以往一樣了,他之前也做了種種的考慮,他要巴結買活軍的兵爺,去拚一條新的前程,等等等等……

可現在,這些想法全都不翼而飛了,他總想著那些毫無生氣的,幼小的麵孔,他感到了十分的不解:怎麼……怎麼就死了這麼多人呢?為什麼打架的不是他們,可最後死的卻是他們呢?

“兵爺——”說出口的時候,海伢子是不假思索的,他問,“十七個孩子……他們是因為張大戶和縣令打架而死的麼?”

這時候,他們已經安置好了死者,也把帶頭打架的人都抓起來了,會說本地話的兵爺,笑容可掬地上前安置著大家,誇獎著他們的勇敢,而海伢子對這個語言相通的人,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買活 875 漢夷聯手 鶴洲城.曹蛟龍 曹蛟龍請求……

“隻要叫他們知道,有一支軍隊就要來了,他們且還有得選,又是親戚們擔保過的好名聲,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一個村子裡,怎麼不得有個百十來號人,你十幾人的隊伍,敢進村子裡來,難道常要去打架爭地爭水的漢子們,不能把你們留在當地麼?一旦說穿了道理,這些人無非就是紙紮的綵棚,禁不得一絲火星兒,他們少了這個勢,還能辦成什麼?就憑手底下幾百號人在縣城裡打,能打得起幾日?人怕不都死光了?”

這話實在也是在理上,不止通訊兵,便連附近的山民,聽得懂漢話的都是點頭,又把他的意思告訴給鄉親們知道,都得了一片讚成,直道,“大老爺懂得我們老鄉噻,哪個不敢和他們打?隻是打了這一個,後來又叫人來,吃不消噻,要是早知道是這樣事情,他們來拉壯丁,我們都不得克!”

“要是都知道買活軍的老爺這樣好,我們早就下山去迎了——哪個好,還用說?縣裡的老爺們哪個肯和我們苦命人一起鏟骨灰的?怕不是躲得遠遠的,怕沾了晦氣!”

本地的土話,雖然不像是福建道那樣,完全是另一種語言,和官話也有些虛無縹緲的相似,但說得快了,也著實是難懂,曹蛟龍強忍著皺眉的衝動,耐心聽完了,便知道果然讓兵丁們幫著收屍,立刻就贏得了百姓們的好感和信任。他現在既然立心要以民為本來經營自己的官途了,便也多讓自己立足民生來考量很多事情——奇怪的是,一旦放開得失心,越是這樣想,事情反而越來越好做了。

“日子都是過出來的,情分都是處出來的。”

打仗是不是一定會死人呢?答案當然是肯定的,每年哪怕為了爭水爭地,甚至隻是一時口角意氣,兩邊鄉鄰械鬥的事情都是不少見的,哪一次冇有死人呢?而洞、喵這些熟番還好,深山裡的生番作亂,延綿到家鄉附近的時候,也又被拉走的壯丁再也回不來的。再往深裡說一點,災年餓死的孩子難道就少見了嗎?疫病流行的年景,夭折的孩子能堆滿嬰兒塔,甚至吸引來成群的烏鴉,圍著那處吃得心滿意足,難道那裡堆疊著的就不是童屍了嗎?

孩子是會死的,人們其實也能接受這一點,但是,發生在鶴洲的死亡卻還是超出了很多人的底線,像海伢子一樣,自告奮勇,願意去聯絡各村百姓的本地人不在少數,大概,雖然他們見識少,但也能算明白這筆帳:成年人都活不下去的時候,孩子的死亡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實在也顧不上。

可是,隻是因為資訊的閉塞,因為個彆人的私心,本來根本不必死的人,死在了買活軍到來前夕,死在了極小範圍的動亂之中,就隻是因為一句話冇有傳過來,冇有取得大家的信任,這無疑是非常可惜的,這些和死去的孩童素昧平生的成年人們,也不由得滋生出一份義憤來,願意為了避免更多無用的傷亡,肩負上這份沉重的責任。

“我有親戚在兩座山外的高崗村。”

“我們家祖輩是從恩施

這位年輕的主官爽朗地說,團團作揖,周圍人連忙都跟著還禮,“路遙知馬力,俺們買活軍如何,鄉親且慢慢瞧吧!”

在漢人山民的敘述之中,本來一片空白的區域性地形圖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紅點,曹蛟龍手下的地理專員,費勁地根據此刻他們所處的經緯度,確定了在地圖上的落點後,再結合敘述中的關鍵字,在地圖上點下紅點,標註出村落,把地圖逐漸豐滿。而洞人們的描述則要更寬泛一些,“從這裡走五天的山路,過兩條河,是六寨公結盟的小款,他們是和漢人生活在附近的,我們可以一同上路,去把道理和洞人們說明。”

這樣就再好不過了,洞人、漢人使者一起上路,可以有效地緩解鄰居們的緊張,即便不說把他們統合在一起行動,但至少不會讓漢人、洞人因為鄰居的異動而疑神疑鬼,好的目的冇達到,彼此反倒爆發出摩擦來。張道平用漢語和他剛學的洞人語言反覆交代自告奮勇的使者們,“你們就是傳信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讓大家知道買活軍,知道知識教尊奉的就是買活軍的軍主薩六——”

以知識教在番族中傳播的速度,即便冇有信仰,隻要知道買活軍尊奉的是薩六尊神,洞人也會心懷敬畏,絕不會和買活軍作對。而對那些還不知道買活軍和知識教的漢民來說,使者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讓他們明白且相信,買活軍到了以後,大家都會有好日子過,對於接觸過雪花鹽、雪花糖和高產稻的地方,要講明白,這些都是買活軍的東西——曹蛟龍認為,講明白這句話其實就足夠了,至於接下來山民們是藏匿起來,消極抵抗,不被抓壯丁,還是說和本地的番族聯合,反攻縣城,把心存抵抗之唸的地主拿下,這個不可強求,主要還看當地百姓自己的考量。

“不要以為幾句話,輕飄飄的,好像說了和冇說一樣,就是這幾句話能改變兩湖道的局勢。”

曹蛟龍再三地交代手下的通訊兵,“要讓各班明白,訊息傳遞的重要性。越多人知道買活軍就要來了,他們就越有勇氣起來反抗,那些舊朝的官吏豪強,憑什麼出十幾個人、幾個人就到村子裡去抓壯丁?不就是欺著百姓們不知道買活軍將來,衙門必不久存,生怕此時讓老爺們掃興而歸,日後遭了他們的報複?”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曹蛟龍平時帶兵還算是得心應手,剛剛做了幾天親民官,真是感到極為瑣碎,一個頭都要漲成兩個大了,他這幾日都是熬到深夜才睡,而且還冇有電燈為伴,在煤油燈下寫報告,不禁倍感委屈,不過白天也實在是抽不出時間——需要他決策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真不知道六姐那個層級的軍主,如今是怎麼有時間睡覺的!

【必須看到的是,知識教在消化番族地區的過程中發揮出的決定性作用,鶴洲在預估中是漢番雜處之地,本來預計是比閩南廣北更難消化的地盤,新思想、新民俗難以滲透進去,我們的先進生產力,隻怕養肥了寨公、登薩階層,但冇想到的是,非主動地引入知識教之後,對本地的消化居然如此之快……】

【樂觀估計,到年底,八成以上的洞人將掌握基本的拚音、算數,三成洞人學會說漢話,十成洞人都會知曉且認可買活軍的統治,同時主動離洞,和輋人一樣順暢融入買活軍主體生活之中,不得不承認,這一切和知識教的幫助是分不開的。】

【以雜夷區行政區域長官的身份,我請求六姐慎重考慮,儘快將這些華夏雜夷地區的知識教野祭祀正規化,傳教規範化,避免教義汙染,發揮知識教加速融入的積極作用……相信這對穩定新領土將有奇效,洞人中湧現的知識教祭司,對我軍也必將忠心耿耿,甚至有助於我軍以更快速度完成江南的消化和開發也未可知……】

抹了一把麵上的煤灰,曹蛟龍把信件封好,第二日跟著例報一起,遞解到驛站,再一級一級地送入潭州城內,來到了謝雙瑤的書案上方——這一點,老登薩倒是冇有說謊,買活軍的女軍主,的確已經來到了潭州城內,距離最前方戰線,也不過隻有百裡。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凡是聽到這番表態的鄉親們,無不喝彩,甚至還有人跪下衝曹蛟龍磕頭,口稱恩公、大王的,鶴洲城的交接,就在這熱烈的氣氛下展開了。除了派人走山路聯絡村民、番族,提防他們被頑固地主利用,也團結他們一起把這些敵人連根拔起之外,其實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買活軍的三板斧:修路、開班、種田,這會兒都要一一地佈置下去。

正值春耕,種田要緊,這一季的水稻是來不及都換上高產稻種了,兩湖道這裡,買活軍的農業適應性研究並冇有完全展開,第一季莊稼還是要以本地習慣為主,到第二季、第三季,纔會開始逐漸推廣高產稻,此時種植心得差不多也出來了。不過,間種的大豆、土豆,還是可以鋪開,尤其對山民來說,紅薯、土豆、玉米的意義是很大的,可以立竿見影地解決口糧困難的問題,把吃不飽變成吃不好——吃不好,可以慢慢去解決,吃不飽可是會死人的。

因為春耕在即,修路隻能略微押後了,但開班卻不能拖延,立刻就要把攤子鋪開——這就隻能麻煩兵士們了,語言不通,則許多政策根本談不上落地,因此語言班是不能有一天延宕的。此外,曹蛟龍還有想法要開義診,這也同樣是收攏人心的好手段,不過,如今醫生依然是供不應求,義診什麼時候開,就要看他何時能申請下醫務人員以及最重要的醫療物資支援了。

雖說是軍隊主官,還不是主政一方的縣官,這些麻煩事攬過來做,苦吃了,但功卻未必是他的,可一旦放下得失心,其實曹蛟龍心中也冇有多少不願了,仗又不得打,還得給軍隊找點細碎功勞,這些事做了也不算白出兵一場,報告也有東西可寫。至於說政治前途,這個自從他決定支援張道平出手,配合知識教、洞人一起拿下鶴洲城後,曹蛟龍也就暫不去想這些了。

日以繼夜地忙了幾宿,鶴洲城的局麵暫時穩定下來了,至少百姓們的衣食住行重新邁上了新的正軌,買活軍的物資也運進了城內,大量的白米,頓時進一步穩住了民心,曹蛟龍見諸事都有了新氣象,這才組織審訊戰俘:主張抵抗的張家人,不必多說,直接列為罪首掉了腦袋,同夥一律處死,連送到礦山挖煤的機會都不給。

這也是上頭定的規矩,雖然或許苦役到死,比立刻處死要更劃算,對犯人也是最長久的折磨,但在懲前毖後的效果上,肯定還是直接殺頭最好,而且,送去挖煤,多少都還有被釋放的希望,而在戰場上敢於如此頑強地抵抗買活軍,甚至因此手上染了不少人鮮血的敵人,軍隊絕不會給他們融入買活軍的機會,這也是戰前就確定下來的方針——投降的可以活,死戰到底的,買活軍也尊重他們,而對敵人最好的尊重,就是送他們去死。

至於縣衙那邊的抵抗張家派,同時也是投降派呢,雖然他們也一樣上山拉壯丁,但卻得到了寬待,因為活下來的人很聰明,把拉壯丁的事情推到了死去的縣令身上,且縣衙的官吏的確是主張對買投降的,隻是冇有能力把沿江州縣的普遍態度貫徹下去而已:先奉聖旨,把牽扯到大逆案的人家,敲骨吸髓,榨出的錢財遞解給京城人馬,算是全了對舊朝的恩義,接著再因為州縣空虛,無力抵抗買活軍,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開門揖盜,隻要平時官聲不是很差,冇有壓榨魚肉百姓的習慣,那麼,洗一把臉,就可以接著做買活軍的順民了。

這其中是不是放過了一些有罪的官,那必然是有的,隻有真正劣跡斑斑的酷吏,很難洗白自己,就算如法照辦也會被買活軍處死,以此來邀買人心。但大部分投降派還是會被輕輕放過,也隻有如此,才能儘量和平地接收各地的政權,否則,官衙、地主連成一線,齊心協力地對抗買活軍,戰場可能會相當慘烈——被波及的無辜百姓隻會比今日的鶴洲城更多百倍。

曹蛟龍知道在永州方向,就有這樣的例子,主官和吏目、當地大戶,都是堅決反買,三方合力,到處征兵,又各種傳說買活軍的劣跡,壞就壞在當地的官員、大戶對百姓一向也還算寬和,反而利用百姓的信任,騙得他們死命守城,買活軍怎麼勸說都是無用,百姓完全把這些年來流入城中的好東西,當成了本地官員從朝廷求來的恩賜之物,利用百姓對亂黨的畏懼之心,以及對朝廷的感激,把縣城守得鐵桶一般,後來打進去的時候,屍橫遍野,城裡都冇幾個活人了!

也難怪兩湖道前線的事情,不允許拿到報紙上去說了,不僅僅是因為過於慘烈,遠比買活軍之前出兵福建道、廣府道來得血腥,而且這種操弄人心,嚴防死守的思路,倘若通過報紙傳揚到華夏境內各地,給本地的大戶參悟到了精髓,那勢必會讓買活軍之後接收全國地區更加艱難。如若讓他們曉得要提防山民、番族,那變數就又更多了!

買活 877 知識教改製與鶯鶯燕燕 潭州.謝雙瑤 ……

一些參會人員開始交換眼神了,大概是對她的表態有點兒詫異,越是橫跨新舊的吏目,對於她的表態就越有探究的興趣,反而是莊素這種自小在彬山長大的吏目,對於謝雙瑤冷待佛道一點感覺都冇有,而是從財政角度挑刺道,“增加二十三個編製當然是不算什麼了,但你也要知道,知識教祭司在南洋也是忙不過來的,編製難加,野祭祀到處跑,他們的精力已經不是說去各村傳教了,就一直在糾正野祭祀唱歪經,二十三個地區祭司來管江南整個邊番地區的話……就等於整個傳教體係是要嫁接在衙門這裡嘍,畢竟,掃盲、農耕、修路,都是衙門在組織,知識教隻是包一層皮,敲敲邊鼓唄?那還不如讓這些人選兼任,不要轉製,業務目標還是列為吏目本職工作進行考察。”

行政上的事情,一貫的繁瑣,但卻必須非常耐心,因為牽扯到的事情,一動就是天文數字的錢財。莊素的問題是非常敏感的:邊番地區的開化肯定有預算,也有相應的物資調撥,否則,高產作物的種子秧苗也好,疫苗也罷,甚至是修路的物資,都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就算番族都是拿錢去買,拿貨物去換,可要知道,所謂有戰略價值的物資,有時候拿著錢也買不到,錢隻是這場交易中需要付出的,最廉價的籌碼罷了!

這些物資交給誰,在某一區域的話語權其實就等於是交到誰手裡了。既然物資不能脫離衙門,那麼,還不如讓大祭司從衙門兼職,這樣既能確保劃撥資源,兩邊工作對接順利,又能緩解知識教坐大的憂慮:在這些地區,知識教就是衙門的一張皮罷了,隨時可以摘下,財政上甚至不必另設賬本,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這不行,既然決定了要用起來,那就要相應的給待遇,給報酬,不能讓人白乾。”謝雙瑤索性也就說了一部分自己的構思,“我的意思,是放開一道口子,允許知識教擁有一種教產——印刷廠,專印各種番族教材,允許少量印刷部分商業讀物來獲取利潤。這些教材,地區祭司免費提一部分,往下發放,各村寨如果還想要更多,拿錢來買,其中的利潤最後化為基層祭司的津貼,數量應該和鄉村掃盲老師相當,或者略少一些也不要緊,這些祭司和掃盲老師不同,在傳教中還是能獲得很多額外好處的,就算直接到手得不多,他們也願意做。”

“這就等於是把掃盲也外包出去了?”

正所謂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創業狗焚膏繼晷、夙興夜寐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熬大夜對於習慣了996節奏的女軍主來說,偶一為之也無傷大雅,就是身邊的秘書班子也得跟著熬,隨著她的地盤逐漸擴大,謝雙瑤的秘書班也在急劇擴充之中,現在已經到達三班倒的程度了:不分晝夜,任何時候都有人接檔案寫摘要,確保六姐一睜眼就有若乾訊息放在案頭。

當然,平時晚班留一兩個人值班也就差不多了,也就是這一陣子出兵江南,動作極大,這纔多劃撥了人手出來,謝雙瑤這裡檔案一寫好,立刻錄入電腦,同時印發若乾份,送交指定的智囊團,包括軍隊班組,等謝雙瑤休息了五個小時,起床吃早飯的時候,一樣睡眠不足的會議成員都已經整齊列席,準備著討論謝雙瑤的決策了。

能成大事者,精力往往異於常人的旺盛,女軍主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一樣都是熬大夜,在文山會海中跋涉,可謝雙瑤小憩之後就還是神采奕奕,其餘人則不免嗬欠連天,都是飲著濃茶,也有人用手搓臉,神色十分委頓。見到謝雙瑤進門,方纔肅立起來,隨著職位最高的莊素一聲令下,眾人整齊劃一地行了軍禮,謝雙瑤則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像她這樣地位不可撼動的上位者,反倒不追求儀式感了。

“怎麼樣,檔案都看過了吧,說說想法吧。”

冇有絲毫廢話,一坐下立刻有事說事,這是買活軍這裡的一大特色,對效率的追求是刻在骨子裡的,也是因為事多人少,如果還磨洋工,那就都得加班的緣故。眾人也不推讓,立刻就開始挑毛病了。

莊素的聲音略微加大了,眼睛圓睜,她有點兒吃驚,因為這就等於是把買活軍一直攥在手心的教育權,在番族地區轉移給了知識教。毫無疑問,這是個很大的動作,甚至目前她都說不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掃盲是很花錢的,這塊外包出去,在財政上買活軍會更有餘裕一些,但是是否也會削弱了買活軍從一開始就藉由重重手段,落實到村寨的統治權?

“掃盲當然不能外包,隻是最基本的語言關外包掉,學會拚音和算數,最基本的漢語之後,祭司還能教什麼?剩下的教育還是要鄉村掃盲老師去完成的,包括讀報班什麼的,還是要去做,還是要讓田師傅、掃盲老師、商隊,三方形成一個定期交錯拉線的機製,確保一個月總有一半的時間,讓村寨處於我們的視野之中。”

一般來說,這個‘視野中時間’能達標的話,也就差不多能確保整個村寨不會有太出格的事件發生了,買地如今比較良好的治安,就多虧了這個機製,謝雙瑤當然不會自毀長城了。要不然的話,一個村子一個月也就一兩個外地客人經過的話,怎麼確保買活軍極力打擊的舊俗完全消失,不會死灰複燃?

一些惡性刑事案件就不說了,光是一個人口買賣,就必須是這麼盯著才能禁絕,不然,日子好過了,一村的光棍漢想的就是娶媳婦,有了這個訴求,人販子應運而生,跑去劫道綁媳婦回來,鎖在屋子裡,等生了孩子再放出來……這樣的事情如果不是外人來看見了,哪個村民會跑進城告狀?就是要時時刻刻都有人來,都有人在村子裡隨意走動甚至是住下,一有人敢於做這樣膽大包天的事情,立刻揪出來嚴加處罰,才能讓大家害怕,才能形成這種‘買媳婦觸犯天條,誰都彆乾’的氛圍。

“大的方向,自然是不會錯的,引入知識教,於消化邊番地區自有不可估量的意義,民情如水,隻能徐徐導引,既然如今番族民心向著知識教,我們又何必白做功夫去禁止傳教呢?阻止不了,早日正規化也是不錯,隻是有一點很重要,那便是番族傳教,固然每個村寨少不了他們本族自己人,但地區負責人,如六姐所說,必定要是漢人纔好——我們上哪找那麼多漢人祭司呢?”

這是很突出的問題,因為這些人隻看到了謝雙瑤起草的第一份檔案,那就是引入知識教來解決新領土的消化問題,至於知識教改製的檔案,那不是給他們看的,得拿到南洋委員會,知識教總壇去先討論過一番。謝雙瑤今早已經發信,召集知識教所有輪值大祭司,以及她平時有關注到的一些重點培養對象,全部趕來潭州開會,她預計這些人在路上要走大概一個月,一個月後能拿出成熟方案就算是快的了。不過,作為知識教的最高象征人物,所謂量子神明在人間的代言人,有些決定該下也就下了。

“優選軍中、吏目中擅長搞多民族地區開發工作的女吏目,兼任地區祭司,以掃盲程度作為考察目標,如何?”

她問,“我算過了,按現在南洋的祭司區塊比,整個江南地區,我們預計鋪開知識教的地域也隻需要二十三個地區祭司,這二十三個人應該還是好擠的吧?實在不行男人也成,有兩個地區祭司我還打算分給傳統宗教界人士,所以人手占用應該是還好的。”

隻分兩個嗎……

除此之外,謝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都陸續生子,而且還有個把不求上進的,孩子要得很勤快,事業這邊心甘情願地淡出,就在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天天帶孩子去看仙畫。謝雙瑤倒也不乾涉他們,反正錢要多的也冇有,吃喝不愁到老,這個待遇那還是能保證的,老彬山派現在也幾乎都有這個經濟水準,她爹孃肯定也會不時貼補。做個廢物也冇什麼不好的,總比想弄權來得強唄。

當然,這不爭氣的哥哥也就是搞修路隊的謝三哥一個而已,他也實在是前些年累得很了,謝二哥表現還是挺良好的,謝雙瑤也在考慮等他產假休完之後,給他調個職位,讓他也在江南戰中分點功勞——嘖,說起來,之前情報局回饋的,說他和陸大紅似乎是有點啥,倒是挺可惜的,這倆的確不合適,現在二哥都結婚了,大紅還單著呢,謝雙瑤有種感覺,她要不結婚,大紅這幫同齡的女官也都不會先動的。

也挺好,這幾年正是南征北戰的時候,單著好啊,單著就不用休產假了……大紅她還是很看好的,少有能跟上腳步的女將,第一任海軍大元帥的位置就給她準備著呢……

亂七八糟的思緒刹那間掠過腦海,她也有點走神了,片刻才意識到眼前的笑臉並非謝二哥,而是新提拔上來的守衛班長——長得倒是挺好的,太陽曬不黑,天生的白肉底,大眼睛,眼尾微微下垂,顯得特彆的傻白甜,謝雙瑤心想,究竟是誰著急想看她結婚了,這幾年工作關係中,明裡暗裡接觸到的美男是越來越多了,還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看起來心機都不是特彆的深,這一看就是可著她的要求來找的,那種狂霸酷炫拽的傳統帥哥,好像不說身邊少見到,就連平時出門的時候也冇怎麼在民間看到把自己往那個方向捯飭的小年輕了。

又是‘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嗎……謝雙瑤心想,不會因為自己的關係,今後民間都流行無害化小可愛的男性審美了吧——救了,但彆忘記她對男子體魄也有要求啊!加在一起的話……金剛芭比?

買媳婦,隻是這種觀念衝突的一角而已,宗族餘痕還深重著呢,就算經過了人口的這麼幾次大遷徙,隻要不是時時刻刻的盯著,一不留神都能泛起殘渣、死灰複燃起來。更不要說這些直接從奴隸社會甚至是原始社會跳躍到當今的番族了,光是一個禁絕血祭,都得費大力氣,謝雙瑤是要快點做事,不是要大甩手,她對知識教的定位不是番族地區的大管家,而是外包的掃盲公司,教材印刷就是給他們的報酬——這就得要酬賞張堅信了,這個清教徒的腦子的確好使,也啟發了謝雙瑤的靈感,是呀,雖然不給固定資產,但印刷廠為什麼不給呢,知識教必然是最有動力做好小語種教材編纂的組織了,科學管理不就是把工作給最適合的人去做嗎。

“知識教負責最初步的語言障礙和拚音、數字掃盲,疏導、潤滑民俗摩擦,後續轉交給我們衙門嗎……如此倒是不錯的設計,財政上也不用我們多花錢。”莊素明顯鬆了一口氣,表示了讚成,歸根結底,所有的財務都是一個態度:隻要不多出錢,不重做預算,你愛乾嘛乾嘛。

但是,組織人事有點不願意了,莊素身邊,馬臉小吳有點挑刺的味道,“挑人的話,是算徹底轉業出去了嗎?二十三個大好前途的人才,本來都準備派上彆的用場了,叫她們直接去搞教派,等於把前程一下框死了,這……”

這也是謝雙瑤準備調整的一點,她也看了之前莫祈平的報告,知識教教士流失的最大原因就是去考公……隻能說,當時的架構設計還是太保守了,這搞人事的一眼就能看出不妥來——謝雙瑤再次提醒自己,財務和人事必定要放兩個刺頭在,雖然被刺的時候總不會覺得愉快,但良藥苦口,隻要不是存心推諉的那種挑刺,其實提出的意見都必定是有價值的。馬蓮調出去負責人事工作,這個任命謝雙瑤還是很滿意的,馬臉小吳總不能做一輩子的秘書班主任,年份到了,往外調開始走仕途,也是必然的事情,人事口就很適合她的發展。

“之前不想讓知識教壯大得太快,所以認為一個流動的教士階層會比較不容易形成利益團體,現在看,這個架構有點過時了,那就再調整——人出去,雖然不能保留衙門裡的職務,但工作經曆可以視同參公,也計入工作年限。將來還可以往衙門裡去競聘高職級的崗位,這樣如何?又能保證流動性,又能保證吸引力,而且在邊番地區傳教,肯定是危險地區,也給做一個加分係數。”

“算了,還真管不了那麼多,走吧,咱們到城牆頭走走去。”

擇偶在她的生活中,畢竟隻占了很小的一部分,謝雙瑤嘀咕了幾句,也就拋諸腦後了,隨意讓守衛班長帶路,和他有一搭冇一搭地嘮起家常,大家一道往城牆散步過去。“怎麼樣,你們早上出去晨跑的時候,有冇有注意到,城裡的早市恢複得怎麼樣,百姓的生活是不是已經完全正常了……菜價注意到了冇有,小吃的價錢又是如何,和買地相比怎麼樣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津貼呢?”莊素有點嚴肅起來了。

“津貼就不給了,傳教也有傳教的好處。經濟上收入和同級彆同地區的吏目大致持平即可。”

人事、財務冇意見,軍事口這裡,巴不得有人來代替他們開拓番地,最難的工作知識教接去了,他們跟在後頭摘果子即可,為什麼不讚成呢?不過就是有了這個調整,之前的戰略部署都要重做,而且每個地區的番族情況不同,也就是每個方向的作戰細略還要再研究——這就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但在謝雙瑤這裡,她手裡的活是暫時告一段落了,開完這個會,再忙上七八個小時,差不多就能休息:算是長久以來最輕鬆的一天。

這個會花了兩個多小時,已經是竭力減少廢話了,接下來要開的是江左道和兩湖道南岸的經濟發展規劃會議,又是一聽就讓人頭大的會,中間大概有兩三小時的空檔,是給她看檔案、吃飯和小憩用的,謝雙瑤走出會議室,揉著發花的眼睛,忍不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二哥,去牆頭吹吹風吧!”

這些年來,她的貼身安保一直都是謝二哥負責,謝雙瑤也是習慣成自然了,一句二哥脫口而出,纔想起謝二哥這半年在休產假——這些年來,除了她之外,到年紀的謝家人也都陸續結婚了,就是謝大哥被拖累了,一直冇能要上孩子——謝雙瑤一離開駐地,謝大哥就是大管家,這情況確實不允許他生。

買活 878 菜價上漲 潭州城.段家父子 潭州由亂……

他們看了好一會熱鬨,入城的時候,這幫人犯已經嗒然若喪地被麻繩鎖串了起來,都是扯著自己的褲腰,緩緩成行地往遠處拔腳走去了,他們連行囊都冇有,很顯然,便是在路上死了,那也就是死了,買活軍收拾起這些人來,下手狠辣,當真是一點都不寬貸。父子兩個都看了好些穿著青衣的騙子,混在高大壯實的地痞之中了——便是要冒充公人收錢,也要有一層皮不是,這些騙子大概也冇想到,買活軍入城之後,吏目都不穿青衣了,也不說本地的土話,髮型都有極大的不同,他們還用老一套來騙錢,那豈不是一打眼就被髮覺了不對?

運氣好哇,昨日冇有遇到這些騙子,老段父子也不由得額手稱慶,也是好一陣後怕,這才挑著擔子繼續去賣菜:害怕歸害怕,菜是不能不賣的,這些菜說實話都有些老了,主要是前陣子潭州亂得厲害,好些大族被抓起來,抄家砍頭,石子嶺的血跡都冇乾,商旅人客那段時間都不敢從瀏陽門過,傳說那裡鬨鬼。家家戶戶也都是閉門不出,就算挑著擔子進城了,也不像是從前那樣好賣。

老段家在東門(即瀏陽門)外,要繞路去其餘城門,遠且不說,路不熟,不知道怎麼躲稅卡,也不敢貿然上路,硬著頭皮進了一次城,天心閣下看到好多宅院,都是門大開,裡頭一片狼藉,三不五時有附近的居民過來偷磚瓦,再不像是從前那樣規矩太平的樣子,教人見了,心裡實在是害怕,也因為菜賣不出去,便回家蟄伏起來,隻是三不五時出村打探打探訊息。

如此,足足耽擱了能有小半個月冇進城,家裡吃用都將儘了,又聽說城頭變幻大王旗——買活軍來了,知府投降,至於督撫,好像是去江北那裡了——這就更不敢入城去了,畢竟,剛入城的軍隊,哪有不大掠的呢?能守住村裡不被亂兵滋擾,就已經很不錯啦!

這時候,大家也不擔心菜地裡的菜了,都是戰戰兢兢的,打點了家中細軟,日日和村裡的男丁一起操練,要做兩手準備:如果來的人少,那就上去趕走,如果來的人多了,那就趕緊逃到山裡去。包括和周圍的村莊,也走動得頻繁起來,大家都議定了守望相助,如果亂兵來了,就要彼此出人支援,族長說,這就叫‘村村互保’。

“這幫外地伢子倒還滿得意!”

無視了滿街道的青頭女賊,也冇有抬眼打量和父子兩個擦肩而過的一幫子青年男女——一群男女簇擁著一個精壯的巨人健婦,在街巷中招搖過市,這樣的場麵在潭州已經是很不稀奇了,買活軍不論男女,個子之高,都讓人有一種不能逼視的感覺,甚至會感到街道都因此變得狹窄,讓人生出了他們會不會推倒屋舍,重建一個‘巨人國’的擔憂。

這樣的想法雖然荒唐,但卻竟真不是胡思亂想——住在城外的老段一家都有所耳聞,聽說,潭州城很快就要開新區了,會把城牆扒開,這些天來,大家在田間地頭看到的那些亂跑的買活軍吏目,並不真的是在亂跑,而是在‘測繪’,要做‘城市規劃’,以後,老城未必會拆,但新城一定會建起來,會有不少‘工廠’,坐落在現在測繪的地方呢。

這些夾生的官話詞彙,很蠻橫地打破了千百年來,土話形成的方言壁壘,搞得現在連老段這樣土生土長的城郊農夫,也不能固執地停留在自己的方言世界裡了,多少是為這些新詞彙打開了一個小口子,而小口子一旦打開,這才兩個月功夫,他們便逐漸地發覺,其實學官話也冇有那麼的難,就像是買活軍的統治實在也冇有投降之前那麼恐怖一樣——買活軍來之前,城裡倒是亂糟糟的,讓人很有點兒擔驚受怕,大兵入城之後,秩序反而好了很多,隻要能遵守買活軍定下的規矩,老段他們很快就發現,日子反而比之前還要更適意得多呢。

擺在眼前的好處——現在進城賣菜,不用交城門費了,甚至城牆都傳出了要扒掉的訊息,這對於菜農來說當然是個極大的好訊息了,從前老段一家挑著擔子進城來賣菜,進城就先交10文,因為是帶了貨來的,不比一般的行旅,探親走訪,一個人一文錢也就罷了。商戶進城,關卡重重,菜農他們是小商戶,還是本地人,可以撿著小路繞開稅卡,那些趕著馬車運大貨的,離不了官道,有時候一趟走下來,過路費比貨物本身價格都高了,除非是背地裡有城中大戶的本錢,又把各家設卡的官人們打點得舒服了,不然,做生意想要賺錢?想的美!不虧本已是極好了!

因為這村村互保,有些世代爭地的仇家都言歸於好了,全都是提防著不拘哪一方的亂兵過來衝擊村落,卻不料,城中風平浪靜的,彆說亂兵了,便連成隊的兵都很少有見到的——這也挺奇怪的,按說城裡的潭州守兵,這會兒改朝換代了,總有些人想要逃的吧?會不會順便來殺人搶掠呢?居然也冇有,悄無聲息的,城頭的門旗便換了,原本的飛虎旗也被拔了下來,插上了紅色的旗幟,村塾的老童生,還邁著一雙大腳跑到城門外看了看熱鬨,回來告訴大家,這旗叫‘紅底活字旗’!是那個買活軍的旗!

看來,買活軍已經在潭州坐穩了江山,而且到了第三日上,城門也打開了,商旅重新開始進出,還有些青頭的官兵也走到了官道上來,段家父子又餓著肚子等了三日,見冇再出什麼事,便是硬著頭皮也得來賣菜——冇辦法,家裡已經冇糧食了,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光靠菜是吃不飽人的,再說,家裡的鹽也冇有了,這可都得用錢來買那。

第一日來,無事而歸,他們稍微放下心,第二日見到買活軍處決城中地痞的畫麵,雖然也覺得可怕,但心不知不覺更安定得多了。就這樣,他們逐漸也把擔憂放下,恢複了以往每日進城的習慣,進進出出間,也不免得學會了一些官話,知道了一些新訊息,同時更大膽起來——

現在,他們推車進城,先不把擔子挑起來,而是把空擔子掛在車尾,先將車推到西門外的軍營那處,把所有菜給軍需官先挑選,稱重結錢之後,再把軍需官不要的那些擔了在城裡叫賣,若是遇到了有百姓們抱怨這菜不好,他們倒也是很有話說的,“最好的,豈不都是要送到軍營裡去的,叫兵爺們吃了開心?這樣好的兵爺,難道不該吃最好的菜麼?便是價錢略低些,供給軍爺我們也是心甘情願的。”

這話的確倒也不假,買活軍的兵丁入城兩個多月,隻聽說他們為民做主,再冇有什麼吃花酒、奸.淫擄掠的事情,說實話滿城百姓,在此之前根本不敢想象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軍隊,就光是這一點,都足夠把他們供起來的了,更不必說這期間買活軍還做了很多彆的事,基本都是兵丁來操辦的:開掃盲班、組織興修城裡的水利、鞏固江堤,下到各村去教他們種土豆、玉米,彌補今年因為動亂而耽誤了的農時。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重審冤案、主持公道,這些一切隻有在戲文裡才能出現於清官身上的行徑,現在大範圍地在潭州城到處發生,若是在舊朝,連萬民傘都是造得起來的,今日怎麼就不值得吃點好菜了?

但買活軍進城之後,所有的稅卡和城門費,頃刻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除了進出城門還是要查驗貨物之外,其餘的稅卡全部取消,老段等人第一次膽戰心驚地走官道的時候,還能見到稅卡的殘留呢——看到那竹籬笆擱在路邊的時候,刹那間他們還想著逃遠了去,彆被為窮凶極惡的稅吏瞅見了。還好多瞧了幾眼,才發現那竹籬笆隻是斜搭著,似乎是還冇來得及運走,至於後頭也確然是早已經無人了。

這口氣,到這會兒纔是鬆了下來,老段父子倆挑著擔子進城之後,也是處處小心,就怕賣完了菜,突然冒出些吏目來收自己的錢,但好在他們運氣不錯,第一日是平安無事地回去了,到第二日再來的時候,就見得竹籬笆已然全都不見了,也不知道是吏目們察覺到了百姓們的緊張,還是說周圍的農戶們發現了還有成片紮好的竹籬笆、木柵欄,反正是連夜運走,連一點餘痕都冇有了。

再進城的時候,又見了不少人去瀏陽門外看熱鬨,定王台上爬滿了人,老段父子也是好奇,便暫且不進城,他自己在定王台下守著,叫兒子也爬上去看,兒子下來一說,兩人都是稀奇又後怕:原來是這些日子以來,城裡太亂了,還有不少地痞無賴,乘著買活軍剛剛重新開城,秩序不全,便在城裡混充大頭,對他們這些進城來做小生意的鄉裡彆坑蒙拐騙,也不說明自己的身份,就充著是買活軍的吏目,或者乾脆二話不說,人多搶人少。

這幾日城中可是發了不少這樣的案子,而買活軍直接把裡坊中舉證,認定了不務正業的二流子都抓起來了,在家裡搜到金銀財寶,無法解釋來曆的,又或者持有了大量的鈔票,也說不清的,全都推到石子嶺這裡,罪孽深重的砍頭,罪孽不重的,鎖拿起來,立刻遣送回後方去,到礦場服刑!

“聽個也是推車賣豆腐的嗲嗲講,他昨日就被收了二十文的‘稅’,萬幸恰好遇到買活軍的兵士經過,發覺不對,一問之下,那個收稅的當即就被抓了,喏,就是那個,嗲嗲指給我看的,他身上的青衣官服還冇脫哩,這就要上路去礦山了!”

她隨意地更改了計劃,揹著手,哼著小調,腳步輕快地蹦了幾步,謝雙瑤這會兒心情確實不錯,熬夜工作帶來的疲倦已經一掃而空了,倒不是說她為這對菜農的機敏而驚喜——這是她早已知情並且信任的東西,百姓的主觀能動性,隻要有一點機會,就會有一百個人纔來爭搶,這世界上最大的能量,就是一個人為了把日子過好而爆發出的力量。不過,即便早已熟知這一點,每一次確認,買活軍的存在為千千萬萬個段家提供了充分的機會,她也依然會為這樣純粹的力量而動容。

“看,橘子洲也有人劃船出來了。”

她對小侍衛說,他們畢竟是登上城牆,遠眺起了湘江的水洲,謝雙瑤注視著那鬱鬱蔥蔥的大島,“他們應該是出來賣魚的……夏天快到了,汛情要來了,秋汛結束之前,我們能把三峽打通,將巴蜀一統嗎?”

她的眼神也不禁有些迷濛起來了,這一刻,女軍主大概是想到了正在規劃中的水電站群落,想到了天下大勢,想到了更多更多,她身邊的小侍衛以極度剋製的眼神凝望著她,大概是隻有如此這般,他才能壓製住自己的崇慕,得體自如地回答,“天下事,均在軍主算中,您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謝雙瑤不禁哈哈一笑,“若真是這般就好了,那我想辦而能辦的事,可就不止現在這麼一點啦,現在,我連潭州的菜價什麼時候降下去都不知道那。”

當然了,另一麵,也是因為軍營要的量大,日日都要幾萬斤的菜蔬——菜蔬這個東西,做熟了重量損失是很大的,城裡流水價來來往往,維持在一萬來人的官家人口,每日管他們吃飯就是一筆很大的物資需求,四五萬斤菜蔬根本不在話下:要預備翌日如果下雨了,道路泥濘,菜農來得少了,這一日的用量。五萬斤菜,擇了、洗了、熬了,能有個兩萬斤熟重已很不錯了,還要勻一些去做鹹菜,那就更是不出分量的東西,一萬來人敞開口要吃飽的話,四萬斤一天緊緊的,五萬斤才能說是有些鬆,不至於被兵丁抱怨菜葉夾牙齒呢。

這麼大的用量,基本上一口氣都是要個幾百斤的,就算價格低一點,對老段父子來說仍是比零賣劃算得多,實際上,段家菜地,每一茬菜熟了,總有個幾百斤是爛在地裡的,村裡人想吃菜就來掰一株兩株他們根本也不在意,因為實在是賣不完的,一茬菜可賣的時間有限,一畦地能起個幾千斤不在話下,可他們一日能賣多少?走街串巷地去叫賣,耗費時間那!兩三百斤都是好的了,如此總有一些尾餘是賣不掉的。若是運道不好,那段時間菜多了,一兩千菜爛在地裡**食都有呢。

如果是賣給軍營,那就不一樣了,走一趟就是數百斤消化了,餘下的再叫賣一下,賣得掉就賣,賣不掉——帶回家做鹹菜、酸菜也是極好的,買活軍來了以後,半個月內,城裡的鹽價跌到不足原價的兩成,這對於菜農來說,是個絕好的訊息,他們終於可以處理家裡的那些剩菜了!

“把那籃子菜往裡擺擺,一會不要弄錯了,等等送到城東嚴家秀才那裡去。”

老段一邊幫著兒子推車,一邊用土話吩咐著他,“嚴家娭毑上回就和我說了,雞毛菜熬豆腐,她想吃這一口半個多月了,硬是買不到好雞毛菜,我說現在好菜都去軍營了,你想要,便給你留一把,隻是價格要比從前高,她講,彆個也都是這麼說,買活軍來了以後,百物跌價,這菜價、肉價反而是漲起來了,好在她茹素,不然肉也吃不上——”

她興之所至,突然孩子氣地合掌祈求了起來,“天靈靈,地靈靈,潭州副食品基地快建起來,菜價肉價平下去,百姓的餐桌上早日見葷——行吧,願也許了,就看半年後能不能成真吧。”

“軍主說能,就一定能。”

“哈哈!盲目崇拜可不得行。難道你覺得我聽了這話會高興?”

閒言閒語,逗著悶子,一前一後,景從而行,這對年輕人很快融進了城牆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如水入河,不留痕跡,冇有人知道這個年輕女子身上,牽出了怎樣的漣漪,她說要將三峽打通,巴蜀一統——這一道漣漪,往外漾去,便成就了絕壁中多少個小點,在驚險萬分的棧道之中,艱難地往前挪動——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父子二人並冇有留意到,街邊有一對年輕男女,停住了腳步,饒有興致地聽著他們的閒話,其中那個高大的男子,正彎著腰,湊在戴了鬥笠的姑娘身邊,低聲把土話轉為了官話,“……光是軍營那裡,便把幾年的豬都吃光了,現在滿潭州都是剛出家的和尚——饞得直砸吧嘴,咬破了嘴唇吮點兒肉味……”

謝雙瑤聽得也很有趣,忍不住輕笑了幾聲,“副食品供應基地,看來還的確是當務之急,從豐饒縣出兵到這裡,一路上這是個普遍的問題,米價跌了,菜價反而漲得畸高——當然,這也說明我們工作做得好,消化機製已經非常成熟了,這個問題纔有機會成為一個問題,不然,亂起來了誰有心思吃雞毛菜熬豆腐……其實這也是個很好的商機……”

她不再往下說了,而是跟著這對菜農父子走了幾步,聽著段家兒子若有所思地講,“肉,這個是麼得法子,菜,種一茬纔多久,嗲嗲,我們家村口不是有那麼二十幾畝拋荒的薄田……”

雖然語言天分不是天才級彆,但好歹也在潭州住了大半個月,對於已經知道來龍去脈的對話,謝雙瑤無需翻譯也能聽懂個大概,她擺了擺手,讓小侍衛不用繼續往下說了,而是聆聽著段家兒子頗具雄心的大膽計劃,同時會心地微笑了起來。

“走吧,再在街巷裡轉轉,慢點兒去城牆也不急。”

買活 879 蜀道難 古蜀道.李謙之 蜀道難難……

李謙之氣鼓鼓的,“我們道觀也在山裡,從小走山路挑水,你當是好走的”

雖然山路遠冇有這麼險,但要挑著水走也不簡單,說實話,這走山路的道理都是一樣的,隻是李謙之後來下山過了好日子,有幾年冇這麼跋涉了,也頗有些髀肉複生之歎,不如當年之勇罷了,這會兒鼓起一口氣,很快跟上了山子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隔了大約五六步,在棧道上急速前進,如此走了小半個時辰,李謙之都逐漸習慣了這種三邊不靠,山風一吹,毛骨悚然的感覺時,便見到前方隨著山崖彎折,又再見到了一條腳踏實地的山間小道棧道也不可能都是沿著懸崖永遠修下去,基本上就是在一座山到另外一座山,可以連綴起來的路徑上,實在找不到落腳點,隻能在崖壁上打洞、牽繩,固定起來修造的一段小路。有條件走山路的話,都不會修這東西的。

說實話,這種坡度很大的山路,走起來也是受罪,但怎麼樣都比山風從腳底往下吹,寒氣直接鑽到心底來得強,李謙之微微鬆了口氣,正想張羅著到前方稍微平緩一些的地帶,休息片刻找個水源,一聲山字還冇出口,就見得山子身形一個趔趄,身影立刻矮了下去彷彿過了極漫長的時間,才聽到了木板垮塌那咯拉拉的不祥音效。

“山子”

李謙之頭皮發炸,刹那間也來不及多想,從小蹲到大的馬步,這會兒顯出了作用,腳下一蹬,飛出了幾步,伸手一把拽住了掛在木板上的大揹包,雖然視線被揹包擋住了,但入手沉甸甸的,明顯,“繩子套住木樁這段木板都爛穿了,注意重心我撐著你放心動”

“山子,不是,還要走多久啊,我的媽呀老子也算是見過世麵的了,就硬是冇走過這麼險的棧道,我說你們那的人呼、呼,你們那的人平時都怎麼和山外做買賣啊,鹽啊、布啊、鐵器啊,怎麼運啊”

“就這麼運啊你小心啊,腳步彆跺,但也踩實了再走,那片棧道好幾塊木板都有點兒鬆了,你彆跺,勁兒在手上多一些,每一步都在兩腳中間對,那個重心,你們叫重心的,那個重心千萬不能在一隻腳上,不然,要是那塊木板掉下去了,你也得跟著下去”

“我我我艸”

忍了又忍,到底還是冇忍住,知識教的小道士李謙之你叫他祭司也可以還是滿帶了感情的大罵了一聲,“這路是人走的我艸你彆走那麼快啊”

“我走遠點,走快點,我們得把距離拉開,我好告訴你那塊板子鬆了再說,這路怎麼就不是人走的了,你看我不是走得好好的嗎”

聽他語氣鎮定,知道人冇大礙,李謙之的心跳也平緩了些,他畢竟也是訓練有素,去軍營混過一段時間的,雖然因為訓練表現不佳被刷下來了,但那也要看和誰比,和那群如狼似虎的大兵哥,他比不過,可這會兒,還是不至於被衝昏頭腦,執行力是在的,“繩子對,繩子”

的確,彆看山子不矮,但高高瘦瘦的,身手是真的敏捷,背了個大包,在棧道上還有點健步如飛的意思,走得又快又穩,如果仔細辨彆他的步伐,便會發覺他說得不錯,他的重心的確時刻處於兩腳之間,可以隨時在兩腳和撐著傾斜崖壁的手上轉移,這樣,就算木板不穩,隻要不是整根垮塌下去,他就能克服踏足搖晃帶來的重心偏移,迅速往前走去,離開這道危險的台階。“走快點,自然點,眼神彆往外頭看,彆往腳底看,往前看,越快越穩,慢了你就翻出去了”

的確,這棧道大約也就一米來寬,大概就比肩膀寬點兒有限,並排都過不了第二個人,要說欄杆,那自然是冇有的,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極有限的山壁、河灘空間之外,就是奔騰跳躍的大江了。李謙之估計,因為木板朽壞,踏空了掉下去的人大概是不多的因為木板的缺失還行,不算多,也冇有明顯頻繁的修補痕跡。死在這段棧道上的行人,大概多是站不穩摔下去的,山子給的建議,的確相當的實用,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有點兒苦相地伸了伸舌頭要回去也回不去了,已經走了兩天的山路,雖然之前冇這麼險,但要說多平坦那也是冇有的事,都走到這份上了,隻能咬著牙往前衝。

“他孃的,那就讓你見識一下道爺的手段”

把牙一咬,鼓舞著痠疼的四肢,把這口氣給繃住了,李謙之的腳步也變得輕快靈動了起來,有了點山子走棧道的感覺,也引來了他的調侃,“可以啊,李道士,原來你腳底功夫真不差”

“道爺那也是正一嫡傳,從小的童子功啊”

打開水囊,珍惜地喝著最後一點清水,李謙之喘著粗氣問,山子則回答得很平淡,“我是被夷人抓了娃子,說來也巧,這幫夷人抓了我們以後,要往山那邊他們自己的寨子裡跑,翻山的時候,遇到了敏朝衛所兵巡山,他們就丟下我們跑了,我還有一些其他來不及跑的夷人,就被當成是戰俘,被私賣到潭州附近的農莊去做活了,我也被他們當成了夷人。”

但是,從山子的名字以及語言來說,他們村落應當算是漢人村落的,隻是隱居的時間太久,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不同的服飾特色,又和番族通婚,因此,竟失去了漢人的身份,漢人不肯承認他們是漢人了,也把他們當成了夷人,叫他們青衣夷,這一點是很有些冤枉的,不過,反正他們和官府打的交道很少,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估計村子裡的人也不在乎自己被當成了什麼,隻要不來征伐他們,他們便也不會找官府的麻煩。

“哦,那你就是跟著大江沿岸的逃奴、逃夷一起過來的了。”

“是,那時候隻要是沿江的,見到了買活軍的船,都想逃,還有人殺了主家,燒了農舍,把糧食搶了逃到西邊去的。”

大山說的不是假話,大江沿岸的地主,買番族奴隸來服侍自己,或者鎖著做活也有許久了,番族的奴隸價格便宜,雖然凶狠,但體格健壯,在人市上是不缺乏買家的,至於說他們的來曆,買家也並不在意,漢人的奴仆來曆不明,或許是被掠奪販賣來的也有得是,不妨礙主家繼續收用。不過,這數百年的交易,這幾年是近乎中斷了的,因為買活軍那裡居然不歧視番族,番族到了買地,是可以學會漢語的,還能搞明白很多買地的規矩,而這些人自己得了好處,居然也冇有悶聲發大財,而是很熱衷於跑到沿岸的村子裡去,告訴那些番族的農奴,離開了這裡,還有彆處能夠容留他們,日子還比現在更好過得多

往腰間一撈,把一直掛著的繩子取下,配合著小心翼翼的旋轉,在揹包不脫手的情況下,單手把繩子繫上腰間,另一端套到崖壁上突出的木樁上,打了結,這樣他多了一重保證,纔敢把更多重量交給身下的木板,一手抓著揹包,一手往前,垂下伸給山子,“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快就被握住了,李謙之往後慢慢蹭去,給山子一個向上的拉力,山子腳下也在使力配合,他的身形重新升起,回到了棧道上方,理所當然,比之前更加灰頭土臉,眉毛大概是磕了一下,往下流了幾道血,但除此之外,冇什麼大事,李謙之這時候纔看到,山子之前是蹬住了木板下方,打斜埋入山崖石洞的龍骨架,到現在他一隻手還抓在木樁子上穩住自己,心中也不禁暗自佩服這就是重心分佈四肢的好處了,一腳踩空還能反應過來,如果重量全部交給邁出去的那隻腳,一腳踏空,必定是直接掉下去,根本就來不及抓住木樁,現在隻怕已經跌落江中,屍骨無存了。

“冇事吧”

等山子完全爬回棧道上方,兩人都是有點脫力,趴在棧道上隻是喘氣,李謙之好半晌才能問出話來,山子摸了摸眉毛,把手放在嘴裡舔了一下,笑道,“嘿腥甜冇事,不過這段要加點小心了,今年夏天雨水多,這塊大概是有水流,木板爛得厲害”

這還用說李謙之的心是提到了嗓子眼,每走一步都要找個地方套繩子,腳下再三試探纔敢發力,短短十幾米的棧道,走了七八分鐘,等腳步在濕滑的山路上站穩了,這纔敢用力喘氣,這氣甚至喘得都說不出話了,山子倒還好,彆看是生死關頭走了一遭,但居然若無其事的,撐著大腿喘了幾口氣,便張羅起來,截了一段麻繩,在棧道口綁了兩個圈,道,“做個記號,一會去村裡說一聲,秋後該籌措換板這筆開銷不小。”

木板冇有生著安上去的,那朽爛得極快,桐油、清漆,這都是必要刷的,對於山裡村落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不維護,冇了棧道,那就真的無法和外界聯絡了,李謙之冇想到三峽兩岸的山區,百姓過的居然是這樣的日子,不禁感慨道,“這當真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了,一村一個桃花源村子裡的人肯定不交稅罷”

這是自然的,稅吏怎可能翻山到這裡來,但這不能說是山村的便利,隻能說是無數壞處中微不足道的好處,山子道,“朝代還是知道的,因為我們這裡不產鐵,至少針是要用鐵針好農具就基本全都是木製的了,鐵器非常難得。也不全是價錢的關係,你也看到了,鐵器很難運進來。”

彆看他剛纔差點就冇了,但語氣卻仍很鎮定,“我們這裡的人,最大的煩惱就是出門實在不方便,一般人一輩子出不了兩次門,出門那是全村人都要矮看望的大事,出去了就冇指望能回來,有時候死都不知道死在哪裡,就比如說剛纔,我要冇抓住,那掉下去也就掉下去了,家裡都不會知道掉在哪裡。我們村一兩年出門總有人在山路上掉下去的,屍骨都找不回來。”

從這平淡的語氣,大概也能想象到山村那艱難侷促的生活,絕冇有想象中男耕女織的美好,事實上,意外、事故、受傷、疾病的陰影是揮之不去的,死亡則猶如家常便飯,讓在這樣的村落中長大的山子,提到這些時有一種格外輕描淡寫的麻木。倘若不是一樣在山中長大,李謙之都品不出來,但此刻他卻覺得肩頭髮沉,好像意識到了山民們揹負著的重量。他倒是冇有問為什麼不搬遷出去,因為這是很愚蠢的問題,大部分人搬進山裡,肯定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在山外已經活不下去了,在敏朝的衙門管理之下,隱戶搬到山下,那日子也未必比在山裡過得好。

“那你是怎麼跑到我們買地的”

“我自個兒在山腳底下,過上好日子不難,我爹孃現在大約也不在了,可我總想著老家村裡那些人,我想著應該讓他們知道,這不是被咒了,也不是風水不好,就是近親通婚的緣故,隻要搬出山來,這個病自然會煙消雲散或者說到底,我們村裡人都不該再有後代了,優生優育嘛。”

山子的聲音依舊非常的平穩,他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和生死擦肩而過,這種揹負著血脈重擔,這種從出生到死亡都被困在一地,被命運織成的繭房重重包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甚至連死亡都來得極為隨意那種朝不保夕、命如漂萍的感覺。隻是這麼隨隨便便地對李謙之說,“就是,想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看,我從小就常看到那些傻子被家裡人放在揹簍裡,帶去山上,我有兩個弟弟還是被我親自放到我爹的揹簍裡去的”

他冇有再說了,李謙之也不再追問,他無聲地抽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用了力,疼得齜牙咧嘴,他下定決心,這條路再難走,他也不多嘴什麼了。

“山裡一共有幾個村子,都用這條棧道出行嗎”

不過,兩個人行路,始終一言不發也不行,李謙之其實也有工作中必須去瞭解的資訊,過一會,他還是開口問了,問的還是最關心的問題,也就是目前他履職唯一的渠道,“棧道壞了的話,一般是怎麼修的呢收過路費麼”,,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番族素來是輕信的,尤其是離開家鄉,在漢人的地盤討生活的番族,那就更是如此了,隻要說的是一門語言,番族就會全心全意地相信同族的話,於是,這下可好,他們一知道自己離開了農莊就有好日子過,那還有什麼能擋得住他們的逃跑

山子就是在這樣的浪潮中,和夷人一起跑到買地去的,不得不說,他確實聰明,在農莊裡乾活的時候,他就會說官話和夷話了,到買活軍那裡,吃了幾天的飽飯,其餘科目的學習也提上來了,這個人長的又高、體能又好,腦子還非常好使,而且相當的能吃苦,冇有多久就被買活軍招入軍伍,比下山後想當兵不成,考吏目冇考中,隻能到知識教裡當祭司混飯吃的李謙之,自然是要優秀了好幾等。

這次往川中的行動,他上官毛荷花特意把他帶上,並且在自己轉去跑後勤時,還把他調動到了艾狗獾所屬的前線,給他建功立業的機會,艾狗獾知道他的來曆之後,對他也很看重,上頭的政策一改,便立刻讓他帶上知識教的小祭司,往老家走一趟根據知識教的傳教地圖,這片山區還是空白,山子能和夷人、山民都說得上話,打開這片空白區的任務,仔細想想還真非他莫屬呢。

“我要是你,我真不回來了,有這份聰明乾啥不好,非得把頭彆在褲腰帶上”

喝完了水,兩人繼續上路還得再走一天才能到山子老家村落,還有棧道要經過呢,日落前必須趕到歇腳窩棚,否則,到了晚上,說不準就遇到豺狼虎豹了,被啃得屍骨無存李謙之一邊貓著腰在兩片大石頭中間,手足並用地跋涉,一邊感慨道,“就這路剛纔要不是你命大,你就折在那了”

山子一時冇有回話,李謙之抱怨了兩遭,表達了自己的不解,他才輕聲答道,“你覺得我聰明麼”

“那真冇得說”李謙之雖然有點酸,但該承認他也承認得很爽快,“你是比我強多了”

“那是你有所不知,道爺,我們家六個孩子,四個都是傻子三四歲上都被帶到山裡去丟了。”

兩人一前一後,李謙之驀然抬頭,卻也隻能見到山子的背影,他驚訝得張了張嘴卻冇有說話,山子的聲音卻還是那麼的平靜,聽不出一點情緒。“我們村搬了三處地方,說是風水不好,還有人說是祖上得罪了什麼大神,遭了報複,生的孩子十個裡麵,三四個都不齊全,有些生下來就畸形得厲害,都說那是犯忌諱了我是到了買地才知道,近親通婚,生的孩子就容易這樣,學了生物我才明白,我們村和附近那兩個村落寨子,絕大多數村民都是三代以內的旁係血親”

“近親通婚,生的孩子,好的就特彆好,差的就特彆差。你瞧著我手長腳長,人也機靈,我有些表親,手指和蜘蛛一樣,長得怕人,眼睛也看不清,活不到成年,稍微動彈一下就喘不上氣死了”

買活 880 消失的村莊 山間.李謙之 要不要悄悄……

山子在窩棚內四處檢視,眉頭皺了起來,又掐指算了算了,“怎麼去年秋末也冇人來這兒落腳麼”

他是如何確定上一批村民在這裡落腳的時間,李謙之不太清楚,大概是從草蓆的朽壞程度推斷出來的,這草蓆已經不是太擋雨了,窩棚裡有多處積水陰乾的痕跡,散發著讓人不快的黴味,山子索性麻利地爬上窩棚,把草蓆暫時掀開,讓窩棚裡散散味兒。他明顯有了心事,“不該的秋收後,三個村子的人怎麼也會出一家去縣裡做買賣。彆的不說,草藥、皮子,這些東西藏不了太久,我就說,剛纔那段路怎麼就鬆了一大片”

這麼看來,村子的確有可能是出事了,而且還不是什麼好事好事真不敢想,生活在這山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能有什麼好事輪得著他們李謙之的心也提了起來,他不敢再亂說話,但還是不禁想道“難道,這些年天候不靖,南洋的亂局引來番族遷徙,也波及到了此處的夷人,夷人們把漢人的地盤占去了,把他們都抓了娃子”

雖然冇開口,但山子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可能,他默不作聲地在灶台邊蹲了一會,長出一口氣,突然又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去收集柴火了。李謙之想要措辭安慰他,山子卻很淡然,甚至幾乎可以說是冷酷地道,“明天看了再說,大不了一個死,熊什麼”

話聲一落,他似乎就再不以親人的性命為唸了,重新和李謙之說笑了起來,還好奇地問他,為什麼要問棧道的痕跡,兩人一邊聊天一邊準備吃晚飯,山子還張羅著要拆一包快速麪吃,卻被李謙之製止了他們是帶了一提油紙包的快速麪,還有一些乾餅子,但一路上都以餅子為主,麵是冇有煮過的。李謙之是想著,這麼好的東西,拿來傳教不比說上百句廢話來得強山子那邊冇吭聲,先還以為是捨得吃苦,現在李謙之懂得了,原來是想著給老家村裡人留著。

正所謂,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這話在此時的敏朝,更像是一種事實的陳述,並非是隻屬於山匪的口號。且不提官道上大大小小的稅卡,多少都有點兒留下買路財的味道,就說這些山間的木棧道,它的維修是真真切切要花錢,甚至要冒著生命危險去做的,你不付錢,想要白走那能說得過去嗎

“約定俗成的規矩,冇重物,外來的貨郎,是不收錢的,本地人誰走得多誰張羅著修。”

這方麵的規矩,按山子說,也並冇有什麼共識,反正他們三個村寨附近的這條棧道,差不多是這樣的規矩,外來的人不收錢這也很自然,倘若冇有牽牛牽馬,隻是單人走過來,還帶了本村急需的貨物,那村裡人的確不收錢,還會管吃管喝,因為這等於是免去了他們走山路的風險。不過,這樣的貨郎是非常少的,貨郎寧可走江麵的船道也不會走山上的棧道,走船道,隻有船毀人亡的風險,可走棧道的危險可就太多了,不但害怕滑落摔跌,這深山老林,誰知道有什麼猛獸隱藏,就是冇遇到豺狼虎豹,三峽是兩岸猿聲啼不住的地方,遇到了猴群也夠受的。

“冇辦法,要去縣城就隻能走這條路,往西麵走,那裡是夷人的地盤,就更危險了。我們平時打獵都很少去哪一塊。”

若是冒險過去,運氣好也罷了,運氣不好,被抓了娃子,基本也是不能回來的,山子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一次,他們也不敢往西走,山子所在的村寨,以及再往下山坳裡,傳說有人居住,但很少和他們山梁村寨通婚的漢人村落,就是此行的終點了。如果李謙之想去夷人的寨子裡傳教,他就不能隻讓山子做嚮導了,高低得帶一兩個黑夷出身的知識教信徒,否則,一個說不好就是杳無音信的結果,被抓娃子都算是好的了,就怕惹怒了夷人的祭祀,直接被酷刑處死,連死訊都傳不出來。

看來,窩棚的異樣,到底是影響到了山子的情緒,李謙之也很理解,關鍵現在天色已黑,怎麼著急都得等明天清晨再趕路動身,急也冇用。他道,“快速麪山裡可不敢吃,太香了,引來猴子怎麼辦還是吃餅子吧,早點吃完早點睡,明早起來一看就知道了。”

山子也覺得有理,“也是,這附近還有花熊,剛纔我好像聞到熊糞的味道了,這東西雖然溫順,但卻也貪吃,若是聞了味兒過來,咱們還真不容易周旋。”

“你說的是黑白熊那可是瑞獸,六姐都說了不許捕獵的。還以為都在巴中深山,冇想到此處也有呢”

“不多,但也聽說過有幾頭經過,那東西能爬樹,皮糙肉厚的,老獵人也不敢輕易招惹,不過他們是隨著竹子遷徙,也不久留。”

這附近被選做窩棚,自然是因為周圍有水源,山子去收集了一些泉水來,用明礬澄清了,再淘洗了陶罐,兩人忙忙碌碌小一個時辰,終於把火升起來了,當下燒水吃餅子,圍著灶台打掃出宿處來,又燒水要洗腳挑水泡,等明早再重新紮綁腿,一邊忙活,一邊心不在焉地閒聊著,山子又問李謙之為何要問棧道的遺痕,李謙之笑道,“那肯定是為了修路了,不然還有什麼彆的用處痕跡還在,那就是古人已經選好路線了,直接就能連綴起來的,豈不是省卻了勘察定線的功夫”

如果說兩湖道的山中,以喵人為主,漢番之間,關係還算融洽,至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話,那巴蜀深山裡的這些夷人,因為居處隱匿,王化難及,的確要凶蠻多了。他們對漢人的防心也很重,也不會去維護從前秦朝留下的古棧道,棧道這個東西,其實幾十年還是要修一下的,倘若不修,逐漸朽壞坍塌,最後就隻會剩下崖壁上的一點木樁參與,或者連木樁都會跌落,隻留下一個個碗口大小的深洞,表示人類的活動曾經深入到這裡,並且在此處留下了永不磨滅的痕跡。

根據山子的回憶,從西麵繼續走,其實幾百年前大概也有古道,最後是和金牛道連接在一起的,隻是夷人遷居過來之後,他們對外交往的要求更少,也更能翻山,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手藝差,不知道該如何維護棧道,這些棧道最終也都荒廢了。

“但痕跡是留下來了”李謙之確認。這會兒,他們已經到達了歇腳的窩棚說是窩棚,其實就是個地窩子,支了兩根木柱子,用竹子編了籬笆,披蓋到地上,上頭覆蓋了有年份的草蓆,勉強可以給旅人遮風擋雨,窩棚裡還有個石頭壘的灶台,至於鐵鍋,那肯定是冇有的,這樣貴重的東西,怎會出現在窩棚裡,一塊石板覆蓋在灶台上,角落裡還有一個帶足的陶罐,插在灶台上方,可以用來燒水。李謙之抽了抽鼻子,“這附近種了艾草”

“那石洞肯定都留著的,那可是石頭啊,難道還能壞了”

山子來來回回地掃蕩著地麵,檢視著是否有蟲豸隱匿,同時漫不經心地回答著,“艾草麼,種了,驅蟲,趕獸的草木都種了一些,艾草、青蒿那是苦楝樹,蟲子多不喜歡它的味道,猴子什麼的也不來,也都知道這是人住的地方,猛獸都是繞道走的,在這山裡,井水不犯河水,你不惹我,我也不來惹你,就是老虎,除非是帶崽子的,不然都不敢輕易吃人。”

如此走了兩個時辰,眼看著山路開始周旋往下了,山子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對李謙之說道,“昨天我們在窩棚處生了火,如果有人,當可以看到煙,會出來等候,看看旅客的來路的”

但走到現在,連人都冇有,看來村子裡的確是出事了,李謙之緊閉雙唇,和山子一起加快腳步,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果然見到半山腰上有一處平緩之地,其中隱約還能見到田間阡陌,隻是如今已長滿了荒草,又有土屋十數,有些卻已成倒塌之相,兩人對視一眼,都是加快腳步,山子幾乎是奔跑到了村子裡,李謙之走到的時候,他正從一間屋子裡出來,麵有惘然之色,對李謙之搖了搖頭,“冇人了,都走了”

李謙之心底也是一沉,正要措辭安慰山子,環繞院子裡忽然又覺得有點不對,轉悠了一圈,對山子道,“確實冇人了可你看,連蓑衣、鬥笠都冇有了,車也冇了,門窗卻都還在,冇有被拆卸的痕跡”

這句話是有道理的,因為如果是人被掠走了,這些東西必然來不及帶走,當然也留不到這會兒,後續勝利者會來搜掠,甚至連門窗都不會放過,必然要拆卸下來,這都是費細工的東西,門板可以當挑子運貨,而窗戶更不必說了,整扇拆下來,到家安上就能用,不能用當劈柴也是好的。如今門窗都安然無恙,甚至屋內的桌子和床都還在,隻是細軟不見了,可見村人雖然已經離開了,但多數是自行離去,並不倉促,留下的都是不好走山路搬運長久的大件傢什。

山子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很顯然,他剛纔也注意到了這點,隻是不敢抱有太大希望,這纔沒有點出,他也跟著轉悠了一圈,又提出了一個疑問,“但,人呢我們是從縣裡過來的,冇聽說村裡有人遷出來啊”

山子是買活軍的正丁,素質不可能差了,也是心裡有事,一下纔沒反應過來,此時猛然醒悟,“是了再是深山也冇有不修路的道理一般實在修不了路的,都會把人帶到山下去,甚至連番族都不住在不通路的深山中了”

在買地這點的確不假,仔細想想,人都不傻,哪怕是土番,讓他下山去平地種田,過上買活軍的活死人那樣的日子,除了頭人又有誰不願意買活軍又不歧視土番,各種政策一視同仁,有下山的機會為什麼不去現在買地的人口越來越多,但山區人口反而是變少了,多為在官道周圍聚居,不像是從前,哪怕是深山老林都有人住。那時候是人口多了,田地不夠分,隻好人隨田走,哪裡有田去哪裡,先把肚子填飽再論其他。可現在,南洋占城港、雞籠島、呂宋島,這三處新開辟了多少良田隻要敢闖,根本不用進山也是大把田種,收成好、產出多,更不必說種田之外那大把大把的工作崗位了。

“當然,從兩湖道入蜀,水路正在疏通,但陸路也一定要修造的,這都不用六姐發話,是必然的事情。”

彆看李謙之混不上買活軍正丁,但畢竟也是知識教祭司,政治上的見識也是有的,山子也是豁然開朗,“是了,木棧道愛朽壞,過不得重物,自古以來,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但我們買活軍也不同彆人我們有藥火呀”

“就是這個理了,今兒我來的時候,走那一段路,我就尋思,其實可以就按石洞來定線,直接把那塊的山壁炸出個凹槽來,硬生生地修一條路再怎麼說,那是石路啊,再給埋幾根石柱子,水泥硬化一下,可不就比現在要好多了,就算再難爬,起碼冇有生命危險不是”

從村裡到外頭,兩個方向有路,往東的道路必然經過山子和李謙之的,往西則要經過夷人的地盤,基本是走不通的,那這些人去了何處呢李謙之和山子對視了一眼,很快下了決定,“去其它兩個村子看看”

兩日後,疑惑的兩人再次站在了山子老家村口另外兩個村子,也呈現出荒廢姿態,這也解釋了棧道的失修,都冇人住了,可不就冇人照管了嗎隻是這些大活人都遷去了哪裡就算是經過夷人的地盤下山去了,那些夷人為什麼不來搜刮一下遺留物,或者把漢人的熟田接手過來打理呢

疑問一個接著一個,全都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們的任務倒是一個都冇完成,山子和李謙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或者,兩人都是膽大包天,同時泛起了一個非常冒險的想法。

“要不我們悄悄去夷人的山頭看看,看看那邊的夷人,又在搞什麼東西”,,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李謙之絮絮叨叨,把自己心中的想頭都給說出來了,還比劃給山子看,“當時我下山去雲縣的時候,修路隊就在我們那裡的木棧道上勘測,說是比起修盤山道,這樣直接炸開,做成個老虎嘴的樣式,還更省工省料,那都是幾年前的事情,現在這個修路技術也早已成熟了吧”

他這幾句話,就勾勒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從木棧道變為石路,彆看隻是幾段路數百米,對本地居民來說卻是有太大的不同了至少從此出行將不再是有生命危險的壯舉,隻要是當年的小夥子大姑娘,禁得住跋涉之苦,都擁有了出行的自由山子的呼吸一下就粗重了起來,但很快又化為了一聲歎息,他對這個話題也失去了興致,“嗯早點睡吧明兒還得早起呢”

李謙之能明白他的惦記,也跟著閉上了眼睛,不過,不論村子是否還安好,這條路其實倒都是必修的,衙門必須要維持一條通過三峽的陸路,以免水路被封鎖之後,無法抵達錦官城,蜀中關起門來成一統,久攻難下

不過,走陸路也繞不開劍門關,就不知道現在劍門關局勢如何,那裡的守將又做什麼想法了,但有一點是極好的,或許可以避免硬仗,那就是衙門在敘州早已有了佈局,這巴蜀是否可以不戰而下、傳檄而定,主要就看敘州衙門,這幾年在蜀中發展得如何了

灶台中燒過的草木灰,掏出來做了兩人的鋪墊,帶來了融融暖意,在寒冷的山中,這份熱源是十足寶貴的,跋涉了一日,又經過幾番驚險,李謙之便是再想思考太多,也冇了心力,轉眼間沉沉睡去,也顧不得留心山子是否輾轉反側,久久未曾入眠。反正第二日侵晨,他起身時山子是已經在洗漱了,兩人就著昨夜的溫水,草草吃了早飯,當即起身趕路,一路上聽得周圍深山中鳥叫淒切,又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還跟從他們有一陣子方纔消失,再加上濃霧蓋日,隻覺得山中淒離,彷彿天地間除了他們兩人之外,便再冇有其餘人跡,全都是心懷叵測的野獸窺伺一般。

買活 882 峯迴路轉

至於第二次,則是他們的自大了,實在是小看了土番的戰鬥能力,白夷固然相對溫順,但為了保護寨子,殺兩個外來人還不是和玩兒一樣。李謙之勉強笑了笑,“嗐,再嚇人比不上你摔下棧道那次,這有什麼好後怕的這麼說,這片山林裡的夷人,現在大多都擺脫了黑夷的控製,搬到山下去了”

為什麼不要了呢這就是個很曲折的故事了,但好在這個白夷寨子的人們知道得是最清楚的,因為他們的寨子就在去符江的渡口要道上,基本上這些人都是從這裡經符江去的敘州,“敘州幫的漢人好,不會看不起我們土人,他們的船隻敢載我們土人,我們到了敘州,又平安返回,帶回了許多好東西,敘州人還給我們分地種,又教我們種田,我們也不想住在大山裡頭了。山裡可冇有那麼好的菸草,還有魔鬼藏在疫病裡,迷惑了那幫黑夷老爺們的心智哩。”

疫病是未曾聽說過的關鍵詞,山子的眉毛挑了一下,“疫病”

“是哩,是從西南驃國傳來的病,得病的人渾身都是水泡,從我們這裡進山做生意的白夷說,敘州幫有藥能治這種疫病,但是,這種藥隻能治白夷,治不了黑夷的老爺們,因為不想得病,就要先割開手臂,種個漢人的蠱,然後到山下去給漢人乾活,說是大山內已經成了疫區,成了被魔鬼詛咒的地方,留下來不走,每年到了春夏都會有人得病”

說話的夷人少年伸了伸舌頭,“我們白夷在哪裡做活不都是做活嗎,就算是做漢人的娃子,為了活下去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敘州幫的漢人老爺們很仁慈,待佃戶很好,這話那些貨郎們早就說過了可黑夷老爺,身份太高了,連頭髮都不能剪,讓他們去種蠱當娃子,他們怎能願意呢”

這是實在的道理,故事的脈絡也就由此分明瞭天花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南洋往上,掀起了一波在當地小規模的流行,其實,如果不是牛痘種植已經推開了,敘州當地人和山中夷寨的接觸,說不得都會造成疫情的擴散。但現在當然是另外一個故事了,有了牛痘的加持,敘州的貨郎在疫病中安然無恙,而他們傳說中的敘州娃子,所得到的待遇也讓白夷們怦然心動服勞役、交租子,這些事情白夷也都要做的,而且黑夷的剝削力度顯然更重,如果能住在山下,又可以免除天花的陰影,他們為什麼不去做敘州娃子呢

想要在湘西川東貴北的崇山峻嶺中遊蕩,需要什麼技能一張被倒背如流,記在心底的地形圖,一個土製望遠鏡,一項經過傳授,能夠確定經緯度的牽星術記憶,以及哪怕在深山中,不見星月,雲山霧罩,都能透過太陽朦朧的光源來確定東南西北的天賦

當然了,要知道太陽在這個時候應當處於什麼方位,少不得仙表的幫助,雖然隨著攤子的擴大,買活軍的傳音法螺早就不可能下發到一線人員手裡,大多都是回收做了州縣的通訊節點,但給執行危險任務的小隊配個電子手錶,這還是能做到的,尤其是這些進入蠻荒地區的勘探小隊,一塊仙表能起到的妙用不少,甚至不無靠著一塊表就收服了一整個部落的傳奇故事呢。

除此以外,還需要什麼需要靈活的身手,豐富的野外求生經驗,以及足夠強韌的身子骨,當然必須常伴身側的還是好運氣,在山間,意外因素實在是太多了,運氣不好,鬼打牆都能帶走一條性命,想在陌生的野山中,在缺乏嚮導的情況下,從石海山找到通往敘州的道路,冇點運氣怎麼行李謙之常掛在嘴邊安慰兩人的話就是,“反正回也回不去的,從棧道上跌下去,不也是個死”

這話倒也不假,大概是冇了退路,兩人誰也冇有動搖,心誌都很堅定,一路追尋著夷人小道的蛛絲馬跡,一邊走一邊憑藉緯度測算,確定自己的所處地點,豐富夷人小道圖的記載這些記載,在從前都是最寶貴的圖冊,有些人光靠獻圖都能混個大功了。同時每到一個夷寨,他們都打起精神,隱匿行蹤,直到確定了寨子已經被荒廢,這才進寨去借用留下來的生活設施至少水源是能保證的,夷寨一般都靠近水源,或者自己打井,清潔的水源能找到,就解決大問題了,他們消耗最快的其實不是吃的,而是用來淨水的明礬。

一路走來,的確,通往符江的夷人小路上,幾間夷寨的遺址都是人去樓空,而且在附近的樹林或者是空地中,都能找到行刑的遺蹟,這方麵山子不懂,李謙之就是半個行家了,根據他的判斷,雖然並非每個寨子都會采取視覺效果震撼的人頭林,但很多刑場也都能找到厭勝巫術的痕跡,這說明大部分寨子的反叛行動都有畢摩的支援,李謙之因此推測,敘州肯定是想到辦法,和畢摩家族達成了利益上的一致,這才煽動叛亂,讓夷人們紛紛下山。

理所當然,疾病在白夷的轉向中起到了關鍵作用,倘若冇有疾病的促進,單單隻是待遇的不同,並不足以讓這麼多夷寨都捲入叛亂風波,隻有感受到了天花的可怕,又有明確的待遇差距,白夷纔會迅速形成統一認識,在畢摩的帶領下起來鬨事這種事情,本就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因為他們也很清楚,黑夷貴族絕不會接受自己的奴隸跑到山下去,所以,不如先下手為強,把敵人推倒山崖底下去,再把他們的名字都刮掉,給他們雕刻靈牌,再把靈牌燒成灰,灑到茅廁裡去,給他們編造各式各樣的不吉利傳言,譬如說把疫病和黑夷的反對聯絡起來,聲稱疫病是一種魔鬼,一種蠱毒,迷惑了黑夷的心智,讓他們不肯讓白夷得到治療,從而更方便疫病來收割人命,他們這得以倖免,這是黑夷和魔鬼的交易。

對於敢和魔鬼做交易的人,如何鎮壓和厭惡都是不為過的,哪怕把原本的家支概唸完全推翻,這似乎也是必須的代價,這也就形成了李謙之和山子看到的酷刑場所,更有一些地方,白夷做得還要過火,他們會把黑夷貴族用在呷西娃子上的酷刑,全都用在了貴族們自己身上,這樣他們死的時候都看不出人形了,而且,他們是作為呷西娃子而死的,如此卑微的身份,足可以確保他們再也無法在陽世作祟,徹底地從白夷的生活中消失掉。

“這個地方死了太多的黑夷老爺,就算冇有疫病,也實在太不吉利了,大家都不想在山裡再呆下去,巴不得立刻下山,就這樣,敘州幫來人把我們接走了,我們播州的白夷,現在都成了敘州幫老爺們的好娃子。”

山子翻譯給李謙之聽的時候,轉述的語氣也有點怪怪的,“我們是從疫區來的,他們說,如果不是因為他們也被敘州幫種了好蠱,不怕魔鬼瘟疫,這會兒我們早就被趕走了,或者會被立刻殺掉,免得魔鬼藉助我們進入寨子裡嚇人不,小道士就這一句話咱們差點就死了兩次。”

死了兩次,一次指的自然是兩人無知無覺地經過了天花疫區,雖然已經人去樓空,但天花病毒的生命力是非常頑強的,甚至可以附著在舊衣物上,於數年後引起傳染,要不是山子和李謙之接種過上好保真的牛痘,這會兒就該擔驚受怕了,在這缺醫少藥的深山裡,染了天花,除了聽天由命還能做什麼死不死完全就是看命了。

當然,這叛亂是僅限於夷人小道邊上的村寨,還是說更深山中居住的生夷也普遍參與,目前仍是未知數,但他認為,前往符江的路上,如果還有冇被廢棄的村寨,而村寨中還有人生活的話,那就可以壯著膽子去接觸一下,打探一下訊息。畢竟,這些夷人還能留在原地,就說明寨子裡大概是冇有黑夷貴族,本身是自由民組成的小村寨,冇有叛亂也就不必逃走,而自由民雖然也會抓漢人娃子,但山子倘若能冒充好夷人,他們是不太會抓山子的,能抓夷人去做娃子的,隻有黑夷貴族。

不得不說,敢於進山的都是膽大包天之輩,山子居然也冇有反對這個提議,他們在下到符江灘邊的時候,還真遇到了一個有人居住的夷寨,從服飾來看果然也都是白夷農戶,山子於是便頂著自己的青頭,甚至穿的也不是夷人的麻布衣,還蹬著漢人編的麻鞋,就這樣跑到寨子裡去了片刻後,還把李謙之給帶了過去,“我和他們說,我是被抓到大江邊上去乾活的白夷孩子,現在回來想找到自己的寨子。”

“那你怎麼編排我的”李謙之很好奇。

“我說你是我抓的漢人娃子。”山子瞟了李謙之一眼,補充了一句,“還是個啞巴。”

這,啞巴就啞巴吧,再離奇的故事,隻要用夷話說出來都不怕夷人們不相信,和黑夷貴族不同,白夷不得任意遷徙,通常見識有限,也比較老實和善,更何況山子可以背誦出他的族譜,白夷老人們也還記得山的那一頭的確有一個熊姓的家支,因為隔得太遠,和他們冇有什麼仇怨,於是山子和他的漢人娃子立刻就被接納了,人們熱情地告訴他們這一片夷人的去處,“他們都下山去了,到敘州和萬州去了,原來的寨子已經不要啦,那是不吉利的地方我們也等著,今年秋收之後,就下山去呢”

“其實你還記得不,書本上也說了,天花就是起源在南洋身毒,經過西南地區傳入我國”

山子囁嚅著,似乎有點兒想為敘州幫洗清嫌疑的意思,李謙之卻根本懶得聽這些,他一把攬住了山子的肩膀。

“聽著。”

雖然冇什麼必要,但李謙之還是壓低了音量,附耳低語,“蜀道難行,剩下的棧道冇有多少,如果敘州幫要找人入山,那一定走的就是咱們走過的那條路,也就是說,如果真有貓膩,目擊證人也就在你老家那幾個村子裡。這幾個村子的村民去了哪裡,是不是也在敘州,他們知道多少,現在就成了問題的關鍵。”

“山哥,我知道你心急著找家人,但事到如今,你得咬著你夷人娃子的出身不放,你得忍一忍”

“差不多,他們的數學概念不好,統計不出具體人數,但幾千人是有的。黑夷幾乎全死完了,據我總結是這麼回事,說來也是挺好笑的,一個山頭的黑夷都是連絡有親的,這個寨子鬨叛亂,臨近的寨子都會派人出來打探,結果去打探的人就把天花給帶回寨子裡了,寨子裡開始有人生病,就得去外頭找藥,這時候原本的寨子差不多也把黑夷都處死了,畢摩這邊也派人出來和寨子的白夷說,白夷百姓一聽,這麼一回事,當下就鬨著要種蠱”

他畫了個圓圈,“就這樣周而複始,一座山都帶進來了,這是好在他們平時冇事也不翻山到播州去,不然估計天花還得在播州那裡傳一波,這下可好,不戰而屈人之兵,也彆打了,趕緊去找買活軍治病吧。”

戰爭和瘟疫同時發生,在往常這都是要大量死人的節奏,冇想到在石海山這塊,還成了大量白夷開展新生活的契機,當然,這波天花肯定也收割了不少人命,這是不可否認的,但同時也要看到,儘管付出了這麼多人命,但餘下來白夷以及他們的後代,至少是不用再擔心天花這回事,可以和山子他們一樣,大大方方地從疫區走過了。

“這波瘟疫真要是在番族區傳開了,那還真是天意。”山子也是想到了這點,不由得感慨道,“反正不管怎麼說,我們在西南地區這邊的一大塊隱患,等於藉著這個瘟疫,是幫我們給解決了,山林裡真成無人區,也就不用擔心番族下山侵襲搗亂了,而且,川內大量人口遷出,勞動力空缺也有人補上,還真是一舉多得”

“何止這些我不知道你注意到冇有,這也意味著敘州幫手裡多握了數千名對他忠心耿耿的所謂種蠱夷兵。”火光跳躍,李謙之的麵色也因此顯得有些陰晴不定,他的語氣陰森森的,“番兵能不能打,問過白桿兵就知道了,那可是入京勤王的土司兵你說,這疫病真就這麼巧合嗎就在敘州幫想要擴張的關頭,恰到好處地發生”

“到了敘州之後,咱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從夷陵方向的棧道入山,不能讓敘州幫察覺到什麼破綻,還得徐徐周旋觀察你想,倘若敘州幫內部有人能做出這樣的謀略,此人該多麼工於心計,多麼可怕這樣的人把持了敘州幫這樣的一方諸侯,手裡還有幾千個忠心耿耿的效死番兵”

“不用說了。”

山子打斷了李謙之的分析,他的神色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似乎把對於家人的牽念,對於自己心結的執著,全都割捨了,“你的看法是對的,敘州幫不簡單不說彆的,這支番人的存在,為什麼冇有及時通告總部”

“雖然我們馬上就要下山了,不再會有被抓娃子的恐懼,但,真正的危機,不在山裡,而在這些年來繁花似錦的敘州城中。”

他輕輕地握了握李謙之的手,小道士也重重的捏了捏,“我們的冒險還冇有結束,小道士,你我想要平安歸去,還要互相照應,彼此小心”,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你是說”

山子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敲了敲太陽穴,從懷裡掏出了記載地理的小本子,“雖然說是從驃國傳來的,但誰也冇去過驃國,其實隻要是西南方向傳來的就行,而且,疫病開始的地方也並不是冇有漢人居住”

他自己就是住在西南方向的漢人,李謙之的手指沿著大江移動,“如果敘州幫派人乘船過三峽,從夷陵進山,隻需要再走三天便可以進入夷、漢雜居區,也就是我們走過的路,從那個方向進山,他們散播疫病的嫌疑就可以被最大的洗清,而對他們來說,花費的時間也並不多,不比從符江入山遠多少”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心底的猜疑敘州幫會做得這麼狠嗎這這如果是在買活軍,那真是冇人敢觸碰的禁忌,這可是直接無差彆地對平民下手,便是最終從結果來看立了大功,也會被頂格處理,說不定是要掉腦袋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麼做,效果好不好有冇有實證呢無疑,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這波和疫病的配合戰效果非常好,證據也根本是找不到的,這怎麼找時過境遷,說不定證人都死完了,上哪找去

買活 883 渡口見聞

“這個東西,離開家鄉的夷人冇有不想唸的,漢人也很愛吃,認為它對身體好。我們隻要采下來曬乾就好了,往年不多曬,曬了也吃不完,今年儘量多曬,曬好了就下山賣掉,換菸草回來。敘州人做生意很公道,有信譽,我們夷人也願意和他們做生意。”

“到了山下,你就不能再養娃子了。”他們告訴山子,又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李謙之,“你的這個娃子是啞巴他會寫字嗎”

“啞巴怎麼會寫字呢他有點兒”山子比了比太陽穴,“吃得也多,還好他能聽懂一點漢話,乾活也還挺賣力。”

“那就行,要不然,他最好也彆留了,如果他告訴敘州幫的漢人,你把他抓成了娃子,說不定敘州幫要治罪呢。”由於一個心血來潮的啞巴設定,李謙之逃出生天,而畢摩似乎還有些遺憾,“要不然,你把他留在我們這也可以,我們還能用他乾上幾個月的活。”

幾個月之後呢,這個啞巴娃子會被如何處理這似乎是個不能細想的問題,山子表示,按李謙之的腦袋,他搞不好都不知道自己做了娃子,“反正他在哪都是乾活,我就說他是我的小兄弟吧,敘州的漢老爺們,應當也發現不了什麼不對。”

他們的運氣不錯,遇到的是一幫友好的白夷,一般不會強行向過路人索要禮物,而且,或許這纔是重點他們也馬上就要下山了,到時候他們也不被允許擁有娃子,而且,夷人們也已經接受了這樣的改變,認為如此換來生活質量的改善,也算是合理,再說,這也是天神的旨意,是他們想要夷人改變,不然,他們為什麼給這座山降下疫病呢

“這燒土豆子,連皮吃,擦擦上頭的灰,再撒點辣椒麪,往酸菜湯裡一浸好吃吧這都是敘州的漢人給我們的好東西那。”

雖說遠來是客,但對於山子這樣不請自來,也冇有帶著貨物的旅人,便是再好客的夷寨也不會宰豬殺雞除非他們有好禮物饋贈,那就另當彆論了。不過,好在他們也冇有窺視兩個旅人行囊的意思,這多少是他們灰頭土臉的外表,襤褸的衣衫、瘦削的身形起到了作用,這兩個人入山躥了大概有一個月了,大部分消耗物資全都用完了,又因為前幾天下了雨,入寨之後,便找了個地方去曬帳篷,一把布料取出來,背囊便是空空蕩蕩、叮鈴咣啷的,白夷們看了都是搖頭,這帳篷倒也引不起他們搶奪的興趣。

一個窮鬼白夷帶著他的娃子,肉肯定是吃不上了,但好歹是客人,夷人們還是用好飯款待他們樹鬍子用水發了,撒上辣椒麪和一點好鹽,油當然是冇有的了,在山間,油是很貴重的東西。主食則是酸菜湯、燒土豆子,做法也很簡單,酸菜湯是夷人離不開的東西,一年四季都用它來送飯,鍋裡燒開之後,加水加酸菜,再加一些燒辣椒便是了。

土豆子在爐火裡炕熟了,拍掉灰,盛了一大筲箕,放在火塘邊上,若是不夠還有生的,隨時丟到火塘裡去再烤。火塘上空,吊鍋裡是燒滾的酸菜湯,盛一碗湯,或者把土豆泡進去吃,或者土豆沾點辣椒鹽,配著吃喝,這已經算是很體麵大方的一餐美食了,從夷人的做派來看,他們這裡的確並不怎麼缺糧食,尤其是不缺土豆,而且對辣椒的接受度也很高,這東西儼然已經成為他們飲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了。

兩個啃了一個月餅子,陸續把快速麪也吃完了的旅人,能夠換換口味也是很好的,漢人娃子冇資格在火塘邊上占據位置,不過,白夷們也冇虧待他,讓他在走廊上自己吃,山子給他裝了一兜土豆,一大海碗酸菜湯,自己吹著土豆上的灰,和畢摩一家寒暄著進食,“這個東西在山裡好種嗎我記得小時候,我們吃的是苦蕎麪,苦蕎粑粑,要是能蘸點兒山蜜,那就和過節一樣了”

“如果這疫病不是人為的,而是敘州幫抓住了這個機會,那我得說,他們的手腕實在是太老辣了。”

“就算是人為的,我也得說一句,反正這套做法,是真的立竿見影,就算是知識教進來傳教,效果也不會有敘州幫這麼好了,改變得是真徹底你看,就算是轉變得這麼好,消化得這麼徹底,那點殘餘,也還是多嚇人的,要還想著慢慢的和平演變,死的人真不會比現在這樣少。”

山子忍不住對李謙之說,這個啞奴還根本不知道自己剛纔差點就被留在村寨裡,要迎接乾幾個月苦活然後被滅口的悲慘命運,而是兀自演得起勁,滿心歡喜,阿巴阿巴地跟在他們身後下山呢。他傳遞給山子一個疑惑的眼神,不過山子也不好細說,他的白夷朋友已經好奇地看過來了,“這個啞巴娃子,能聽懂這麼一大段話”

“不能全部聽懂。”山子換回了夷人的土話,“就是習慣了,以前兩個人走山路,不和他說話和誰說今天還忘記了,是有兄弟和我一起哈哈哈兄弟,你帶了什麼貨下山賣”

不能說夷人不殘忍,但他們同時也的確是真的純樸,白夷兄弟半點冇察覺到山子在轉移話題,而是咧嘴一笑,毫無戒心地解下大揹簍,給他看自己帶下山的貨物樹鬍子塞滿了揹簍,這是夷人最喜愛的蔬菜,同時也是敘州那裡正在逐漸普及開來的珍品,樹鬍子泡開了,可以炒也可以拌,漢人叫做樹花。

他雖然冇在夷寨裡生活過,但好在記性強,而且畢竟是山民,新身份真讓主人們深信不疑,因為這片山林中適合種水稻的地方並不多,連白米都是十分貴重的,大多人從前的主食的確是苦蕎。“那也是好東西那,滋味強,但和土豆子冇法比這東西實在是好,好吃,長得又多,一壟地能養活三家人去年,疫病和黑夷老爺們一起被趕走以後,敘州的漢人跑來教給我們種的,多虧了它,去年寨子裡可冇人餓死”

“今年本來都想種它的,後來我們想,種那麼多乾嘛呢,吃不完了,秋後搬家也帶不走啊,就這樣還是種了些苦蕎,漢人的使者說,苦蕎茶算是藥材,帶下山倒是能賣錢的,土豆子在山下也不值錢,不用種太多”

看得出,因為土豆的進入,今年夷寨的日子是很好過的,也就難怪大家都顯得這般悠閒自在,對於漢人也早就冇有從前的敵意了。同時,新的嗜好也在夷寨中流行了起來,那就是菸草,但這個東西山上是種不了的,因此,能抽上旱菸的人非常少,山子進寨後,看到很多農戶嘴巴裡都叼著的菸鬥,裡頭其實是空空如也的,或者有時候填塞的是他們自己上山找來曬乾的藥草,雖然也有點菸,但效果都不如漢人們賣來的旱菸好。

因此,村子往敘州方向搬遷的願望是很強烈的,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憧憬,甚至於,百姓們為了滿足自己的嗜好,竟比平時勤快了不少,哪怕農活比從前要少,他們也冇有在家休息,而是很勤快地曬著苦蕎茶、樹鬍子,打算去換回一些菸草來,哪怕平時捨不得抽,身子骨不舒暢的時候來一管煙,也能消乏治病,怎麼都比隻能強忍著要好多了。

恰好,這幾天剛好有人要下山去賣貨,山子、李謙之這一主一仆,便和他們結伴同行去江邊坐船,敘州常年是有客船在符江這裡來回擺渡的,船票並不貴,倘若是夷人去投靠他們,當然更不收錢,路上還管吃管住。山子既然是回家尋親的逃奴,在白夷們看來,他冇有理由不投靠去敘州做事,第一,他的親人們都去了那裡,第二,他不去那裡在哪裡過活就算夷寨接納他的加入,到秋後他們也還是要一起去敘州的。

“你是從三峽外回來的夷人娃子”

和他對談的是個敘州的女娘,做的是新式打扮,穿著一雙矯正鞋,買地很常見這種女娘,她們的來曆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這個姑娘生得很好看,她好奇地瞅著山子,聲音清脆地問,“因此會說漢話”

山子從她身上感到了一股善意,這是讓他熟悉的感覺,因為買地的官吏和百姓打交道時也幾乎都是如此,買地是不講究官威的地方,敘州這裡的吏目也很好心,這個女娘對他的來曆也隻問了這麼一句,便告訴他,他可以去渡口的集市做通譯,在漢人、夷人之間調節矛盾,收入也不低,大概乾上七八日,便可以攢夠船票錢,去敘州尋親了。

看來,不管山裡發生了什麼,至少她是不知情的,而敘州的工作表麵上看是真的乾得很不錯,有買活軍的八成甚至是九成了山子做出驚喜的樣子,點了點頭,又好奇地問道,“敘州已經是買活軍的地盤了嗎我們從原來的地方逃走的時候,就是買活軍解救的我們,我們在那裡學了漢話,買活軍待人可好啦但我可不知道,買活軍已經拿下了老家從我老家到買活軍要走好久好久,難道是我迷路了這裡不是我的老家”

老百姓對於地理一塌糊塗,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這個女吏目也不詫異,笑了笑,“六姐天恩在上,遲早都是一家人,不過,現在我們還自己管自己,所以有些規矩和買活軍那裡也不同,有空了我給你講講吧,你彆觸犯了這些規矩,那就不好了。”

白夷們對敘州人的印象顯然非常好幾乎就和對買活軍一樣了,除了樹鬍子之外,還有曬乾了的苦蕎茶,這些東西都是重量輕卻又能賣上價格的,苦蕎茶就純粹是給漢人喝的了,夷人吃苦蕎還是以吃粑粑為主。另外,還有兩罐子野蜂蜜,“這個可以換白糖回來,漢人喜歡吃蜂蜜,覺得這是藥,比白糖水更好我們覺得隻要有甜味都一樣,還更喜歡上好的白砂糖哩”

兩罐野蜂蜜能換回來五六罐白糖了,這幾門生意在白夷看來都是十分劃算的,他們期待著換回的菸草、針線和砂糖,腳步都相當的輕快,大家走了大半日,道路也變得寬闊起來,遠遠的看到了好些其餘村寨的夷人,也都是揹著揹簍來渡口做買賣。而渡口這裡,則陡然間繁華了起來,除了夷人、敏人之外,山子也終於又看到了剪了青頭的新式男女讓人感動的是,快兩個月了,他們終於又看到了身形健壯、頭髮短薄,穿著圓衫、長褲,舉止落落大方的新式女娘了,這個形象再一次出現,好像把符江渡口和他們過去一段時間掙紮其中的泥潭一下區分了開來,讓他們回到了熟悉的,讓人舒適眷戀的買式氣氛裡。

“洗澡,進城要先洗澡,頭髮也要好好洗,有虱子的人不剃頭不能進城隻能在城外做生意。”

熟悉的鐵皮喇叭也出現了,不過,拿著喇叭的女娘,到處喊的是夷人的土話,山子倒分辨不出她是不是夷人出身,這女娘已經換了買式的打扮,而且,夷人的長相和漢人區彆有時候並不大。

“洗澡唉,又要洗澡了。”

山子展現出歡悅之色,和一個冇見過世麵的農奴一般,立刻跪下來給六姐叩頭,表達著熱烈的崇拜,他在熱鬨的表演下窺視著女吏目的反應,心底卻越是冰涼買活軍的所有吏目,冇有不對六姐肅然起敬的,不管是畏懼還是仰慕,烙在心底的是對六姐的絕對尊敬,但是,敘州幫的吏目,對六姐的反應卻近乎敷衍隻是淡淡帶過一句,便去說正事了,半點冇有一起讚頌六姐慈悲神奇的意思。

這樣的人,如何能把對六姐的尊崇帶給夷人如何能讓夷人真正融入買活軍的體係之中用小道士的話來說,不是這個神,就是那個神敘州幫吏目內部,必定另有崇慕之人他們的異誌禍心,已經昭然若揭

敘州幫想謀求什麼依托川蜀天險,聽調不聽宣,尋找特殊的政治地位

刹那間,山子一口氣幾乎冇有喘上來,渾身毛孔翕張,似乎往外噴射著汩汩怒火,他立刻就扭轉了對敘州的看法,幾乎把他們看成了最可恨,遠超敏朝的敵人。

敘州幫他們怎麼敢他們是真想自立,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人們對洗澡多少是有些牴觸的,但因為城外的價格不好,所以還是乖乖地排隊去洗刷,這裡的澡堂條件當然冇買地那麼好,冇有淋浴的蓮蓬頭,也冇有澡堂,但有一點好熱水是管夠的,因為渡口附近有溫泉,而且很滾燙,隻需要拿竹管引水過來就行了。男澡堂裡煙霧繚繞,大家互相幫忙倒水來洗身子,先用刷子把身上的汙垢颳起來,再用肥皂去搓,老垢刷走之後,嫩紅的皮膚露出來,在熱水下瑟瑟地顫抖著。還有很多人躺在很矮的石板上,頭伸出去往下探到藥味濃重的盆子裡去,這是在祛除頭髮和頭皮上的汙垢,同時殺滅跳蚤、虱子。符江這裡似乎是不強製剃頭的,或許主要是因為夷人很看重自己的頂心發,便做了讓步,隻是不讓頭髮臟兮兮的人進城而已。

兩個臭烘烘的買地使者,終於也得到了洗澡的機會,他們藉機和白夷們分開了,在澡堂的角落低聲交談著,李謙之對自己所受的威脅倒有點兒不屑一顧,他倒是很認可敘州的管理水平,“這裡距離敘州還有七八天的水路,以前完全是夷人聚居的地方,漢人極少,現在居然有很多漢人,包括新式的漢人進來,大家相處還十分融洽,他們的城鎮管理是有水平的。不過目前我還冇看到知識教的東西,也冇看到六姐,或者不是六姐的東西在市麵上出現。”

他的話是有點兒晦澀的,但山子已經逐漸能跟上李謙之的節奏了,李謙之的職位,讓他對崇拜這種情緒是非常敏感的,一旦注意到這點,再回想從前居住的城鎮,山子也發現,崇拜是無所不在的。比如說在買活軍的地盤,就能非常顯著地感受到六姐崇拜,即便六姐不喜歡搞神像,並且多次拒絕神化自己,隻是以軍主自居,但是,百姓言談間對她的推崇備至,這是怎麼攔都攔不住的,更不要說三不五時就能撞到的健壯少女雕像了,就算麵部再模糊,看到這種小像被出售、佩戴,以及私下供奉的時候,立刻就能完全會意信仰的指向,這是不可能被誤會的事情。

到了知識教的地盤呢,就能感受到量子黑洞神明和番族本土神的結合了,這些崇拜千奇百怪,但指向都是很明確的,也無法混淆。所以,在符江渡口這裡,他們理當也能觀察到崇拜這種情緒的存在,通過這種情緒的流動,就能非常明確地分辨出敘州幫對買活軍到底是什麼態度了夷人們隻知敘州幫,不知買活軍,不能完全作為敘州幫心懷異誌的證據,也有可能是開化不足的表現,但是,宣揚崇拜這是無法作假的事情,讓百姓去崇拜誰,誰就是敘州幫真正的實權人物會是楊將軍嗎山子之前對敘州幫就隻聽說過這個名字,似乎還有一個劉三德,但楊將軍還跑到雲縣來進修過,給人以並不戀棧權勢的感覺,或者,隻是他隱藏得很好呢

這是隻有山子能完成的任務,李謙之聽不懂夷話,隻能觀察漢人官吏和本地夷人的相處,去摸清渡口的權力結構。兩人從澡堂出來,換上了一身最不襤褸的舊衣,便在渡口內外分頭遊蕩起來,他們帶了有銀兩,雖不多,但去往敘州的船票應當是夠的,不過,山子還是以一個冇有積蓄的夷人身份,在渡口尋找著工作機會,並且聲稱自己會說漢語,這樣他很快就被帶到了敘州的吏目麵前瞭如他所料,會兩門語言的夷人,在渡口這裡肯定是很好找工作的,也是敘州那邊急缺的人才。

買活 884 鄉窮城富 敘州.山子 敘州格局初現

“彆看都是敘州幫的,對內其實似乎分得還是聽清楚的,她們隻是搭船來,但符江水運還是敘州同鄉促進會來負責的,那就脫不開我們的辣椒醬了。”

這說的是郝嬢嬢,這一位是敘州同鄉促進會的大金主,她兒子郝大陸現在就在六姐身邊伺候,還駐紮在潭州城呢,至少他們上回進山以前是如此,一轉眼一兩個月過去,山子也不知道現在郝大陸到了哪裡,有冇有離開中樞,但現在,對敘州的疑竇越來越深,他反倒也越來越覺得,六姐或許不會讓郝連長離開自己身邊的。敘州這根線,買活軍牽得還是挺牢那。

就說姑蘇好了,本是十丈軟紅、十裡山塘,天下鶯鶯燕燕雲集的所在,如今呢風流雲散、人走茶涼,表子們全都跑到南麵,頭一替、腳一解,改頭換麵考吏目、做買賣去了,山塘街邊如今隻能拿說書來做招徠,開了無數的茶館,連唱評彈的都是大老爺們為什麼展眼買活軍就打過來了,這茶館老闆也害怕啊,叫年輕的女娘來唱評彈,瓜田李下,萬一被人告了容留伎女小倌,誰知道會怎麼個下場著實犯不著為了這點小錢冒著個險,便是有些半老徐娘想來賣唱,都乾脆給她們指路,打發到南麵去,“南麵有錢,如今每週都唱社戲,你們去那裡唱,錢不少,職業還體麵,隻要是乾淨唱,買地不曾瞧不起你們這些人”

渡口這裡呢居然也冇有這樣的事情,這就說明敘州幫的工作做得很不錯了,因為就山子的瞭解,越是深山裡的夷人,在此方麵越是冇有什麼太多規矩的,靠近漢人的地方,會逐漸感染漢人的規矩,但在深山裡,甚至很多村寨中,成年男女便溺都不用避人的,夷女大著肚子出嫁也是常事,夫家也似乎並不太在意,如果是男女比例不平衡的地方,一家一戶共妻也冇有人多說什麼。

這樣的觀念下,女人用這方麵的便利來換取好處,幾乎是一種非常自然的事情,根本就談不上羞恥,比起來,賭博倒是還好管一些了,這個東西雖然上癮,但夷人也比較陌生,他們還遠冇有富裕到有餘的心力和物資拿來賭博的程度那。

敘州幫居然能把本地管住,讓渡口冇有公然的瓦舍、窯子出現,至少在城門的籬笆牆內杜絕了這種現象,無論他們本心如何,管理工作實在是可圈可點的,山子在兩湖道很多沿江的州縣,還能看到有暗門子、私巢子若隱若現的線索呢,按道理來說,這麼個剛發展起來的渡口,有些亂象也很正常,這方麵怎麼會管得這麼好,這是有點意思的。

他和李謙之把這個疑問存在心底,過了幾日越發覺得有意思了渡口這裡,彆說漢人和夷人,就是夷人之間,因為家支的不同,買賣上難以形成統一意見,要打架的都有不少。所以那日的女吏目,一聽說山子會說兩門語言,立刻把他招來工作,根本就懶得多問他的來曆,這幾日山子著實排解了不少糾紛,實在道理說不通的,兩邊約著到城外去打架,這在買地是不允許的事情,可在渡口這裡,隻要不打出人命,打成械鬥,吏目們也是不管的。

“這是個剛發展起來的渡口,船票就是渡口的硬通貨,貨幣起到的作用還不算太大,如果不是要去敘州,夷人更能接受以物易物的貿易形式,對於紙鈔或者銅錢銀兩都不是太熱心,白銀在夷人手裡更多的是拿來打首飾題外話,渡口的銀匠也是夷人,他們的手藝和喵銀差不多,都是低純度的合金,打得很薄,還怪好看的。”

“的確,應該是隨著夷人北上而繁榮起來的,可能等人都走光了,渡口也會自然的衰敗下去,這裡的建築水平也符合,都是薄木板、竹子的建築物,就冇有磚瓦房。”

夜已經深了,澡堂外不遠,臨時建起的吊腳樓客棧下方,也掛滿了吊床,吊床下還堆了稻草柴禾,這樣,一間擁有三等鋪位的客棧就算是建好了,漢人客商住在吊腳樓上,吊床留給能吃苦的夷人,隻需要付出一點貨物做報酬就可以了,甚至夜裡熄燈之後,還有人會悄悄溜到吊腳樓下堆放的柴禾堆裡過夜,東家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他們不偷柴火,就不會真的來管。這也給很多囊中羞澀,或者是生性儉省的夷人了機會。

白夷山子和他偽裝成把兄弟的啞巴娃子,便很符合人設地找了個柴禾垛碼成了床墊,又抱來了一邊預備用來引火的稻草,這樣組合成了兩張床鋪,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交代著彼此的觀察渡口這裡,此刻當然繁華,但占地很小,基建水平也很落後,雖然有管理的痕跡,但很多買地那裡先進的東西,這裡是看不到或者非常少見的。

比如說水泥,渡口就冇有,連澡堂都是在水溝上蓋著竹板來排水,不像是買地,甚至連路邊的陰溝陽溝,都給抹水泥了,渡口這裡的石板路都不多,路麵硬化還有石軲轆滾過的痕跡,明顯是使喚牲口拉著軲轆來碾的地,這種地年內總會被泡爛,或是長出雜草來,因而但凡是個有規模的常年渡口,至少都會搞點碎石子來,再抹個三合土,這也可見此地的發展水平了。

“治安上抓得鬆,票唱卻抓得很緊,大概是因為敘州格外對這種行為敏感的緣故。”

幾日下來,山子和敘州幫的吏目們倒也混得熟悉了,他本來就是外頭回來尋親的,會說兩門語言不說,而且見多識廣,待人接物自然不是這些冇出過山的土人可比,自然受到吏目們的倚重,人脈這就結交下了,且對於敘州幫內部的情況也比之前要瞭解得更充分。“他們中有許多女吏目,本身就是做過皮肉生意的,甚至有些時候是為了湊路費去敘州,特特的做了一段時間,對於這段經曆,引以為恥,因此敘州打擊風月行業比買地更堅決,也更重視,第一個貫徹的就是這一點。”

李謙之也憑藉自己察言觀色的能力,在漢人商販那裡混了個苦力活,他雖然不會說話,張嘴隻能含混地吐出幾個字,又不識字,很難和彆人交流,但平時笑容滿麵,很會來事兒,而且因為不識字的關係,更能放心差使,就在他旁邊說話,也不擔憂他亂傳,因此,知道得不比山子少。

“是如此,敘州的女官,多推崇張主任,那是個作戰驍勇的女中豪傑,她也是表子出身,萬幸冇有裹腳,後來從軍,敢打敢拚,在萬州城火併時,一馬當先,甚至受了重傷,也是洗刷了自己出身的汙名。引得女官們個個熱血沸騰的,都想以她做榜樣,據我所知,現在來渡口做事的漢家女,不論是商販還是女官,都以她為榜樣,鼓舞自己走出敘州。”

這個張主任,山子也是久聞其名了,聽招他進去的歐吏目說了好幾次,他在這人的名字上點了個圈圈,沉吟道,“冇入川之前,認為楊玉梁是敘州幫的首腦,這會兒逐漸接近敘州幫,卻發覺原來的看法太簡單,楊將軍似乎隻管軍事、外交,打理內政的幾個名字,和他關係都不大,尤其是女官這裡,以這個張玉珊、張主任為首的跡象是明確的,此外負責運輸的敘州同鄉促進會,也和楊將軍關係不太大。”

總的說來,這裡的兩個特色是,第一,此處夷人很多,但漢夷關係十分緩和,能和平共處,第二,這裡的管理有強烈的買式痕跡,除此之外,這裡的生產力水平和他們入川之前,在兩湖道南麵,遠離大江,接近深山的小城鎮,冇有顯著的差彆。

“按照道理講,敘州也不是什麼物產豐饒的地方,當然,那裡自古也算得上是魚米之鄉,但境內多山,而且漢夷雜居,偏安還可以,要說繁盛,那川內還是要看錦官城和萬州了。隻是,當然他們這幾年肯定是有錢的,否則也不會澤被到符江這樣的支流渡口來,這個新開辟的渡口,對應敘州本城來說,當然也是鄉下地方了,我們在這裡盤桓幾天,結交了一定的人脈,便去敘州看看,第一個是摸清這些夷人的去向,第二個也能看看,現在敘州發展到什麼程度了,那裡的情況究竟怎麼樣。”

“行,那我們不如就分開打探,我先再當幾天啞巴,等到敘州,我做漢人,你做夷人,雙管齊下,看得也更全麵一些。”

渡口這樣的小地方,對於也算是人中英豪的兩人來說,一晚上就能摸個八九不離十的,包括此地的治安問題,都是撩幾眼的事情要看一個地方是不是買化得足夠徹底,其實很多時候看幾個重點就行了第一,看本地的女娘打扮,以及她們的行動自由程度;

第二,看本地有冇有風月行業,有冇有公然開設賭坊,若是二者兼有,那不必說了,肯定是遠離一江一河,大江、運河的所在,雖然也接受了買活軍的影響,但本地的風俗卻冇有因此更改,這兩個行業還能維持得下去,彆的地方,凡是受到買活軍深遠影響,感受到在幾年內被納入統治的威脅的,不管從前如何,如今的玩市都是蕭條。

李謙之知道他說的由頭是什麼,也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喃喃道,“那,這山間瘟疫一案,必然是要辦成鐵案了”

本來,既然他們已經決心插手見功,這也是該當的事情,多想也是無益。兩人在渡口又耐著性子多待了兩天,私下都收集了不少本地的民情民俗,隻等著回到買地寫成報告,甚至李謙之還想發論文來著,說到川內的番族,現在他至少對於夷人算是半個專家了,要是再呆一段時間,簡直連夷話都要學會說了

不過,這時候船期已到,山子用這十幾日來做工的工費,抵過了兩張船票,帶著自己的啞巴把兄弟一起,登上了去敘州的客船,一路上自然頗受了一點罪這船上彆的條件艱苦都還好說,唯獨不設馬桶,不論男女,如廁都是到船尾蹲下,直接對著江麵,這一點實在叫人吃不消。山子詢問原因,卻得知是很多夷人冇有馬桶這個概念,不願使用也不願刷洗,甚至下船時還會帶走,遂逐漸不設此物的緣故。

番族的漢化,實在是個漫長而又艱難的過程,便是在如此順利的漢化案例中,讓人匪夷所思的見聞還是層出不窮,萬幸,敘州幫雖然無法把生夷們培訓得會用馬桶,但至少還是把船上不鬥毆、不抓娃子、不苟合的規矩,在渡口灌輸了進去,凡有違背者,警告無效,直接丟進江裡處死,眾人見證還真彆說,夷人雖然也有凶蠻不講理的一麵,但有時候對於這種嚴酷的處理接受度卻又很高,似乎隻要是眾人見證的習慣,不論在他們看來有多不能理解,也都能予以尊重,就算被扔進江裡的是自己的親人,夷人也隻是感到悲痛,卻不會因此對眾人生仇。

這一路上,山子和李謙之見證著有兩個不守規矩的夷人船客被打得鼻青臉腫,還有一個意圖偷盜的被直接扔進江心,除此之外則還算是平安無事,不過敘州幫的人,在路上不教人拚音,也不和乘客多做攀談,這和買地是不太一樣的。他們沿途所停靠的渡口,也多數都是在夷人居住的山腳下,渡口都相當熱鬨,看來符江沿岸的夷人,下山試著親水北上,已經成為了普遍現象。

“同鄉促進會把握了敘州的經濟命脈,他們的船就在渡口,我們雖排隊在後日走,但這幾日行船時,我也去幫忙裝卸,聽他們口中說來,似乎促進會的這些船丁是服膺軍師劉三德的,劉三德和郝大陸是拜把子兄弟,他妻子李小妹也頗精明強乾,又是郝嬢嬢的乾女兒,在促進會也有威望其實,促進會也是先有郝嬢嬢,再有六姐,不過”

說到這裡,李謙之也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琢磨其中的區彆,他緩緩道,“不過,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敘州如今的特殊地位,全賴著郝嬢嬢的大力金援,而且,郝家母子一直住在買地”

住在買地的人,在敘州有巨大威望其實不是什麼壞事,這是權力和號召力的區彆,這麼一梳理,雖然人還冇到,但敘州的權力結構似乎也比較清晰了內政是本地出身的張主任,在川蜀地區地位非常崇高的交通歸劉三德管,背後則是郝家,軍事上,楊玉梁為最高首領,但楊玉梁是外地人,並非和張、劉一樣本地出身。山子和李謙之不約而同都產生了一個感覺作為名義上的最高首領,楊玉梁在敘州幫內的痕跡是不是有點太淡了除了他本人之外,幾乎冇有什麼名字是掛在他名下的,也就是說,他在敘州幫內部似乎冇有太多的自己人。

“楊將軍是不是有點兒被架空的意思了”

“難怪他要去雲縣進修,這麼看,敘州最親買的或許反而是楊將軍了,其餘人他們雖然也親買,但或許隻是親我們的貨,不怎麼親我們的官吏,我們的衙門”

如此,在一片莽荒中行船十日,終於到達了第一個漢人城鎮,不過所見也不算太繁華,大約比兩湖道的鄉鎮還要更簡陋一些,總體來說,敘州幫疆域給山子二人的感覺還是比較落後,他們看多了這些州縣,甚至懷疑起敘州的經濟實力來,不知敘州是如何有錢到處去運人的,又把人打發去了哪裡。沿途從城景到吃喝,反正都透著一個詞精窮。

不過,大概也是因為敘州西南麵多山的緣故,聽說敘州東麵是良田,應當會比山區要富饒一些。這一日向晚,眾人的船隻終於靠近了敘州南岸,此處密密麻麻有許多河流,逐漸彙成一條大河,往南城門而去,船上的夷人已經是目不暇接,伸著脖子指點驚歎,對敘州並不算高的城門讚歎不休,而山子、李謙之則忙著尋找水泥房屋的蹤跡,還有老城區外的新街道這些都是被買化的城市必備的東西。

此時,忽然聽得城中鐘響,城門口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緊接著,城門口便有兩大朵黃光亮起,夷人們全都驚呼起來,甚至有人俯下身子立刻開始叩拜的,敘州幫的水手因此哈哈大笑,山子和李謙之則對視了一眼,卻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詫異。

高功率燈泡這在買地也是稀罕東西,隻有雲縣、雞籠島固統城、羊城港這幾個意義特殊的城市有懸掛,想不到居然還被敘州設法搞來一對

看來,和周邊地區的窮困不同,敘州城內的日子,似乎過得很好,甚至已經到了能和小陪都一較高下的地步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到了敘州,隻要看一眼我們的辦事處和誰往來得最頻繁,就全都清楚了。你說山子,我們都看得出來的跡象,難道辦事處會一無所覺嗎”李謙之也是有點兒想不通,“為什麼我們出發之前,冇有給過相關的提示”

山子倒比他看得透,“我們可不是從水路來敘州的,小道士,我們走的是山路,直插進來。你說眼下的這個符江渡口,我們的人能來嗎有什麼來的必要,又用什麼理由過來他們孤身十幾人在敘州,能看到的,豈不是隻有敘州的人願意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如果是老式的衙門,李謙之不會信服山子的話,衙門壓根管不到為敘州顯示的管理水平很高,山子的話還真讓人覺得有幾分道理。他沉吟著點了點頭,“那我們兩人難道就能抓到背後興風作浪的蠹蟲了雖然現在嫌疑似乎集中在張主任身上,但她背後冇有本地大族的支援,怎可能暗暗和買活軍掰腕子或許她也隻是被推在台前的傀儡,背後支援她的人是誰還不好說呢。”

兩個小人物,初來乍到,想要在盤根錯節的當地挖出頭麪人物的根腳,這多少有些不現實了,倘若能夠輕易做到,難道買活軍的使團都是蠢材不成不過,在這件事上山子看得很開,“我們隻抓著現有的便可,至於究竟是什麼人想要鬨鬼,自有六姐聖裁,這些人就像是山間的瘴氣,彆看現在迷霧漫天的,太陽一出來,自然消失於無形,難道還能鬨出什麼水花來嗎實在不行的話,就”

他神色轉厲,舉手往下一劈,似乎是不由分說,直接把出頭的椽子都切掉了,“隻要有個由頭在,還怕處理不了這些人”

買活 885 消失的村落

敘州這裡,能買到大亮仙燈,卻不學買地搞常平倉買賣這就叫人很難評了,但因為買活軍以前也搞過這種稅收標準,想要挑理也很難。敘州這裡很多地方都給山子這樣的感覺,他認為張主任背後一定有一個積年老吏組成的團體,否則很多事情不會做得毫無破綻卻又惹人噁心,讓人打從心底的膩味

真要說的話,還得誇呢,畢竟,乍一看,效果是極好的,就是買地治下,土番的融入都不會有敘州這裡效果這麼好了,他們甚至還能做到山子都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就是把夷人的家支完全拆散了,按小戶為單位,融合起來塑造全新的夷人村落,要知道,在買地,都是鬨出了刺殺時間後,搞了個沸沸揚揚的客戶遷徙,花費的錢財比敘州這裡要大得多了,纔算是姑且達到了類似的效果

“這麼多不同家支的夷人混在一起,他們不打架嗎”

山子這裡,則是不動聲色,跟著大部隊一起,進入了安置在江邊不遠處的土番營地。這裡的條件,雖然在活死人看來仍然十分簡陋,但已經令夷人們驚為天人了地麵是水泥硬化過的,有廁所、浴室,睡的也是水泥屋而不是帳篷,光是這水泥屋,就讓他們大開眼界,至於進屋之後,睡的雖然是吊床,而不是架子床,但對夷人來說,這條件已經比他們在老家要好得多了

匆匆入住之後,先是分配了床位,接著便冇有什麼話了,翌日起來,他們先吃了濃濃的碎米粥做早飯,佐餐的榨菜也是上好的特彆鹹,雖然不是酸菜,但大家也讚不絕口,至此都覺得自己離開家鄉半點錯都冇有。緊接著,便有先他們一步下山的夷人進來,教他們規矩了首先是衛生上的規矩,其中便溺要去廁所這點被一再強調,老師們早有準備,立刻就組織大家來了一次宿舍的大掃除,重點沖刷牆邊就這麼一晚上,已經有很多人懶得出屋,直接在牆邊小解了,屋內四角和門口是重災區。從老師們的反應來看,這是普遍現象。

其次,則是排隊上的規矩,嚴格的紀律性和服從性是被一再強調的,看得出來,山民們對此不是很適應,山寨的生活雖然階級分明,但平時的管束卻是鬆散,他們很難想象,任何事情都不能想乾就乾,而要打報告、獲得許可,是怎麼樣的一種生活。這種約束感,理所當然地讓很多人感到了本能的牴觸。

然而,這種牴觸卻又輕易地被敘州幫的吃食給化解了,說實話,在山子看來,敘州幫發的免費夥食實在不算是太高明但這也要看是和什麼比了,對於常年半饑半飽的土番來說,能夠大量供給的白米飯,這就是無解的存在他們在山裡最發愁的就是冇有主食吃,昆蟲、小動物乃至采集來的菌菇果實,作為調味料可以,想要填飽肚子那還是非主食不可。在敘州幫把土豆介紹進山之前,靠苦蕎來做主食的夷人,基本上常態是冇法吃飽肚子的。而土豆作為主食的滋味,理所當然是無法和米飯相比的,即便這米飯是從南洋販來,因為一年多熟而被嫌棄冇有風味的長粒米也是一樣。

想要吃飽飯,那就得聽話學規矩,想要鬨事的,一律賞鞭子,屢教不改的那就直接帶走,去向不用問,打聽太多,你也想跟著一起走嗎敘州這裡的行事就是這麼簡單,學規矩,練排隊,也學一些簡單的漢話,教導拚音和數學不過,這種掃盲班的重視程度要排在規矩班之後,規矩不會,不能出營地,而且滯留得越久,飲食就越簡單,要做的事情就越多,老師的臉色也越不好看,實在太久無法畢業的,也會消失。但掃盲班的知識學不會,這個倒是無妨,不影響他們畢業。反正,這些夷人之後是會去種田的,教導他們種田的人也都會說夷話,是之前下山的夷人中脫穎而出的田師傅,不會說漢話,對他們的生產倒冇有太多的妨礙。

“俺們敘州的日子,如今可是蜀中數得著的哩彆看是大江上遊,可下遊的萬州,都未必有俺們這麼多高級貨色,便連錦官城的大商人,都要到府城來進貨”

對於近乎生番的夷人,水手們當然冇什麼可說的,山子一幫人在最初的震撼過後,被告知這種夜中舉火的仙器,正是敘州這裡受到神明保佑的證明,水手們便冇有再繼續講解了,而這幫夷人在最初的震撼過後,也變得更加的畢恭畢敬起來,手牽著手,唯恐掉隊了,不能被這樣輝煌的神界天工接納,過不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這會兒,他們對於自己生活方式的改變,也已經有了更多的接受程度,對於新生活的好奇也越來越高了,深信改變隻有更好的份兒。

“那可不是不說彆的,就是這大亮仙燈,嘖嘖,這話怎麼說來著,奪日月精華、集造化於一身,這話可真是文雅,但用在這燈上還真是再好也不過了也就是咱們郝嬢嬢有本事,否則,從咱們敘州沿路去豐饒縣,一路上多少州縣,怎麼就弄不到這東西呢”

由於夷人懼水的關係,他們是不從船上搭的長板上碼頭的,必須等待有限的泊位,這些議論,正是在等待船隻排隊靠岸時,山子和李謙之聽著船隻上歇息的水手船家聊天時竊聽來的說實話,得虧了他們在語言上都是有天賦的,山子不必說了,老家就在這一帶,雖然隔了幾百裡路,但大江上遊的方言多有相似之處,不像是江南那樣十裡不同音,而李謙之一路走來,對於夷話已經學了皮毛不說,漢人的土話他是完全能夠聽懂了,不然,這些蘊含了寶貴資訊的龍門陣,他們還未必聽得懂哩。

“郝嬢嬢那還用說嗎這是再生仙母若不是他們一家子出去了,敘州哪有現在的好日子過,依我看,郝嬢的生祠早就該搞起來了,偏是德哥攔著不讓,說是這樣不好那就再弄一個六姐菩薩的生祠嘛冇的因為六姐菩薩不許人祭祀,其餘人也都不能建生祠了,哪有這個道理呢。”

“能做田師傅和規矩班的老師,日子就很安穩了。”

作為會說漢話,在大江中下遊生活過,也去過雲縣呆了一段很短時間的夷人,山子很快就在規矩營裡出頭了,他的規矩表現當然是非常優異的,而且也能組織同期一起學習,起到帶頭作用,很快就成了學生中的佼佼者,和老師們也混熟了,結交成了朋友,大家認為,山子將來很可以也來當規矩班的老師。

對夷人來說,這是最好的出路之一,本地的夷人如果不是從事這兩種職業,基本就是去做農民,能夠當官的當然非常少,做彆的行業的目前也不多。十幾天下來,對敘州這裡的夷人家支發展,山子已經非常瞭解了敘州這裡,如今有很多土番都搬遷過來了,采用的政策都和夷人營一樣,先學規矩,然後去種田,來做敘州幫的佃農。

敘州這裡的規矩,和買地最初一樣,畝產百斤以上的穀子都收走,倘若畝產在百斤以下,他們就抽成不過,這幾年敘州這裡天氣不錯,水稻一般畝產都能達到四百斤,還有見縫插針種的土豆和玉米、紅薯,因此隻要是給敘州幫種地,溫飽肯定不成問題,還能在田師傅的教導之下,學習一些彆的技藝來換取錢財,生活肯定是要比原來在山寨裡要強得多的。

這個政策,讓山子心裡不太是滋味,但也說不出什麼,因為這是卡著買活軍從前的標準來的,實際上買地現在的農稅早就改了,不再是如此機械將百斤以上的糧食都征走。而是結合每個村的情況,厘定種植政策之後,根據種植作物的比例來征收糧食,現在對江南農戶來說,最合算的方式其實是搞桑基魚塘,同時分年份,輪種土豆、大豆,用養分歸還和科學施肥來保證土壤的肥力。然後每年賣了糧食和蠶繭之後,來繳納貨幣稅,由於買地用的是紙鈔,冇有火耗銀子一說,也有比較精密的稱重係統,不是按石來計算實物稅份量的,糧食的買賣和征稅又是兩個機構,不論是繳納貨幣稅還是實物稅,對百姓來說都不算太吃虧。

有個水手顯然對郝嬢嬢推崇備至,他頗有些憤憤,另一個船家則勸解道,“唉,買活軍那裡的規矩就是如此的,俺們敘州這裡也隻能聽命不是彆人也還罷了,俺們同鄉促進會的人,都是往雲縣常走動的,德哥不是說了嗎,不知者不罪,可咱們都是知者了,就得格外守規矩”

這話倒也不無道理,不過聽在李謙之耳中便十分耐人尋味了,因為格外守規矩這是一個比較詞,可見城中必然有一夥人,或許是冇有去過買地,或者去得不頻繁,他們是冇有太守規矩的,私底下可能還有些小動作,已經引起了同鄉促進會這幫人的不滿。當然這不滿眼下並不明顯,不過已可以確定,同鄉促進會對買活軍果然是最為依賴親善的一幫人,這也很合理,他們是跑運輸的,多數親眼見過買地的繁華,言談之間,把自己放在了較次要的隨從位置上,這一點在他們買活軍的使者看來,當然是值得嘉獎的,證明這幫促進會的人,懂得分寸,知道進退,至少並不惹人反感。

本來還想再聽下去,不過,這時候夜已經深了,渡口也不算太繁忙,船隻往前劃去,在碼頭上吊著的五六盞氣死風燈籠照耀下,夷人們陸續登岸,因為長久冇有踩在陸地上,大家都有點兒天旋地轉的,動作不快,水手們一麵嗬斥一麵幫忙,場麵一時頗為混亂,李謙之找到機會,和山子對視了一眼,彼此握了握手,他便矮著身子,把腰一彎,無聲無息地跳到江水裡去了。

夜裡有風,潮水聲本來就大,他動作又輕柔隱蔽,一時間竟根本冇人發覺,山子也混在人群中上了岸,等到人都上來了,他這才假裝驚慌地尋找起自己的同伴,不過,李謙之是個啞巴,兩人在船上也十分低調,再加上人數是變動不定的,經常每個渡口有人上船,也有人被推到水裡去。按照山子和李謙之的觀察,船家對乘客情況的把握,不像是買地那樣嚴謹,此時夜又深了,大家都有些不耐煩,水手們語言還不通,隻是草草點了兩遍,便一揮手,道,“可能是剛纔不留心,跌到江裡去了,明早再來看看吧一個啞巴,能跑到哪裡去”

實際上,明早再來也隻是一句空話,這畢竟是大江,一個不會遊泳的啞巴,夜中落江,生還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就這樣,李謙之悄然便從夷人的身份中洗脫出來了他要怎麼混入城中,山子倒並不很擔心,小道士渾身長滿了機關,又是新式打扮的漢人,能編造而不露破綻的身份,實在是太多了。至不濟他還可以向買地駐敘州辦公室求助,不過,在兩人商議中,這是最後一步,因為這也等於是把自己的身份亮出來了,進入了敵人的視野。

距離規矩班一月一次的考覈,還有兩週的時間,在此之前他們是不能輕易出營的,山子表麵上貪婪地暢飲著甜醅酒,心底卻是牽掛起了一彆之後,毫無音信的李謙之也不知道小道士是否平安,是已經和自己人接上頭了,還是繼續潛伏在暗處單身活動,關於消失的同村,他又有冇有找到什麼蛛絲馬跡,能不能揭開敘州幫內部那張沉默的畫皮,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說起來,你那個方向的家支,來的時間也很早了,已經來了一年以上,當時這兒的老師還有一半冇有來呢。”

一個老教師記憶力不錯,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況,“當時他們好像被分到了西北方向,去那裡種田了。對,那會兒山地上的菸草田剛開辟出來,很多夷人農戶都去那裡了。”

“菸草田這麼好的東西也輪到我們夷人種嗎”山子吃了一驚,“菸草這可是個好東西呀”

“是啊可見敘州老爺們是多麼的重用我們番族了。”畢摩們也感到麵上有光,自豪地說,“漢人、番人都被分了過去,因為大家都冇有種過,都是一樣要學,而且,新田是官府開辟出來的山田,甚至還更喜歡用我們這些忠心的土番呢”

“敘州的男女老爺們,對我們番族可真是給足了麵子”山子也不吝自己的誇獎,但又好像想起了什麼,“不過難道隻有我們夷人從山裡下來嗎我記得小時候,在我們的村寨附近,也有一些漢人的深山村子,好像這一次回來,完全冇聽到他們的訊息,他們難道還一直住在山裡啊”

山子這麼有些不可思議地問著夷人教師們,他剛纔聽他們說起了本地的家支,聽到了加在一起有幾千字的繁雜家支譜係名,夷人的名字基本就是家譜,能交代出祖先的來曆,自己居住的地點,因而往往也非常的冗長,如果不是本族人,根本就記不住,正是因為山子可以無縫融入這些談話,人們纔對他的來曆毫無疑心。他甚至能從這些人的名字中判斷出一點,那就是敘州周圍的夷人至少有八成已經下山了,加在一起一共是七八個大世係,十幾個家支。

毫無疑問,這些家支之間,很多彼此都是有世仇的,但在敘州,大家卻都非常老實,從來冇有鬨出過夷人鬥毆的醜聞,規矩老師們也因此非常的自豪。他們笑著說,“郝山,你從小離開了夷寨,對以前的事情已經記不清楚了,可其中的道理你應該明白,白夷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們能記得什麼呢仇恨不都記在黑夷老爺們那裡嗎還有就是我們畢摩家族,現在,記得最清楚,最有學問的黑夷們全都死啦,從前的事情是什麼樣,還不是我們畢摩說了算”

郝山是山子的漢名,他是已經記不清自己的夷名了,不過這個關係也不大,因為起漢名正是這些夷人內部的潮流,把郝作為漢姓的人也不少,這是為了感激讓他們搭船過來的同鄉促進會,也有人改為張、劉這樣的大姓。山子的名字倒讓他有了點優勢,顯出了他和其他學生的不同,因此他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畢摩家族出身,但卻也被規矩老師們接納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這點原本的白夷,多數還是做農民,能有資格從事田師傅、規矩班老師這兩個行業的夷人,全都是畢摩出身,基本就冇有例外的。

似是而非這就是敘州給山子的感覺,看似什麼都對味了,甚至還有很多地方值得活死人學習的呢,但細品之下,卻又似乎什麼都不對味,感覺好像少了些說不清道不明,卻是至關重要的什麼。不過,山子這時候當然不會否認自己畢摩出身的猜測,而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讚成道,“說得對,畢摩本來就是最有學問的白夷,有學問的人教導冇學問的人,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是呀”老師們高興得滿臉放光,邀請山子一起喝甜醅酒,這東西是山下的特產,夷人們從前自然是冇有喝酒的習慣的,這東西對他們來說太奢侈了,而一旦來到山下,酒和菸草,對番族的殺傷力簡直太大了,他們喝起酒來彷彿天然海量,又非常的貪杯。

漢夷雜居在此處山中是很正常的現象,大家並不覺得他描述的是某個特定的地區,老師們不以為意地回答,“那當然不是了,漢人們也下山的,不過,他們好像不走夷道,而是有自己的渡口,不用上規矩班,因為會說漢話,規矩也比較好,一般都是到了就分地,直接去各個村子裡的,所以在規矩班裡看不到他們。”

至於漢人們的去向,他們自然也就完全不知道了,山子手長腳長,他那個村子的住民多數也有類似的特征,老師們卻根本冇有提起這事兒,看起來確實冇有接觸過,甚至他同村就不是走的這條路來敘州,否則路過的夷寨,肯定多少也會有點印象。山子隻是好奇一般地多問了一句,“漢人自己的渡口,也是促進會的船去接嗎”

“那是當然的”

答案非常的肯定,“現在敘州這裡,大江小河上所有的船隻,都是促進會的產業,促進會不高興,一艘船都進不來敘州,漢人渡口肯定也是促進會的船”

山子輕輕點了點頭,似乎滿不在意地把話題給轉開了,他心中有一種感覺作為夷人,能得到的訊息也隻有這麼多了。固然,在這裡的潛伏還會有其他重要作用,譬如說深入瞭解敘州的番族政策,為買活軍思考對策寶貴的訊息。但,對於消失的漢人村落,他這裡能再找到的線索也是有限,餘下的尋找,恐怕隻能寄望於活動在外的李謙之了。

敘州這裡不像是買活軍處不喜飲酒,在山子看來,發給老師們的薪水,衙門全都通過菸酒賺回來了,以至於雖然現在敘州城人口激增,房子顯然不夠住,但房價居然冇有漲得很厲害,而且基本都把持在漢人手中,全是因為這些夷人寧可住在宿舍小間裡,也要在這兩樣物事上享受個夠本。“村長本來也應該從我們畢摩這裡選出來,我們可是為敘州的漢人老爺們立下了汗馬功勞哩,這些不都是我們該得的嗎”

現在,敘州要治理這些夷人,也離不開畢摩就對了,精通漢語的多數都是畢摩,那些白夷農民,多數隻會一些常用語,想要和漢人無障礙的交流,基本辦不到,不過他們對敘州衙門也的確是忠心耿耿。山子心想,就是要這些白夷不懂漢語纔好,如此才能讓他們繼續理直氣壯地維持在一個隻知敘州幫,不知買活軍的狀態裡。這些畢摩們自以為自己拿捏住了敘州幫的軟肋,在漢語教授上偷懶怠工,殊不知,他們的偷懶,或許其實也是敘州幫計算中的一環呢

“家支混居,居然不出事兒,漢人老爺們當真了不起”

心裡如此想著,表麵上他當然不會露出破綻,而是跟著誠心實意地讚頌著敘州衙門,輕而易舉地哄得這些與敘州衙門已經深度綁定的畢摩們心花怒放。山子這才煩惱地歎了口氣,“但這樣的話,我想要找到親戚就更難了,人都被打散了,名字也換了,這該去哪兒找呢”

如今他已經被當成自己人了,而且還是個相當討喜的自己人,畢摩們自然積極地為他出謀劃策,並且著自己知道的資訊,“確實是不好找,都是打散了輪流安置的,附近的村落裡,不會安置太多一個家支的農戶,而且還積極給他們改名,因為名字太多了不好登記,當時也冇有留下底檔,我們夷人和漢人不同,不喜歡記太多,都是隨遇而安。”

買活 887 李謙之釣王之王

藉著想請趙掌櫃牽線的緣故,把自己的盤算吐露出來,和那晚故意說給小力巴知道的計劃,八九不離十,因笑道,“我原想著,此事既然買活軍明令禁止,那麼還是來個法不責眾為好,隻是就算要先營造聲勢,也得在功勞簿上掛個號,否則,這種事快得很,幾日內就滿城皆談了,我再出麵賣好攬功,他們把我當成什麼了”

趙掌櫃彷彿第一次聽說似的,聽得一驚一乍的,細品了好一會兒,才笑道,“靈清兄弟,早知道你是個聰明心大的,卻不料你是真能耐,不虧是青城山的高修,硬是要得,這些年來拆了多少廟觀,就你一個人還想著重修這且不說,話說出口,聽得人一愣一愣的,好像還很能成似的,老哥哥我雖癡長你幾歲,卻也隻能給你個這個。”

說著,便伸出大拇指,在他麵前晃了幾下,道,“佩服佩服英雄出少年來,我敬你一杯”

這也是個人情世故上的老手,幾句話便說得人心裡熨貼,再推杯換盞一會兒,就真要燒黃紙義結金蘭去了。李謙之也對趙掌櫃冇口子誇讚,說他也是風塵英豪,若不是呆在敘州,早有了一番成就。趙掌櫃哈哈大笑,直道不敢,“拖家帶口的能上哪去也就是在敘州這地界人麵熟些罷了你要結交促進會的大人物,這個老哥哥的確也有些把兄弟在促進會討飯吃,不過,這個立生祠的主意怎麼說呢”

“怎麼,兄長認為,此事或有不妥”

給郝嬢嬢建生祠,這個念頭立刻就得到了大家的認可,要說現在於敘州這裡建什麼廟更好的話,或許郝嬢嬢還比遙遠的謝六姐更合適呢,畢竟,敘州的百姓雖然也知道,生活中的這些新東西和謝六姐有關,但這畢竟是在大江中下遊的一尊真神,倘若不是郝嬢嬢的介紹,她的恩德又如何會傳播到敘州來呢

敘州的百姓雖然不否認六姐主神的身份,但就像是有些地方,會特彆崇拜彆處隻是用來看門的四大天王一樣,郝嬢嬢作為六姐的護法神,他們也樂意把敘州當成是她的主要道場這主要是人還活著,倘若人已經去了,少不得就有人要附會一些傳說上去,把郝嬢嬢和傳統道佛教的一些神明聯絡在一起了。

“本來民間就有人偷偷給她立牌位的,隻要敘州同鄉促進會肯開尊口,我等走街串巷,不消一個月,金身就能塑起來。道場麼,就該設在我們這觀裡。”

眾人一邊啃著燒雞,一邊議論得火熱,很快一個計劃便已經成形了,爭議點隻在於一些細節到底是先去和促進會說通了,再去民間散信兒,還是先在民間把聲勢造起來,再和促進會商議。這裡的講究在於買地的規定,買地不許搞迷信,連六姐都不設生祠,敘州居然要立,倘若是促進會牽頭,說起來就有點不好聽了,若是把這一切搞得就像是民間自發的行為,促進會也管不過來,到時候也方便他們推諉責任不是

不過,這樣的話,這筆小賬恐怕就要算在衙門頭上了,就得看怎麼選得罪的人最少,收效也最大。這些道士都不是能做主的,再加上李謙之有意無意地下話兒,最後便公推李謙之出麵拿主意,李謙之幾次推辭不過,隻得笑道,“那小道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諸位師兄們再稍待幾日,我也是初來乍到,對於敘州城內的情況還冇摸個清楚,少說也要再結交些促進會的豪傑,打探一二,才能定下方略來。”

趙掌櫃眉頭微皺,滿麵懇切,好像真是全心全意為李謙之考慮的忠厚長者,道,“老弟,雖然你是一片好心,想著兩全其美,可也要看到,這是把郝嬢嬢架起來在火上烤啊。本來滿城百姓便有七八成都感念她的恩德,這生祠再一建,那還了得怕不是成了有實無名的敘州王了到時候,敘州這裡做主的,是買活軍衙門,還是他們郝家母子這麼做,倒不是賣她個人情,卻是害了她呢”

“便不說那些恩義道德的事情,你老弟要建生祠,無非是帶旺香火,在敘州有個立足點,不必風吹雨打的走街串巷,這麼一弄,郝嬢嬢母子哪怕便是要向六姐賣好,又焉能容你呢”

一席話鞭辟入裡,說得李謙之眉頭微皺,似乎也是聽了進去,半晌喝了杯酒,彷彿痛下決心似的,左右一看,壓低聲音道,“老哥,這話我也隻和你說到時候,我還在不在敘州都難說呢這不是本來也是浪跡江湖,混口飯吃,來了此處,見民眾富足,我這不是一時技癢麼,這生祠建起來,香油錢收了一波,我這不就”

“我懂,我懂大家不都隻是為了混口飯吃麼”

兩人眼神一對,各自笑得都是心領神會,關係彷彿更進了一層,趙掌櫃滿心為李謙之打算般,道,“但你還是年輕了些,靈清老弟,要知道,那些促進會的船伕,個個見多識廣,走南闖北的,那是最不容易入彀的,你這點借雞生蛋的小盤算,便是能瞞得過一時,等到訊息送到雲縣,不,隻要送到潭州,被郝嬢嬢之子,如今的郝將軍知道,這生祠必定是建不起來的,就是塑起了金身也要拆毀,到時候,豈不是大家掃興郝家母子膽子極小,郝將軍又在六姐身邊,是近臣質子一般,最是戰戰兢兢,怎敢把這麼大的馬腳露在外頭呢”

生祠能建起來,日子肯定更好過,便是建不起來,隻要李謙之在觀裡住著,好吃好喝也少不了,小道士們怎會著急,當下都是忙忙應了,連聲保證自己一定令行禁止雲雲。不過是幾角酒,眾人卻都喝了大醉,在案上東歪西倒,還是李謙之幫著小力巴收拾碗碟,又打發了幾文錢把他送走。那小力巴脆聲謝賞,又對李謙之道,“官人以後吃酒都來我們家,我家的酒價錢雖然和彆家一樣,但卻不沖水,您看幾個道爺吃得這樣醉就曉得了”

李謙之一笑應了,也自去歇息了不提。之後幾日,他果然不急於宣揚生祠之事,而是繼續走街串巷,測字算命,也未和促進會的人結交,光是街坊婦老,便夠他忙活的了。時而走動間,能感覺到有人在窺探他的行蹤,李謙之也不急不躁,自行其是,他本來就冇和買活軍辦公室有什麼聯絡,如今這幾日更是如此了,都冇怎麼刻意往碼頭邊過去,也不尋找山子。便是有人跟蹤,見到的也冇有任何異樣,就是個有意在此地安家的遊方野道士而已。遇到更士盤查,也是轉身就逃,十成的江湖人士做派,冇有一丁點兒破綻。

這幾日間,他倒也真識得了一些城內的殷實人家,因測算得準,也算是結交上了,得了豐厚的賞錢,便去那美酒貨真價實的豐裕酒肆買酒買肉,多承掌櫃的另眼相看,除了他買的幾樣菜之外,李謙之每回過去,都有兩三道敬菜,酒也往往多打一角。

如此一來二去,李謙之和那掌櫃也熟絡起來,時不常的站在一起小酌幾杯再走,掌櫃的慢慢套問李謙之的來曆,李謙之亦坦然相告,對於這豐裕酒肆的根底,他也逐漸摸明白了果然是本地大族的本錢,敘州這裡,遷宗分家的行動雖然有,但並不徹底,有些提早下注敘州幫的大戶,雖然明麵上分家了,但私下仍是一體,這酒肆背後的東家姓趙,祖上出過舉人,原是敘州城內的二等人家,現在一等人家紛紛落馬,也就顯得他們根深蒂固了,又因為一直做碼頭生意,這些年來日子過得興旺,比從前敘州幫崛起之前還更好得多。

如此,又過了十餘日,兩人已是兄弟相稱,李謙之細數著,自己來敘州已經埋伏了一個多月,時機已經成熟,這日來找趙掌櫃喝酒時,便對趙掌櫃說道。“趙老哥,你們家裡是慣做碼頭生意,想必和敘州幫的那些大人物,也是老相識囉”

這話倒也不無道理,李謙之垂著頭彷彿在仔細咂摸,心中卻是冷笑他要給郝嬢嬢建生祠,其實就是為了釣魚,選擇豐裕酒肆也不是無的放矢,他早知道這些酒樓都是敘州老戶的本錢,因此他們的訊息最是靈通。這其中豐裕酒肆的夥計又是最機靈的一個,和趙掌櫃還是族親,定可回去報信。而敘州這些土老冒,怎會坐視郝嬢嬢的生祠立起來呢

要知道,在此之前,雖然郝嬢嬢也是聲名遠播,在敘州深孚眾望,但這種民望還是很散漫的,不足以影響到敘州的權力結構,但一旦有了生祠,那就不好說了,這種威望有了主心骨,很快就會完成質變,到那時候,敘州如今三足鼎立的態勢便會被立刻打破,以促進會為首的親買勢力,將會占據徹底的上風,這些土老冒們就算死抱著敘州的行政權,又能如何呢行政行政,要暢行纔是政,少了民間的配合,冇有促進會運貨,衙門怎麼行政

生祠不能建,但這塊香油錢的信仰稅,他們卻也垂涎,此消彼長之下,比起搬掉李謙之,招攬他便成了更好的選擇。畢竟李謙之已經把這個念頭告訴了其餘小道士了,打壓他一人,生祠就建不起來了嗎其他人照樣能建還不如買通李謙之,讓他不給郝嬢嬢塑金身。自家出錢,給他點油水,讓他塑個旁的神像,到時候就算為了自己的香火錢,李謙之也會在民間賣力地鼓吹這個新神的種種事蹟,豈不是等於花點小錢,給自己塑造了一條收集民望的通渠,絕大多數的風險還都是李謙之擔了去

這麼合算的買賣,就算明擺著是坑都有人會跳的,更何況李謙之的戲做得極好,旁人都看不出來有坑李謙之緩的這半個月,就是給他們在背地裡商議用的就好像郝嬢嬢的金身一塑,敘州城的大權就會立刻順著金身徹底歸攏到郝嬢嬢本人身上一樣,敘州城內部的這股潛藏勢力,不管多麼龐大,這個立金身的人選一出,真實首腦的身份,也就呼之慾出了。就算原本他們冇有一個明確的首腦,這半個月間也能撕巴出一個來,李謙之鋪墊了一整個月,為的就是此刻的這個人名,他估摸著這人應該姓張,因為張玉珊姓張,不過,究竟是不是,就要看趙掌櫃怎麼說了。

“這”把趙掌櫃的話反覆回味了好一會似的,他這才慢慢抬起頭來,“老哥說得也是有理,不過,這塑金身可不便宜,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說塑起來就能塑起來的。這些事情,玄之又玄,不能完全以常理視之,便是小弟這裡有些私心,也不敢徹底亂來,隻怕那位施主若是冇有相應的身份和功德,也鎮不住。”

李謙之恍然大悟,“老哥一說,也是道理,竟不如多一事少一事隻是嘖,隻是可惜了,百姓們這許多的餘財,我等便是不取,他們也是胡亂花銷掉了,豈不是可惜麼”

“這要不然,便這般你看如何”

趙掌櫃也為他冥思苦想,過了一會,彷彿靈光一閃,一拍大腿,“要不這樣,老弟,我在城內倒也認識些老親,多是本地的良善人家,這些年來多有善行,在老家村鎮也有些人望,隻是不如郝嬢嬢這樣聲名遠播而已。若是為這樣人家的祖上嗯那個”

“立祖祠”李謙之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新的財源,精神大振,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全是僧道常見的套路,“做土地當城隍找根腳立生祠”

“找根腳這個好”

他這是還怕幕後那人不肯出麵,攔了一句在前麵,趙掌櫃聽了,卻也深以為然說來也是奇怪,今晚兩人說的全都是仰仗迷信坑蒙拐騙,藉機斂財的事情,可這會兒說起冥冥中的那點忌諱,卻又全都煞有介事,深信不疑。趙掌櫃因道,“靈清老弟,你這話也有道理,我可不能擅自做主,無非是來回傳話,既然你肯了,那我回去再問問那些個叔伯長上,再給你個準話。”

李謙之一聽,就知道自己慮得不錯了,果然,那真正的首腦還是過於謹慎,竟不擔心大權旁落,還想要再打個馬虎眼,把旁人如張玉珊一樣推在前麵。還是被他這話一詐,詐出了端倪來。

他也不著急,讓趙掌櫃儘管放心操辦,又感謝他為自己綢繆,許諾了好些富貴共享的話語。兩人喝得月上中天,李謙之這才辭了出來,醉醺醺地往道觀走去,走了半路,見無人跟在背後,這才繞到街邊,準備彎腰摳吐他是知識教祭司,按教義其實不能喝酒的,雖說吧,他也不是很信,而這也是為了大義,不得不喝,但反正還是不願讓它久留。說來也是好笑,雖然趙掌櫃和他各懷鬼胎,而且全都不是真正虔心之輩,但這種莫名其妙的小忌諱卻又是不謀而合,這也可以說是兄弟間的一點默契了。

這裡才靠近牆角,往陰影裡一鑽,腰還冇彎呢,忽然巷口竄出一個人來,把李謙之嘴巴一捂,麻袋當頭一罩,隔了麻袋,往他脖子上要穴按了隻是片刻,剛纔還極力掙紮的李謙之,便立刻軟倒下來,如一袋土豆一般,被他扛在肩上,消失在了黑夜之中,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趙掌櫃啪地合掌一拍,大笑道,“立生祠動靜也太大了些,他們也都有些光宗耀祖的心思,若是能為祖上揚名,也不算白白行善積德一生,若是把祖宗耆老,能拜在哪個神仙膝下做弟子的話,便是一時在百姓間聲名不顯,恐怕金身不好塑,他們也必定是慷慨解囊,不會讓靈清兄弟你吃虧的。”

“至於這金身塑起來之後,香火倒不必擔心了,就和兄弟你說的一般,如今民間少了廟觀,總是有廟就拜了,難道還能少了你的香油銀子不成”

“便是官府那裡這就不是生祠了,而是廟觀,衙門未必能容”

趙掌櫃哈哈一笑,“衙門那裡衙門那裡”

大概也是有了酒意,張嘴就要吹噓,但話說到一半便又嚥下了,他似乎對於李謙之的身份還有些顧慮,隻是雲淡風輕地道,“衙門那裡,忙得過來這個他們要操心的事可多了再說,又不是到處敲鑼打鼓,金身塑起來了,是生祠、祖祠還是神仙廟觀,隻要招牌不立,還不是由著咱們自己說麼到時候就算事發,也有得扯皮”

買活 888 大家都在遇險

“知道,這是我們自己做的綠豆糕,學了買地的包裝,你幫著嚐嚐,味道怎麼樣。”

東家慢條斯理地寫了最後幾個字,把筆擱下了,洗了手坐到趙掌櫃對麵,趙掌櫃聽說這是綠豆糕,精神也是一振,笑道,“原來是張兄自己人的手筆,那可要嚐嚐,看看它配不配做將來的買貨”

兩人相視一笑,趙掌櫃拿過油紙包,撚在手心仔細端詳,主要是看油紙包上的小印章,和買地糕點常見的包裝印章是否相似,見其色澤細膩,字跡生動,的確可以亂真,方纔滿意地點了點頭,仔細拆開油紙包,咬了一口綠豆糕放在唇中細品,隻覺得入口清涼細潤,有一股薄荷芳香,細抿清甜,一吃就知道是好糖好豆好豬油,也是點頭讚道,“真是好貨我看一般買地的點心鋪子,還做不得這麼好呢充做買貨來賣,也不算是虧了心”

聽到買活軍勇武的表現,他也是滿臉笑意,顯然與有榮焉,趙掌櫃的感受就要複雜多了,一方麵他自然也為買活軍高興敘州和買活軍是完全休慼與共的,買活軍若是倒了,敘州也冇好果子吃。但另一方麵,既然如今的日子也過得不錯,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的好,那趙掌櫃也有點兒抗拒聽到買活軍高歌猛進的訊息,更傾向於維持現狀,他也想不出買活軍來了以後,他還能比這會兒再好多少了,在他心裡,倒是暗暗希望下遊州縣能把買活軍抵擋得越久越好雖然,其實他也知道這種盼望是站不住腳的,能做到這一點的前提,自然是州縣掌握了大江的通行,那這樣的話,敘州和買活軍的交通一中斷,碼頭這裡冇有貨來了,敘州的日子也立刻就會變得不好過起來。

“就不知道萬州、白帝城還有錦官城那邊,是怎麼個想頭了”他喃喃地說,也不知道是期待還是擔憂,“夔門一關,我們川蜀就是和外界隔絕的孤地,若是想要固守的話,守個年把也不是問題的。”

“那樣的話,米價肉價真不知道要漲到什麼地步了”趙立智一伸舌頭,他的想法倒是簡單直接,“而且我們敘州怕也要出兵去打夔門,都是自家的好兒郎,去拚那些白桿兵,誰知道能有幾個回來依我說,還是彆打起來為好不過,幺爸,你這也是扯遠了嗦,我怕是冇說明白那辦喪的可是促進會的管事,靈清師傅他們都過去住了”

“噢”趙掌櫃還在心底描畫著如今蜀中幾方對峙的局勢呢,這會兒忽然回過神,“是了生祠”

他一拍大腿,“這事兒可還冇談妥,又遇到了促進會這樣的管事倒是巧了”

“智兒,你可知道這幾日靈清道長都在做什麼倒是少往我們酒肆這兒來了”

“幺爸你容我一會兒”

跑堂趙立智把抹布往肩上一甩,開櫥子抓了一把酒肆拿來當敬菜的泡椒花生,一搖一擺地出了大門,趙掌櫃也是會心一笑,轉身繼續在高高的櫃檯後撥起了算盤趙家原本在敘州,也隻能算二等人家,靠著碼頭邊的一些產業謀生,在鄉下田莊並不多,唯獨是仗著這間酒樓,訊息靈通,做些投機生意罷了。也正是因為如此,也算是及時攀上了敘州幫的崛起,在城中幾方勢力裡,可謂是左右逢源,吃儘了好處。

趙掌櫃的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了原本敘州這裡,商貿的占比並不算太重,還是以農為本,碼頭的訊息固然重要,但遠冇有到如今這樣舉足輕重,幾乎整個敘州都依托於大江交通的地步。因此他也不過就是趙家一個普普通通的子弟,分了間酒樓做安身立命的本錢。可現在就不同了,作為碼頭這裡底蘊最深厚的飲食鋪子,豐裕酒肆的生意一直很好,碼頭的各種訊息,豐裕酒肆這裡幾乎都能聽人談及,包括每次新報紙到了,也能第一時間送到酒肆這裡讀給大家知道。

可以這麼說,趙掌櫃安坐在櫃檯後,一動不動,穩穩的就是敘州的百曉生,耳目之靈通,在敘州冇有哪一方勢力能與之相比,便是有些訊息是酒肆裡不會提及的,譬如說打聽靈清道長的行蹤也不必慌,叫趙立智帶點零碎賞錢、精美點心,出去繞上一兩圈,就連這樣的小事兒都能打聽出些風聲來碼頭上的力工多啊,平時幫著運貨也是滿城走,靈清道長扮相醒目,想要打聽他的動向的確並不難,更何況,他們都已經知道了趙家有留意靈清,之前還叮囑幫上的兄弟去跟過那麼幾次,哪怕現在不開賞錢了,也自然有人存了心要討好豐裕酒肆,為他們多留心則個。

建生祠吸納香火,這是必然要發生的事情,建誰的祠靈清也冇給個準話,這時候,就看各家的本事了,趙掌櫃本來就防著靈清去和促進會的人勾搭,不敢給他做這箇中人,本想著他一個外人初來乍到,再要找人脈也冇這麼容易,又吃了自己一嚇,多少也會再等一段時日。可冇想到,偏就這麼巧,這麼一個喪事,倒讓兩邊搭上線了,這管事又是個迷信的,對建生祠怎能不熱衷固然,自己坦言的那些弊端,也不算造假,但給郝嬢嬢建生祠的好處卻也不容忽視,促進會又是財大氣粗,還真不好說靈清那刁鑽的小道士,到最後會怎麼選

不能再拖了,趙掌櫃的舌頭在腮幫子裡亂頂,眼珠子滴溜轉著,出了一會神,才注意到趙立智並未離去,還杵在原地,好奇地看著自己,不免也是一笑,揮手道,“傻著乾嘛呢乾活去,那花生多貴啊,再站著,從你工錢裡扣”

這也不過是虛言恫嚇而已,趙立智也不害怕,嗬嗬笑著又去擦拭桌子凳子了,這會兒午飯剛歇,再過兩個小時,便會有些商人接完貨,過來吃茶,也有用小酒的,廚房那裡再歇一會兒也要起來備料,這會兒大廚二廚都在後院搖椅上扇蒲扇呢。隔了窗欞看去,隻有蒼蠅在廚餘桶那裡嗡嗡的飛,其餘一切物事都在打盹,就連廚房的海椒散發出的辣味,聞著都是那麼的安閒適意,趙掌櫃站起身看了一會,便吩咐趙立智道,“我出去走動走動,未必準點兒回來,到向晚你不見我來,便去把二柱子提來跑堂,你代我記賬收錢”

說著,把錢櫃子的鑰匙解下來,丟給趙立智,自己端了一壺泡得發苦的釅茶,匆匆出門,往碼頭方向過去,繞到背碼頭那條街上這裡全是沿街商鋪的後門,出入運貨用的,除了夥計平時少有人跡,趙掌櫃熟門熟路,直接推開一扇虛掩著的後門,問道,“老七,你們東家在麼”

東家自然是在的,正坐在窗前打算盤呢,孔武有力的老七把趙掌櫃帶來,又端了一個小碟來,上頭是一個個油紙包的小方塊,趙掌櫃搖手道,“太貴重了,我不吃餅乾”

“幺爸,那一位這幾日確實也忙得冇功夫,說是鄉下有老人去了,是南城那裡的暴發戶,發願要大辦,要做七天的水陸道場,靈清道長和那班師兄弟就都去了,早出晚歸,忙個不停,好幾日都冇在城裡安歇了。”

“原來如此。”趙掌櫃這才略安心了些,他好奇地問道,“哪家啊七天道場,這可是硬頂著來的了,如今哪有還敢辦七天的都是三天落葬,就更不要說七七四十九天的大戲了”

其實,原本敘州這裡供得起七七四十九天道場的人家,也是極少,那都是幾十年一見的大場麵了。一般體麪人家,遇到喪事差不多也是七天出殯,敘州幫接過大權之後,向買活軍看齊,提倡簡葬、薄葬、火葬,更禁止大辦紅白喜事,空耗錢財。當然,這種禁止不可能伴隨懲罰措施,因此最後多是淪為號召而已。

不過,最初即便是這樣的號召也是很有作用的,也就是四五年後,逐漸開始有膽大的試探邊界,從最開始直接三天素悼不請人來做法事,隻是親友接待、燒紙等等,現在開始有請人來唸經開宴的了,聽趙立智這一說,鄉下地方居然還有人恢複了七天法事,靈清等人都從城裡過去了,衙門也不抓,這個口子一開,之後什麼紮紙房子、披麻戴孝的磕頭、沖喜、配陰婚什麼的,隻怕陸陸續續又有人開始搞了。

“聽說是促進會的管事,常年出門在外,不能在家儘孝,心裡過意不去,拚著被責罰,也想著辦得大點。”趙立智也是打探得清楚,不無得意地對趙掌櫃和盤托出,“但如今咱們這也是多事之秋,買活軍眼看著快進峽口了,也不知道六姐進不進蜀,碼頭上他們說,本來預算著在下遊要耽擱一年的,但不料那些生番熟番,全都擁戴六姐,爭相信仰那饒什子知識教的,沿岸的州縣,冇一個能抵擋的,但凡開城晚了,被番人有機會集結起來,都先被衝進城裡,百姓的錢財如何不說,反正有點兒家資的,資助抵抗的鄉賢耆老,全都被鎖起來了,想要逃出生天,就隻能看買活軍會不會網開一麵。從豐饒縣到三峽關口,居然冇有能阻擋買活軍一步的州縣”

“呼,都拍下來了嗎”

沿岸的小院牆頭內,李謙之卻是長出了一口涼氣,收回了藏在門縫內窺視的眼神,回身問著靠在牆下檢查手機的黑衣人,“這證據可是鐵打的了當街殺人希望攝像頭的夜攝功能好點啊有冇有把人臉拍下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因又想起靈清來,暗道,“這個青城山的小道士,滿心隻想著撈錢,無意間倒是把這幫人給裝進去了,先這幫人拖著不動彈,隻怕還懷疑這是個坑,釣他們出來的。怕不是想著乾脆了結了小道士算數,小道士也是命大,絲毫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前打了幾個轉,他一個冇來曆,在本地冇故舊的人,夜裡從碼頭過,被人推下去了都無人知曉這會兒,被他搭上促進會的人,便那一幫師兄師弟都結交了促進會那個大老倌,便是把人除去,也絲毫作用冇有了,起生祠又不一定非靈清不可倒是張東家他們,若想起個新廟觀,少了靈清還真不行。”

他心下也有數了,知道大概靈清做完了七日道場回城之日,張東家就會請他來囑咐,讓他傳話了。趙掌櫃其實也十分好奇,想知道最後被推出台前來承接信仰香火的,會是哪路神仙他想這總能看清背地裡的頭腦到底是誰了吧,便是內部再爭鬥不休,時限擺在這裡,最後肯定都會妥協。想到這裡,趙掌櫃又對靈清的來曆好奇起來了,這的確是個如假包換的道士,出身應該也是青城山不假,一切似乎都是無意,可到底有冇有這麼巧呢這個人一出現在敘州城,短短一段時間內,就編出了這個套子,把幾年來都冇有一點線索的頭腦人物,他的名字給釣了出來

靈清不會是買地的人吧但真不像啊,他那坑蒙拐騙的勁兒,還有那股子神神叨叨的迷信感

從張東家鋪子裡出來,趙掌櫃回到自家酒肆,也不急於返回櫃檯後頭,而是端著茶壺,站在門外,眺望著渡口出神,眉頭緊鎖,心底思忖著敘州城內洶湧澎湃的暗流,不過,思緒持續得不久,過了一會兒,嗅著江邊朝天鍋的味道,他抽著鼻頭居然又有點兒餓了有點不合時宜,可這朝天鍋打從萬州流行到敘州,靠的就是這股子牛油的濃香,趙掌櫃心裡都在想著,要不要給豐裕酒肆也配上一些紅油菜,不過,紅油多是老油,這個也是衙門不許的,江邊的攤位冇人管,打個擦邊球罷了,酒肆是有檔次的地方,似乎不宜沾染這些

思緒萬千,飄飄蕩蕩之間,他見到老七的麵孔在渡口一閃而過,他肩上背了個褡褳,跳到了一艘客船上,那條小船隨即解繩而去,趙掌櫃的跟著帆影走了一會,心裡想道,“老七他上船做什麼去怕不是去青城山查問靈清的根腳,或者或者他們是去錦官城挑撥官兵,要關閉夔門的”

張東家也是自得地一笑,品了一口趙掌櫃拿來的苦茶,故作謙虛起來,“方子還要再調,這東西配清茶正好,配你這釅茶,還要再甜一些才壓得住。”

“就這般已是美味了”趙掌櫃又讚了幾句,這才道明來意,說了靈清道長的現狀,也不擴音了一嘴碼頭這兩日流傳的買活軍動向。張東家聽了,麵上不由得泛起烏雲,搖頭道,“居然這般不濟事,也一日都抵擋不住本以為最早也要明年纔到這裡,這麼看,三峽夏汛一過,怕是便可入川,年末就要到我們敘州來了一路上的番族居然也冇鬨出什麼事情來,這知識教真是再棘手不過,那些凶狠的蠻族,居然都給他們收服瞭如此,我們收留的那些夷兵”

說到這裡,他猛然回過神來,輕咳了一聲不再往下講了,趙掌櫃也聽得心驚肉跳,巴不得張東家住嘴,他是一點也不想往下聽一如趙立智對趙掌櫃的交際一無所知,隻是半懂不懂地知道他們在留心靈清的行蹤,想要建廟觀一樣,趙掌櫃也就是個通風報信的訊息販子,來回傳話跑腿的,他做這些事自有好處,平時也有觀察和猜測。

譬如說對夷人下山,衙門整編這些行為,趙掌櫃會有自己的思考和理解,但要說參與密謀,那遠不至於,也犯不上。此時聽了張東家漏出的話,心裡都是咚咚直跳,暗想道“果然,那些夷人下山有貓膩,衙門裡有人想要掌握一支夷兵,必要的時候,把他們派出去鼓動湘西的番族,讓他們阻礙買活軍入蜀麼”

“可惜,買活軍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還來不及佈置,就已經拿下了大江中遊全境,江北的州縣,也不敢輕易尋釁,入川已經是迫在眉睫了,背後那人如果還想拖時間,就得派人去錦官城或者夔門挑撥,也不知道能否奏效。不過,聽說夔門最近都在下雨,水漲船高、風浪很急,不適合過兵,如果一直持續到秋汛,大江水都很急,那他們也還有幾個月的功夫。”

倘若後者,那就是大事了,川中興兵,敘州必亂,趙掌櫃雖然也不希望買活軍入城,但更不希望敘州生亂,不免又憂心忡忡起來,不過此時酒肆已經開始上客,他也隻得把茶飲儘了,回身張羅生意。

這一張羅,便到了三更,客人方纔散儘了,趙掌櫃看著夥計上了門板,自己提著燈籠,一邊打著嗬欠,一邊搓著臉,腳步沉重,橐橐地往家去,他的家其實就在碼頭往內數百步,轉彎就是,可走了數十步,突然聽到身後似乎有腳步聲,回身望去,果然有人從陰影裡踅了出來,向趙掌櫃走來,趙掌櫃眼睛微瞪,愕然道,“老七,你不是”

你不是去錦官城了嗎

這話還冇來得及問出口,他隻覺得腰腹一涼,又是一熱,彷彿有個水袋在胸前破了,灑了一身濕漉漉的,趙掌櫃低頭摸了一把,再抬起來看,隻見燈下一手的顏色,他還想說話,可卻突然冇了氣力,隻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彷彿被人扛了起來他飛出去了

撲通一聲,一個人被扔出去丟進了滾滾的江水之中,老七退後幾步,把匕首在臂彎間擦拭了幾下,塞進腰間,轉身快走幾步,很快重新從渡口上了船,船伕解開繩子,漿聲汩汩,那一葉船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而江潮湧湧,不斷拍打著堤岸,地上的幾點血跡,也很快便消失不見,再也冇了蹤跡

這幾個月間,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趙掌櫃可不懷疑背地裡那幫人的手腕,隻看如今敘州的現狀,便可知道他們的能耐不淺了,他不知道核心的那人究竟是誰,也不敢和這幫人作對,隻知道這些人三教九流什麼都有,唯有利益是非常一致的都是從敘州現狀取利的人家,不論是藉著敘州的地利,製造假買貨賣給川內各州縣,賺取高額利潤的張東家,還是貌似分家分產,但隻傷了皮毛,族人照舊聚居,生意反而越做越大,各壟斷了一部分買賣,原本的二等人家

敘州城內梳理過一輪,原來最囂張霸道的一幫人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了,譬如祖上出高官的地主,或者是吃江湖飯的幫會首腦,這些人招搖過市,惹得天怒人怨,被敘州幫直接快刀斬亂麻,斬草除根。可難道敘州幫能把城裡所有人都殺了嗎

既然不能,那就總有其餘人家在出頭,就說張東家好了,他在促進會就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因為他家世代都有人在敘州的江幫裡做事,而江幫中很多人都被吸收進了促進會。這些香火情分,也幫助張東家的鋪子在敘州幫管事之後迅速做大,彆看不起眼,但這些人,有商戶,有力工頭目,也有宗族地主的殘餘,抱在一起私底下的能量非常強這些人再和那些二等地主抱成一團,幾年間膽子就變得很大,趙掌櫃雖然冇有參與,但也隱約聽說,敘州和萬州打的那一場,背地裡怕就少不了這些人的手筆

就連現在買活軍屢屢表彰的張玉珊主任,都和他們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趙掌櫃也不敢不抱緊張東家的大腿,對他言聽計從,因為他發自內心的認為,即便買活軍入城了,哪怕把郝嬢嬢、郝將軍派回來坐鎮,敘州說話算數的也還是這幫人。他要維持生計,就不能得罪了張東家,再者為他們跑腿也始終不無好處,因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雙方的關係扯到他頭上的,儘心儘力地去辦,更深的,不問不參與,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絕不多說一句話。

這會兒,把話一遞,他就不多表態了,張東家也冇有當場給出準話,很顯然,他也不會是核心人員,那個首腦人物埋得可是極深的。趙掌櫃心裡想道,“聽說我們敘州的江幫,原本也是白蓮教的底子,這麼看當真不假,一般的幫會哪有如此嚴密詭譎,神龍見首不見尾,張東家江幫出身,不說彆的,辦這些事是大有章法。”

買活 889 敘州案例

他揚了一下手機,笑道,“我們認人可比他們簡單多了。”

這是當然的這要說是拿手機去偷拍,那還容易被髮現,攝像機藏在鈕釦裡,這誰能想到隻要和老七擦身而過,互相問個好,這就足以把他的相貌記下了,再之後,把仙手機傳遞到錦官城或者萬州去,就可以實現訊息的大量互通。當然了,李謙之也意識到,這說明黑衣人在敘州並不隻有一個落腳點,他必定是有一個能充電的據點,還有好幾個手機替換,也就是說,除了他之外,還有彆人在敘州收集情報,隻是冇有顯露在他眼前罷了他和山子發現的敘州異動,原來買活軍也不是一無所知,估計早就報上去了。

關於情報局內部如何運作,就算再好奇,李謙之也知道這是不好問的,除非他轉行去搞情報收集不過,雖然一樣也是跋山涉水,也有危險的時刻,但小道士還是更喜歡傳教一點兒,對於這種刀口舔血,大半時間不能見人的工作,他冇有什麼特彆的嗜好。雖然有時候想想也很刺激,很好玩,尤其是拿著隱藏攝像機,簡直就像是欺負人,感覺很爽快

不他還是更喜歡知識教祭司知識教祭司有前途得多了

堅定地在心底掐滅了那麼一點小心動,李謙之還是撿著自己能問的來問,他也的確很好奇,“黑哥,敘州有異誌,我們既然早知道了,都把你們給派來了,為何遲遲不下手處置呢這些敘州的老鼠,雖然鬼鬼祟祟的惹人厭煩,也不無老謀深算之輩,但他們和我們的生產力代差實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就算是以力破巧,快刀斬亂麻,敘州這裡也早就能收拾了,為什麼還給他們如此折騰的機會”

“你這小子,真是天生搞情報的,讓你來做這知識教的勞什子祭司,倒是屈才了怎麼樣,要不要哥帶挈你一把,把你調動到情報局來酬勞加倍,待遇優厚不說,還能把玩仙器”

把手裡的仙手機上下拋了一下,驚得李謙之雙眼瞪大,一副恨不得要去接的模樣,這個滿臉忠厚老實的黑衣人也忍不住暢笑了起來,很顯然,長期的潛伏工作也並未讓他的心態變得扭曲,這個年輕人和其他所有同齡人一樣,也有活潑好玩的戲謔一麵,看似的木訥,不過是他的保護色而已。“怕什麼,冇得瞻前顧後的,我們做的就是這一行,就得和自己的東西一樣隨便用,若是你用得小心翼翼,那就容易被人發覺不對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李謙之訕訕然地咧嘴一笑,倒是冇接去情報局的話茬,而是拿過手機,好奇地把玩了起來,又拿過了被黑衣人撂在一邊,鈕釦大小的攝像頭,掂量了幾下,咋舌道,“我的媽呀,還真是輕巧,這東西能拍攝不說,居然還能收音看這夜裡拍攝的效果,比手機還要好得多了有了這東西在,以後還有什麼口說無憑,眼見為實犯人隻怕壓根都抵賴不了吧全都是明明白白拍著的,卻是再不能憑冇抓到現行而脫罪了”

“可不是這個道理若冇有這些仙器傍身,情報局也不敢把我們就派到敘州這樣的龍潭虎穴來。”

雖然談論起來肆無忌憚,但兩人說的其實都是南洋的占語,在敘州根本冇有泄密的危險說實話,黑衣人也是用占語才確定的李謙之身份,因為知識教從一開始就是定位在南洋傳播的宗教,祭司至少都要學會一門流利的南洋語言,這其中以占語為多。而黑衣人作為情報局的探子,也說得上博學多聞,他們兩人一說起占語,對彼此的懷疑也就煙消雲散,知道這都是絕對的自己人了。

“那自然是川中湘西,比敘州更重要的地方有得是了。”

黑衣人不屑地道,“敘州偏安巴蜀一側,完全仰仗大江水運,這些人的野心,怎麼可能實現想要實現敘州半自治,也不看看周圍的山川地理拿下萬州以後,一條禁運令就能讓他們內亂起來,就算不禁運,萬州也會應運而起,成為川中最重要的貿易港口,錦官城一帶的商人必然會轉移目標去萬州進貨,敘州這些人,看似能耐,但功夫全在內鬥使心眼上了,過去幾年是敘州的黃金機遇期,他們卻冇能給敘州做好發展規劃,把工業搞起來,那敘州之後被萬州取代,經濟相較此時的衰退,幾乎也就是必然了。萬州和敘州之間的深仇大恨,最後必然是萬州勝利而告終,理由太簡單了萬州的地理好啊山川地理有多重要,敘州這裡的土財主一點數也冇有,他們都該去學一學戰略地理學。”

一旦確定了身份,李謙之也就很自然地被黑衣人收歸麾下,至此他的行動算是轉正了,包括潛伏在夷人中的山子,以及山中番族的瘟疫、遷徙,這些線索也被黑衣人歸攏上報也還好他找到組織了,黑衣人聯絡了自己在敘州幫的一個線人,讓他們家大做法事,為前不久去世的親人造陰宅之類的,又是營造了一番聲勢出來,否則,看這張東家一夥人小心的程度,隻怕李謙之魚冇釣上來,反而被拽到水下滅了口也不好說呢。

“掮客趙掌櫃被滅口,也昭示著這夥人還是小心為上,寧可給郝嬢嬢建生祠,進一步喪失局麵的主動,也不願意由暗轉明,成為敘州這裡比較公然的第股勢力,生祠這條線算是到這裡就斷了。接下來你要不要繼續折騰這事兒,得等上頭的決定。”

一個腰腹中刀的人,又跌落到深夜漲潮的大江裡,基本就冇有拯救的價值了,就算救上來也是等死,黑衣人和李謙之更不會暴露自己碼頭這裡也是張東家的地盤,誰知道多少眼睛暗中看著他們誰也冇說下水救人的事,而是分析著眼下的局勢發展。黑衣人有些歉然地對李謙之解釋道,“建生祠的影響太大了,不能隻為了獲取情報不擇手段,要考慮到後續的社會效應接下來這段日子,你還是多辛苦點,往鄉下都跑一跑,藉口也是現成的,剛在鄉下做了七天的水陸道場,收入不菲,周圍鄉民手裡有了錢,也想做道場、點吉穴,請你登門很自然,這樣也方便你找一找山子的鄉人,你和山子熟悉,他的鄉人應該是不難認的。”

按照山子的說法,他們鄉裡人長期近親通婚,長相都十分相似,而且手長腳長,李謙之也有把握認人,他點了點頭,“這條線索暫時不撿了,冷一冷,趙掌櫃出事,我如驚弓之鳥,不敢多待,但又不捨得遠走,便在周圍鄉鎮觀望,也很正常。”

不得不說,他或許是天生就適合做情報工作,如此分析下來,他的行動合情合理,想必在張東家一幫人那裡,如此的行事也足夠打消不小的嫌疑,不但保住了性命,而且還留下了再度接觸的希望,黑衣人也點頭道,“你放心,錦官城也有我們的人,那個老七,不去青城山查問你的根腳也就罷了,他若是去了,必定也是有去無回。”

不知不覺,他有點兒嚮往地流起哈喇子了,李謙之回過神來,趕快又堅定地搖搖頭不行不行,還是危險,不能貪玩。

為了拉回自己動搖的心誌,他不敢再細問敘州之事了,害怕一個不注意就開始出謀劃策起來,李謙之趕快轉移了話題,問起了錦官城的事情。“既然已經處置了趙掌櫃,短期內他們不打算修廟觀,派老七去錦官城,上山查問我的來曆就不會是唯一的目的了,就算我身份有問題,他們也不會和我再接觸了,不值當他們特意跑一趟的。我猜測老七可能是去錦官城聯絡勢力,鼓吹錦官城出兵的。現在,川內唯一有能力組織戰事的地方,也就是錦官城了。黑哥,你覺得,錦官城會出兵守夔門嗎”

川內地理的確特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水有夔門,陸有劍門關,都是易守難攻的險地,要說整個華夏有什麼地方能組織起針對買活軍的有效防禦,那必然就是川蜀峽。李謙之當然也非常關心川內的抵禦勢力當然,這麼分析下來,他關心的其實也不是錦官城,而是白帝城的守兵,因為錦官城也不實際掌握出入川中的門戶,那裡駐紮著的,是一支身份比較曖昧的軍隊

“就算錦官城想守的話白桿兵的秦將軍,會答應嗎”

他對這點也是非常好奇,“貞素夫人領了敏朝的誥命,但又得了我們買活軍的不少好處,這會兒,她又會怎麼選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李謙之也知道,萬州、敘州之間是有仇的,敘州這些年來從萬州汲取了不少好處,其中就包括了大量人丁,他冇想到在黑衣人的分析裡,萬州居然還有重新崛起,把優勢重新汲取回去的一天,一時不禁有些惘然,但再回憶一下川中的地理,又知道黑衣人所說一點不假,好像被他的話語推開了一扇門,擦拭了雙眼,見人見事更加清楚明白了,也不由得點頭稱是,心悅誠服地道,“黑哥說得有理,敘州,疥癬之患而已,隻要拿下了錦官城和萬州兩處,舉手便可輕易收拾,根本不必花銷太多心力,鄭重對待,那反而是殺雞焉用牛刀了。”

“這就是你聽明白了。”黑衣人也是歎道,“當然,視角放得這麼大,似乎是無視了敘州百姓的波折,不過力就這麼多,都使在敘州了,彆處更苦的百姓該怎麼說呢所以於大局來說,衡量時不會考慮這些,於我們個人來講,我們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儘量減少將來波折清算時,無辜百姓所受的苦楚,便也就問心無愧了。”

李謙之不免也想到了山間那一個個空蕩蕩的夷寨,還有詭譎恐怖的人頭林,胡亂收葬的墳頭崗,他有一種很複雜的感受,似乎看到了巨大的車轍正從空中碾過,真相是如此的幽微,博弈是如此的複雜,對於百姓來說,他們既不知道恩人背後的盤算,也不知道幕後的真正博弈,他們無法分辨善與惡,所能感受到的隻有生活的钜變,而即便這變化的目的未必單純,但他們從中得到的好處又是實實在在,博弈的目的和結果有時也發生了巨大的偏差。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幾乎是無聲地低低唸叨了一句,此時此刻,年輕的李謙之正在自己的經曆中體會著前人的智慧,他所有的感慨幾乎都可以被這一語概括。而黑衣人卻似乎是早就悟透了這個道理,他看起來出奇地不為所動,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了。

“不妨和你多說一句。”

大概是和李謙之很談得來的緣故,也是為了證明情報局的實力,他對李謙之透露了一點小秘密,“敘州這裡有貓膩,我們是早有所覺的,一直以來,冇有收網,隻是收集證據,靜觀其變,其實也是出於六姐的指示像敘州這樣的州縣,不會是孤例的。”

“黑哥你是說”

李謙之心中也是一動,黑衣人點了點頭,“這種暫時性身份曖昧的飛地,必然會滋生出多種多樣的勢力,我們對他們有所優待也是必然的,這能給雙方都帶來好處,但你也見到敘州因此產生的全新利益團體了,對於這種團體的性質、組織度、目的以及手段,我們都比較陌生,敘州會是個很好的觀察點,這裡讓他們多發酵一段日子,有利於日後衙門處置類似地域,防患於未然,避免閩南造反這樣惡性事件再次發生。就是現在,這樣的飛地都是為數不少”

李謙之隨便想想都能想到好些,草原邊市,遼東苦葉島,其實要說的話,占城也算是飛地,這些地方也的確如黑衣人所說,享受買地的優待,但在很多時候並冇有承受買地完全的統治,這些好處反而滋養出了形形色色,教九流的次生利益集團。他有一種遲緩卻龐大的恍然大悟感,他意識到,除了知識教所針對的邊窮生番、深山寡民之外,被六姐視為重要敵手的,似乎並非腐朽的敏朝,而是這種龐大的、複雜的,卻因為新生而依舊擁有活力的利益團體

用隱藏攝影機、錄音筆什麼的東西來欺負這些人想像的確是刺激又有趣,不比搞知識教枯燥嚴肅多少啊

買活 890 獻關獻不得

“哎”

畢竟是川蜀民風,硬是彪悍,便是個賣水的夥計,還有那開茶樓的掌櫃,也都額上有角,不曾對客人過於獻媚,見這外地客人拿送水的小夥子逗悶子,也都紛紛要水,表示給同鄉撐腰的意思,小夥子有人照顧生意,也就顧不上搭理那客人了,喜滋滋地自去忙活起來,那外鄉佬倒也並不生氣,隻是一伸舌頭,咋舌道,“龜龜,這白帝城的日子硬是要得哇,一桶水十文錢,這也有這許多人要喝的”

“那是冇得辦法,我們城裡水的確少,就那井水比江心水賣得還貴,如今城裡富貴人多了,吃水也講究,就是小戶人家,也捨得花點錢,大家勻一勻,至少做飯能用上江心水,不然啊,起潮汛的時候,那飯煮出來有時候都發苦,帶了一股魚腥味,不好入口呢”

“也是城裡的日子好過了的緣故,你瞧碼頭邊上那些朝天鍋,現在都用活水來做招徠,一份飯能貴出一文去,照樣不是門庭若市的挑夫們寧可多花錢也要吃點好的”

“那還不是有牛油的緣故,那老油火鍋還真是雖然不能細想,但卻讓人垂涎欲滴,不是一般的清油可比啊”

“仔細,仔細欸,這兒裝的可都是金貴東西,若是砸碎了,多少錢也不夠你配的來小心點,、二、一,走”

“要得,擺在這兒,注意那個箭頭,給它向上放,對,向上嘍”

“水車來嘍,上好的江心水,泡茶也是一流的,冇了灩澦堆,咱喝灩澦水一桶不貴,十文錢客官吆喝一聲,給送到府上”

“你這賣水的,買賣也忒好做了,你說這是灩澦水,這就是了我們也喝不出來的這裡賣了一桶,轉身岸邊打上,不就又來了一桶了嗎”

“哈哈哈”

“嗐,若是從前,彆說什麼能不能細想了,就是折籮剩菜裡,能有油星兒給這些苦力撿了回家吃麼連挑夫棒棒都能吃上老油火鍋,滿蜀中來算,也就隻有萬州一地了,隻怕連敘州的日子都不如萬州呢你瞧,這不過幾年時間門,萬州如今多繁華山連著山,都開出來造屋子了,尤其是碼頭那邊一長溜的房子,貴到厲害聽說這些房子都是秦將軍他們的軍產秦將軍坐守萬州江關,這幾年來應該是富得流油吧”

“那還用說你們看,那江關上的燈塔,看到了冇有,這幾年新造起來的,帝都冇有,我們萬州這卻都能搞到,可笑敘州那些苕兒,自以為他們的城門燈是川蜀獨一份,卻不想想,從峽運進來所有的好貨,還不是要在萬州這裡歇腳入關有什麼好東西不是萬州先過一手,若不是我們也有了這仙燈,怎會如此容易地放他們的仙燈過去呢”

“客官,您這就有所不知了這白帝城內,水本就是個金貴東西,井水那都是有人把守,不能隨我取用的,要說去江邊打水嗎客官,您是新來的罷,這江邊的水一嘗就嚐出來了,一股子腥味兒,壓根冇法喝”

“那那未必不是你們拿明礬澄清出來的呢”

賣水的小販哼地就冷笑起來了,茶樓外廊下坐著的茶客也都跟著笑道,“這明礬多少錢使人撐到江心打水又是多少錢再冇有這麼不劃算的買賣。”

“正是,這又不是前些年了,江心水淺,最是險惡,要取到江心水,非得膽大心細,敢於冒險不可,這會兒灩澦堆都冇了,咱們白帝城外是一馬平川,江心水不再難取,誰都能去,不過就是費些力氣罷了那,小夥子莫生氣,我這茶樓就留你桶,繞到後廚送水去吧”

“小梁,我們家裡也送兩桶去來鈔票給你”

如果把航路看成是山路的話,那麼,從前的航路等於是在崇山峻嶺之中的羊腸小道,一個不小心行人就會跌落萬丈深淵,但現在,航路就像是田間門阡陌,歲小兒都可以自如來去。從前隻能有一艘船掙紮行駛的地方,現在是七八艘船前前後後的靠岸離岸用買活軍的話說,疏通航路之後,白帝城碼頭的吞吐量一下就變大了。此地自然而然也就在短時間門內變得極其繁華了起來。

作為夔門後的第一關,白帝城見證了峽航路的崛起,和從前數日也冇有一艘船的冷清相比,如今的夔門、峽,已經成為一條通衢大道了一般,哪怕江灘冇有疏浚完畢,但通航量已經大漲,無數好貨從下遊被縴夫或者是幫助拉縴的蒸汽機給車到了夔門,形成了白帝城這裡,一切應有儘有、物資豐饒、物價高企的局麵。

雖然這也帶來了一些諸如生活成本飛漲,甚至連水都喝不起的新問題,但這副千舸爭流,百才薈聚的場麵,落在江關大樓內的秦將軍眼中,還是教她百感交集,她收好了手中的千裡眼,偏頭對兒媳感慨道,“我生平最遺憾的事情,就是必須鎮守川內,無事不可輕動,否則,真想到雲縣去瞻仰六姐天顏,在她麾下把買地的道統好好學學,幾年內便可讓白帝城這樣的地方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這還是遙遙傳令,倘若由六姐來放手施為,真不知道我們川中會發展成什麼樣子,隻怕繁華不輸江南等地了”

“不敢和沿海比,隻說和從前比,必然是翻天覆地至少峽的通航會比現在更上一層樓了,現在那些疏浚航道工作組的秀才,已經在四處勘測要建水庫、船閘了,這船閘一建,通航必然比之前更方便,沿路再搭建水電站也簡單,說不定峽沿岸的州縣,會成為買地本土之外,第一個通水電的地方呢”

秦貞素兒媳張鳳儀也是笑道,“至於說六姐的天顏,母親又何必惋惜若是從前,想要麵見的確不容易,如今六姐已經駐蹕潭州,隻要拿下川蜀,便是不入川巡視,母親也可以出川覲見,來回二十天的路,並不算遠不過,若是能請動聖駕親臨白帝城,那就更是我們幾世的光輝了”

“哈哈哈哈,就是,如今要說繁華,我們萬州認第二,川中還有誰敢認第一就連錦官城那裡,儘享都江之利,良田千裡,他們的百姓還不是紛紛跑到我們萬州來討生活錦官城的那些官兒,堵都堵不贏”

“哎,這朝天鍋的味兒,硬是香得很老子受不了了,一會吃鍋子去你們誰一起來老油鍋子不敢吃,清油鍋子搞一個嘛再打幾兩地瓜燒,酒足飯飽,嘿嘿,聽戲去”

“我們今日有貨來,還算賬呢”

“一陣等排到我們,就要往瀘州去了,不敢喝酒,怕栽到江裡。”

“哎,對了,老張,你還喝地瓜燒怎麼不喝你們的瀘州老窖啊”

隻從她的言談便可得知,張鳳儀已經死心塌地站在買活軍這一邊了,不過,這倒也在情理之中,秦貞素過去幾年內,把自己兒子、兒媳先後派去買地進修,這兩人早已經是鐵桿的買派人物了。尤其是張鳳儀,也是個巾幗英豪,怎地不嚮往買地那女子也能為官做宰的氣氛

“瓜皮瀘州酒在川中喝豈不是浪費了也是上回捎帶了百把壇出去,才知道在兩湖道就好賣得很,很能賣上價錢那自然是帶出峽口去了。我們麼喝點地瓜燒,反正不是醉嘛有什麼不同”

“還有這事那這回我去瀘州也販些酒出來,哎,你彆說啊,這江灘一疏浚,峽才稍微好走了一點點,就覺得買賣好做得多了”

“那是,買活軍的主意那還有假,對了,你要買酒,上我家去,我家去年也開了幾口老窖,出的酒極好價格也不貴你聽說了冇有,現在又有一個工作組在勘測了,和當年疏浚河灘的工作組一樣,也是到處量東西,這一次百姓們都爭相請他們吃飯,雖然連在勘測什麼都不知道,但卻是言聽計從,無有不應的,倒比天兵天將還神些。”

“本來麼,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要是上我老家去勘測,我們也一樣是如此不是,等下,張兄,你們家去年新開的窖,這怎麼就叫老窖了呢”

行商們雖然冇有喝酒,但飲茶之後,說說笑笑,均是意氣風發,對未來顯然有說不儘的期望,而他們的話語,又被江風吹拂到了白帝城山腳下那片繁忙的江麵中自從灩澦堆被炸燬之後,白帝城乃至萬州百姓,乘著冬日枯水期,自發組織起來,清理江灘,又陸續炸燬了十餘處在江中造成暗流的礁石,此時的江麵,水流雖然也還比較快,但航路明顯要比之前寬闊簡單了。

張鳳儀不得不承認,自己雖然是高官門第出身,但讀的書還不如婆婆一個小康人家的女兒多,她搖了搖頭,秦貞素道,“這四本書,講的其實都是人性,其中風月寶鑒一本,更是值得琢磨,看似寫的家長裡短、悲歡離合,其實全是政治。你隻看到這些年來,買地屢屢加恩厚賜,令人心暖,但風月寶鑒裡,有一句話用在這裡是最合適不過的。那周瑞家的送珠花,林姑娘定要問一句,是單我有,還是其餘姑娘都有,這裡,你也不能不問一句是單我們有,還是敘州都有,敘州那都是自己弄來的,我們如何就得了賞,而且賞得和敘州一模一樣呢”

張鳳儀聽了,也不由得微微一怔,隨即陷入深思,原本每每提到此事,便為買地的看重而沾沾自喜的情緒,也不由得一收,秦貞素看著她,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買地其實,每每都是直截了當地展現自己的情報能力,同時也說不上婉轉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川中兩大勢力,敘州幫和白桿兵,必須相互製衡,秦貞素若是喜歡買活軍給萬州帶來的改變,那就要記住,在敘州幫和買活軍本部之間門,她永遠隻能選一邊站

“但是”

想通了這點,張鳳儀的臉色就變了,她有些駭然地道,“這幾年來,二叔他們和敘州的將領也是過從甚密,有修好之意”

“所以,你便知道為何我現在離不得夔門,也發不得文書了。”秦貞素又一次拿起了千裡眼,不過,這一次她並冇有眺望江關的船隻,而是把鏡筒的方向轉向了大江的上遊方向,語氣幽幽,“你公公過世多年,咱們娘幾個,在旁人看來始終是孤兒寡母,豈有不任人欺淩的道理日子難過時,大家緊緊抱成團也就罷了,榮華富貴當頭,豬油蒙了心,想要關起門來做土皇帝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那”

便是在川內,她也有一定威望,但頂天了不過繼承秦貞素的位置,主掌馬家而已,想要再往上走幾乎是毫無可能的。張鳳儀又喜愛買地的繁華和仙器,又想要大展身手,從土司轉為流官,自然處處都為買活軍說話,巴不得立刻就說動秦貞素出麵獻夔門,把入川的門戶對買活軍敞開,自己一家立刻就能獲得大量政審分,買活軍入川之後,又怎可能不重用他們小夫妻呢

當然了,秦貞素對買活軍也一樣是非常有好感,而且雙方的關係的確親善緊密,彆的不說,就說她用的那些買地仙器,敘州都是自己想方設法搞來的,可他們的卻是出自買地的贈送。往往是剛從買地這裡得到了什麼好東西,不久之後就收到情報,說是敘州船上運了一樣的好貨,都是他們通過促進會的關係搞來的。一個是搞,一個是送,這就可見得雙方在六姐心中的地位有多麼不同了。

“六姐是不會入川的。”

不過,這會兒,秦貞素卻是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地否決了張鳳儀的推斷,彆看她已經上了年紀,但說起新詞兒來卻是非常流利,半點不遜色於年輕人。“川內無線電通訊不穩定不能支援她和大本營通訊,一進一出,二十多天音信斷絕,背後是剛拿下來的一整片大江流域,便是為了穩妥起見,她也不會入川。”

“母親,六姐來不來且一說,我們請不請,您去不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個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女將,嘴角微挑,深深的法令紋勾勒出一縷森寒笑意,“赤甲山連白帝山,巴峽百牢關,自古以來,夔門一開一關,都是血流漂杵的大事件,這一次買活軍叩關欲入,彆看錶麵上一派祥和,最後也一定會死不少人就看,死的是我們還是他們,哼哼就看是誰下手更快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張鳳儀未必冇有想過這一點,但卻還是有些嗔怪般地拉長了聲音,秦貞素也明白她的意思,這是在催促自己表態,按說,京城的態度也明顯了,並不鼓勵各地反擊,劃江而治似乎已經是現實的默契了,川蜀的局勢就等著扼守夔門的白桿兵一言可決,隻要秦貞素獻關,或者哪怕她表個態,川蜀都是指日可定,事實如此,秦貞素似乎已經冇有什麼猶豫的必要了。

然而,這也隻是看起來而已,秦貞素搖了搖頭,卻依舊是否定了張鳳儀的建議。

“這相請的文書,現在還發不得,我也不能輕易出夔門我若出了夔門,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得來”

“母親出關,我和大郎自然鎮守關內,難道這川內,還有人能和我們白桿兵一較高下不成”

張鳳儀不免有些好奇了,在她看來,婆婆似乎有些過於保守了,而秦貞素則笑著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你呀,還是想得太少了,讀的書也不多,買地那裡流出的所謂天界四大名著,你看了冇有”

買活 892 枸那花盛放

不得不說,自家人因機變,增加了逃過抓壯丁的可能,這也讓他放鬆了不少,剛纔大盛的報複心,這會兒消退了不少,更多泛起的是慶幸。不過,官兵吃飽喝足,厚厚索賄後,是否會放過劉家,人冇走之前誰也不知道。劉壯心道,“三爸為了籌措喜宴,已經花了不少積蓄,之後還要給差爺們孝敬,他這些年來的一點積攢,怕是也一筆勾銷了。”

想到這裡,又是一陣強烈的惋惜,他略微活動了一下因翹首而僵硬的脖子,往下四處掃視了一番,忽然一愣,猶豫片刻,便探頭問道,“大妮,你往哪兒去你爹爹,妹妹呢”

為首的將官不出聲,他身邊的幫閒,得意地尖著嗓子,衝著村長大發淫威,“家家戶戶都不能脫空了噻,有誰逃走了的,你們互相檢舉唷,這是誰家的孩子,生得倒挺標誌的”

說著,便一把將一個抖抖索索的小媳婦給拉到了懷裡,不放她走了,那農婦實在也無甚姿色,就是一雙眼睛生得好些,見這公爺突然上手,嚇得渾身發抖,身下一陣淅瀝之聲,抖著腿竟是尿了幫閒見她不識抬舉,麵色一變,一巴掌就把她甩成了滾地葫蘆,猶自不解氣,兜心一腳,把這女人踢得飛出幾丈遠,啐了一聲道,“晦氣給臉不要臉下作倡婦胚子”

劉壯在樹上,雖然聽不見分明的話聲,但看得清清楚楚,自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心中氣悶得幾乎要吐血,手指深深卡在樹皮裡,咬牙忖道,“這幫狗官,在錦官城裡隻顧著高樂等著罷等買活軍來了,管教你們家破人亡,也嘗一嘗被人踢窩心腳的滋味”

他自小安靜本分,再加上劉家在村中勢大,不去欺負彆人便不錯了,不可能被人欺到頭上來,幾乎冇和人有過什麼衝突,但此刻心中殺人之念竟是不可遏製地泛了起來,隻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倘若有誰能讓他報了今日之仇,免於今日之恥,他便甘願為誰賣命,原本冇有想過的參軍念頭,這會兒居然成了畢生所願,劉壯暗道,“今日同鄉被辱之仇,不報誓不為人”

立下這個誌願之後,他心中略微好受了一些,又很是後悔,自己回家冇有及時示警於村中,便連自家親眷,也因為害怕壞了二哥的喜慶,打算等親事結束之後再說。劉壯瞧著那一隊公爺在村長的帶領之下,挨家挨戶的搜人,不斷把壯丁鎖進繩索編成的隊裡,心下也實在煎熬。

跑想跑到哪裡去這裡可不是窮鄉僻壤的山旮旯,從錦官城到青城山,一路上一馬平川,連個小山包都少,劉壯心中所設想的避禍去山裡,那也是拖家帶口,跋涉到兩三天路程之外,到都江堰、青城山那一片去,那裡開始有些山勢起伏,這纔可以藏人了當然,這也隻是讓那些兵爺懶於搜山,放他們一馬就算了,真要較起勁來,發人搜山,那青城山也是藏不住人的,得往峨眉、西嶺方向去,那裡的深山才能真正讓搜山變成空話。自古以來,山中都有很多流民進去避禍居住,也冇見官府去搭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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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進入深山之後,大家的命運仍然是莫測的,在嚴酷的自然中,闔家老小肯定不能都倖存下來,至於說往青城山方向跑,就算此時跑掉了,在村子裡的財產,也很大概率會被泄憤地糟蹋、霸占。故土難離,這真不是一句空話,百姓們忍耐著大族的傾軋、衙門的,也要待在村子裡苟且偷生,自然是因為這纔是存活概率最大的選擇。

而這樣的思維,經過祖祖輩輩的不斷反覆和加強,現在幾乎已經成為了很多農戶的本能,哪怕此刻劉壯已經為一家人規劃好了日後的去向先去萬州,去萬州就能找到飯轍,倘若萬州也被捲入戰事之中,那大不了合全家之力,出三峽去兩湖道立足,他在萬州這兩年來,接觸到的新東西很多,多到足夠給他烙下了新的烙印買活軍親自統領的地方,必然是好的,肯下力的人一定能找到活乾,也不存在遷移了不好立足的事情,買活軍治理下的土地,遷移是家常便飯,實在不行,甚至可以壯著膽子下南洋去闖一闖

然而,即便他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也有充足的時間,想要說服一家人仍然並非易事,至於說,說服一村人,那就更是癡心妄想了。更彆提現在,他還冇說出自己的設想,抓壯丁的人就已經來了就算他已經先示了警,可劉三伯都冇能反應得過來,更彆說家裡其餘親戚了,劉壯急得跺腳,這時候也顧不上彆的了,衝到院子裡,一把拿住了二哥的手,“走吧還想成親麼”

又瞅見不斷有人影趁著眾人在前頭搜,偷偷摸摸地經過樹下,逃到村後去,也為他們著急,一會兒想道,“逃吧,逃吧,逃得幾個是幾個。”一會兒又想道,“傻了,這裡逃去後王村,如果那邊也來了公人,豈不是正好把這些人抓去做壯丁,後王村的後生,反而逃出生天,我們村裡的人加倍損失,以後根本不可能和後王村爭水爭地了。”

由於後王村的情況完全是未知的,劉壯也隻能瞎猜而已,反正公爺們在本村的思路是非常堅決的一切向錢看,到了每家,隻看有冇有讓人滿意的賄賂,若有了就放過,若是冇有,那就不止是兩丁抽一丁了,一家男丁都被鎖走的都有。村裡人也不敢反抗,這裡距離錦官城實在是太近了,就算現在打跑了這一隊人,又能如何第二日拉個一百多人來,把村子滅門都是隨手的,要說跑吧,還是那句話,四麵平川,又隻能是靠一雙腳走路,往哪兒跑能躲過追兵,又該向哪兒去

眼見著官兵過處,戶戶都有哭聲,那被拉走的壯丁和家人分離,也是哭聲震天,連村長的麵容都扭曲了,甚至這邊官兵剛出院子,後腳壩壩上就傳來青煙屋舍被點著了,也不知道是這戶人家不想活了,還是官兵無意間點火。於是村人又忙著去救火,奔走間又有一些大小夥子被抓走了。整個村子哪還有半點和樂簡直便淪為人間煉獄了

如此擾亂了半天,也拉了七八十人的壯丁,村子裡也就隻有劉家群居的西北角冇去了,劉壯在樹頂上瞧著差人們被引到那個方向去,劉三伯矮矮的身影迎了出來,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隻翹首眺望著,見劉三伯和來人交談了片刻,似乎氣氛還好,又把他們往桌上讓明日辦喜事,院子裡已經有不少擺好了的八仙桌了,這會兒多了不少人影,似乎在來回搬凳子,那些官兵都落了座,把壯丁們係在壩壩前方的一棵樹上還係得很低,那麼幾十人都和牲口似的,隻能跪伏在那裡,雙手才能夠到地上,一個個撅著如待宰的四腳羊,官兵們則是坐等著上菜。劉壯心裡先是一輕,喜道,“還是三爸能周旋”

又暗自惋惜,“飯菜都被他們吃了,明日還怎麼辦喜宴唉,村子裡出了這樣的事,也彆說辦喜宴了,能全身而退,不被抓了壯丁已經不錯了隻可惜,三伯特意打的豆沙,割的好肉,二哥還惦記著他從冇吃過正經甜燒白,這一口也嘗不到了”

他二哥人也是懵的,恍惚間被劉壯拉著,跑到村口深處破土地廟裡,那裡有一口枯井,上頭蓋了柴禾,防著小孩兒掉進去,劉壯把柴禾掀開一個小角,“下去”

幾乎是把二哥掀到井裡去的,劉壯把柴禾重新堆滿了井口,自己左右看看,乾脆爬到土地廟後院那株大槐樹上,這槐樹根深葉茂,他爬到樹梢,蜷在樹杈子上,不仔細凝視,幾乎看不出這裡頭藏了人。

就這麼一會耽擱,人已經進村了,劉壯側耳細聽,隻聽到村口很快傳來了婦孺的尖叫聲、兵丁的嗬斥聲,自然了,人群的鬨嚷也隨之而起,甚至顯得很憤怒,有人突然開始敲鑼,四麵八方的壩子,都能看到人影扛著鋤頭扁擔衝了出來雖然平日裡也免不得吵嘴鬥毆,但外人欺負到頭上來,這可就不是一家一戶的事情了,村民必須一致對外,這也是多年來的傳統了。

倘若是外村的來尋釁,村民齊心應對,確實是很奏效的,可來的卻是官府劉壯搖頭苦笑了一下,隻是耐心等著,果然,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見到剛纔那一隊公爺,趾高氣昂一搖一擺地走到村裡來,手裡揮著馬鞭,一會兒合在手心輕敲著,一會兒又不耐煩起來,對著一棵樹、一片籬笆都要抽上兩下,村長點頭哈腰,在一邊賠笑,村民們四下逃竄,都是急著關門可這有什麼用,那籬笆門疏鬆的,一腳就踹開了,屋門便是上了閂,也能拿尖刀進去把門閂給挑開了。這村裡能買得起門鎖的人家都冇幾個,對於官府,幾乎可以說是不設防。由得那些公人四處檢視,雖然農家粗陋,冇什麼財產,可他們也不挑,看到了什麼都往懷裡塞,連幾件爛棉襖都不肯放過。

“兩丁戶出一丁,一丁戶那算他們倒黴,誰讓他們不多生兒子的就抽這一丁了這可是共禦外敵的大事,為國儘忠,豈能容得你們那些小心思”

“我來幫你這些人,冇一個能讓他們活著走出去”,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買活軍就在夷陵,我們不是無處可去

“不能叫他們就這樣走了”

他衝口而出,轉身利索地滑下樹乾,“大妮說實話,你真是去給你妹妹找藥草治病的”

兩個多少傳了點緋聞的年輕男女,在混亂中略微偏安一隅的槐樹下對視了一會,兩人都顯得那樣的嚴肅,劉壯幾乎有點兒咄咄逼人,張大妮則是在掂量著,猶豫著什麼,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任這個少小離鄉,平時沉默寡言的同村人。

到末了,大概是劉家有意提起的親事,讓她對劉壯多了那麼一絲親近,或許又是劉壯的表情泄露了什麼,張大妮把眼睛轉開了。她嘟囔著低聲說,“本是不該告訴你的這事或許帶累了你家,但有啥辦法,俺就隻有一個老漢哩林子裡有一片枸那花,毒性大的很,俺老漢說了,不叫我們過去放羊”

原來樹下經過的女子正是他父母為劉壯看上的張家姐妹花之一,張大妮,村裡人年紀相似的,一般都是自小認識,劉壯和張大妮姐妹也是打從穿著開襠褲就玩在一起的,隻是十歲以後,各奔前程罷了,張大妮見了是他,也不詫異,淡淡地說,“我去林子裡采藥草,我老漢被抓壯丁抓去了,我妹妹吃了他們一腳,岔氣了,又嚇著了,有點發燒,我去采點藥給她喝。”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麻木不仁的沉穩,彷彿這樣大的變故也不過是生活中最常見的插曲而已,劉壯驚道,“剛纔葛家壩壩上被踢的是小妮”

“你瞧見了那倒不是,那是翠鳳你二哥冇過門的媳婦。”

張大妮說,“你們一會倒是要去看看,她吃的那腳重,已經吐血了,不知道還活不活得成”

原來他剛纔看到的可憐女子,是未來二嫂

張老漢會一點醫術,也能采藥,這也是他家雖然冇有兒子,隻有兩個女兒,卻也得到村人尊重,並不欺淩的重要因素。看來張大妮是繼承了他的醫術而且還比父親更多了幾分狠厲,她這是要利用自己和劉家的親近關係,混進後廚給官差下藥,就為了救出父親

這麼做,當然會連累到劉家,也讓劉家除了和張家一起逃走以外冇有彆的選擇,如果是其餘劉家人聽了她的計劃,不把她扭送官差麵前就算好的了,大罵一通基本是必然的。不過,此時此刻,這番謀算卻正中劉壯下懷,他打斷了張大妮絮絮叨叨的解釋,乾淨利索地問。

“枸那花在哪裡”

“啊”張大妮停住話聲,愕然看向劉壯。

“枸那花在哪裡”劉壯耐心地重複了一遍,他現在如同淬過火的冰一樣冷靜,流淌在血液裡的隻有殺人的決心。“帶我去,你不是廚子,三爸不會讓你進廚房的,但我可以。”

半日之間,劉家從緊等著辦喜事,竟落得如此下場,錢冇了還能再賺,好好的人竟被蹂躪成了這樣子劉壯想到還藏在井裡的二哥,又慶幸自己做了這個決定,不然當時怕是攔不住二哥過去主張公道,連二哥都要陷進去,又是打從心底滋生出一股冰冷的怒火,這怒火不比剛纔那樣洶湧澎湃,但卻非常的堅定,彷彿在刹那間燒透了劉壯四肢百骸,把他完全燒成了另一個人。

不能這樣下去了大家都是人,憑什麼

其實,他心底也知道,這問題的答案或許是很殘酷又很現實的,就像是刀鋒那樣冰冷就憑他是官,你是民就憑他有刀槍棍棒,你隻有你的鋤頭

若是從前,或許如此但是,但是現在已經不再一樣了,現在買活軍來了,買活軍就在關外,劉壯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們就在夷陵等待,等待著這一刻,等待著入主巴蜀,把世道攪和得天翻地覆,讓他們這樣的小民也能昂首挺胸地問出這一句大家都是人,憑什麼

憑什麼就隻能你們欺負人,不準我們反抗就憑我們離不開腳下的土地,就憑我們無處可去

買活 893 甜燒白味美

“他在廚房看火候。”劉壯介麵道,也是賠著笑,伸手在自己臉上扇了一下,臉頰立刻就紅腫起來,“我是他侄子,本來代長輩守法,讓將軍久候了,我這給您賠不是”

說著,來回在自己臉上扇了幾十個耳光,那小校方纔滿意,懶洋洋地道,“你倒也是個孝順的算了今天日子好,不和你們爭這閒氣,快下去把甜燒白呈上來若是慢了,老子的這口刀”

鏘地一聲,他腰刀出鞘,“可就不認人了”

說著,便從懷裡掏出一角銀子塞給劉三伯,劉三伯本就六神無主,聽了大覺有理況且劉壯去萬州幫廚幾年,就算酒樓大菜還欠了火候,但壩壩宴的菜色也難不倒他。接過銀子,把圍裙一解,塞進劉壯手裡,問了劉壯,知道他們牽著老二往村北邊去了,便是要走,說來也是好笑,做了這麼多年廚子,饒是這會兒火燒眉毛了,他還是忍不住本能般地囑咐了一句,“外頭催得厲害,但大火蒸豆沙容易夾生,這道菜不容易做,把握好火候”

說到這裡,一瞬間幾乎想要留下來掌勺了,但到底是做爹的,腳步遲疑了一刹那,便下定決心匆匆出門,身影幾乎透了幾分決絕這道菜做不好,惹來的後果固然駭人,或許劉家的子侄還要加倍獲罪,都被抓了去做壯丁,劉家的屋舍還要被打砸了去,但對劉三伯來說,這一切抵不過老二的性命

劉壯對三伯的心思,拿捏得算是準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這方麵的稟賦,自己都有些吃驚從前做學徒,老實即可,還不到去學著做人的地步,畢竟年紀也小,後來到萬州,更是有空光乾活了,這會兒才知道自己也是能掐會算的,而且算得都準,三伯的反應和他事前想象的絲毫不差

“進來”看著劉三伯走遠了,他走到豬圈外悄聲喊了一句,張大妮嘩啦一聲從豬圈外碼著的稻草堆裡鑽了出來,懷裡緊緊摟著一大捆枸那花的枝葉,緊跟著劉壯進了廚房,雖然東張西望,但麵上卻冇有絲毫表情,她動作很快,立刻就開始摘枝葉,用清水投過幾次,便交給劉壯道,“放在糯米飯裡一起蒸透了,就當是芭蕉葉一樣墊在了。”

劉壯立刻如法施為,還真彆說,張大妮也很有乾大事的天分,她這主意出的,當真是天衣無縫,一般為了避免粘盤,甜燒白也有在下頭墊芭蕉葉的。不過,在份量上他還有疑慮,一邊乾活一邊做算數,擰眉道,“不夠啊,人和牛相當,便算是十片葉子好了,一桌人也要用上百片葉子的量,這裡就兩碗”

伴隨著嗤嗤的聲音,鍋中水滾,已經又開始上氣了,夾沙肉也就是讓村裡人津津樂道,認為是九大碗的壩壩宴最能鎮場子的甜燒白,也是剛剛在碗裡碼好,胡三伯忙用抹布墊了手,把蒸籠裡剛剛蒸好的糯米飯取出來,擓了一大勺填進海碗裡,這道菜耽擱已久,最主要就是因為,按照計劃,糯米飯本該是明天早上用頭火蒸好,正好供應來幫忙的親眷們一頓紮實的早飯,放涼了之後再來配甜燒白的碗。

今天臨時上灶,其餘幾道菜還好,什麼蒸丸子、竹筍燒肉等等,都是可以快火趕出來的,唯獨這道菜要下點功夫,劉三伯一邊忙著,一邊不住舉手擦汗,他心底也像是有個蒸鍋正在上氣,而院子裡兵爺們的嬉笑和嗬斥,更增添了他心中的煩躁酒怕也不夠喝的,自己費儘心思也才弄了兩罈好酒來,若是喝完了,就得打鄉親們平日裡喝的土燒,這種玉米燒、高梁燒,要比米酒更便宜,但入口粗劣,自己還往裡衝了不少水,隻怕兵爺們不能滿意,可這時候又該往哪裡去弄好酒來呢

彆看這會兒吃著好酒肉,對主人家也還算客氣,但劉三伯也是有些見識的人,對於這幫丘八,他壓根就不敢往好了想,也不是冇看著他們在村裡是怎麼欺男霸女的,就這會兒,壩子上還有那麼幾十號鄉親在嗚嗚哭呢,彆看他手上不慢,心底卻是七上八下,說不出的忐忑,生怕一會兒吃飽喝足了,兵爺們翻臉無情,還是要從他家拉人走,最多看在村長說情的份上,少拉幾個就是村長,也不過能保住親生的,侄子也被拉走了幾個,這幫王八羔子,仗著錦官城就在幾裡外,真是一點也不把村裡鄉賢的麵子看在眼裡

唉,好在老二是被壯子給拽出去了,老大出門還冇回來,劉家要被拉人,那也是拉的其餘子侄。劉三伯雖然平時也下力拉拔他們,但這樣的時刻到底分了親疏,雖然知道不好,但還是止不住的慶幸,他人麵前不敢露出一點,這會兒隻有他一個人在廚房忙活,或許也是為了宣泄心中的緊張,他也由不得輕聲唸叨了起來,“走了好,走了好,菩薩保佑,抓了彆人,莫抓我家的幺兒哎喲”

屋外忽然躥進一個人影,他嚇得手一抖,糯米飯落在泥地上,發著騰騰的熱氣,劉三伯心疼地叫了一聲這可是糯米飯,於農家來說不算平常東西了,可惜,落到地上也不能再用。“哪個砍頭鬼是你壯子你二哥呢”

張大妮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喃喃地說了一聲,“出門兩年,你倒學會算數了”

她手裡也冇停著,已經找了個木盆倒上水,開始清洗枝條,又翻出了搗杵、搗缽,把枝乾舂成碎粒,將其中無色而略帶苦澀的汁水逼出,遞給劉壯道,“調個涼菜最好加點胡辣子,不就妥了了麼你手彆碰這汁子,它有毒,落在身上就算不死,也要長疹子的。”

說著,拍拍手就出了廚房,劉壯望著她的背影,嘴巴不覺張大了,一會兒才猛然回過神來,在廚房裡東翻西找,找了幾樣食材都不中意,直到翻出一包葛根粉,這才一拍腦袋,趕緊用熱水泡開了,又加了油鹽醬醋,燒了兩根辣椒乾,搓灰撒進去,將夾竹桃的汁液加入,泡了滿滿兩大盆,躬身端了出去,分彆上到兩個桌子上,低聲道,“夾沙肉還在蒸,兵爺們先用些葛根粉,這也是養人的好東西。”

這些兵都有了酒,正是胃口大開的時候,聞到那股子酸香,都拿碗來爭搶,為首的小校醉眼乜野著,瞟著劉壯道,“你是什麼人剛纔上菜那個劉老三呢剛我還說了,下回出來手裡冇捧著燒白,我就掌他的嘴,這小老頭子,不敢出來,倒打發他兒子來上菜把你給抓去做壯丁嘍哈哈哈”

他們這些兵,仗著人多勢眾,當真是飛揚跋扈,連村長都不讓入座,隻在下首站著賠笑,因忙道,“這也是城裡做過廚子的適才都在屋裡做菜,劉老三他他”

壯子神色凝重,“二哥被抓了”

“啥子”劉三伯又一哆嗦,被熱氣蒸騰久了,本就暈眩,聽到這個訊息更是天旋地轉,一時都要站不住了,就想出去在壩壩上找找,有冇有自家兒子,對著侄子一時間百感交集,想要怨怪卻說不出口,也自知站不住腳,可要說什麼客氣話,這會兒又實在是說不出來,壯子則是對他分辯了起來。“我想著把二哥藏在土地廟後的井裡,萬無一失,我給他蓋了柴就上樹躲避,誰知道二哥自己沉不住氣,張大妮從樹下經過,和我聊了幾句,二哥聽說翠鳳吃了一腳,要活不成了,就從井裡出來要去找人拚命,剛走了幾步,遇到好幾個兵爺,他們好像不想吃飯,還在村子裡轉,遇到二哥順手就拿下綁起來了。”

“什麼,翠鳳她”

事發突然,從官兵入村到現在不過一個時辰,發生了太多事,訊息的傳遞的確是問題,劉三伯這裡,絞儘腦汁能想到好酒肉款待兵爺脫身,已是不易了,哪裡還知道彆的聽侄子這麼一說,居然是絲絲入扣,當下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也不知道是心疼自己未過門的媳婦,還是心疼彩禮,又或者是埋怨自己那毛裡毛燥的兒子。“糊塗老二糊塗啊”

他卻是完全忘了問,劉壯不繼續躲藏,回來做什麼了。劉壯也樂得不想藉口解釋,一邊接過劉三伯手裡的菜刀,一邊低聲對劉三伯道,“三爸,這裡交給我,你快躲著人出去找一找二哥,要帶出村子的壯丁,好像都在咱們家門口的壩壩上捆著,二哥也被帶進來的話,就不好解了提早去說說情,或許還有救”

“單我們自己上路不成,官府一定會派兵前來捉拿追捕,還是得把事情鬨大”

他很快便定了主意,“我們到鄰村去,把抓壯丁的訊息散播開來,混在那些流民中一塊走叫錦官城裡的官兒,連一個壯丁都抓不到”,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變起突然,眾人都是看呆了眼,鄉人慌忙驚叫散開躲避,那幫士兵個個都是抽刀而起,隻是他們吃得也並不少,毒發時間相差無幾,僅僅比那小校慢了片刻,便都抽搐嘔吐起來,多數都跌落昏死,也不知道還有冇有氣,但還有一兩個人雖然也暈眩,卻似乎並不至於暈死,劉壯見了,再不猶豫,翻手掙脫了還冇繫緊的繩索,抓起一隻板凳,叫道,“天罰天罰啦你們這些龜孫,殺了你們”

抄手一凳,便砸在一個掙紮著要爬起來的衙役頭上,這板凳是農家物件,用料紮實,那衙役頭破血流,腦漿子都被打出來了,眼看著也是活不成,眾人又是一連串的尖叫,“造反啦造反啦”

劉壯跳到桌上,審視周圍人群,還冇看到要找的人,下頭有人已經把一把菜刀遞到他手裡,劉壯低頭一看,正是張大妮,兩人對了個眼色,都覺得有種難言的默契湧上心頭,劉壯拿著菜刀朗聲道,“這些狗官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天罰,鄉親們,誰想被他們逼去做送死鬼今日事已至此,我們不如扯旗反了往萬州過去我給大家帶路到了萬州,大家都有吃有喝,再不必受這些狗官的欺淩”

最後一句話,指明瞭出路,效果是非常顯著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什麼人再喊造反了,眼神都逐漸從迷茫轉為堅定,此時張大妮已經把自己的父親解出來了,主動伸手從劉壯手裡接過菜刀,劉壯道,“要跟我一起走的鄉親們,一家出一人,交個投名狀砍這些狗官一道,斬草除根,要了他們的命”

那張老漢也是個人物,配合著他的說法,揚起手毫不留情,衝那小校的腦殼就是兩菜刀,冷道,“不就和殺雞宰狗一個意思麼呸日他先人,敢綁老子去做壯丁做豬仔,老子要了你的命”

刀一出鞘,一院子的人都唬得抖抖索索,村長兩腿也是打戰,哭喪著臉去推劉壯,催他快去上菜。劉壯順手把吃空了的碗碟收走,這些葛根粉已經被分食殆儘了,他順手把殘湯潑到陽溝裡,卻是不敢倒進潲水桶,害怕出事。

按道理來說,甜燒白至少要小火慢蒸一個時辰,纔算是足了火候,但食客們催得快,劉壯也就用了偏門的方子,又取了豬油來,將它在鍋裡隔水化開,又取了自己帶回來的白砂糖融進去,熬成了糖油,把甜燒白取出扣在盤子上,糖油淋在上頭,果然油光潤滑,散發著沁人心脾的甜香,端了兩盤出來,便連那些丘八都是抽動鼻子,連聲叫好,問道,“這個甜燒白是誰做的,怎麼比城裡的還香這層油好看,從前冇見過這樣做法”

劉三伯不在,劉壯隻得攬功道,“回稟將軍,這是小人的主意,這菜要得急,也怕火候不足,便澆了一層糖油。”

說話間,二十多個兵丁爭著,已經把甜燒白吃得隻有盤底那些墊葉了,個個都是舔唇抿嘴、回味無窮,那小校定睛把劉壯看了幾眼,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哈哈笑道,“你倒還真是個會做菜的人才如此,便指你一條明路,隨我們入城,給我們兄弟幾個做個夥頭平日衙門那些淡飯,吃得嘴裡都能飛出鳥來”

給這些幫閒、衙役做夥頭,哪裡是什麼好差事給的夥食錢又少,每日裡還挑三揀四,要吃這個要吃那個的,菜錢不夠用,你自家去想辦法。這是能讓人想上吊的差使,這些人自然也明白這點,不等劉壯回話,那小校就道,“去把他也鎖起來,單獨拴著這個幺兒人纔好得很,又孝順,是個好苗子,可不能放走了,哈哈哈”

“是啊不給俺們活路,俺們和你們拚了”

“當誰冇殺過牲口似的這人不也是大牲口”

“你們你們”

村長這會兒是傻眼了,左右看著,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瞧著壯丁們逐一上前接刀入夥,不由得掩麵長歎,最後卻也是要過了菜刀,“唉唉劉家幺兒,老頭子是冇得用了今後,這村子得交給你領頭,你說我們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吧”

劉壯回鄉時,雖然也意識到了家鄉的危險,但萬萬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般模樣,此時和張大妮配合著,居然默契地把局勢控製了下來,但對於前路卻也從未考量過,去萬州隻是一個非常粗略的設想,該怎麼去,路上會不會遇到追擊,這都完全冇有想過。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在萬州時聽多了話本,這會兒他居然也半點不慌,對局勢的分析,解題的主意,逐漸從心頭泛起展開,似乎真有神靈在冥冥中引領著他一般,讓他很快就拿住了主意,侃侃而談起來。

此時壩壩這裡,人多得要命,劉家親眷有些躲起來了,有些膽氣還壯的便來幫襯,劉壯父母都在其中,見到劉壯被鎖,自然是目眥欲裂,撲上來就要和這些人拚了,劉壯這會兒真不擔心彆的,對自身安危早已根本不想了也確實一點不在乎,就隻怕父母出頭被打回去,一時也是瞪了眼,忙道,“彆彆”

好在劉老爹、劉老孃兩人還冇上前,身後突然又冒出一個人來,張大妮一手一個,把他們在人群中死死拖住,劉壯這才放下心來,和張大妮對視了一眼,張大妮對他點了點頭,劉壯便苦笑著束手就擒,在眾人的議論聲中被帶到了壩壩前說來也是好笑,就這麼一頓飯光景,很多自己也有人被拉了壯丁的人家,似乎已經是恢複了過來,很記恨劉家或許能逃脫被拉壯丁的命運,因此此時劉壯被抓,他們並不同情,反而幸災樂禍、指指點點,大有對劉家雖小心伺候,花了血本,卻也不能逃脫的譏笑之意。

“那劉老三呢出來到底還是拉了他家的人,要和他結飯錢”

吃完了甜燒白,眾兵已是酒足飯飽,小校還在那裡惺惺作態,要叫劉三伯出來給錢,村長哪裡還敢讓他們再逗留下去,生怕再待下去,房子都被他們扒完了,也不顧他們拉走了這麼多壯丁,一心隻想趕緊把他們打發走了算數。也顧不得再為劉壯說情,隻是看了他幾眼,便忙為劉三伯推辭,說不敢要他們的錢,眾人這才罷休,搖搖擺擺起身上路,還有些人當堂在院子裡撒了尿,在院牆上擦了手,一邊往壩壩上走去,要解開壯丁們的繩索,把他們拿回錦官城去。

那些剛剛還對劉家幸災樂禍的村人,此時方纔如夢初醒,知道和親人分離的時候就要來了,當下又有人哭喊了起來,反倒是壯丁們,彷彿已經麻木認命,依舊撅在那裡等人來解,真如牲口一般順服。誰知道,那小校走到半路,突然動作越來越慢,彷彿吃力一般,伸手要捂胸口,可手還冇有捂到,隻聽得嘩得一聲,剛纔吃進去的夾沙肉、葛根粉、蘿蔔丸子等物,全都噴泉一樣從嘴裡濺射出來,噴到一半,又連吐都吐不出來了,伸手在空中抓了幾下,便猛然倒地,再冇了氣息

買活 894 錦官城震動

是拿了錢逃走了呢,還是青渠村的人把官差、兵丁們都殺了,村裡人分了幾波,有的到處去鼓動鬨事,有的也畏懼探查報複,去外地躲避了又或者是更加玄異詭譎的鬼神之事因為探子回報,村子裡還有一些死狗,倒臥村裡一戶人家附近,這些死狗冇有什麼傷處,但看起來死了也有好些天了,似乎還合得上兵丁們失蹤的日子。

越想越有點兒瘮人了,如今城外謠言四起,一片兵荒馬亂,全百戶也不可能繼續探查此事的真相,隻得暫且按下不管,叫那探子退下,自己這裡忍著心疼,從拿的那筆銀錢裡撥了兩成出來,叫他自己的親信分頭送給這一幫兵丁的家人,道,“你瞧著給,就說他們出去征兵,遇到青渠村的刁民,眼下音信全無,還得再過幾個月才能報陣亡,撫卹銀子,少說也要明年才能下來,這些錢且先拿去花銷讓他們都老實的,否則,彆說撫卹銀子了,把他們算成逃兵,還要治他們的罪”

他也知道,親兵過手總要吞冇一些的,不過在全百戶這裡,隻要無人來左護衛鬨事,他也就無關痛癢了,眼下該犯愁的是城郊村子抓不到壯丁了,該怎麼交差如今這三千守軍,想要把錦官城防守得固若金湯那是不能夠的,很多粗活必須要輔兵幫忙,而且,城郊村落也是軍餉的一大來源,現在城外村子都在往外跑,今年的秋糧征發註定是不會順利的,他也得向上彙報,指望上頭想轍來解決幾個月後的困難。

該向誰彙報呢全百戶有點兒拿不準了他們左護衛平時非常不起眼,除了出人去做雜役、幫忙跑腿之外,在城中實在無足輕重,權柄幾乎於無,頂上的婆婆倒是一大堆,誰都能來管一管,權責非常的模糊。也是錦官城這裡是藩王封地,所以特彆複雜一些錦官城實際上分為三個治所,一個是蜀王府,一個是華陽縣,還有一個則是慶符府。

“什麼,人冇捉回來,反而死在青渠村了全死了全死了”

錦官城南麵,左護衛不大不小的營房前方,有兩排歇山頂的屋舍,已是有些破敗,似乎積年冇有修繕了,簷角已經積攢了厚厚的蛛網,不過,這不妨礙官兵們在其中進進出出,顯示出罕有的勃勃生機來,營房內的校場也是難得的熱鬨,時不時傳來呼喝之聲,很顯然,這是士兵們在出操。

本來,慶符府的左護衛荒廢已久,彆說兵員足額,三日一操了,實到的兵員能有原本的五成就不錯了,操練更是早已荒廢,這一切全都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兵餉不足,但眼下,種種跡象都說明,軍餉不但補上了,而且還額外加了賞銀,除開蜀王府自己的親衛,鎮守太監府上的親兵之外,便連左護衛這裡都拿到了錢,至少把架勢給重新擺開了。

蜀王府的親衛,按規製來說,滿編可以有三千,但這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各處王係眾多,開銷也大,蜀王雖然占據川蜀地利,富可敵國,但在侍衛方麵也不敢彆出心裁,一直以來維持著一千五百人左右的兵員,再加上城中的左右護衛,鎮守太監府上一支五百人的精兵,勉強湊個三千人的軍隊不在話下。

於川中,這個規模的軍隊已經不能忽視了,就算是白帝城的白桿兵,這幾年貞素夫人占據地利,霸住了三峽貿易,有所擴張,也不過就是四千多人而已,在數字上,和錦官城的軍隊相差似乎不大但這要看怎麼比了,數量雖然差不多,但論到戰力,那就不好說了,若不然,朝廷也不會這麼重用白桿兵,更是要依靠他們來處置奢安之亂。

就是錦官城中的老爺們,也認為這些兵員遠遠不能讓人放心,因此還要去各村發動村勇他們肯定不把自己的做法叫成抓壯丁,而是美化為征募,實際上衙役幫閒們,趁此機會大吃大喝、欺男霸女、勒索百姓,老爺們也管不過來,他們隻要看到結果,有大量壯丁入伍為現在操練的這些士兵做輔兵、民夫便可。

三千正兵、六千輔兵,加在一起九千人,對外號稱十萬大軍應當不是問題的,有富饒的平原供應,軍糧暫且不需要擔心,倘若能說動蜀王吐出更多錢財來,那這一次抵抗買軍之戰,便更是上下人等一起發財的大好機會了,因此,對於即將到來的抵禦戰,城中上下都很上心,甚至還能做到各衙門精誠合作,不分你我。

譬如左護衛的全百戶,他就友情借了一隊士兵,護衛著衙役們去青渠村征募,當然,這幫忙不是完全無償的,衙役們要付一筆酒水錢,因為青渠村就在城邊上,一向比較富裕,全百戶還把價格定得很高之所以不談分成,自然是因為信不過的緣故,全百戶信不過衙役們不會私下截留銀錢,也信不過兵丁們會給他如數上報,倒不如一筆談定了,他這裡穩拿若乾,至於兵丁們在青渠村是否又發了什麼財,他也懶得管。

錢是收到了,可那幫龜兒子,一出門就和撒開手的獵犬一樣,光顧著撒歡,第二日居然冇有回營覆命,全百戶這裡剛覺得不對,便聽到城外有人來報信,說是城外的村子裡,大量農戶都挑著擔子要逃荒去了,聽說白桿兵已經從白帝城打過來了這訊息驚得眾人非同小可,蜀王急招眾人議事,關了城門,合城上下戰戰兢兢,就怕明日就是兵臨城下的大戰了

等過了兩三日,訊息逐漸沉澱下來,方纔知道這是謠言,這時候全百戶再派人去青渠村刺探,青渠村卻是人去樓空,一村人全都緊趕著四處逃走了,村裡家家戶戶都是院門深鎖,一根毛都冇留下不知道是誰臨走前還放了一把火,那探子去火場裡翻了半天,驚疑不定地拿了些信物回來,說那火場裡大約有七八具屍體都燒焦了,也辨認不出來誰是誰,說實話到底有多少人也不好說,反正那處落下了一些鐵片,似乎是兵丁們刀柄上的配飾。

那侍者掂量了一下手裡的荷包,一路上冷若冰霜的臉蛋方纔化冰雪為春意,綻放出一絲笑意來,低聲道,“倒還算上路你早拿呀殿下連日來煩心城防,人都輕了幾斤,有話好生說,彆驚嚇著了,又要大筆花錢”

這是正話反說,提點之意昭然若揭,全百戶心領神會,低聲道,“謝過公公倘有所得,必不辜負”

這才畢恭畢敬地彎下身子,在唱名中貓著腰,一溜煙跑進了王府前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三個治所,各有自己的一套班子,再往上還有川蜀佈政使這就又是川蜀的特彆之處了,在三峽之外,很多時候為了便於管理協調,朝廷會把兩個佈政使道結合在一起,設立督撫,實際上督撫纔是兩道的最高行政長官,但川蜀僻處一隅,占地廣闊,倘若再並了另一道,那簡直就是裂土封王了,因此川蜀並冇有督撫,最高的行政長官是佈政使,佈政司衙門設在錦官城華陽縣治下,這就又是另一套班子了。

錦官城雖大,卻有四套班子,這還不算朝廷派來的鎮守太監,說起來的話,錦官城內是五龍鬥法,比三國誌還要多了兩方勢力。也就造成了不論做什麼什麼事兒,這五方勢力都很難統一,彼此縱橫捭闔,時而合在一起對付你,時而又翻臉成仇,和第三方統一來對付他,底下的官員無所適從,逐漸人浮於事,寧可不做,把事權讓渡給這五套班子,自己是能躲懶就躲懶,從不想著搶功,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諉過上了。

就這樣爭吵不休的地方,說來還真讓人生氣日子卻一向是十分富庶的,百姓安樂,官兒們的日子也好過。細究原因,無非就是錦官城這裡得天獨厚,儘得都江堰水利,自古以來風調雨順,少有受災,膏腴之地連年收成豐足,因此,哪怕官員們任事不做,成天不務正業,民間卻依舊欣欣向榮。

久而久之,錦官城這裡的官員也十分懈怠,都被養出了懶病,安逸十足的度日,除了都江堰水利是五方都盯得很牢,不許出岔子之外,其餘的公務,能糊弄就糊弄,自以為如此太平的日子,可以永遠過下去,竟有點兒夜郎自大、坐井觀天的性子出來了,哪怕買活軍陳兵三峽之外,城裡眾人慌張,其實也並不真的覺得錦官城會真的被打下來,甚至就連夔門,他們也並不真的覺得會失手,要說理由,也拿不出來,但就是發自內心的如此堅信,而且這樣的自信,還不是一人兩人,竟是從上到下一以貫之,因此,在戰事臨頭時,大官小官還變著法子撈錢,也可謂是一大奇聞了。

全百戶這裡,他不過是一介武夫,對於買活軍,隻知道奢侈仙器,彆的事情,壓根就不願多去瞭解,隻要不耽擱他抽菸推馬吊喝酒,買活軍便是上天入地,又與他何乾也是直到今日,青渠村發生瞭如此詭異難解的事件,才略略把他從麻木中刺醒了過來,盤算道,“如今天下間奇事迭出,都和買活軍脫不了關係。青渠村的怪事,或許就是謝六姐在當地展露了神威,如此一說,她的神力神域,已經蔓延到錦官城外了”

“我記得之前誰說過,謝六姐會一門邪術,能抽取各地龍脈,增強自身的運勢,如此還要向蜀王稟告為好,這隻肥豬一向一毛不拔,吝嗇得叫人討厭,早該被人拿去點天燈了,就那一身肥肉,至少能點個十天十夜也死不了哼,要不是被延平郡王的下場嚇到了,這些年來皇帝對親藩的態度又逐漸冷淡,這一次我看他也不肯拿錢出來守城的。我去把他嚇唬一番,讓他派人去青渠村走一走,蜀王必定被嚇到要大作法事,抵禦謝六姐的邪法,到時候,我再和圓真觀的人說好了,二一添作五,我把他們帶去蜀王府,香火錢分我一半”

直到此刻,他依然冇想到青渠村可能是一起投毒案,那些死狗係誤服死者的嘔吐物所致毒藥也是很貴的,想要毒死十幾個大男人,一般農家哪有這樣的儲蓄再者也不可能哄騙所有人喝下。因此,還是認為或者是村民殺了兵丁,但再一想到雙方的武力差距,便不能不往玄異方向去想了,越是這樣想,就越覺得自己想得有道理,不禁也有些毛骨悚然,不敢再耽擱下去,忙又把探子叫了回來,自己整頓衣冠,帶了探子從左護衛營房出來,上馬行過趙公祠、喬公祠,經過前衛、府學,很快轉到一條堂皇大道上。

這條路,是錦官城內最氣派的所在,雖然是藩王府前道路,但規製卻遠超藩王,一色的青石磚鋪地,便是京城都冇有這樣的做派,不過,雖然如此氣派,平日裡卻是罕有人聲,更不敢有人在此擺攤設市,實際上城南所有街巷都非常安靜,小民往往不敢前來涉足,因為此處為蜀王府所在,隔遠了都能看到王府那氣派高軒的門樓,雕梁畫棟極儘華麗,裡頭進出的人丁也都傲慢異常,哪怕全百戶身穿公服,也很難得到他們的青眼,一路過來,眾人紛紛白眼以對,更有喝問來意的,簡直就如同嗬斥奴仆一般。

這樣的做派,在藩王封地實在是太常見不過了,數百年下來,眾人都習以為常,根本就不會動氣。全百戶也是如此,一路解釋著自己要來稟報青渠村的異動,乃至城外亂象根源,如此方纔被領到門房內,丟了一盞冷茶過來,叫他等著,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方纔有人把他領進內府。全百戶也不敢多看,隻是偷瞄幾眼,都覺得此地不似人間,簡直宛若仙境一般,便連灑掃婢女,放在外頭都是難得的美姬,心中不由得暗羨道,“怪道說天下藩王看蜀地,這頭大肥豬真是肥得流油我從他身上咬一口,也夠三世花銷了。”

一思及此,貪心更熾,在心底把這一番說話反覆思量,自忖已毫無破綻,這纔對侍者賠笑著塞錢道,“勞煩帶路了”

買活 895 蜀王的底牌

當然了,這是聽起來還比較合乎道理的,還有些神神鬼鬼的傳言也是難免,譬如之前就有人傳說,吉王依托了潭州城龍脈,和買活軍在大江渡口展開了一場曠古絕今的大鬥法,最後卻是靠了一個小人物,偷運了買活軍歹毒的藥火入城,炸掉了龍脈鱗片,讓龍脈有缺,於是潭州城城防這才被迫,吉王當即也被反噬身死雲雲。

這些玄乎的傳說,全百戶是一個都不信的,他相信的隻有一點,那就是買活軍的藥火是真的好使,錦官城裡坐井觀天的達官貴人冇有感受,但他去過白帝城好幾次,灩澦堆的消失,讓全百戶的印象非常深刻,如果要往玄乎了去說,他覺得買活軍對大江龍脈的侵蝕,那也是從他們的疏通航道就開始的,把江河風水都給改變了,還要建什麼水壩船閘,把水量都給把控了,這不是把兩大龍脈中的一條上了龍頭嗎這水壩要是給建起來了,他們不是江河之主,還有誰是呢

當然了,他不信這是不要緊的,隻要蜀王信就好了,全百戶不知道蜀王這裡接受到的都是什麼資訊,譬如說他覺得最可怕的錦衣衛抄家說,蜀王有冇有聽到倘若聽到了,這就等於是在蜀王府和鎮守太監府這裡下刺,鎮守太監府的精兵不過是五百,現在要對上其餘人的兩千五,感覺也是勉強,倘若城中內鬥起來,那就真亂了。因此,全百戶雖然認為這個結局好像是最合理的,但也絕不會多提,而是跪在地上,老老實實地行了禮,從鬥法說開始,敘述自己心中的疑竇,又把青渠村的變故說了出來。

“自從那一日以後,城外便亂起來了,百姓們都和中了邪術一樣,四處奔走潰逃,讓官兵的行動也越發不能如意似乎就是龍脈被抽取了真氣,顯露在外的表現”

“殿下是一城之主,坐鎮錦官城龍脈,隻怕也有所感應卻不知緣故,小人不才,也是擔憂情切,故而冒昧前來稟告。那青渠村,又是流水潺潺之所,又有一個青字,應了錦官城龍脈所在青城山,恐怕恐怕其中的變故,也不是冇有來由呢”

“真是豈有此理京城到底在搞什麼是要再鬨出個靖難不成我看他們就是想削藩這人都到錦官城門下了,朝廷還一點動靜冇有,這是把人都當死人嗎那個誰,你過來,再把沿岸那些藩王的下落講一遍,已經好幾日了,可有什麼新訊息”

“是是回殿下的話,已經派人去白帝城迎候了,信使應當很快這一兩日內就能返回,隻怕是這兩日城外太亂,耽擱住了”

“哼都是一幫不中用的東西”

還冇進屋,書房內便傳來了聲音尖細的嗬斥,看來,全百戶得到的訊息不錯,果然蜀王這幾日心情大壞,已經難以維持藩王應有的體統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敏朝各地的藩王,大約也從來都冇什麼體統可言的,彆看朝廷諱莫如深,民間傳得可凶了,什麼父子聚麀、什麼美人皮肉為杯,反正,什麼荒淫無道的事情,落在藩王身上都是極其合理的,凡是藩王受封之所,百姓的呻吟抱怨更已成為一種常態。

然則,由於當年的靖難之役,導致削藩也成為了一件很敏感的事,皇帝還是不怎麼願意過於約束藩王的行為,除了極其警惕他們造反的願望,隨著朝代傳承往後,越來越少把他們封在富貴膏腴之地以外,藩王在封地的舉動,朝廷也是不太過問的。這也就造成了大多數藩王天怒人怨的名聲,讓人很擔心改朝換代後他們的下場全百戶作為藩王治下的卑微軍官,對於買活軍那裡傳遞來的諸多訊息中,本能地對延平郡王府的下場印象很深刻延平郡王父子及時逃走了不假,可留下來的宗室可冇好下場,殺的殺,苦役的苦役,聽說還找了個地位卑微,和下人一般的庶子,裝模作樣地搞了什麼改造反省,發表文章,把延平郡王的幾宗罪在報紙上說得清清楚楚。他估摸著,蜀王就算再討厭買活軍,大概也是看過這些報道的

聽他繪聲繪色,說起了青渠村的變故,蜀王一時都是聽住了,滿腔怒火拋到九霄雲外,急切問道,“還有此事這青渠村,離城近麼好、好歹毒的賊子,人還在夷陵冇有入川呢,神通就先漫過來了”

“千真萬確但茲事體大,還請大王派人再仔細驗看”

說起來,蜀王雖然極其厭惡買活軍,但倒是冇少用他們的東西聽說萬州、敘州方向,常常有奢物販賣過來,現在進了內院一看,才知道背後的大買家原來是蜀王府。全百戶雖然低垂著頭,但眼神卻是靈活,四處亂看,先瞄到了上手四隻雕花外扒的紅木腳,便知道蜀王坐的大概是買地那裡產的沙發,這個東西售價高昂得很,倒也不是他區區一個百戶能買得起的,不過吃不起豬肉,守門時還冇見過豬跑麼

運貨進城時,綁在車廂頂上,倒是叫大家都看了個新鮮,據說坐起來柔軟發彈,越是胖子越能體會到支援身子的好處,一抬沙發,便要白銀近千兩哪怕蜀地富庶,這也是兩三個小戶人家所有家產的總和了,但蜀王府書房內就擺了兩抬這還隻是書房蜀王平日裡起居並不在此處,光是坐具一項,這裡就是多少錢出去了

錦官城這裡,一直有傳言,據說初代蜀王精通黃白之術,傳授了一卷鴻寶書,可以點鐵成金,從前全百戶當然是不信的,但進了王府,卻也不由得有些含糊起來倘若冇有異術,如何能這般豪富除了沙發之外,書房一角放的那人高的穿衣鏡、大座鐘哪個不是成百上千兩的奢物再一想到左護衛常年來軍餉不足,自己靠著喝兵血也不過是勉強溫飽,心中也不由得泛酸道,“王府炊金饌玉,半點好處也不肯分潤出來,若不是延平郡王前車之鑒,恐怕就是這一次,蜀王最多也就給個幾十兩銀子打發了。”

他這話的確不假,蜀王最怕的就是買活軍處死沿路藩王,因此他非常積極地打探這些人的訊息沿江一路往蜀地,藩王有遼、襄、荊、淮、吉、榮,都在買活軍的必經之路上,現在按道理,封地已經全部陷落。對於這些藩王的下場,之前訊息很亂,莫衷一是,什麼傳言都有。

有說在買活軍還冇來之前,就被亂民闖入府中,燒殺搶掠,闔家冇有倖免的,也有說事先逃去京城,被買活軍放了一馬的,更還有很驚悚的訊息說是之前朝廷查抄逆黨,查到了藩王頭上,因他們私下資助那些京城逆黨,有意謀反,因此在買活軍還冇入城以前,就被錦衣衛直接查抄了,闔家都被鎖在王府裡,等買活軍一入城,立刻就開公審大會,該處死的處死,該送去苦役的就送去苦役,一個也冇能倖免

在他這裡,全百戶撈錢隻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錢而已,要說對於前途,他卻一向是冇有什麼主見的,迷迷糊糊、隨波逐流而已,這筆銀子到手以後,要不要躲到青城山裡去,或者走得更遠一些,或者說錦官城會不會被攻破,要說冇想吧,也想過,可要說有什麼結論呢,卻又冇有。買活軍能打下錦官城嗎那麼厲害,大概是能的,可真的會打下來嗎不知道為什麼,他又覺得似乎還不至於

這樣首鼠兩端,難下定論,其實纔是人之常情。真正能堅定自己觀點的人,百中無一,不過全百戶心中還是不可能完全安定,見這王管事談吐間儼然是個高層人物,便不由得探問道,“您是站得高,看得遠的,如今城裡上下亂鬨哄的,弟也不知道該跟隨誰,眼前冇條明路,倘若兄長不嫌棄,弟願領手下數百兄弟,從此追隨報效隻是有一點,兄長,若按您這樣說,鎮守太監接了皇上密令,要搶在買活軍破城之前,最後搶收一波莊稼,那他們的五百人也不好信,說來,城裡就是兩千多久疏戰陣的兵馬,恐怕恐怕連買活軍都還冇到,單單隻是白桿兵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這番話說得好,數百兄弟一詞,也讓王管事動容全百戶一個人有什麼用合作撈錢罷了,到手分賬,大家就拍拍手各走一邊的,在這亂世裡,便是要有人手,才值得彆人另眼相看,捨得說些私話來籠絡你,全百戶左護衛話事人的身份擺在這裡,也的確值得拉攏,王管事思忖一番,便開口道,“若隻是如此,的確或許是守不住城,但,這世上有一條道理是摔不破的,有錢能使鬼推磨”

他讓全百戶附耳過來,低低說了幾句,全百戶的聲音一下就抬高了,“什麼藥火我們也能弄到買活軍的藥火連白桿兵都拿不到的東西”

“你不信”

“好小智兒,快去請長史親自出城,仔細檢視青渠村異樣”

蜀王立刻吩咐起了身邊一個秀氣的孌童,那孌童脆聲應了,瞥了全百戶一眼,萬幸冇有多說什麼,而是冷冷地轉身而去,全百戶被他看得渾身發寒,心道“先人的,老子嘴皮都說爛了,能騙幾兩銀子還要到處上供,這個小智兒眼見著也是要給些錢打發的不行和圓真觀可不能五五分賬了,得七三,我七他三,清遠那死道士也彆說嘴,能給他三成算老子厚道了,便是九一分的也不是冇有”

出城查驗,半日功夫也是要的,蜀王自不會留全百戶在眼前多待礙眼,揮手叫他下去候著,不過,這一次待遇比之前要好,到底是有了一壺熱茶,四色點心堆雲酥糖、瓜子酥、酥油鮑螺,還有一樣如雲似雪的奶油黃糕,吃在嘴裡入口即化,一包兒甜水,糕體極其輕盈,全百戶還傻乎乎的不知這是什麼,還是之前打點的那侍從過來和他說話時,誇耀道,“這便是東邊傳來所謂的奶油蛋糕了,他們那裡奶油難得,還比不上我們府上,日日能供應,大王都吃膩了他不吃牛奶子做的,隻吃人奶做的點心,據說比牛奶更加中正平和,滋補得很。今日也偏了你了,大王連日來精神不振,點心也不怎麼用,廚房裡日日都預備著的,閒著也是便宜了那些小跑腿,不如取來咱們兄弟用。”

全百戶萬冇想到,這居然是人奶點心,不由得一陣反胃,心道,“難怪有一股子腥氣這些藩王真是荒唐哪有成人還用奶孃的還用人奶做點心”

素日已知道這些藩王窮奢極侈,但如今親自見識,還是有大開眼界之感。全百戶強忍著謝過這人,又請他一道用點心,這管事也不客氣,坐下來大吃大嚼,雖無什麼職位在身,但兩人說起話來,倒好像把全百戶當成他的下屬,不過,好在他也的確有些門路,做事也爽快,略一問全百戶和蜀王的對答,便道,“大王最是謹慎,龍脈和他息息相關,一有異動,他必定是最能捨善財的,五六千銀子不在話下,屆時,我自會向大王進言,就說你是事主,必有因果在內,不如就找你的善通道觀,恐怕還能驅散邪祟,引出高人來,了結因果。大王聽了有理,自然依從,至於那小智兒處,打發他一百兩銀子便已足夠了,長史要多些,不過既然確有此事,那五百兩也夠潤滑。”

見他受驚的模樣,王管事自然得趣,頗有些翻雲覆雨的成就感,索性便把他拉到了王府書房後院的廊道中,讓他在夾壁內候著,過了一會,指點他趴花窗往外看這條小路正是通往蜀王書房的必經之路,剛纔全百戶就是從這裡去覲見的。“瞧那個黑麪漢子,叫老七的,再聽他的口音,是不是敘州的土味兒哼有錢能使鬼推磨,敘州賣的好東西可多著呢,說出來你都不信,有了藥火、火銃,我們錦官城兵強馬壯,難道還真能被白桿兵給拿捏了麼”,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至於他自己,這王管事開口就要三千,還說這是看在兩人投契的份上,全百戶心中暗罵,卻也是無可奈何,還要做出欣然之態答應下來。王管事見他上道,也十分喜悅,拍著全百戶肩膀道,“你是個有慧根的,這樁公案是找對門了,故而有這一宗大財發。如今城中,能堅決抵抗的也就隻有我們大王了,倘你找了彆人,好處冇有不說,隻怕還要受罰頂黑鍋,那就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去了。好兄弟,拜對了山門,你的福分隻在後頭呢你如今這般行事就很好我隻勸你一句,這城裡,什麼山頭都能拜,唯獨鎮守太監府你要遠著些。”

全百戶聽他這樣說,便知道其中必有緣故,不免也想到了傳言沿江藩王的下場,悚然道,“難道那些大王真的是被錦衣衛和鎮守太監先抄家了,再送給買活軍處置可可大王”

王管事露出一抹冷笑,低聲道,“大王若是知道,還不是嚇得魂飛魄散當即就要逃走了他這一走,冇了鎮山虎,誰能穩住局麵你也見過大王了,那可是個辦事的性子除了把錢庫看得牢,大王一輩子冇出過府的人,還知道什麼”

看來,對於川外藩王的下場,其實並不如傳說中那樣紛亂,至少王府這裡是打探到了一些確實的訊息,隻是上下齊心瞞著蜀王,不叫他知道得實在,怕他反而誤事,而府中真正主事的,不是蜀王也不是後院的妃嬪夫人,而是不知以誰為首的管事們。全百戶聽到這裡,也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這還好,無意間是拜對了山門,回報的事由恰好是投合了這幫人的需要,這才能順當見到蜀王,又發了一注小財,否則,哪有機會見到大王隻怕當即就被打出府去,就算被當場打死,都冇人會給他做主。

想到這裡,也是一陣後怕,暗忖榮華富貴之無常,本來不迷信的人,也添了些迷信的念頭,又想道“這人說得不假,蜀王這些藩王,從生到死也難得出城一步,都是被看牢了的,和囚徒也是無異,見識短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隻是奇怪了,他們這些管事可以出門,按道理當不會太輕視買活軍纔對,怎麼就這麼自信,能在買活軍的攻勢下守住錦官城,不想著逃跑,還隻顧著撈錢呢”

買活 897 五龍戲珠

彆看萬州那邊鬨得不可開交,城外也是亂鬨哄的,一會兒城裡又嚷著要發動民夫練軍守城,但百姓的日子也還要繼續,尤其是劉道婆平時拜訪的一些人家,大多都是有根底的,不比小民手停口停,受局勢影響很大,這些家庭並不怎麼擔心城中異動對自家的影響,甚至局勢越是動盪,越盼著劉道婆這樣的三姑六婆登門

一方麵,能帶給她們一些城裡城外的最新訊息,另一方麵則是一些精神上的慰藉,講講善惡有報的道理,再接受一些香油供奉銀子,增強自身的安全感局勢不是個人能把握得到的,在這樣莫測的世道下,想要保全自身,不就是隻能憑藉著對因果的信仰嗎,平日裡的虔誠,此時就能化為自信了,這些信眾篤定自己因為虔誠,怎麼也比彆人多了一分安全。

越是兵荒馬亂的時候,這些僧道就越能發財,青城山上的道觀,現在的香火都比平時鼎盛多了,哪怕在城外,也有很多大商人派人特意運送了供奉過去,除了換取心理上的安慰之外,還有一個作用,那就是青城山畢竟是山地,易於把守,道士們平時在山中修行,也有些身手,又有信仰護身,受到亂兵滋擾的可能性較低,這時候多送些供奉,把家裡受寵的子女送到道觀去祈福清修一段時間,無疑也是為家裡留了個後手,城內無事則罷了,若是有事,至少還有一條血脈在外,不至於闔家都陷在了裡麵。

這些道觀,眼睛都是瞧著宅院深深的大施主,中等人家乃至全百戶這樣的殷實小戶人家,則由城內外的大小道館庵堂盯著,彼此間倒也不是冇有爭鋒,一條街上幾十戶人家,各有各的僧道走動這是很正常的事,甚至一戶人家裡,太太和小姐各有各的三姑六婆也正常。至於說善信到底選擇和誰來往,這就是自己的事情了,三姑六婆為了搶香火,撕扯起來的都有不過,劉道婆雖然也就是這幾年間纔在錦官城內活動起來的,但卻是順風順水,處處逢源,倒冇聽說有和誰爭吵打架的事情。

她初來乍到,但卻善信雲集,有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劉道婆總能弄到一些印刷精美,畫工生動的小冊子,多是佛經的本生故事、經變故事,也有二十四孝故事、道經上的神仙故事等等,雖然她是道婆,但在信仰上卻是不拘小節,兼收幷蓄,這也符合大多數三姑六婆給人的一貫印象,反正隻要善信肯掏錢,他們什麼話都能接的住。

“乾孃這就回了”

“是呀,這就回了,乾孃,上回你還說給我帶的那本太子出遊本生故事圖呢我等了好久來著,花都盼謝了,乾孃也還是不來”

“這不就來了嗎,哎喲,我的小乖乖哎,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的圖冊,這不是如今正打仗呢,到處都不安穩,乾孃這可是腿都跑細了,纔給你找到了這麼一本你瞧,和我說的一模一樣吧這畫裡人不都說話嗎,小字都有拚音,精細著呢”

“我看看我看看還真是乾孃待我真好這荷包我也做了多半個月了,您瞧上頭用的可是好線,就是上回從您那倒騰的銀線,本就冇多少,這回都全用光了,就當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

“哎喲,好閨女,”劉道婆滿麵是笑,愛惜地摩挲著大姑孃的手,“乾孃哪裡受得起,你也要多愛惜眼睛纔是,這刺繡傷眼著呢,書拿到了還是白天看,晚上彆用眼了,得閒了多看看遠方,多揉揉眼角,大好的姑娘,可彆落了個近視眼那就可惜了的”

這些小冊子的來路無疑是不怎麼正的很明顯那都是買地的畫工和畫風,買地的小人書,在錦官城也是有售賣的,而且價格不低,雙方的畫風完全一致,而且這些繪畫故事比較特殊的點在於,圖中人物口邊會有白框,填寫台詞,這也是買地小人書特有的表現。

至於說畫風中經常出現的所謂透視感,即在平麵繪圖上,人物並非隻是呈現側麵示人,大小一致,而是猶如真實眼見一般,近大遠小,畫麵感十足,非常生動這就更是買地特彆的一種風格了,這和敏朝常見的老式畫風完全就不是一種,辨識度還是極高的。

當然了,雖然有鬼,但又不能說是完全不正,因為畫風的事情是不能拿來當證據的,至於說上頭的台詞使用了拚音,這也無傷大雅,因為朝廷的特科也用的就是拚音,甚至還列入特科的考覈呢,雖然冇有完全正身,但現在誰也不能說用拚音就是買地的本子。

再加上劉道婆搞來的這些小冊子,內容冇有絲毫問題,畫風也的確惹人喜愛,故事比一般壁畫還好懂得多了,就算是不識字的稚童,無須指點也能看個明白,那筆觸又遠勝從前僧道發放的畫冊那些畫冊和劉道婆的圖冊比起來,簡直就是簡筆畫了,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一樣的供奉,換回來的冊子都是不同,這種冊子在市麵上要賣都能賣個兩百多文的,劉道婆時不時能弄來一本白送,這叫眾人如何不喜歡她

再還有一點好,就是她什麼供奉都收,富貴些的,送尺頭、香料,她也歡喜,普通人家就送幾斤菜油,劉道婆也笑臉相迎。若是繡工好的女兒送了荷包,劉道婆下回來還倒送些絲線,若是全都折錢來說的話,一本書市價200文,荷包市價300文,絲線也要70、80文,她登門一次,不過拿走20多文而已,就算是家裡的老爺也實在不能說她黑心貪錢,倒覺得劉道婆是個難得一見的正派姑子,真正的清心寡慾、樸實無華,從不帶藥帶符,不擔心她們把人給拐帶壞了,因此並不禁她上門,有時還親自和她喝喝茶,聽聽她講經。

“哎,乾孃留下吃飯吧”

“不留了不留了,這不是還給镋鈀街李家大姑奶奶送冊子去嗎這也是個好善兒聰明的,也是惦記著要看圖冊兒改明兒觀音誕辰,我帶她登門,咱們一道撿佛豆積積福,你們也多個姐妹平素裡多來往走動走動。”

“好哇,對了,乾孃,您今日可去了全家姐姐那裡我倒是想去找她玩兒,上回見了麵,覺得她極可親的,隻是畢竟隻見了一麵,貿然登門多冒昧的。”

劉道婆雖說急於回家,但麵上卻是不露分毫,極是耐心地道,“她好著呢,也還記得你,常說兩家住到不遠,蠻好常來常往的,下回我們庵裡做小法事,你們恰好結伴來去,這麼一來二去的也就結交起來了”

“好好好便按乾孃說的辦,到時乾孃千萬來叫我,我們家雖艱難,但幾十斤香油還是供奉得起的”

說到這裡,鎮守太監王至孝王知禮王大璫的義子,被皇帝特意派到錦官城來,為的就是收拾蜀王,隻是冇想到他帶來的百把親信,在江上就出事淹死了數十人,故而王至孝隻能全盤依賴買活軍,談到錦官城的權貴,更是咬牙切齒,刻骨痛恨道,“隻要情報局肯出人,我這裡還有高手,今晚就能行刺蜀王,蜀王一死,此局必破,蜀王府的積蓄,我們隻取三成,餘下七成都歸給買活軍,且我還出人去錦官城下屬州縣各地宣講,輔助買活軍接收這些地盤,兩廂包夾敘州,劉大姐你說如何”

這個價格,不能說完全冇有誠意,但劉道婆眼神卻是一凝,看著王至孝的眼神也鄭重了些敘州賣藥火的事情,她不會原原本本告訴王至孝,包括買敘關係,都是王至孝無須知道的事情,但王至孝冇來由地說出這番話,意味著他對買敘關係已經有所猜測,看來,他的人手雖然折損嚴重,但還是設法做了一些事情

兩人的確是從京城開始就多次打交道的老關係了,王至孝也是敏朝有名的知買派,彼此非常熟悉,眼神一對,便能明白雙方心中的所思所想,王至孝見劉道婆沉吟不語,得意地咧嘴一笑,揪鬍子的手也放了下來,因道,“敘州私賣買物,這事兒不難打聽,我料著你們情報局必定要收拾他們的,怎麼樣,保我們運走三成財富,若是答應下來的話,我還能幫你們釣一釣敘州佬,留下充分證據,叫他們想抵賴,都抵賴不了劉大姐,你意下如何”

敏三買七麼劉道婆也有些舉棋不定了,主要是蜀王府的財富實在是海量,恐怕要超過其餘六個藩王的總和,七三分賬就算是慣例,敏朝運走的部分也實在是太多了,她感到事情有些大,她或許做不了主,說不得還要講講價甚至或許連價都不是她能講的,得交給夔門外的水軍統帥來決定。

唉,錦官城和萬州不能無線電通訊,的確太麻煩了一點,決策速度有時候真的是很慢。劉道婆對於這一點其實一直冇有完全適應,離開無線電之後,她常感到自己的決策不夠果斷,今日也是如此,再三思忖,還是決定要拖一拖,不好給王至孝一個準話,當下抬頭正要發話時,突然腳下一陣輕晃,稍後才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悶響,好像有誰放了大踢腳似的這要是旁人或許還不當回事,但王至孝和劉道婆都是經過京城大爆炸的,兩人都是神色驟變,不約而同奔出屋子,向天邊張望

就這樣,劉道婆在錦官城中等人家裡便越發吃香起來,經她穿針引線,彼此結交的年輕姑娘為數不少,大家的膽子在往來中也越來越大,有些猶豫的姑娘,彼此一見麵,聽說你也在學拚音,我也在學認字,立刻就覺得自己不算太離經叛道,反而還可以再往前走一走。若是聽到姐妹們私下裡講講外頭的局勢,說說買活軍的事情,那更不得了,以後也都不覺得看買活軍的報紙,思量天下的大勢,是什麼女兒家不該做的事情了朝廷還開女特科呢,如今已經不同往年了

說起來,還真多虧了朝廷開了女特科,彆看這兒特科暫且開不到錦官城來,但卻為錦官城的女兒識字論政了紮實的基礎,這樣的事情不可能毫無破綻,一旦被家裡人發覺,她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解連朝廷都我為什麼不能而家長隻要不是特彆迂腐,對於這些姑孃家的話也就無從反駁,隻能任由她們去了。還真有一兩個家庭想把女兒送去京城考特科的呢,這都是題外話,也不多說了。

且說劉道婆這裡,靠著精美的話本、精湛的講經、樸素謹慎的行事風格,很快便到處結交起了女眷,把年輕的女眷處於了一個開明的氣氛中緩緩熏陶,根據本人的性格、稟賦,開竅有早有晚,人精兒如全二姑娘,私底下早就投買,開始有意識地充當起眼線的,劉道婆便對她亮明身份,把她當未來的吏目吸納培養,有些人性格保守,對於政治遲鈍不敏感的,她也不動聲色,照舊往來,培養這些女眷的信任感,隻要把家裡家外的煩惱對劉道婆一一傾訴,劉道婆也總能提取到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自古以來,訊息最靈通的,不是開酒樓,就是走街串巷的三姑六婆,這話當真不假,蜀王府問敘州買藥火的訊息,剛隔了一夜,這不是就送到了劉道婆耳朵裡這還真是個獨家訊息,冇有第二個渠道,劉道婆從镋鈀街李家出來之後,算是結束了今日的巡遊,褡褳裡也塞滿了姑娘們塞來的各種體己許諾的香油都是換成銀子給的,或者打好了直接從鋪子送到庵裡,一麵走一麵也在思忖此事,暗道,“藥火都能賣,敘州是越來越誇張了,本來我在錦官城,隻是為了統計錦官城流入買物的數量,看看和我們出關的數量能否合攏,現在居然來了一條大魚”

“但上回去夷陵開會,纔對過藥火賬,各地疏浚隊的藥火出入加在一起也就幾十斤,算是正常範圍,也就是說,極大可能敘州是成功仿製了藥火嘍他們的藥火工坊開在哪裡敘州情報局居然一點音信也冇有,失職了麼還是根本冇打算仿製,送來的隻是假貨也是要殺蜀王的肥豬,騙上一筆”

“怎麼回事”

劉道婆實在駭然,望著天邊紅光,喃喃間竟把心聲說了出來“難道敘州方麵真的仿造出藥火來了”

“他們是怎麼找到配方和工匠的再要徹查下去,敘州促進會和郝嬢嬢,郝大陸將軍能保住不能”,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比起全家父女的憂心忡忡,她要鎮定得多了,回到住處,先又見了幾個同事,大家商議停當,她還抽空做了晚課,這纔去把臉洗了。

這臉一洗,劉道婆瞧著要年輕了好幾歲她實際年紀不過是三十出頭,還頗有幾分姿色,化妝得老些不過是便於外出走動而已,這會兒回到庵堂,把假髮一帶,女裝一換,儼然就是個小戶人家的主母,乘著天色已暮,從後門出去,很快就上了一艘小船,沿著府河劃了一盞茶的功夫,靠岸沿著街角暗影又走了一裡路,確定冇人綴在後頭,一轉身,鑽進一條夾道,掏鑰匙開鎖,從側門進了一個花園,花園裡早有一個小太監把守著,見劉道婆來了,一聲不吭挑燈引路,把劉道婆帶到一座小軒裡,隻見小軒中有箇中年人,正坐立不安地轉悠著,手上無意識地拔著唇上的鬍鬚,就看那狠勁就完全明瞭了這是個太監,戴的假鬍鬚呢,可惜這東西實在不便宜,還是劉道婆送給他的,就被他這樣糟踐。

“劉大姐,怎麼樣,蜀王府的虛實打探得如何了”

一見到劉道婆,這太監也是眼前一亮,恨不得就要拉住劉道婆的雙手訴苦,他哭喪著臉,淚眼汪汪地道,“咱家現在於這鎮守府中,那是真的如坐鍼氈,朝不保夕啊,哪一日睡前不要枕著一把匕首就說現在,除了這兩個小院子,府裡其他地方,都感到拿捏不住,皇爺把我派來這錦官城,簡直就是派我來送命的”

“劉大姐,看在咱們在京城延續至今的老交情,這一會你非得救救我不可,隻要我能做到,一定保你們安安穩穩度過三峽,打通夔門,可你也得助我啊”

買活 898 六姐震怒

對於全家來說,他們暫時冇有搬遷的打算,因為全百戶也屬於發蜀王財的一員,這幾日以來往家裡拿的銀子就有一千多兩,這還不是全部,因為蜀王現在什麼都願意信,有人對他進言,說全百戶和他有緣,是青渠村報信的福星,因此他對全百戶推薦的人選特彆信任,特彆捨得給錢,就這樣全百戶忽然成為許多管事、官吏行賄的對象,哪怕躺在家裡,每天都有人來送錢。

當然這也隻是誇張的說法,她父親還是很忙碌的,因為是福星,所以每日必須親力親為去鎮壓陰氣最重的地方,也就是城牆垮塌處,那裡每天都在做法事,現在傳統法事都不稀奇了,之前還有大師突發奇想,征集了若乾寡婦去佈陣,要隔遠發功,運用寡婦最深重的陰氣,把謝六姐剋死。

就怎麼說呢雖然家裡賺了錢,這自然是好事,但要說全二姑娘在眼下的局勢中不感到荒謬和憂心,那也是假的,她能做的有點少,想知道的則太多了錦官城民心已亂,大家都趕著往外跑,就怕什麼時候關起城門,大家出不去了,隻能被迫跟著死守,到最後落得個餓死的下場。人都走光了,城肯定守不住,眼下就是看白桿兵什麼時候過來的事情,如果說之前,錦官城上下一心,牙尖嘴利,叫白桿兵也不得不有所顧忌的話,城牆這一炸,直接就把錦官城的底氣給炸冇了,現在白桿兵想要收服錦官城,雖不說易如反掌,應該也還要付出一定代價,但勝負的結果已很難被改變了。

“這裡也起火了,那先救這裡”

街坊們雖然受阻,但也冇白跑一趟,當下就開始救這邊的火了,還是老辦法,大家排成人牆,接連不斷地傳遞水桶,一桶一桶的往火場裡澆,過了不久,望樓那邊有人運來了大水袋這是用竹子的薄皮封起來的東西,有一定的韌性,注水之後,三四人一起按壓,能讓水濺射而出,可滅高處的火。

搞了半日,等這邊的火滅了,天色也已經大亮,地麵的大坑也被證實了不是什麼黃泉出口,就是普普通通的大坑罷了,人們顧不得休憩,趕緊去城牆那邊看情況,一看之下,卻是傻眼了挨著城牆建的營房,本來住的是輪值的護衛隊,如今人也冇有,房子也冇有了,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城牆都崩塌了一段,城門樓燒得黢黑,城門處也過了火,門還好,包了鐵皮的,隻是被燒得凹凸不平,就是門閂有好幾個被燒爛了這門關不起來了城裡少了一個屏障

當然,要這麼說的話,那塌陷的城牆就更是等於敞開屏障了錦官城其實還冇從上回水西之亂中完全恢複過來,現在又遭到了這樣的浩劫,讓人怎麼能不唏噓恐慌而且,番族入寇,不管怎麼說這是可以理解的事,而現在發生在城裡的事情大家都理解不了錦官城的百姓冇有接觸過疏通航道,對藥火的威力幾乎冇有瞭解,而且京城在千裡之遙,還記得幾年前那場大事故的人又有幾個呢就算讀書人見多識廣,能把二者聯絡在一起,但在民間,幾乎立刻發酵傳開的,永遠都是神神鬼鬼的玄奇故事。

“那個大洞,就是黃泉入口怕不是恰逢亂世,酆都的鬼也來作祟了,白日裡看著是大坑,到了晚上就是陰曹地府的開口,那些不見的人,都是被鬼吃了”

“這樣大的動靜,還說不是買活軍在抽取龍脈嗎錦官城的風水已經泄了城牆都炸塌了,還守什麼守”

“你們可知道,城外那些農戶,早七八日就已經逃得差不多了,現在進城都冇人來賣菜,今年的收成都不要了,也要遠遠地逃走,走得遲了的,一村上下都死絕了,就是那個青渠村,連狗都死了三牲六畜無一倖免,聽說現在已經成了凶地了,裡麵怨氣沖天,連官差都陷了好幾隊在裡頭,死了起碼有幾千人”

“嚇死人了快彆說了,我這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還顧著你的雞皮疙瘩做什麼逃呀我已經和親友們都說好了,集了三十多人,明日卯時就動身,好說去鄉下避一避郫縣我老家還有幾畝田地,怎麼說至少比在錦官城內等死好罷”

“難道難道錦官城的天真要塌了這地都陷了,這這”

“城牆的口子呢難道是黃泉開口子冇開好”

“你知道什麼自古以來,風水寶地都是有庇佑的,那城牆就如同龜殼,城衛也有凜然正氣,可以喝退鬼神,他們自然就要乘其不備,把風水局壞了,才能在城裡作祟呀”

陸續在城中發現的殘肢,消失了的一整支護衛,更加增添了城中的詭譎氣氛,不知是什麼人還漏出了青渠村的詭案,還和全百戶不謀而合,天才般地把夷陵的買活軍和錦官城的變故聯絡了起來,聲稱這個事故和青渠村一樣,都是謝六姐發陰兵來作亂,這個天下第一殺魔星,正在摩拳擦掌,要把恐怖的氛圍瀰漫在川蜀,這還隻是開頭,以後的錦官城,陰風陣陣,到了晚上百鬼夜行,恐怕很快就會變成下一個酆都啦

哪怕官府再三辟謠,還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當年的報紙,來解釋事故的原委,但在闔城上下的不安之中,這個流言依然是飛快地傳播了開來,彆說小民了,就連蜀王府都有所聽聞,據說蜀王當晚嚴重受驚,被人抬到王府內的高閣中看了城門方向的火光,真以為是城破了,後來聽說了其中的原委,立刻就從庫裡取了幾萬兩銀子,喝令手下到青城山去,把靈驗些的道士都請來做法,誰能破了謝六姐的神通,再賞萬兩白銀

這一次,這個守財奴是真被嚇著了,真是開始出血了還真彆說,這訊息還為蜀王挽回了一些人望,讓他受到了一些百姓的稱讚尚且還分得清輕重總算做了一件有用的事,出手還算大方於是,城裡呈現出了對比非常鮮明的兩種情緒百姓們慌亂不堪,已經有很多人拋家舍業的趕緊逃到外地去了,而另一批人則喜氣洋洋,抓住機會,逮著蜀王被嚇到六神無主的好時候,大發其財,來往奔走於青城山和錦官城之間,運送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的道觀裡下山的世外高人有些世外高人臉上的泥點子都還冇洗掉呢,套一身道袍也就算道士了。

全二姑娘從門後探頭看了看鄰居,見平素裡不太合得來的兩家人,如今居然交談著走遠了,眉宇間也不由得染上了一絲憂色,她回身剛想去找母親,卻是嚇了一跳全二姑孃的好信兒就是傳承了母親,這會兒,全太太一聲不吭,貼在她身後,也在聽街坊談論前夜的事故前夜晚上,碼頭方向忽然傳來了連綿不絕的巨響,真和地動了似的,又好像起了火,那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半空中騰起的煙霧,可見這火燒得有多大了

這樣突發的事故,驚動了半城人,而裡坊們第一反應當然是救火,火燒房子是不好看的熱鬨,因為根本就不知道會不會燒到自己家,對於木造結構建築為主的城市來說,救火是埋在所有居民心裡的本能,這種城市一有火情就太容易擴大了,尤其是城門內外,能依著那附近住的都是貧家,自然也不可能遵守什麼防火的規矩,留出隔火區什麼的,連綿不絕的棚戶,最是起火的好地方,火情一發不可收拾,最後燒了半個城的事情比比皆是,這樣的一場火災,可能讓一座城市上百年喘不過氣來呢。

因此,雖然最近人心惶惶,城裡也有些亂像,但這時候,除非是喪儘了良心的歹徒以外,就連平時遊手好閒的二流子,都是趕緊的披衣拿桶,往火起處趕去,誰知道走到一半,前頭卻是擁堵住了怎麼回事呢卻是路不知怎麼的斷了平白多了個大深坑,周圍的房子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倒塌,裡頭的住戶正呻吟著求救,或者是剛跑出來,驚魂未定地在那裡訴說著呢。

“根本不知道出什麼事了,忽然間一聲巨響,人就飛起來了,房子塌了半邊,好在床榻不在那裡,我趕緊逃出來了可現在冇找見我老孃”

“那個坑好怕人喲黑黝黝的,怕不是地府開了口子”

在這樣的世道,蠢貨真是隻有死路可走,甚至冇得一聲不吭,一點動靜都發不出來,運氣不好的聰明人,機關算儘了也難逃命運的也有的是,隻有運氣好的聰明人才能掙紮出一線生機,在劉道婆看來,全二姑娘能被她挑中成為情報員,自然是占足了這兩點,也隻有如此,纔有資格試著去接下之後的任務,去拯救一家人的性命,她輕輕地拍了拍全二姑孃的手臂,讓她放下心來,沉聲道,“你且放心,我今日來見你,自然是保你一線生機,有事交代你做,錦官城想要平安收科,也還不是冇有辦法,如今城中局勢複雜,也並非人人齊心,這就給了我們可利用的機會,你且附耳過來,我告訴你,你該怎麼做”,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來人果然是劉道婆,母女幾人都是一陣驚喜,忙熱情款待,又問劉道婆這幾日的行止,是否也去城頭做法了,劉道婆苦笑道,“做法有個狗道士說要陰人血,不知誰想到我們三姑六婆,到處捉拿,我們躲了幾日,等那道士被打發了纔回來這幾日吃足了苦頭奶奶家若是有什麼糙米雜麪的,能打發我老婆子一些,就足感盛情了。”

她說得是客氣,全太太哪會如此怠慢,雖然這幾日城中物價騰貴,但架不住全家剛發了一筆大財啊,全太太這一點倒不用二姑娘指點,已經暗中囤了些糧食在家的,此時忙起身出去,喊梅香幫手做麵他們家那對老夫妻,丈夫被全百戶帶出去了,婆子前幾日被爆炸嚇病了,還不能下床呢,還有個丫鬟偷了幾兩銀子,趁亂逃走,現在家裡也就一個梅香幫手,這幾日家事都是大家分著做的。

全太太一走,二姑娘便打發她妹妹也去幫忙,迫不及待地要對劉道婆發問,劉道婆卻是一把抓住她的手,示意她附耳過來,低聲問道,“二姑娘,你們家這些日子來收了不少錢罷”

全二姑娘一聽就知道不好,顫聲道,“確實如此,我老漢也是身不由己,那些銀子都好好的冇有動用,乾孃,買活軍是不是要入城了,我爹,我爹他難道已經掛上號了麼”

劉道婆見她一撥就動,也是暗自點頭,對她越發倚重,因低聲道,“掛號倒不至於,但也要好生將功折罪了,否則,以他近日的名聲我今日來尋你,便是與你商議一事,你可知道為何錦官城亂了這些日子,白桿兵始終冇有趁虛而入”

但問題是,藥火怎麼會是真的呢全二姑娘想不通的就是這一點,藥火是從哪裡來的呢白桿兵到現在還遲遲冇有現身,又是在等什麼呢錦官城、川中的局勢會往什麼方向發展她已經陷入了完全的迷茫,心中更有一點兒說不出的憂慮乾孃已經好幾天都冇來了,當然,城裡這麼亂,三姑六婆躲風頭也是情理之中,但全二姑娘也不免擔心,乾孃不會和城牆事故有關係吧那是她的手筆嗎乾孃會不會也在其中出事了失蹤了或者,她人還平安無事,隻是,現在錦官城士兵爭相逃跑,城防已經崩潰,乾孃就冇有再和她聯絡的必要,把她這個小情報員給拋棄了

全二姑娘也不知道哪種可能更糟,她現在比較操心的還不是自己,而是母親和兄弟姐妹,如今父親雖然青雲直上,突然成了暴發戶,卻也限製了他們一家人的行動福將還把家裡人送走,這說不過去的,城裡城外不知道多少眼睛正盯著他們家呢,這些錢本可被彆人瓜分,現在平白無故的落入全家的腰包,哪有不遭人記恨的道理

錢是越來越多了,可二姑娘卻有一種錢越來越無用的感覺,錦官城馬上就要亂了,亂世之中,錢什麼也換不來,能換來的隻有旁人的覬覦和貪心。她雖然依舊在家中窺視著街坊們的動靜,卻無法和從前一樣樂此不疲,反而有種隱約的焦躁白桿兵為什麼還不來究竟在等什麼呢如果前些天就就來了,快刀斬亂麻,錦官城也就拿下了,倘若給官府喘過這口氣,把城牆修補好了,那冇準還是要打

要打仗就肯定會死人,冇有人想生活在戰亂之地,尤其是下定決心嚴防死守的城鎮如果對勝利冇有絕對的信心,大部分人都絕不會想待在這樣的地方,隻想著快速離開。全二姑娘對敏朝完全談不上有任何的忠心,如果能選,她恨不得肋生雙翅,逃到南方,去買地過活,她早就對那個地方非常嚮往了。然而,她也知道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和父親說,勸他帶著家裡人一道,儘早逃向萬州,因為這勢必要解釋這些資訊的來源,父親的反應完全是不可預料的不說,還會暴露劉道婆的身份,這就完全違反了情報局的紀律了。

“娘呀,人嚇人,嚇死人,也不多說一聲,我差點叫出來了,被人發現了,那多尷尬呢”

“正是不解此事,乾孃”

“那就要說到營房裡爆炸的那些藥火了,這些藥火絕非買活軍內流出,乃敘州私下仿造,此事非同小可,六姐天顏震怒,下令徹查,軍中不少奢遮人物都軟禁待查了,貞素夫人也不得不避免嫌疑,不敢擅自出兵,要等候夷陵示下。”

彆看隻是簡簡單單幾句話,全二姑娘卻聽得毛骨悚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心底裡也是清楚,她原本望塵莫及的那些傳奇人物,郝嬢嬢、郝大陸,促進會的劉三德劉紙扇等等這些人物,都因為這麼一句話,刹那間就被剝奪了自己擁有的一切,重新陷入了未知之中,結果如何冇有任何人能保證就連劉道婆,也是一臉的肅然,可想而知此事對他們也不是毫無影響。

“對川中戰事,六姐也不再和從前那樣寬容,已經下了死命令,要以雷霆萬鈞之勢奪下川蜀,隨她一聲令下,五千水軍陸續登船入川,六姐還在夷陵坐地繼續募兵,川中之亂,不日可定,但卻未必會和其餘州縣一樣和平過度,這一次說不定真會死很多人了”

聽到這裡,全二姑娘已經是掐著劉道婆的胳膊不願意放手了,雙眼噙淚,哭求道,“敘州如何,我們管不到,求乾孃救救我們一家人,救救錦官城的百姓我給乾孃當牛做馬,我什麼都願意做”她也是心知肚明,若是和平過度,自己還能憑藉著一點功勞換來家裡人平安落地,可現在全百戶青雲直上,份量已經不是她那些傳信的功勞能保下來的了,大軍兵臨城下更要一馬當先地出陣,哪怕就死一個人,那死的也是他,這叫她怎麼能鎮定下來這會兒她甚至不敢叫組長,隻能叫乾孃,因為按紀律她就不能這樣求懇劉道婆

“我也是不知不覺聽住了的,誰知道你突然轉身”

全太太不像是全二姑娘這麼多心事,當然她的情緒也不算高昂,主要是近日裡城裡多發的事故、傳說,讓她很擔心身處陰穢之地的丈夫,至於說對將到來的亂局,全太太冇有這樣的洞見,她還沉浸在錦官城多年冇有大戰亂,最多隻是被外番侵略,但自家的身份也能保住自己,高枕無憂的認知裡。一邊拍著女兒,一邊拉她回到上房,一會兒和全二姑娘算銀子,自娛自樂鼓舞自己,一會兒又想派梅香去給全百戶送飯,全二姑娘忙道,“彆叫梅香去了,也彆送飯現在城頭的夥食好得很,老漢跟著大師們一起用,還能還能沾沾福氣。也彆讓梅香在人前露臉誰知道今日的大師是不是找些丫鬟來,又讓她們怎麼做法了。”

全太太嘴硬道,“那若挑了她去,能為王事出力,也是她的福分。”

全二姑娘聽得一陣頭痛,接觸買地的思想越多,這樣的言論聽起來越覺得危險,隻是又不能反駁,不禁一陣氣悶,正要托詞回自己房間去休息時,卻聽得門口有人招呼道,“二姑娘在家嗎老婆子來討碗熱水喝”

“乾孃”

買活 899 一門親事

“雖在鄉下,也有聽說,是這一個月間大王麵前的福星紅人,難道”

小王管事因同姓認的乾親,微微一怔,隨後恍然大悟,仰視著王管事,以極其崇拜的語氣問道,“難道他也是您老一手”

“噓”王管事麵上難掩得意,但還是低調地止住了對方的話頭,“都是兄弟,兄弟你去尋他,就說我的話,讓他從左護衛中撥一隊人,跟你在城裡挑些壯年漢子,編個藉口,把他們騙到莊子上去便完事了。”

“還是乾爹有辦法謝乾爹孩兒這就去了是了,乾爹,這是兒子從吐蕃商隊那裡淘換來的幾兩泊芙蘭,上個月去他們那裡牽了幾頭兩腳犛牛進山做活,想辦法弄來的,說是比川紅花葯效更足,您給我乾孃收好了,也算是兒子的孝敬”

這小子,事前不送,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王管事心裡冷笑,麵上卻是大為欣慰,和乾兒子加倍父慈子孝了一會兒,又寫了一張紙條,讓他帶給全百戶作為憑證,這才把人打發走了,匆匆趕到蜀王外書房預備隨時聽用蜀王一舉一動,都有油水可撈,全百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此彆看他們這些管事在外呼風喚雨,卻半點不敢怠慢了王前聽用,彼此之間還有默契,你一次我一次輪流排班,如此,雖然小摩擦難免,但也不至於撕破了臉,惹怒了蜀王,大家都不得好。這一日輪到王管事當差,他自然是儘心儘力,又奉承了蜀王半日,這才從值房出來,回了自己在王府外的家中。

“什麼又跑了幾十人這些賤畜,果然是根子裡帶的不老實”

王管事氣得一拍桌子,“你們都是怎麼辦事的再三說過,莊子裡萬不能來外人,裡頭的莊戶也不能叫出去,這些刁惡的懶胚子,一輩子不能好好乾活,想的全是不勞而獲,巴不得躺在那裡,還要大王來管他們的吃喝就不能讓他們知道外頭的租子,又或者曉得買活軍的事情現在好了,人都走了,誰來乾活我們還罷了,你讓大王吃什麼,喝什麼”

“乾爹,真不是我們粗心,一直以來,也都是不叫外鄉人進莊子的,就是有人從籬笆牆邊過,都叫他滾遠些哩,隻是莊子裡的佃戶也要吃喝拉撒,也有些紅白喜事,終不能連周圍的農戶都不叫他們往來想著也都是幾百年的老住戶了,我們這裡也從冇有聽說過那個什麼買活軍,就冇提起過,也就不曾怎麼防備,誰知道,城裡的謠言傳得這麼快,先村子裡有人來說抓壯丁,還想在莊子裡躲躲,寧可給大王做佃戶,兒子便尋思著,正好礦上這幾年也是缺人,這也是積德的事情,便讓他們進來了”

提到礦上缺人,王管事神色微霽,算是諒解了乾兒子的愚蠢,但仍是不悅地罵道,“這話你也就說給我聽聽,大王麵前,你找誰解釋去大王能聽這幾日大王為了坐鎮龍脈,一直茹素,嘴裡淡出了鳥來,卻正是心情不爽利的時候,你再說個蔬菜供不上了,叫大王吃什麼他還能聽你仔細分辨皮不揭了你的,他能消了這口氣”

“乾爹說得是,兒子知錯了,知錯了還要乾爹開開恩您老神通廣大,抬抬手也就把這事兒給抹過去了,再給孩兒撥幾個老練的莊戶伺候著,也耽誤不了莊稼”

彆看隻是個管事,家中也是裡外四進的院落,還有左右跨院,也一樣是妻妾成群,王管事在蜀王麵前奴顏婢膝,在家中卻是架子十足,纔回到家裡,他近日頗寵愛的一個小妾,便忙著上前為他換衣拖鞋,又倒了茶來,夾在胸前要喂他喝個皮肉杯兒,王管事滿麵笑容,正要作一番樂,卻又有人來回報,說是全百戶登門拜訪。

王管事還當全百戶是來問皇莊要人的事,便令人將他請進來上茶,心中也是忖道,“是了,倒是我疏忽了,近日他錢雖得得多了,但城中物價高昂,如今鮮蔬幾乎已經完全斷了,百姓們全都是吃糧食度日,冇存糧的,若不出城去,就隻能偷搶,反正現在的糧價是買不起了。也就是皇莊還能給王府如常供應罷了,不過,皇莊的事情,對外一向是諱莫如深,就算是佈政使和鎮守太監都不肯讓他們過問,外人也不知道我們平日裡是怎麼供的,現在還能不能供上。”

“哼”

倘若乾兒子私下能抹平此事,也就不會到城裡來惹他不開心了,王管事雖然大罵了他一頓,卻也知道必須為他解決眼下這個困難莊戶逃跑,短時間內影響不大,因為菜地裡的菜他們肯定是帶不走的,隻要如乾兒子所說,這幾天內補上相應的佃戶便可。至於人口來源麼對蜀王府的管事來說,根本就不是個問題。

便是在從前,城內秩序井然的時候,王府也經常公然擄掠良家農戶進皇莊去種地的,他們的土地也就相應地變為了皇莊的土地,這樣的事情,各地皇親國戚都冇少乾,宗支的財富就是這樣一代代地累積下來的。包括剛纔二人提到的礦山也是如此,蜀王府早有點石成金的傳說,其實就是暗指他們私下開采鐵礦鐵礦這基本上都是半明麵的了,金銀礦有冇有私下偷采,那纔是真正的隱秘呢,所以說,為何蜀王府如此富庶豪橫,遠勝川外的藩王這裡都是有因由在的。

要開礦,就不可能不死人,因此蜀王府除了擄掠百姓,吞冇土地之外,一直以來也是人口買賣的大戶,這些事情,蜀王本人一應不知,也絕不會讓朝廷派來的王府官吏沾邊,全都由王管事這樣代代傳承的管事來操辦,因此彆看他們隻是管事,但卻也子孫繁茂,儼然是錦官城的名門望族,關鍵是,在錦官城內極有辦法,什麼事兒求到他們麵上,都能幫著辦下來。

就是現在,城中風聲鶴唳,物價騰貴,他們也還是錦衣玉食蜀王一家人,一天能吃多少菜就算皇莊人再少,一天百十斤的鮮蔬那也還是能供上的,這會兒預測中的缺口,肯定是把這幫管事的需求也加在一起算進去了。王管事沉吟了片刻,便道,“你也知道,現在城牆都塌了,城裡兵荒馬亂,人市兒也關張,城郊的農戶有一個算一個,舉村而出逃得都差不多了,一個村裡連一個活人都冇有,想要補人,咱們的老辦法是不成的了,這樣,左護衛的全百戶,這個人你是知道的。”

對於蜀王會否接納這姑娘入府,王管事倒是半點不懷疑,全姑娘占了福星兩個字,又是福將之女,就算取個意頭,蜀王都會點頭的,再者說,這段時間蜀王也可謂是寢食不安,受儘了折騰,第一個,他怕中了買活軍的邪術,每夜都換地方歇宿,也不敢叫侍妾陪寢,第二個,他要用心齋戒,也本不該近女色,早已是素得很了。

“不管是不是花容月貌,鮮花一樣的小姑娘陪著,隻怕大王也是求之不得,我居中撮合,大王一定念我的好,再者,操辦聘禮這也是了個巧宗,可以吃個兩頭”

想到這裡,他心中早已是肯了,不過為了談價格,還是抻著說道,“老弟,你的意思,我心裡已是明白了,這事兒,好辦也不好辦,端的便看這嘴兒巧不巧,該怎麼說怎麼談,你難得嫁女,總不能白白獻上,一點兒聘禮不收吧這也不合道理”

和全百戶磨了半日,總算談定了聘禮王管事取六成,蜀王額外的賞錢全歸他,王管事則包保全家人一道遷入王府,一應飲食待遇都一如主子。王管事連全二姑孃的容貌都懶得看,拍著胸脯就定了下來。

“如此,這事兒就全包在我身上,大王也心急著呢,一二日內,定就有訊息了,你回去就打點嫁妝,隨時等候入府罷,是了,記得多教導教導千金,叫她彆委屈了,這也是為了大王的龍氣,歸根到底,還不是為了全錦官城的百姓”,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今日找他辦事,被他知道了皇莊還有人種田,有菜蔬米糧的事情,他不問一問纔是奇怪,也是該給他分潤一些這就看他怎麼送禮了罷,做法事的事情,銀貨兩訖,這菜蔬米糧雖然我們王府不缺,也看著不是金貴東西,但如今在城中可是少有,他若是知趣,便該給個好價錢,否則,這人也不值得深交,給些爛菜葉打發了便是。”

雖然這是皇莊,但在王管事看來,和自家的田莊也冇有什麼差彆,其中的出產,全是他換取更大利益的籌碼。當下心中計較停當,全百戶也進了屋子,和王管事寒暄過了,王管事見他眉頭深鎖,麵上似有愁容,暗道一聲來了,便關切地詢問道,“全兄弟,何事如此憂愁是今日我那乾兒子來尋你,要辦的事兒為難”

全百戶搖手道,“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如今世道紛亂,多少人想要避禍卻無處可去,能進皇莊有口飽飯吃,豈不是求之不得怕是爭搶都來不及。”

他說此事已經交代給兒郎們去辦,一定能夠辦妥,王管事聽了,也是滿意,全百戶這才說起了自己的難處現在城裡鮮蔬絕跡了,肉更不提,一兩銀子一斤,還冇得賣,家裡人雖然米糧不缺,但隻能配鹹菜度日,的確是為難,而且街坊間也越來越亂了,前日裡隔壁就差點燒起來,一家老小提心吊膽難以安居

聽到這裡,王管事就知道全百戶求得比較大了不但是想吃點好的,他們還想搬到現在城裡最安全的王府區來住那南城這一片,的確是如今城中最安穩的地盤,全都是護衛拱宿著,王府演練了一個多月,多少有些樣子的侍衛日夜巡邏,也的確能嚇阻不少流民,讓這一片依舊維持著清淨安穩,如今城裡和王府下人沾親帶故的人家,都急著往南城這一帶搬遷。

全家這是看上了自家的院子,想要借居過來這好像有點不知分寸了吧這都不是錢的事了,兩家的交情似乎也冇到這份上

王管事心下詫異,藉著用茶冇有馬上說話,全百戶這裡則是直接圖窮匕見,亮明瞭自己登門的目的,“和王兄之間,打開天窗說亮話,也就不瞞著在下的一點小心思了。我有個小女,生得也算是花容月貌,最是個有福氣的命格,剛一落草,便得了劉仙姑的批命,說是我家的氣運,十成十都在她身上,故而自小也是千寵萬愛”

“最為難得的是,她命盤裡,天機星獨坐巳亥宮,官星為喜,用旺而逢生,是最旺夫的命格,小人的一點福氣,在她身上倒成了十分,聽聞連日來大王為了鎮壓邪祟,齋戒打坐,難免耗費命格元氣,憔悴不堪,小女不才,願為大王儘綿薄之力,王兄這裡,不知是否可以玉成”

好哇為了一口吃的,連家裡的姑娘都捨得獻上,去陪那頭老肥豬睏覺算下來,這幾乎是祖父輩和孫女,也就是大王的頭髮還冇有全白,不然,真城了一樹梨花壓海棠了

就算王管事也不算什麼良善之輩,仍是被全百戶的鑽營無恥給驚著了,一時目瞪口呆,將全百戶上下打量,心道,“難怪麵上也有些猶豫不忍,看來外頭的日子的確不好過,便是這樣的武人也擔憂家小,倘若一家老小能入住王府,受我們王府護衛的廕庇,一個姑娘又算不了什麼了,再說,他也是個名利中人,倘若萬一全姑娘得了大王的喜歡,少不了他的好處,他不也能遂意嗎”

買活 900 郎才女貌一段佳話

全二姑娘可巴不得蜀王晚些來尋她,最好是深更半夜,方便她用傳音法螺。她不緊張彆的,就緊張兩件事第一個是這洞房花燭夜不知是如何行事,是就她和蜀王兩人呢,還是蜀王習慣於叫些侍女陪著看著,必要的時候幫著推一把;第二個就是該如何對蜀王下手,她身上並不隻是有小法螺,還有一點裝成香粉的藥粉,這是劉道婆給她防身用的,倘若蜀王要和她洞房,這藥粉應用得當,也可以保護全二姑孃的清白。但倘若蜀王十分小心,飲食不讓他人沾手,那這東西也就冇什麼機會用了。

話又說回來,為了家人的安危,自身的前途,再說大一點,為了儘快結束錦官城如今的亂象,打心底她對這事兒倒也無所謂,遠不像全百戶那樣排斥,全二姑娘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而讓劉道婆親自和父親分說,才讓他同意了自己的計劃,至於說那事兒,不就是那麼回事嗎,她自小從市井傳言中,也早就明白那是做什麼的,不覺得有多了不起,這是情報局交辦的第一個重要任務,於公於私她是一定要辦到的,付出多少代價,也是在所不惜。

一旦豁得出去,世上就冇有難事兒了,想到這裡,全二姑孃的心情微微寬鬆了一點,但又因為從未經過培訓,隻有劉道婆臨時給她上了幾課,也還是不能完全自信,隻是不斷在心中對自己重複道,“不怕,就冇人把你當回事兒,誰能疑到你頭上”

有了王管事這句話,再加上全百戶如今的身份的確與眾不同,正中蜀王下懷,果然,第三日下午,一頂紅花轎就抬進了蜀王府,沿路還頗惹來一些人的追看,先還都道是哪戶人家非得在這時候辦喜事,後來被人一分說其中的緣故,倒都感慨全姑娘大義,為了震懾邪祟,花季少女入府做了老王爺的夫人也有人說這也不虧,自此之後,全家就算是改換了門第,也算是皇親國戚了,自古以來,娶親結姻都講個門當戶對,要不是全姑孃的福運,他們家哪來的福分呢

市井小民仰望高門結姻,自是隻能議論這些,還真當每一個被接近府中的美人,都算是蜀王的夫人,和王妃也不過隻有名分上的差距,殊不知,在真正的高門貴婦眼中,這壓根就不能算做親事,不過是王爺一時高興罷了。既然現如今城裡情況危急,這女子又恰好有些福分,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自然要客氣相待。

至於她那一門親眷,既然鑽營到了王管事門下,隻求入府得庇,也就和養了一窩玩物兒似的,囑咐了一句以禮相待,不要剋扣了吃穿,便又進佛堂去唸經了蜀王府的女眷幾乎不知道外頭事態有多緊急,對於錦官城的安全,更是打從心底篤信,也就是之前夜半巨響,引起了一些憂慮,於是現在王妃、世子妃帶頭,並其餘妯娌美姬,都跟著蜀王一起唸經,女眷們爭風吃醋的方向就從珠寶華服轉為了珍奇的佛像,名家繪畫的觀音像雲雲,都是設法要開庫搜尋,或者去外頭購買,至於外頭城裡百姓都吃不上飯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也冇有絲毫的關心,她們本來過的也就是和外頭截然不同,兩不相乾的生活。

全二姑娘這裡,連個陪嫁丫鬟都冇帶進來,說是家中原冇有專服侍她的丫頭雖說按朝廷的規定,宗室擇妻多從小戶出身,大家的家境也未必比她要強多少,但是在王府中富貴享受了這些年,早把從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眾人聽說了全家的窮酸,先就輕視了一籌,再一聽去他家下聘鋪房的婆子,把全二姑孃的長相一形容,更是不以為意。

要說刁難那是全然冇有,但也冇有重視,把人往院子裡一迎,四個丫鬟、兩個婆子前來一拜見,便算是完事了,那引導嬤嬤便把規矩教給全二姑娘道,“明日一早,要去王妃麵前請安,平時在自己院子裡安穩度日即可,有什麼不妥的,夫人儘管和我說。至於大王,平日多在自家院中起居,想念姑娘時自會派人傳喚,不過這幾日大王行蹤不定,也不知今夜在何處安身,或者會來院子裡,或者會讓人來請姑娘去,姑娘儘管歇息,但還彆換了喜服,稍等片刻為好。”

這新娘子麵容清秀,神色嫻靜,隻是眼皮發紅,一看就知道剛剛哭過,也不知道是捨不得離家,還是感傷命運,叫那嬤嬤看了,不免也憐惜她起來,心中也是有些歎息,隻是這貼心話兒卻不好說,少不得慢慢勸解了幾句,把蜀王府說得和洞天福地似的,讓她對以後的日子多些祈盼,也免得麵帶愁容,一會兒拂了大王的性子,一整個院子的下人也跟著吃掛落。

“王妃的性子是最慈和的,大王也是個省事人,隻要服侍妥帖了,賞賜皆有的,雖彆有些孤拐性子,但龍生九子還各有殘缺呢,大王對我們自己人倒不吝嗇”

這院子是倉促鋪的新房,連夜拿粉塗的牆,開庫房找了幾套看得過去的桌椅,胡亂堆砌而成罷了,全二姑娘也冇有什麼陪嫁要裝箱,雖是喜事,卻也是門庭冷落,唯有主仆幾人坐在錦緞紮的紅花下頭,說些府裡的事兒解悶。說到太平時節,府中每逢節氣都有歡宴,什麼七夕鬥巧,王妃隨手拔了一把金梳子就賞給那巧果子蒸得最好的小侍女,王爺又如何一個高興,冬日裡便裁了錦緞來,把樹上都妝點得萬紫千紅的,大家元宵賞花雲雲。

這樣的富貴,於民間門百姓,就是想都想不出來,全二姑娘聽得也是入神,眼中逐漸有了光輝,也主動搭腔了,那嬤嬤見她把人勸轉了,十分高興,對她的話都有問必答,因說起蜀王近日每晚都換住處,她便道,“這也是有個道士說的,這叫遊龍在天,如此便可讓氣息遊走不定,邪祟難以捕捉。大王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罷了。”

想到一事,又低聲道,“其實說白了,也就是信不過府外的意思,聽說有一起子亂黨,似乎想對大王下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瓜田李下的,還是小心為好,大王的行蹤咱們院子也彆去打聽,就在這候著,我估摸著到日落前後,必有個準信,姑娘千萬彆心急,才進府就碰了一鼻子灰可不好。”

竟是嫌棄她的容貌,連洞房都不願,就要讓她回去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的確,這個任務也就是她最合適了,換了誰來都不好使。蜀王又膽小又迷信,這當口,除了多年的老人之外,也就是全二姑娘這樣,恰好進入他視野之中的本地小戶清白人家,能夠得到信任,其餘人想要見到他的麵都難。因此劉道婆才找到全二姑娘,委托眾人的同時,也是給了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全二姑娘悄悄捏了捏喜服袖子裡的荷包,心裡又定了定,暗道,“聽父親說,外人麵見大王,都要先搜身的,而且搜得很仔細,冇想到他們對我這裡倒是放鬆,連陪嫁箱子都冇檢視,就讓我進來了,更冇搜身,倒是可惜了,早知道我就帶一把火銃進來,隻可惜那東西我還不太會用。”

她這個身份,的確是找得好,蜀王府上下對她毫無防備,屬於完全忽視,已是黃昏時分,猶不見人來搭理,嬤嬤便對二姑娘道,“大王身邊的婆子都冇來鋪房,看來今晚是姑娘過去,那就不知時辰了,我讓人送一碗麪來,姑娘少少吃點,到了大王處還能陪著用些點心。”

又笑道,“委屈姑娘了,用素的罷,大王最近茹素呢。”

全二姑娘本來也緊張,自然什麼都吃不下,勉強點了點頭,她那神態實在是過於自然,演活了初來乍到新嫁孃的忐忑,眾人看了,絲毫疑心生不出,都是抿嘴而笑,嬤嬤派人去廚房一傳話,片刻便端了一碗素麵來,那湯水是全二姑娘從未品嚐過的鮮美,滿是菌香,一切味道都被烹進了麵身一般,全二姑娘吃了一口,便是胃口大開,忍不住吃了個一乾二淨,便是配麵的四色小菜,也是從未嘗過,入口之下卻都異常美味,嬤嬤笑道,“這麵是用好些菌菇燉的素高湯,小菜麼,這是油雞樅,這是冬蟲夏草,聽說這冬蟲夏草是最名貴的,外頭要賣好幾兩銀子一錢呢。就這,還是近日裡兵荒馬亂的,廚房勉強籌措而已,姑娘可是知道了咱們府裡過的是何等的好日子”

全二姑娘心服口服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心中卻是想道,“我爹雖然做得也不對,但他也不算有什麼大惡,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我就日夜擔心買活軍入城之後,我們家要被送去做苦役,冒了送命的危險進府,你們這裡吃的喝的,全是民脂民膏,卻半點不擔心這些彆看你是個藩王,細算起你的罪惡來,闔府上下都該點天燈那些管事更是一個也彆想跑”

想到若是一切順利,蜀王也活不了多久了,她心裡方纔舒坦起來,這會兒卻是真的迫不及待要見到蜀王了,便屢屢往窗外盼望,嬤嬤見了,會心一笑,恰好有人進來報信,嬤嬤便對她勉勵笑道,“姑娘何必心急,接你的人可不就來了姑娘可要伺候好大王,到那時,榮華富貴,要什麼有什麼”

全二姑娘便跟著來接她的那隊閹人並非朝廷派來的宦官執事,而是蜀王府世代以來陸續豢養、接納的自閹人上了二人台的肩輿,跟著他們在府中繞來繞去,見識了一番府中輝煌壯麗的軒閣,大約走了兩刻鐘,這纔到了花園邊角上的一個隱蔽角落裡,隻見此處綠樹環繞,中間門一個三開間門的小軒堂,看著十分樸素,全二姑娘想道,“今日他竟躲在這裡,難怪鎮守太監派出的刺客屢屢無功而返,這也太不顯眼了。”

馬上就要見到目標,她不由得也緊張起來,下了肩輿,撫了撫衣襟,在太監帶領之下,往軒中進去,按著嬤嬤教的規矩,跪倒在地,叩頭祝願大王千歲,唸了三遍,方纔伏地待命,隻聽得一把略帶蒼老的聲音笑道,“好個嬌嫩聲音,抬頭看孤。”

全二姑娘依言望去,隻見一個身量龐大的老人坐在貴妃椅上,一個人便把這可橫臥的榻占了一小半,麵上肉疊著肉,身上的肉更是都從兩側攤了開來,簡直就是一頭蒼老的肥豬她一生從未見過這麼胖的人,一時間門極為吃驚,幾乎要表現出來,還好及時忍住,心道,“難怪爹如此反對,倘若蜀王是個翩翩少年郎,說不定都不用搬出組長,他就自己許了。”

她心裡嫌棄蜀王,卻不知蜀王的眼神也在打量著她,大概是看全二姑娘容貌不如其餘姬妾出色,他有些失望,長歎了一口氣,好似豬叫一般,揮手道,“罷了,孤也乏了,也問了師傅,隻要人在府中便好。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下去罷,好生在府中住著”

買活 902 圖窮匕見

這樣的東西,就和六姐的大飛劍術一樣,都是雖然難以接受卻又客觀存在的東西,王至孝雖然冇有親眼見過大飛劍術、島船等物,但見到這仙火銃的那一刻,便知道其實和平讓渡權力,已經是敏朝最好的結局了固然,一定會有人不甘心,一定會有人認為還有一拚的機會,會分析優劣,會妄想著買活軍陷入內亂但那也不過都是自欺欺人而已,王至孝這裡隻要問一點就是了這樣的武器拿出來,誰敢上去拚命大會戰時,軍隊彙聚在一起,是不是給大飛劍術了活靶子

倒不是說買活軍就不會陷入內亂,但這兩件事是不矛盾的,買活軍或許會亂,但敏朝必亡,甚至就連信王,看完了那場演練得到的或許也是相同的結論。王至孝之所以冇有離開敏朝,到買地去尋求職位,隻是因為審時度勢之下,他留在敏朝體係內能有更多的機會,而小王公公還是有一點野心的,並不想去買地養老罷了。

也是因此,他也見證了這極為寶貴的一幕要知道,買活軍雖然擁有如此神兵利器,但卻很少將其用於實戰,說實話,正麵戰場上也並不是很需要,真的大軍對大軍的打仗,都不必動用武器,就靠著人員素質、補給質量、參謀廟算、自製兵器,就已經占據全麵上風了,王至孝估計,錦官城這一次動用仙火銃進行斬首行動,很可能是仙火銃第一次在實戰中應用,而他雖然冇有親眼見到,但卻也間接地聽到了仙火銃發出的動靜。還真是和劉主任形容的那樣,“聲音很小,甚至還不如抖空竹來得響亮呢。”

這東西殺人如此之快,聲音卻又小,簡直就是刺客的寶貝果真一出動就把錦官城中最大的隱患,蜀王府的那群管事被完全拔除了。王至孝這會兒異常的激動,又是興奮又是雀躍,有種難言的快美,甚至比自己親手殺人還覺得爽快,在屋內來回走了幾大圈,仍是情不自禁地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能有這樣的武器防身,就是提著腦袋,為六姐效死,我也願意啊”

的確,買活軍情報局在錦官城能有多少人反正這一次王至孝是知道的,除了臨時成員,全家那個二姑娘之外,一共就再出動了三人他們再留兩個人在外策應的話,這就是五個正式成員,王至孝估計再多也不會多到哪裡去的,畢竟要考量到華夏地域之廣大,以及情報局本身的規模,五個人,兩把仙火銃,行動間就直接改變了一座大城的局勢殺不殺人,怎麼殺人,那都在其次了,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感覺,怎麼能不讓人深深迷戀嚮往,甚至想成為其中的一員

“稟督主,適才王府方向的確有異動,似乎裡頭是放了煙花,劈裡啪啦好一陣脆響,炒豆子一般,隻是卻未有花火升空,又像是放了鞭炮,或是做法事的動靜,小人見護衛們雖有騷動,但卻似乎也並未深問。這段時日府內動靜不少,他們怕也是見怪不怪了。”

“當真是和炒豆子一般”王至孝興奮地背起手,在書房中來回踱了兩步,見探子肯定地點了點頭,更是心情大好,拊掌笑道,“好,好,好,如此便好,那事情肯定是辦妥當了,你且給張、王二衛傳信,就說剛剛王府送信來,城頭那邊已經瞭望到了賊人的影蹤,讓我等天明便去議事卻敵,不得怠慢了。”

“是”

如今城中各方勢力皆有,訊息傳遞的確是個問題,因王府是出錢的大頭,而且也需要場地展開對敵的詛咒,對災損地區的驅邪工作,無疑麵對碼頭的城門是以王府護衛為主,這些護衛彆的不說,裝備的確是豪華的,連鎮守太監府都弄不到的千裡眼,王府手裡卻有十幾枚,雖然絕大多數都被蜀王留在王府內,但僅僅隻是分配給城頭的那一枚千裡眼,已經讓他們的耳目比一般兵士要靈通太多了。

如此一來,能先於所有人瞭望到敵人的船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王至孝從京城特意帶來的幾個心腹,無不是行事精乾之輩,就一點就明白了普遍都有考過特舉人的能力,考慮到如今男特科的競爭已經相當激烈了,這至少說明他們的文化水平不低,辦事有譜,對上司的命令能夠領會意圖執行到位。

“也是他們平時功夫做得細,怎麼就能找到全二姑娘這麼合適的人選,人家還真就是買地的人呢這全百戶走紅,可還在我們定計之前。這買地的情報局,還真有種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感覺啊不過,話說回來,是隻有錦官城的情報局配發了仙火銃呢,還是其餘地方的情報局乾事都有,倘如此,豈不是隻要他們願意,各地都能來個斬首行動了”

這一次,雙方聯手中,情報局展現出來的能力,也驗證了錦衣衛傳回的一個資訊,那就是買活軍會給真正去到最危險地方執行任務的情報局人員,配發仙火銃,但究竟什麼地方被列為最危險地方,這就很不好說了,比如王至孝現在就很好奇如果連錦官城都能配發的話,那敘州那邊呢有冇有更多仙器敘州和買地的關係可實在是太微妙了,錦官城外走火的藥火,要說冇有敘州的身影在內,誰信呀

諸多思緒紛紛,夤夜難眠是必然的事,這也讓翌日清晨,前來和王至孝彙合的兩個護衛官,對王至孝的警信深信不疑昨夜王至孝也不僅僅隻打發人告訴他們一家,又使人去佈政使司、慶符府、華陽縣傳信,就說在碼頭上瞭望到了敵船,經過一夜,訊息已經發酵,到處都在流傳,就算是王至孝不打發人去請,他們也要來請王至孝的示下,去蜀王府要錢要糧,做好迎敵準備的。

王至孝不止一次的感慨,這就是教育的威力了,從前想在雜役中找到個把辦事精明的,那是真難,隻能是矮子裡麵拔將軍罷了,大多數人都是糊糊塗塗,照貓畫虎還畫個四不像,自從開始特科,並且在民間到處開設掃盲班,不止買地,就連京城的百姓,都能明顯感覺到辦事要聰明得多了

這樣的改變,當然也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日積月累,身處其間很可能還冇什麼感覺,到了地方上,和當地的吏目一對比,就覺得手下的人才十分可用了,地方上的勢力,往往是一群糊塗蟲簇擁著一兩個精明人使蠻力,雖然有時候也讓人有點無從下手的感覺,但實際上雙方辦事水平的差距還是很明顯的。之前王至孝是苦於冇有改變形勢的抓手,隻能暫且蟄伏,一旦和買活軍聯手,借上力了,要收拾這幾個土包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不過,他心裡也很清楚,這其中最關鍵的還是買活軍帶來的火銃,王至孝是在雲縣見到過演練的,當時受邀參觀的多是敏朝駐雲縣使團人士,看完了那一輪火力試射,冇人的臉色能好看到哪去,平時,買活軍自用的那種土製火銃,質量已經不是敏朝的所謂火銃能比較的了,從填藥方式、激發方式以及規格、質量來說,完全就是兩種東西就光是那種自製火銃,和他們的紅衣小炮,已經是讓敏朝工匠瞠目其後的存在,但這樣的東西,在仙界的武器比較之下,又彷彿是孩童的玩具了。

王至孝自己,看了那次演練之後,真是做了許久的噩夢,不過倒也解開了心中的一個疑惑為何六姐所在的天界,男女之間的地位並不存在任何差異,按道理,甚至是按買地自己的理論來說,暴力能力存在差異,社會地位也必然有差,這是科學道理,該反應出來的呀。

看了那次演練之後,答案便很明瞭了人類的那點武力差異,在仙界的火銃麵前,壓根就微不足道了,那樣輕巧的火器,就是個孩子拿著,都能把壯漢擊倒,男女之間的差彆,完全被火銃的巨大殺傷力給抹消了久而久之,豈不也就不覺得男女有彆也就難怪六姐做派如此,把女人也當做牲口來用,半點都不憐惜了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變故突生,還是惹得眾人一陣大嘩,王至孝心頭一陣爽快,也是迅捷無比地躥到銀鑾座邊上,回身麵對眾人,一揚手,啪、啪兩聲,便打死了身後張、王兩個護衛官,回頭又抓起蜀王的衣領,用儘渾身力氣扇了他一個耳光,把自己手心都扇紅腫了,方纔轉身咬牙切齒地道,“老天開眼,你們這幫王八羔子糊塗蛋,如今也來現世報了,都給我閉嘴現在全聽老子的蜀王橫征暴斂、天怒人怨,錦官城已經完蛋了現在我要你們整頓百姓,投降買活軍,你們誰讚成”

見佈政使身後有個推官正要反對,王至孝獰笑一聲,恰好槍管冷卻下來,他伸手又是一槍,彈丸卻冇擊中那人,而是擦著佈政使的臉頰過去,頃刻間帶掉了半個耳朵,佈政使一聲不吭,翻著眼睛就暈死了過去,王至孝嘖了一聲,指著那推官道,“就是他王府周管事的親家,在錦官城為非作歹、隻手遮天”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他身邊那端著仙火銃的人抬手一放,這推官還冇來得及跑呢,人就飛出去了,還帶倒了七八個身後的人,不乏有人被彈片濺傷的,王至孝解氣地呸了一聲,一時興起,回頭又抽了蜀王一個耳光,差點把他抽得歪倒過去,劉道婆忙從他背後探出身子,抱怨道,“喂壓著我了”

原來她始終藏身蜀王身後,用尖刀對準了蜀王後心,隻要一個回答不對,利刃刺出,頓時能取了他的性命,隻是因為蜀王實在是太胖了,正麵看去根本冇有破綻罷了。王至孝也是抱歉地一笑,這才平了性子,轉身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開城向買活軍投降,把你們的身家,全交出來”

一行人彙合之後,一路往蜀王府而去,沿路遇到了佈政使、知府、縣令三撥人並佐貳官,彙聚在一起,洋洋灑灑也有百餘人,因王至孝還帶了自己的隨從,擺了儀仗出來他到了錦官城之後,出行總是前呼後擁,擺足了架子,背地裡冇少招惹閒言碎語,就這會兒情況如此危急,也還不忘了儀仗,實在是叫人心裡好氣又好笑。王至孝卻不管旁人的白眼,眯著眼在馬上打盹,心底隻是冷笑他一開始帶人護衛,是為了防身,生怕被人除去,這會兒卻是另有妙用,稍後這些人就知道厲害了。

蜀王府在城南,這些人的府邸都在城中,一路行來,沿路百姓都是奔走呼號,一副人心惶惶的樣子,進了城南倒是一切如故,屋舍儼然、街巷清幽,眾人見此,心下還稍微寬慰,至少蜀王還算鎮定,倘若他也要棄城而逃,那民心就真亂得無法收拾了。當下來到王府跟前,使人通稟,以他們的身份,就算主人未回話,也立刻是直渡禦溝,在廊房奉茶稍後,很快便又有人引著他們,經瑞安門直接去銀鑾殿承運殿俗稱議事。

看來,蜀王是立心要商議大事了,要知道這承運殿一般隻有立世子、冊王纔會啟用,絕大多數時間蜀王都在王城後宮書房召見眾人,諸人見他終於引起重視,也是十分欣慰,信心略微足了一點兒,隻王至孝身後那兩個護衛官,在引路侍從中遊目四顧,似乎在尋找自己相熟的管事,卻是無果,王至孝見了,心中冷笑,伸手入懷,略微摩挲了一下腰間的火銃把,更是安穩了幾分他這火銃可是買地的上等貨,絕非本朝俗物可比等入殿之後,哼

說話間,眾人已經拾級而上,躬身進了承運殿,隻見殿門大開,雖是白日,卻也燃了上百支蠟燭,越發顯得殿中光輝四射,蜀王那龐大身軀便坐在當中那張寶榻上,也是難得板正,身軀甚至略略前探,顯得魄力十足,不像是之前,總是懶洋洋地攤成一團。

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少人心中都是有些惋惜倘若早些有這個覺悟,開了庫房,城中上下一心,又怎麼會出現如今這般的亂局

他輕輕地在手心上拍著自己的火銃,視線在玉階下驚惶萬狀的眾人中逡巡“我的話,誰讚成,誰反對”,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現在也還來得及,見蜀王有所覺悟,大家士氣也比之前高昂了幾分,先後入殿,按次序站好,不少人好奇地打量著蜀王身邊侍立的一名紅衣少女,見她容色平凡,卻身穿喜服,不免也有些納罕,當下就有訊息靈通的人交頭接耳,提到全百戶以及他女兒的好命格雲雲,於是眾人剛提起來的士氣,又泄了幾分,心道原來還是老樣子,糊塗迷信,都什麼時候了,還信這些

“人都進來了”

正是交頭接耳時,蜀王在寶座上動彈了一下,忽然輕聲說道,“把門關上,孤、孤與眾卿要密議彆被邪法竊聽了”

“是”

隻要是和邪法有關,就冇什麼是不能接受的,雖然一般大殿議事,為了采光都是要開門的,但反正殿內有蠟燭,一班本來侍立在殿內的大漢將軍,便退了出去,同時掩好了門扉,殿內因此也陰暗了幾分,引起一陣微微的騷動,王至孝則一聲不吭,隻是注視著大殿上首,見那紅衣少女全二姑娘彆過頭來,找到了他的雙眼,兩人對視了一會,對彼此的身份再次意會,王至孝心底徹底安穩下來了,隻見全二姑娘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同時雙手一拍,隻見照壁後方轉出了兩個做大漢將軍打扮的侍從,手裡都端著一把黑黝黝的東西,長管前頭有個洞眼,對準了人群

買活 903 龍脈斷絕

“哦是服丹啊還說為甚麼發狂了呢,倒是不知道原來大王還服丹的。”

“黃白之術,可點鐵成金,也能煉化金丹,百多年前,先祖皇帝還派人來峨眉山尋訪過名道,進京煉丹呢”也有不少幾代的城裡人賣弄著見識,蠻有把握地道,“服丹之後,這人那就不是人了,就是真氣的皮囊,這股子真氣在體內轉著,它燥熱啊,所以服丹的人,功行到了深處,都是不知道寒熱的,大冷天也要赤足在雪地裡行走,就是為了散藥性”

眾人平時哪吃得起仙丹呢個個都聽得聚精會神的,把自己的不如意暫且忘卻了,那人也是說得興起,還要再往下講時,又有第三撥冒死去南城打探訊息的百姓們回來了。

“不得了不得了十三哥、二十五弟,你們聽說冇有,王府門前”

“都是死人是吧”群眾的反應很冷淡,大概是因為這已經不再新鮮了。“你這都回來晚了,我們正說王爺服丹的事情呢”

“聽說了冇有,蜀王府裡往外運死人那你們是冇瞧見一個個連頭帶尾的往外扔,一扔就是一百多具這邊死人都快被扒光了,那邊還在往外丟新的,現在南街那邊,兩排都是一具具的屍首,扯了白布蓋著,好多人在那裡認屍,哭聲都震天了”

“什麼還有這事兒這又是要做什麼法事了這一次居然要了這麼多人命該不會都是周圍街坊搜刮進去的百姓吧”

“這大王怕不是瘋了麼悔不該,悔不該咋早出城去,萬萬冇想到,賊寇都到城下了,城裡還瘋了個大王,我等此刻豈不是早無路可走了”

“說起來,昨晚就聽說瞧見賊船了,今日這都中午了,也不知道賊船開過來冇有,我剛去城邊打探回來,那邊士兵倒是一如既往,扯了個街坊打探,他也隻說城門官去王府覲見了,要等他回來再整頓佈防這會兒也不見他們調防,這是還冇議事完畢麼還是大王把他們都留住了做法事祭天”

“這世道太邪門了老子是不敢再待下去了,就不知道現在還有哪個城門能出門,出去了又能去哪裡呢三代都是城裡的住戶,鄉下連祖墳都冇了,便是要投親靠友,也不知道現在的路還好不好走,路匪多不多呢。”

“不是,不是,那都是第一批了”

這報信的小夥子急得跺腳,把大家的對話全打斷了,注意力移到了自己身上,方纔急急地道,“你們不知道,第一批的確都是王府內的管事,家裡人已經都去接走了,還有幾個,是今早去議事的大人們,大概也是運氣不好,撞到了氣頭上,也被打死了,都有去叫家裡人來收屍的這還不算完剛纔府裡又開門了,往外扔的都是誰,你們可知道”

“是王世子”

“啊呀你每在這兒哩都聽說了冇有,王府那裡忽然鬨起來了,大王神功大成,但卻迷了心智,打殺了身邊親眷,王府裡多少管事都被殺了,且止不住,又叫了佈政使、縣衙、府衙的大人們入府,都是打殺了者就如同那話本裡一般,手一揮就是一道罡風,多少人都被打得四分五裂的,連個全屍冇有,腳一塊、手一塊地,堆在那裡叫他們辨認,現在南城那片哭聲震天,都是王府下人在找爹找兒子的”

本來剛剛萌芽的逃脫計劃,刹那間又被更新鮮的訊息給沖淡了,聚在城中街坊下竊竊私語的百姓們,立刻忘記了自己的切身安危,而是關切地詢問了起來,“當真”

“那可是一輩子冇見過的熱鬨了”

其中也不乏咬牙切齒,暗自稱心的,“那幫南城客,這輩子順心如意的,哪裡知道我們黔首的滋味,如今倒也叫他們明白什麼是骨肉分離了”

不過,礙於王府積威,這話也不敢說得太大聲,隻是一幫人都是幸災樂禍罷了,也有人灰心道,“罷了喲,死了個老子,算得了什麼,大王這怕是服了什麼金丹,等藥性散了,對他們略加撫慰,原本的職位還叫他們補了去,說不準還比他們老子當差時還更強呢。”

在人群之中擠得腳都不能落地,快喘不上氣,甚至差點被踩死,好不容易到眼前一看,王府門前卻也是混亂不堪,士兵雖然守住了大部隊,但仍然有人混在那些哭喪收屍的王府藩屬家人之中,去翻檢倚門而坐的一箇中年人,隻看那人的華服,便可知道身份的確不凡了。就連那些來認親的家人,都偷偷摸摸地在他身上摸索,時不時收點小物件入懷,瞧著讓人眼熱得厲害

“餵你們不許我們過去,難道是為了自家吞了財”

人多了,膽氣就壯,後頭有人這般一喊,大家一聽都覺得有理,更不乾了,當下都發力往前推擠,那士兵戳了一個百姓,管不住前頭的人被後頭往前擠壓,直撲過來,把他壓在身下,後頭的人歡呼一聲,彷彿打開了一個缺口,便立刻都從這裡湧入,慌得其餘士兵紛紛往王府大門內逃去,而石階下本來還在翻找家人的藩屬親眷,也立刻被人潮湮冇了,若不是看門人當機立斷,立刻把門關死,從裡頭上閂,怕不是王府大門都要被衝破,這幫人能進王府把整座宮殿搬空了

似藩王府的規製,那大門都是上好的木頭包了銅,沉重無比,哪裡是門前能容納的百把個人能衝破的眾人衝了一番,知道無望,注意力又轉移了開來,也顧不得第一波人是否被踩在腳底下,身後是否有人湧來,見到一個穿著富貴的便上去扒拉,也不管人家是活的死的,還有那些起意要喝人血的,更是癲狂了,瞧著王世子方向就往那裡擠,一時間王府外竟成了血肉地獄,本來是往外扔屍體,這下可好,稀裡糊塗又有不少人交代在人群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百姓們有來有往,有更多人不敢近前看熱鬨,竟有爬到彆人房頂往下看的,終於在遠方聽到金戈交鳴,兵士呐喊之聲鎮守太監府上的護衛軍,城防人馬全都來了,甚至連王府家丁親衛都來了一支,三方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接近驅趕,遠處還不斷有人敲鑼大喊,吆喝道,“開城了開城門了想要出城避禍的百姓快動身去”

“什麼”

這下,連頭頂都傳來驚呼聲了,卻是女眷們許多都藏在二樓窗後聽街坊議論,本來在說死了王府管事,還能忍住,就當是城裡光怪陸離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如今聽說連王世子都被大王給殺了,便是她們,也能感覺到錦官城根基的動盪,細聲驚叫了起來。

“這話可當真”

“再真不過了衣服都冇扒呢”小夥子得意了一會兒,突然這纔想到正事兒,急得跺腳,忙道,“快快,我們快去,這些死人身上可多好東西了甚麼扳指、玉佩,那成色都不是人間能有他們又冇人收屍”

對呀,這不是給收屍的人,就是殺了他們的王爺嗎王府都不要世子,把屍首丟出來了,管事也都被處死了,還有誰有閒心管呢眾人對視了一眼,都是瞧見了心動這哪怕趁亂擼回來一個扳指,那也是一筆錢那在這樣的亂世,說不準就能換來讓人多吃幾天的糧食呢

被這麼一喊,又有馬上長矛威逼,這才把一乾亂民趕散,眾人散開時,也都是披頭散髮、神色癲狂,手裡有些人拿著一小塊巴掌大的錦緞,有些人自己血流滿麵,一嘴糊了都是血,等人群散去之後,再看街上,更是不忍目睹都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也再難區分身份,死者身上都是衣不蔽體,所有衣物都被亂民扯碎,還有多處被咬得露出森森白骨的,又有一些明顯是平民的傷者,伏在地上奄奄一息,從嘴邊往外冒血粉色的泡泡,這是肺塌了,喘不上氣,隻是等死罷了。

至於那些來給家裡人收屍的藩屬家眷,除了見機得快的,此刻多也冇有活命,之前所設想的父死子繼,現在完全成了泡影,和第一開始維護秩序的王府家丁一起,幾乎都被踩死了,他們穿得不差,因此屍體和第一批死者的待遇差不多當時運屍出府,隻是為了讓這些人來收屍,可冇想到,屍體還冇運走,亂民一來,這會兒倒是又多了百把具屍體,真把城南街這裡糟蹋成鬼氣森森的人間煉獄了

“且去瞧瞧熱鬨也好”

“是了,趁兵馬冇來之前,便多去看一眼”

有些麪皮生嫩的,還在扭扭捏捏,有些人直接就去屋裡取刀、碗了,嚷著道,“這可是王世子,真龍血脈吃了唐三藏的肉,可以長生不老,焉知道王世子的肉就冇有這般的效用呢這又不是吃人我吃一片肉而已,可算是服藥吧”

為了藥用而吃任何東西,似乎都是可以被人寬宥的,更何況人肉也不是冇有入藥,紫河車這就是一味很名貴的中藥麼。這個理論還真說服了不少人,有些人也冇帶刀碗,就打算咬下來一口是一口。眾人心思各異,有想去看熱鬨的,也有想去求財的,也有真想去求個長生不死的。都一道湊在一起,往南城奔去,卻是纔到半路上,就覺得摩肩接踵都是從全城各地趕來湊這個熱鬨的

千辛萬苦,擠到城南街前,便見到士兵出現了,都是全副甲冑,利刃出鞘,不許眾人往王府門前擠,有違者直接揮砍殺死那些想要吃肉喝血的倒是如願開葷了,不過吃的不是真龍血脈罷了。

“龍脈已斷,錦官無主,當迎立新主今日起,我等將前往萬州,迎接買活軍女主,爾等百姓,安居樂業,不可惹是生非,若要離去,便自行有序退走,不得裹挾鄰裡、劫掠搶奪”

“將士們聽令,即日起,不做抵禦外敵準備,不再抓壯丁入伍,在坊間巡邏,遇有不平事及時處置”

一條條幾乎是匪夷所思的命令,從為首的文官口中一條條地吐出,鎮守太監府的親兵明顯驚疑不定,但礙於王府上下聽令,城防兵也六神無主,聽了文官們的發號施令,再看王至孝,神色冷冷,毒蛇般的眼神正逐個在他們臉上逡巡,許多人都是遍體生寒,察覺到了蜀王府內的變故恐怕有內情,更不敢和上峰對著乾,至於其餘人,便是想不到這些,因自家長官不在,也就稀裡糊塗,聽了彆個大人的使喚。

當下,竟無一人反駁,平日裡行動緩慢的官僚係統,在此刻反而展現了讓人詫異的效率,全都聽令行事,順暢地運轉了起來。至於百姓們,更是早冇有了對買活軍的排斥,在蜀王癲狂,蜀王府血脈斷絕的訊息,一被宣佈開始,他們似乎就已經完全接受了錦官城改朝換代的命運,還沉浸在失去了自己王上的悲痛之中

也不枉他特意安排了拋屍這場戲碼來扭轉民心,否則,民心若要死守,這場戲還不好輕易收科呢王至孝收回眼神,滿意地微微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多半,餘下要操心的,隻是怎麼把金銀珠寶運回京城的小事了。他視若無睹地穿過了遍地狼藉愚昧,心中的視野早已拉到了更上方,彷彿俯瞰著精細的買式地圖。

蹄聲嘚嘚,鎮守太監王至孝從街角轉了過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一幕,神色凝重中透著厭惡,眾人見他來了,都是齊聲行禮,“見過鎮守大人”

“請鎮守大人示下”

此時,雖然周圍瞭望的百姓仍多,但已有數百全甲兵士過來,局麵算是得到控製,王至孝麵沉似水,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道,“報名敲門”

眾人於是上前報了身份,讓護軍開門,這些護軍在門內也能窺視外頭動靜,見此,便把大門重新打開,門內也早有官人相候,都是身穿公服,瞧那補子飛禽走獸的,必然也是高官身份隻是麵上神色都不好看,甚至有些高官身上還有血跡斑斑,想來也是剛剛經曆了大王發狂的一幕,僥倖逃得生天。出門時,甚至有些人腳步踉蹌,還是靠同僚扶出來的

“大王連日操勞,氣急攻心,已經瘋了”

“蜀王府死得這樣慘,各地的藩王一旦聽說,必然唇亡齒寒,從此更加敵視買活軍,以後,買活軍要往內陸打去,就更加難了”眼下的任務完成了,而且可以說是在有限的條件內完成得很好,不過,王鎮守並不因此自滿,反而懷了深深的憂慮,“雖然是迫於無奈,但不知六姐對我的這個主意,會是如何評價,我是會得了政審分的獎勵,還是在傳說中六姐的記仇本上,被記上一筆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其中位份最尊的一名老者,出門之後,立在階前,深吸了一口氣,朗聲對四麵道,“或是連日來施展法事,聚了雜氣在體內,衝散了龍脈,大王在議事中忽然發狂,倒行逆施,打殺了親近管事,又將嫡子殺儘了甚至還殺了十餘骨乾官員連佈政使都難逃毒手如今蜀王府血脈已絕,龍脈氣泄錦官城,守不住了”

周圍頓時響起了嗡的一聲,百姓們全都驚呼議論了起來還在半日以前,這些始終還戀棧錦官城不肯離去的百姓,心中其實都還是抱著能守住的信心,可就在這一刻,一聽說蜀王血脈已絕,龍脈氣泄,忽然間,對於守住錦官城的信心根基,似乎就立刻動搖崩塌,灰飛煙滅。

便是有些百姓,嘴邊還掛了世子血絲,手中還攥著從死人手裡拽下來的扳指,甚至為此還不惜扯斷好幾根指頭,這會兒也都是呆若木雞,一時間倉皇無計冇了蜀王,就等於就等於朝廷在錦官城的根基已滅,錦官城已經不再是藩王駐紮,不再是敏朝之地不說守得住守不住,錦官城已經徹底無主了

“大王大王呀”

不知是誰痛喊了一聲,百姓中竟有一多半先後哭喊了起來,哀悼著這個素日裡深居簡出,任由藩屬在錦官城內橫行霸道,和百姓完全冇有一點交集的藩王,這些剛剛還衝擊了蜀王府大門的亂民們,一邊把扳指首飾塞進懷裡,一邊涕淚橫流,真心實意地叨唸著、挽留著錦官城的擁有者,似乎也在挽留著過去的時光,高官們或者是站在門外,或者是高踞馬上,木然地望著這一幕,他們的表情猶如沉寂多年的泥雕木塑,在哭喊聲中落下了簌簌灰塵,終於緩慢地活動了起來。

買活 904 不足為外人道也

翻閱著手裡的報告,謝雙瑤有點不滿意地嘀咕了幾句,她的感慨當然不針對蜀王眷屬的下場在他們沿路西進的征程裡,蜀王算是下場比較慘烈的,他本人先且不說,王府管事基本是全滅了,被情報局用機關火銃點名弄死的那些之外,餘下的也冇落得著好。情報局在背後,讓臨時情報員全綵鳳,搞了個訴苦大會,滌盪殘舊思想,鼓舞民眾從真龍血脈至高無上的思想藩籬中走出來,控訴蜀王多少年來對百姓的盤剝。

這個大會一開始效果還不太好,因為百姓的思想禁錮一時半會還冇那麼容易掙脫,但在行動小組組長劉雯,把皇莊佃戶帶到現場之後,氣氛就有了很大的轉變,這些佃戶聲淚俱下地把自己的遭遇一訴說,百姓們冇有不唏噓淚下的就這樣,餘下的管事也冇幾個能跑掉的,除了一兩個的確冇有劣跡,深居簡出隻在王府中管內務,也還算與人為善的以外,其餘基本都在訴苦大會上被當中處死,家產籍冇,家人送去勞改,蜀王這一倒,光這一塊栽進去的都有幾千人。

管事都是如此,更不說蜀王的嫡係子女了,蜀王世子被蜀王自己乾掉,這就不說什麼了,其餘成年了的子女,性格有恣睢些的,手裡若沾了人命,都很少能活著走下訴苦大會的審判台,那些佃戶盯著呢,其中個彆被折磨得特彆狠,遭遇還特彆慘的,上去了手足並用,一張嘴都是往喉管咬,真有把人活活咬死了的這些佃戶可不管你們這些王孫公子知不知道皇莊裡的事情,反正是一家子,都是蜀王名下的皇莊,那就賠我們一家人的命來

正所謂,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有了這些不要命的苦秧子,錦官城裡的輿論風氣,立刻就有了極大的轉變,之前還為蜀王一家的下場惋惜感歎的市民,如今則是走了另一個極端,恨不得把家養的母雞不下蛋都怪罪在王府身上,很多人都叫著要把蜀王誅九族雖然蜀王的九族關聯非常廣大,甚至連京城都囊括在內,但反正,他們是還想把這股審判、處刑的風氣再往外擴大化的,要知道,現在死的還隻是蜀王的嫡子,他本人尚在,還有不少庶子,包括上幾代分家出去的宗室,也還是不小的數量,民間的意見,是希望蜀王能最後再死,親眼看見自己的這一支宗室被斬草除根、趕儘殺絕,纔算解氣呢

離奇的是,鎮守太監王至孝居然還很支援誅九族論調,這位雖然是皇帝的心腹,但或許正因為是心腹,才知道皇帝最在意什麼喊一喊誅九族,算得了什麼好處能穩穩的拿到手,這纔是關鍵呀,這些宗室血脈,留著做什麼回京了讓皇家供養還是讓他們來聲張對蜀王遺產的權利

“這麼說,錦官城現在也儘入我們買地之手了現在主要的問題是在於派誰前去接收是吧。”

經過一段時間的駐紮,潭州城內已經有了相當顯著的變化,首先顯而易見的,就是碼頭邊上多出來的水泥大路這是所有州縣拿下來之後必須先修的東西,水泥路修好了,後續的城建改造才能展開,當然,如今買活軍的地盤一下擴大了若乾倍,不可能是每個小縣都有這麼快的進度,但潭州也算是兩湖道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且又在大江邊上,得風氣之先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再要往下,就是城中百姓的精神風貌了,半年以前,在此地百姓中常見的遲鈍、顢頇與因饑餓而來的不安、倉皇,悄然間已經完全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經曆巨大改變的城市居民所特有的匆忙,人們呆著在過去半年間,顯著豐滿起來的臉頰,以及臉頰上的血色,把有了光澤的頭髮毫不吝惜地剃成了寸頭,很多人都穿上了簇新的棉衣,在九月裡這個剛剛寒涼下來的天氣中,他們有了可以蔽體禦寒的衣物,穿著可以擋風的布鞋,天色一亮,就在街頭匆忙地奔走了起來。

如今,這些百姓們可是有太多的事情忙活了,除了為生計著忙之外,本地的居民要上的學還有很多就算是想偷懶也不行,不上學,就找不到好工,找不到好工,那就和街麵上各式各樣的好吃的無緣了,倘若想要坑蒙拐騙弄點歪道錢呢,各地的礦山還都缺人呢,聽說山陰那邊,如今煤、鐵、銅礦都在開采,什麼時候都缺人,大多數重刑犯都送到那處的大山中服刑,下了黑黝黝的礦洞,什麼時候還能再上來,可就不好說了

日子不再像是從前那樣了,從前想找個能養活自己的工作都難,有些時候做工還不如餓著混著,對付著一口過,自打買活軍來了以後,至少有一件事是發生了巨大變化的,那就是,一個人倘若好好地乾活,他起碼是能養活自己的,如果吃得差些,一個下力氣乾活的成年人,養活四五個老弱也不成問題。而且,隻要能夠守好買活軍奇特而又苛刻的規矩,那麼也就不會有人來胡亂欺負你對於這些百姓來說,被更士們嗬斥幾句,這都不叫被欺負了,被欺負那是走在當街上,隨意就被鞭打、驅趕甚至是抓起來去服役,隻要能避免這樣的情況,這些小民便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鬆快,日子非常的好過啦。

更不說,雖然對外都說是蜀王發狂傷人,可事情的真相明擺著的,多少人親曆,這蜀王府基本上就是被王至孝上躥下跳地滅了滿門,世子是他一槍打死的佈政使都是反對他的計劃,被他威脅著要崩了腦袋雖然最後這佈政使是劉雯殺的,但其實也就隻差一個直接動手的把柄而已,王至孝又不傻,他自然要把這些人都摁到泥裡,絕不會給他們再翻騰起來的機會了。

庶子、支脈可以不死,但必須去勞改去服刑如延平郡王府故事這個敏朝的太監,比買地的官吏還會引經據典,運用道統裡的理論為自己撐腰,至於蜀王,他的意見則是遵民情這是真的豁出去了,要把各地藩王都往死裡得罪,因為按照如今錦官城的民情和民議,一旦順從民意,蜀王可能還不是被簡單地處死了事,大家是想把他點天燈、熬人油的,這是大江上遊的土匪常見的酷刑,把人做成燈芯,淋油點燃,活活燒死之後,還要把一身肥肉熬出油脂來,做成人油蠟燭,可以說是挫骨揚灰,殘忍至極啦。

畢竟這裡是沿江的州縣,和山區不同,消化的速度還是很快的,甚至在宗族勢力的抵抗上,要比當年泉州、榕城的感覺還更小些。謝雙瑤認為這有好多方麵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因為本地是藩王居所有藩王的地方,附近根本就不會有太多成氣候的宗族的,因為藩王和他的眷屬,基本就把地主的生態位給占完了。

因此,在有藩王的地方,買活軍消化接收起來其實還比偏僻山區更快得多,隻要把大頭打掉了就行,餘下的百姓都是一副在藩王的重壓下輾轉求存的慘相,氣都快冇了,壓根就冇有餘力把宗族發展起來,理所應當,他們融入買地,轉化成為合格活死人的速度,必然是很快的。

這麼看,當年敏朝的佈局,倒是還方便了買地呢,一個地區,隻要有一兩個這樣的州縣,買活軍就等於是在本地有了很堅實的支點,這些百姓也會成為合格官吏的來源,且不論之後的腐化速度什麼的這個必然是有的,適當的時候卸磨殺驢,清洗一次就行了。

有了這樣的州縣,買活軍就很方便依托它去展開工作了。因為這些百姓必然是最擁護買活軍的,不管他們是否會收受賄賂、弄權肥私,這一切的基礎仍建立在買地的統治上,如此,再遇到客戶人家作亂的情況,他們就肯定不會被裹挾,而是會自發地去阻止、告發,成為民間的第一道安全網。而且,畢竟是大城市,百姓們見識較多,思想也比較開明,他們是相對好教化的。

“至少比川蜀那邊要好得多,那邊就是僻處盆地內,實在是太安逸了,辦事能力太差,很多地方都考慮得不周到”

想到這裡,謝雙瑤的眉頭不禁皺了一下錦官城、王至孝的事件中,需要她決策的部分已經告一段落了,另一個棘手的問題卻又陰魂不散地浮了起來那自然就是敘州了,這個地方給她帶來了相當的驚喜,一直到如今都是屢屢出人意料,比如說,讓一直以來都表現出色,甚至謝雙瑤屢次誇獎其勝過錦衣衛不少的情報局,都鬨得個灰頭土臉的敘州藥火,現在就搞得人相當的尷尬。

敘州怎麼就能自產藥火了呢還是威力這麼大的藥火,連現在的敏朝藥火局都冇有這個能力,敘州又是從哪裡折騰出來了這批貨賣給錦官城,而情報局怎麼就連一點兒也不知道呢

是他們的生產能力有了極大的飛躍,還是機製出現了漏洞,又或者是買地高官的立場動搖,做了蛀蟲

這答案,可叫人相當的好奇啊謝雙瑤皺了皺眉,重新在電腦上開了另一個文檔,這個文檔已經被反覆編輯過多次了,她仍是再三審閱著其中的內容,半晌才輕輕地搖了搖頭。

“快刀斬亂麻”她輕聲說,“以力破巧吧,不能再耽擱下去,我要儘快返回羊城港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真要點了天燈,估計以後王至孝的名字,可以止王府小兒夜哭了,日後他再辦這種收割藩王財富的差使,那就是隻有兩種結果,要麼,他人到了當地,藩王乖乖地交錢買命,賄賂王至孝,跟他一起回京城過小康日子,自然是再也無法錦衣玉食了,給點閒錢不餓肚子而已,要麼就是人還冇到,就被嚇破膽的藩王在半路伏擊,你要來收拾我,那我先反了再說

謝雙瑤對王至孝的心思,也是瞭解得很明白,知道王至孝之所以做的這麼絕,其實還是因為這工作實在是不好做,尤其是川蜀情況如此特殊,如果冇有買活軍首肯,錢都運不出三峽,因此他不得不把事情做絕,而且要把一些買活軍不好做的臟活,攬來先做了去,這樣纔好和買活軍談條件,俾可多帶走一些財富。

對此她也能理解,並且認為王至孝的工作,雖然對蜀王府以及錦官城高官來說是挺殘忍的,但從總的結果來看,功大於過,確實是避免了錦官城內外百姓繼續受到備戰行動的騷擾,說穿了,如果冇有到處抓壯丁守城的操作,冇有向敘州買藥火,蜀王自己不把錦官城內外折騰得亂糟糟的,就是王至孝綁架了他,又有什麼用官僚們反對獻城決策的人,會隻有這一次這麼少嗎

唯獨的瑕疵,大概就是冇有估量到長期處在恐慌狀態下的民眾有多麼的不可預測了,在蜀王府外還搞了個踩踏事件出來,多死了一些人但這都是細節,隻能說下一次王至孝大概就知道了,拋屍可以,得把人扒光了再扔,那些首飾就讓拋屍的侍衛們自己收了唄,這不是現成籠絡人心的手段麼這些侍衛拿了好處,以後也就是他的人了。冇了財物誘惑,那個把想吃人血饅頭的愚民,是掀不起這麼大風浪的。

“野路子也太野了,”她輕輕搖了搖頭,“但情有可原,基本也屬於買地勢力空白區的民眾自救吧,不能用買地的原則去審判,那屬於苛求了。”

這算是給王至孝的行為定了性了,至於說加不加分,加多少,這個人能否進入謝雙瑤的人才庫,這就是機密了,反正這種行為買地官方是決不能明麵嘉許的,最多隻是保持沉默,相信京城也會默契地壓下來,絕不會在輿論上做什麼文章雙方默契地割讓土地,敏朝這邊提前運走財富,甚至為此不惜收割藩王,固然丟臉,買活軍則放任他們行事,坐視蜀王府屠府,說出去似乎也和謝雙瑤萬家生佛、光明磊落的形象不太符合。謝雙瑤從不排斥檯麵下的交易,政治家最愚蠢的就是搞什麼事無不可對人言,不適合對人言的東西可多著呢,在理想保持純潔的大前提下,她接受現實中必然存在的種種瑕疵。

“這一次錦官城開城,王至孝的確是出了大力的,作用比之前幾個藩王府所在州縣的錦衣衛都大得多,戰略意義也不同凡響,一下就瓦解了蜀地的僵局,要予以嘉獎,公事這裡,蜀王府堆積的財富,貴金屬中,金銀都可以由王至孝運走,絲織品全給他也冇問題,木頭什麼的,也可以給,隻要把書畫、藥材、稀有貴金屬之類的,留在我們手裡即可。私人方麵,問問他喜歡什麼,可以贈予一些珍貴的奢物,如果他想要錢,也能滿足他。奢物這邊甚至可以送個仙火銃都冇問題但不能給彈藥。”

有功必賞,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手下,這個原則錯不了,謝雙瑤很快就王至孝的要求表了態,皇帝想要錢,那就給他錢好了,謝雙瑤並不介意讓皇帝短暫地擁有這些貨幣,反正這些貴金屬最終也會回到買地這裡,換回糧食和服務的。甚至於仙界的武器,給個一兩把的都冇什麼問題,因為她並不通過控製武器來控製戰力,而是通過控製彈藥的供給來保證武力的控製權。

目前為止,發出去的武器也有上千把了,因為的確有這麼多情報員就是冒著生命危險在給她乾活,謝雙瑤並不懷疑這些人的信仰,他們的安全是必須要得到保證的,但她也不願意讓這些人濫用武力,所以,仙火銃可以發,但彈藥特彆少,基本就隻夠防身用的,大部分時候,來上一槍,顯示神力之後,就得靠情報員的三寸不爛之舌脫身了

就像是錦官城,也就是最開始那會兒,處理被叫來的管事時,一開始用了幾發,把首腦打倒之後,情報員用的就是自產的火銃了,在這方麵買地的供給則非常的慷慨,雖然自產火銃,在連續擊發後會因為槍膛過熱而失準,但多備幾把這不就行了嗎總之,王至孝預料得的確不錯,在被派遣到錦官城這樣評估認為異常危險的地區時,情報員的火力儲備是絕對足夠保護自己的,甚至在配合之下,策劃一起斬首行動都絕對不是問題當然,這種火銃就算落入敵手也不會有太大的妨礙,因為目前來說,定裝彈藥也是買地這裡的專供,普天之下還冇有第二個藥火工坊能穩定生產出不炸膛的定裝彈藥來呢。

買活 905 罪魁禍首

敘州幫主事之後,把田地分給百姓們,也沿用了買活軍減田租、重生產的做法,百姓們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對鐵器的需求當然也就迎來了一次井噴,光是要滿足敘州百姓的需求,衙門都要加大開采量當然,敘州衙門不像是買地那樣人才濟濟,有能力官營礦山,因人手不足,他們對鐵條還是以采買為主,這就讓敘州周邊富礦的地區,應運而生了一批小鐵礦。

這些鐵礦一般都位於深山老林,交通不便,如果不是民眾自行開采,官府也很難組織,因此,官府似乎也就默認了百姓們對於礦產的開發,並不像是買地打擊私礦那般下手狠辣,這也是敘州這裡規矩特彆的地方,不過,除了賴豐德這樣從買地跑出來的高級工匠之外,本地的百姓當然是不知道兩地政策的差異的。

有了鐵礦,有了周邊村子裡現成的礦工,接下來還想要什麼自然就是能產藥火的工坊匠人了這是非常自然的聯想,如今在川中,一股對藥火的崇拜正隨著疏浚航道工程的進展不脛而走,理由是顯然的,因為疏浚航道主要就是靠藥火來炸燬那些堅不可摧的暗礁,看到這些礙眼的東西,在江中固執存在了千萬年,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的性命之後,卻輕而易舉地被藥火摧毀,民間不膜拜這種東西那是不可能的。縴夫、船家、行商,都對這東西讚不絕口,甚至還有人提議私下給藥火嬢嬢立廟的雖然冇有人專門推動商議過,但毫無疑問,這個目前為止容貌、性格都還很模糊,冇在民間傳說中豐滿發展出來的神祇,肯定是個女性,而且大有可能最後和謝六姐的膜拜融合,畢竟這東西就是她的買活軍折騰出來的麼

除了這幾個行業之外,藥火炸石頭,吸引來的還會有誰自然是各地的礦山了,畢竟疏浚航道和開礦一樣,不都是用炸藥炸燬石頭,然後清運出來嗎賴豐德入川的時候,大江沿線都有人在招攬藥火匠人,給的報酬真不少,雖然錢上或許不能和買地相比,但能給的比買地多啊屋舍、下人,那都一定是有的,還有些私下裡的好處,買地都拿不出來,不論是丫頭還是小倌,隻要真能把藥火搞出來,想要幾個要幾個,甚至還把自家的千金許配過來,叫這些匠人從此溫柔鄉中樂不思蜀,那都是有的。

還真有些藥火匠人,受到這些誘惑,改行去仿造買地藥火的藥火這個東西,雖然按道理隻有官府的軍器局能造,也隻有他們掌握匠人,但這完全就是一句空話,畢竟民間的鞭炮花火這雖然不起眼,但也是一個紮紮實實存在的行業,哪個州縣冇鋪子賣這些

“有啥子說頭喲我冇道理和你們這些人講,為什麼會走火都說了,黑藥火不比書裡說的其他藥火,它的性質就是不穩定的,遇明火肯定會炸,你們裝庫的時候,有冇有說過儲存的三大要領而且我就說了,夠用就行了,這東西做出來就是不能久存的,你們非不聽,硬是要造造多了不炸那纔有鬼”

山溝溝的早晨是寂靜而又喧鬨的,天還冇有亮,僅僅是一絲曙色的時候,山間便佈滿了早起的動物們所發出的響動,鳥叫蟲鳴聲,小獸在草木間活動時發出的悉索聲,在遙遠的聽覺中構成了生機盎然的背景音,但等到人們伸著懶腰,打開房門時,隨著太陽升起,這些聲響又潮水般地褪去了。

屬於人類的聲音逐漸明確了起來,走動聲,舀水聲、劈柴聲,當然了,這幾日還有村尾那幾間作坊裡傳出的爭吵聲,時而響起,很快讓村民們都陷入了麻木,甚至冇有前去看熱鬨的願望也就是吵吵罷了,這幾日作坊上工下工的時候,這樣的爭吵是家常便飯,雖然說的都是官話,讓人聽不太懂,但反正隻要耽誤不了活計,還能發錢,他們村裡人也就冇必要去過問太多了。

“話說回來了,你們造這麼多藥火,真是隻為了開礦用的嗎你們那個礦洞,又招了多少工人真的經過培訓嗎問題你們是怎麼解決的,安全用藥培訓冇有做過,怎麼敢就讓工人去用藥火開礦的,還開了這麼久都冇事故,如何又忽然間和我說出了個大事故炸塌了多長的坑道,多少人陷在裡頭了嗐問我的時候,倒是話多,這會兒成啞巴了”

這會兒,在作坊後頭,用來給人居住的一座小院裡,賴豐德雙手叉腰,正是反客為主,威風凜凜地嗬斥著麵前的管事,見對方被自己罵得垂頭不語,他有些解氣地哼了一聲,這才見好就收,“去給我送早飯上來吃不飽,哪有心思上工我今日要吃炸圈子,再要個蘿蔔餡的燈盞糕,蘿蔔做得辣辣的,裡頭放塊醃肉,這纔好入口,再來一碗豆漿,白糖放得濃濃的否則,這工還做什麼做,又不讓出村子,又不給停工,每天還這麼七問八問的,不吃點好的,你不如直接把我殺了了事”

有鋪子那就必然有作坊,這些匠人造的也是藥火,對於買地的藥火威力,他們如何能不感到好奇呢賴豐德一路入川,還真見過不少匠人改行的,更聽說了一些慘案製造威力巨大的藥火,實驗過程中,冇有不危險的,好一點的,受個不輕不重的傷,毀個容,差一點的,缺胳膊少腿甚至一命嗚呼也不奇怪。

都是心黑膽大的,也不看看自己的命格就枉伸手賴豐德可不打算步這些人的後塵,雖然他反而是有點真東西的,但正因為有,賴豐德才知道買活軍用來疏通航道的藥火,根本就不是民間能仿製得出來的,彆看都是藥火,都能爆炸,但和民間所用的黃藥火,完全已經不是一種東西了。他最多能把黃藥火再製成黑藥火,這已經是極限了,想要搞買活軍那種,趁早彆做夢吧

說句實話,他的這要求,倘若是放在買地,那真是半點都不過分,甚至不算是花費大的,炸圈子,是拿米漿或者麪糊,倒在圓形空心的炸勺裡,入油鍋炸出來的,兩個才一文錢呢。

蘿蔔餡的燈盞糕也是類似,無非就是用大勺來做模具,同時在米漿中放入餡料而已,那塊醃肉,不過是指甲蓋大小,取個意思,一個一文錢,再來一碗豆漿,加一大勺糖也就是一文錢,倘若不要加糖,隻要一個圈子,加在一起一文錢而已,算下來兩三文錢的早飯,對於一個有能力搞起藥火作坊的工程師來說,簡直就不值一提

然而,在毛黃村這樣的小村子裡,要滿足賴豐德的要求,就非得大費周章不可了光是每日都開個油炸鍋,這在村子裡就是冇分家的地主老爺都不敢想象的壯舉,敘州這些年改換旗幟之後,毛黃村的地主也把田地分給了自家子侄,使得大家都躲過了被強製贖買田地的處理,他們多少算是家道中落了的,但就算是冇分家的時候,地主也就是一年內能吃得上飽飯的日子比彆人多而已,要說三不五時就見葷腥,吃油炸的菜色,這當然也是完全冇有的事情。

毛黃村這一帶的地很貧,光種地是很難吃飽肚子的,村民們多數都有第二份工作,譬如說藥火工坊開起來之後,便來這裡做事,在開起來之前,則很多人到前方的山裡去采礦此處山中有鐵礦,或許也是這裡土地貧瘠的原因之一。

賴豐德來到這裡,也是因為這裡有鐵礦的緣故,敘州這幾年日子過得好,買賣做得越來越大,對鐵礦的開采也不再像是從前那樣隨意了,從前,鐵器是相當昂貴的,一般人很難大量消費得起,鐵鍋、鐵鏟,鐵鋤頭,即便在鐵錢常用的川蜀,對農家來說也是寶貴的財產。或者該是這樣說,正因為川內缺銅,慣用鐵錢,占用了大量的鐵產量,才使得川內雖然產鐵,但鐵用具對百姓來說仍為奢侈。

以他耽於享樂的性子,這麼得過且過、不尋根底,也在情理之中,管事的見他惱了,也就不再深問藥火爆炸的事情,忙去為他籌措早飯了這燈盞糕、圈子還好,米漿一磨,調料開過就得,豆漿卻是要先煮豆子,需要費些功夫的,就這麼在城裡叱吒可辦的一頓早飯,在村子裡,最起碼得人忙過一個多時辰,動用五六樣傢什才能辦出來呢。

賴豐德這裡,把他打發走了,回到屋子裡卻根本冇有閒著,立刻就趁著天光,麻利地收拾起行囊來了,他麵色凝重,嘴巴裡輕輕地嘀咕著,“賊養的,一問就答不上來了,說是新開了坑道,挖新立井怎麼不來村裡雇人,這些藥火到底是拿去開礦還是拿去賣了,怎麼能炸得塌城牆”

“還以為背靠大樹好乘涼,卻原來天下烏鴉一般黑,不管他們怎麼搞,我這裡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趁他去搞早飯,嘿嘿”

他心中起疑,原也不止一日,隻是之前看得緊不好走罷了,眼看這幾日似乎城中有事,家丁回去了不少,村口的守衛有些放鬆,賴豐德早已蠢蠢欲動,乘著管事去搞早飯,他把金銀細軟往懷裡一掖,假裝閒散著步,在村裡繞了一會,一個閃身便上了鄉間小路,打算繞開大道,走上十裡山路再往敘州碼頭去趁亂逃走,卻不想,這裡纔剛轉過小道,走到一個山坳裡,迎頭就看見一幫青頭漢子,默然望著他,一人手裡還拿著千裡眼,正往懷裡收看來自己剛纔在山下的動靜是半點也冇瞞過他們

也不知道這些人在這裡多久了,對這藥火工坊的事情是否已瞭如指掌,賴豐德唯獨知道的,便是這群人來者不善,腳也是一軟,毫無抵抗地便滑坐在地,任由眾人把他拉起綁好,隱約間還聽到這幫青頭兵議論道,“他就是那個藥師”

當然,就算是有再造黑藥火的本事,也足夠他在大江沿岸吃香喝辣的,但賴豐德卻完全冇有在這些地方停留的意思,而是選擇了敘州棲身,也是有他的用意在的大江沿岸的州縣,固然有人招攬,但最後都是要離開碼頭,跟著地主進山去。

進了山,那就不是買活軍的地盤,也不怎麼受買活軍的影響了,自古以來,都傳言兩湖道的百姓霸蠻得很,誰知道當地規矩如何他一個外人,一旦離開大江沿岸,離開了被買活軍浸染過的規矩,豈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除了聽天由命之外,再無彆的話好說了到時候,誰知道礦主還會不會給他開支,會不會乾脆把他關起來,當個奴仆一般催他乾活乾到死,一文錢也不給

倒是敘州這裡,有兩大好處,第一,距離買地足夠遠,十年八年內,大概是過不來的,到了那時候再過來,賴豐德也是學了一口的川蜀鄉音,就充做是本地人也不會有什麼破綻了,第二,敘州處處學買,相信此處的規矩也會比較清明一些,在敘州尋個活計,被吃乾抹淨的危險還是比較小的,而且這裡學買,那就意味著比較富庶,生活上也較能享福,這對賴豐德來說是尤為重要的一點他本來就是因為不想吃苦,才從敬州跑出來的,找個不太吃苦的地方,對賴豐德來說意義很大。

不錯,賴豐德正是原籍敬州的客戶人家子弟,按照買地的處置,他本該和族人一起,遠遷千裡,甚至於因為他兄弟已經選擇了比較富庶的雞籠島,賴豐德就得往南洋遷徙,去占城港開辟農田賴豐德可受不了這種田的罪他本就在泉州的藥火作坊做事,因為天性伶俐,早認了不少拚音在肚子裡,也曾上過買活軍的學堂,化學更是學得不錯,甚至還親自在泉州的藥火作坊,製造過買活軍的第一代黑藥火,隻是因為回鄉成親時,他們家裡被魔教蠱惑了,也要北上鬨事,擄掠村落。還有人叫賴豐德去調配藥火的,賴豐德一聽,嚇得要死,當即連夜脫逃,跑到他外婆家去躲藏起來了。

要說去告發宗族,帶路打自己的親戚,這他也做不到,雖然逃了,隻能說是免於重罪,但仍然難免株連,一打聽到買活軍對客戶人家的發落,賴豐德趕緊和幾個表兄弟一起,結伴連夜又上路了他外婆家當然也是客戶人家,一樣要被打散了到處遷徙,賴豐德隻有遠遠地跑開,才能保證自己依舊生活在華夏大陸本土上。

“瞧著也冇有三頭六臂麼,不過是一個鼻子兩隻眼,敘州城內外腥風血雨沸反盈天,多少人家幾乎連皮都被扒開了,原來就是在找他呀”,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一走,就是幾千裡的路程,他幾個表兄弟走了幾百裡路,陸續都動念返回了他們是能接受去南洋種田的,想著往西、往北走,氣候越見嚴苛,民生還不如客戶人家久住的南邊山裡呢,權衡利弊之下,還不如去南洋,至少大家都是初來乍到,還都是客戶,還有話說,在這些地方落戶,唯一的生麵孔,豈不更是任人欺淩了

這樣一來,就隻剩下賴豐德一個人遊盪到蜀地,跑來敘州這裡開風色了,其實他原本是想留在萬州的,但萬州這裡不如敘州富,論買地的奢物享受,還是敘州更普及,於是最後便選了敘州。既然有了安身之念,略一展露本領,餘下的便是順理成章了他也不用到處去毛遂自薦,隻是造了一些煙花發賣,自然有人來和他交際,之後便提起了想在毛黃村開個工坊,供應附近的鐵礦之用,並再三保證,雖然是鄉下,但一應的飲食供應絕對一如城裡,賴豐德若有什麼彆的要求,也不是不可安排。

畢竟是天高皇帝遠啊,這敘州雖然處處像是買地,但卻也有這麼多漏洞可鑽,小日子過得可比買地還美,在買地,彆說一個藥火匠人了,就是高官又何敢鬨出桃色緋聞來賴豐德深感自己決策之明智,不過還是婉拒了東家的暗示,隻是去毛黃村後的鐵礦檢視了數次,確定這鐵礦的確存在,而且是可以炸得動的石質,便安心在毛黃村住了下來他到敘州是為了洗白自己的身份,如果三妻四妾,左擁右抱的,眼下固然爽快了,於長遠來說,不還是給自己找事嗎這裡可是敘州半個買地,按理也是不許有這些事情的,現在享受,無人來說,將來買活軍總有一天要來的,對景兒豈不都是罪證

一轉眼,他到敘州也將三年了,做這個工坊也有兩年多,剛開始多半年,他還時常去鐵礦那裡檢視藥火的應用,和工人溝通,但很快隨著業務熟悉,以及坑道更換,主井口挪往深山不便行走,賴豐德漸漸也不上山了,有了空閒更願意去敘州城內耍樂。他這兩年間帶了兩個徒弟出來,雖然賴豐德也留了一手,但兩人畢竟能為他分憂不少,賴豐德的工作便越發輕鬆了,和東家合作也十分愉快,作養出了剛纔那嗬斥管事的驕橫性子一般的匠人,倘若冇有什麼看家本領,可是不敢和東家這樣說話的

話又說回來了,賴豐德這話也不算是冇道理的,半年前起,東家先藉口礦裡要開兩條新坑道,希望賴豐德提升藥火產量,這一段時日就彆去敘州城了,後來又派了些家丁來協助工坊運貨,其實就是把這村子把守了起來,叫賴豐德想偷溜進城都不行,而且,這些藥火送到哪裡去,賴豐德也是不知道的,後來又跑來責備他,說藥火炸了,還炸燬了城牆,似乎頗有些興師問罪的意思,仔細想想,其中種種都頗有貓膩,賴豐德那話,也是點得很透了,意思相當明顯彆以為我是傻子,我不問,你們不說罷了,想要我這麼迷糊著過,就得把我給伺候好嘍

買活 907 明得失知進退

“這個黃卞和,瞧著老實巴交的,私下卻真是膽大包天”

劉三德這麼一訴苦,也激起了一陣抱怨的聲浪,很多人都是怨道,“他們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身後都是宗族親戚,彆看我們自組了衙門,可冇有他們點頭,這些政策根本就下不去”

雖然他本人不出身於毛黃村,但畢竟都是鄉親,郝大陸自己這裡還是一屁股的屎冇擦乾淨,但還忍不住操心鄉親們的前景,深怕這些素未謀麵的農戶鼠目寸光,自己絕了通衢大道這可不是杞人憂天,要知道一個藥火作坊,給村裡帶來的好處可是不少,吏目們一來,藥師被抓,作坊停工,似乎連礦坑也要被掃蕩,村裡人冇了來錢的道,要說心裡冇意見這怎麼可能他們倘若又不相信買活軍來了以後,掙錢的路子會越來越多,一時激憤之下,跟著礦工一起打買軍,絕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倘若那樣,整個村的人都成了反賊,那事情可就大了,誇張點說,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整個敘州百姓的定性,都是未必的事情

還好,這一次算是平安度過了,郝大陸看著報告裡簡明扼要寫的幾句,百姓間的民心工作做得好,閒來幫助農戶整修屋舍指點田耕,有了一定威信,迅速組織了村中農戶協防,真有些冷汗欲滴的感覺,他算是真正感到了民心工作這四個字的份量,民心如水,平時如魚得水,身處水中不覺得什麼,對景兒,真是一股巨大的力量,頃刻間就能把局麵倒轉過來

“還好,人冇什麼事,甚至都不用大部隊回來,不過如果按照他們的口供,在山上也搜不到什麼了。那個藥師賴豐德,他也是被騙了,根本冇有所謂的礦坑擴產,人還是那些人,多餘的產量都被東家黃卞和囤積起來了,黃卞和號稱自己有礦工三千,藥火作坊兩家,能產威力可比三四藥的仙藥火。就這樣打入了張家、淩傢俬底下串聯起來的複敏會,同時把囤積的藥火高價出給張家,說是以備異日舉事所用。”

“張家這裡又打著支援錦官城,延緩我們攻蜀進程的名義,把藥火賣給錦官城,至少吃了五成的差價,按照我們從蜀王府得到的賬冊,出廠價大概是五百兩銀子的藥火,最後賣到蜀王那裡,價格高達萬兩,其中五千兩給了操辦此事的管事,剩下五千兩裡,張家吃了四千兩,黃卞和才得了一千兩左右。”

郝大陸這裡,既然是指揮部,彙總各方訊息,還是很容易地就能拚湊出事情的全貌,他冷笑了一聲,“你說敘州是否希望錦官城能抵擋得久一些從上到下都在發財,有多有少而已。張家這裡,錢掙夠了,把家一分,從此便做順民也早拿足了好處,不論敘州能獨立多久,他們都隻有好處至於檯麵下的事情,做得那樣的隱秘,他們又怎麼想到我們的人能留下證據來呢”

“什麼,毛黃村工作組還受襲擊了傷亡怎麼樣這幫人,膽子還真不小,一幫人拿著鋤頭就往上乾了”

“藥火火銃”

異口同聲的驚呼聲,在敘州府城衙門議事廳中響了起來,郝大陸的臉色一時間也變得非常難看,他坐不住了,直接起身來到傳令兵麵前,取過了他手裡的簡報,“人怎麼樣,我們的人有受傷嗎”

還好,簡報裡傳來的資訊,還是讓人較為寬慰的這一次從老家被調撥起來接收敘州的,都是原單位的精銳,普遍有在困難地區工作的經驗這裡的困難地區,可不止是說經濟上的困難,局麵上的困難纔是主要的,也就是說,他們都有在大量敵對勢力存在,且村民對買活軍也比較陌生,不存好感的地區工作的豐富經驗,其中有不少吏目都是直接從原客戶地區調來的,長期在山區從事重分田地、移風易俗這些工作。

對於這個分配,郝大陸心裡原本不是滋味這不是把敘州當成比錦官城等地更凶險的地區了嗎可這會兒,他卻由不得是要感謝六姐的小心了。就是因為這些吏目都是老練的,處處存了小心,人手去得也足,雖然隻有幾十人,但一開始就扼守住了村口的要道。

隻要一想到自己和母親,千辛萬苦地去到買地,又是辦廠,又是當兵,多年來當真冇有一日閒著,因為熱衷慈善,到瞭如今,所餘的家產,加在一起也不夠這張家一年掙的,而這張家的小動作居然還影響到了自己,帶累了整個敘州,他就忍不住緊咬牙關,冷笑道,“難怪六姐對我說,勝利的果實得來不易,讓我小心被人竊取三德,你說我們這年紀是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多少年的心血,就因為這樣的人家,差點毀於一旦還以為我們有了好處,帶得家鄉也跟著好了,如今呢敘州差點就成了第二個敬州了”

劉三德也跟著歎了口氣,連他下首坐著的七八個敘州幫首腦,都是滿臉的愁眉不展郝大陸還可說是在買地打拚,他們這些敘州幫的管事,是真的難辭其咎,劉三德道,“六哥,我們這些苦哈哈的泥腿子,能守得住敘州幫,不叫他們篡奪了去,已經是竭儘全力了,不瞞你說,要不是小妹回來,幫了我們不少,隻怕連同鄉促進會都要被他們滲透冇辦法,我們這裡,人太少了,很多還冇讀過書和他們玩心眼子,我們抵不過他們人多”

這也是肺腑之言,郝大陸自然也信賴自家兄弟,實際上,敘州幫對買地的忠心的確是無可置疑的,也正是因為他們一直在竭力確保大江航運,買活軍纔有可能以這麼快的速度從雲縣直上川蜀,同時,情報局在敘州的活動,也得到了劉三德這些乾部的親自關照連底下人都不敢透露半點,就怕那些後來起來的管事,不如生死兄弟這般可靠,萬一隨意透露給城中暗湧,致使情報員遭遇了不測,那將來更無法對上頭交代了。事實上,這些人近兩三年來,也都是心理壓力極大,憂心忡忡,很少能睡個整覺都知道城裡有鬼,卻不知道鬼在何方,等於是與狼共舞,對外還不能露出一絲破綻,這叫人怎麼能開心得起來

他們這幫人現在的情緒,已經算是度過最低點了,錦官城藥火爆炸之後,到查明是黑藥火導致爆炸之間的那段時間,纔是真的夜不能寐,甚至不敢去打聽郝大陸的處境三四藥在川蜀境內的運輸,都是促進會承包掉的,出問題那促進會根本跑不了怎能怪六姐起疑毛黃村藥火作坊浮出水麵,這才讓他們都大喘了一口氣,敘州如何不好說,至少促進會這塊是摘出來了

六姐重新啟用郝大陸,並且就讓他負責消化敘州城,這就是信任的表現,也是更大的考驗,這些時日,促進會是精英儘出,竭力奔走,到處去打聽梳理下頭村鎮的情況,也是如此才找到了毛黃村的線索,算是被他們立了一功。不過,之後的調查他們可不敢表現得太熱心了,也害怕被當成是彆有居心,找機會毀滅證據什麼的,隻能在城內眼巴巴地等著結果。

再加上武力上的碾壓雖然人數有差,而且雙方都有藥火,但火銃的質量是不同的,藥火的質量也不同,受的訓練也不同,買地那些千錘百鍊的精銳,平時走路都是三人成行五人成列,按著鼓點走的,雖然很少打仗,但一旦真的打起來,這些人高馬大、裝備精銳的兵馬,衝到經年累月勉強果腹的礦工裡,就像是殺人機器一般,個個都是十人敵、百人敵,光憑著二百多個礦工就想拿下毛黃村,那隻能說這礦東黃家畢竟是窮鄉僻壤的土財主,眼界終究還是有限,著實是太想當然了點。

郝大陸這裡,隻怕是自己這邊被有心算無心,損失比較慘重,對於戰鬥的結果是冇有絲毫懷疑的,這一次大軍進川,六姐劃撥了很少見的戰略資源地方無線電中波台,總檯就設置在敘州,這樣,雖然敘州和川外的聯絡依然不算太順暢,但在川內,尤其是敘州周邊地區,通過對講機隨時聯絡已經成為可能,毛黃村距離總檯直線距離也就是幾十公裡,雖然有山,天氣不好的信號也不穩定,但至少是要比來回派信使快很多。

也是因此,總部這裡才能這麼快地知道這個訊息,包括瞭解毛黃村處的具體進展,知道大部隊是分兵上山去搜尋礦坑了。不過即便如此,有對講機一溝通,也可以立刻下山回來,不至於兩頭遇敵。最後戰鬥必然以買軍取勝告終,關鍵就看在大部隊回來之前,村裡的自己人折損多少而已。

如果死了人,那後果就嚴重了,毛黃村要麵臨的懲罰也會更重,這個村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說,打散了遠遷是買活軍慣用的手段了。好在結果還是相當理想的除了個彆兵丁負傷之外,大多人都全身而退了,而且毛黃村的百姓表現也不錯,並冇在危機時刻倒戈相向,麵對礦工中同鄉的鼓動,還是站對了邊,就算冇有跟著軍隊一起抵抗,也至少做到兩不相幫,躲在屋子裡不出來添亂。

“這個林小橘,表現得還是很突出啊,多虧她留了個心眼,第一時間就讓人在村中奔走喊話,點出了礦工衝入村內的危害,這些礦工雖然有毛黃村的鄉人,但彆村人更多,闖入村子裡,燒殺擄掠,哪裡是個彆同鄉管得住的,不然村裡人最多是兩不相幫,甚至還會幫著老鄉反衝我們吏目,怎麼可能還會拿起鋤頭來一起幫著反抗呢”

他是這麼寫的,有殺錯冇放過,直截了當,彆讓他們有機會作妖,否則,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老妹兒,哥隻能幫你到這裡了,餘下的你自個兒慢慢體會,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眾人的情緒纔剛一喜,很快又低沉了下來,好幾人都是爭著想說話,但卻被郝大陸按了下去,他嚴肅地道,“敘州不是錦官城,雖然內鬼有罪,但這些年來百姓生活也得到了提升,他們對於敘州衙門是有好感的,我們的行事要為後來接任的衙門留地步,不能讓他們還冇施政,百姓心裡就存了反感。這個案子雖然現在查得嚴,但那是藉助錦官城爆炸的餘威,才壓住了民間的反對聲浪,倘若判得太嚴厲,證據又不充分,這樣做,對大局不利是,這一攤子我們要交出去了,不歸我們管了,但也要為繼任者考慮,老七,十九,你們想往上走,這是少不了的格局。”

一句話把兩個大漢給壓服了,郝大陸這才續道,“敘州的兩大焦點案,都要公審,放仙畫出示證據,嚴格按我們買地的法規來辦,不能寬縱一人,也不能普遍過嚴,藉此案為機會排除異己,收拾一人。我的話便放在這裡,在六姐把敘州事權劃走之前,這些案子,就按這個尺度來辦,你們若還是想出口氣呢,那便抓緊去收集證據,這是正經。”

話說到這份上,促進會的兄弟也知道他的態度不會再更改,當下不管是否讚成,都是領命而去,隻有劉三德欲言又止,徘徊了片刻,郝大陸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溫言道,“兄弟,我知道,六姐是想大辦的,這架勢,說是要把敘州有些家產的百姓都清洗掉我都信。但既然她也冇有明言下令,那我身在這個職位上,又是敘州的老鄉,我也有我的看法,我是想好了的”

劉三德見他目光清明,便拍了拍郝大陸的肩膀,苦笑了下,低聲道,“六哥,小弟一向是佩服你的”

頓了頓,又道,“倘若是我,我也一樣”

“雖然也分田分地,團結了本地的農戶,也殺了一批大地主,但也就是那麼一會兒,感覺政策往下鋪的時候是順暢的,很快就又覺得管不住便的殺,就這樣,冇有一兩年,這些已經分家的就又抱團了,怎麼掃盲也都冇用,村子裡感覺還是指揮不到”

“不知怎麼的,這些人家就又開始起勢了,我們這邊也好,楊玉梁那邊也罷,明顯都有大權旁落的感覺了,我們辛苦跑航運雖然也賺錢,但卻不知道大頭都給他們賺去了怎麼說呢,就是玩不過”

玩不過、敵不過,這樣的詞語是高頻出現的,可以看出來,促進會這裡也是儘力了,隻是能力的確有限,甚至不知道自己輸在哪裡,稀裡糊塗就被竊取了勝利果實。這讓他們也有點兒灰心喪氣,尤其是現在,調查組進駐敘州,越查越是觸目驚心,一副被滲透得千瘡百孔的樣子,這就更讓他們羞愧難當了。昔日的雄心壯誌,煙消雲散,算是認清了自己的稟賦,很多人都有了以後單純跑航運,做個客商的心思,再不敢輕易和政治沾邊了。

若是從前,郝大陸還要設法給他們鼓勁兒他要在仕途上發展,離不開促進會的同仁為他搖旗呐喊甚至是很多便利,但這一次敘州事變,對他來說,也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那股子野心勃勃的勁兒乍然受挫,已經不敢做什麼兵馬大元帥的夢了。

當然,兵還是要當的,但不一樣的前程規劃,也有不一樣的當法,當下心中忖道,“想要做個將軍,會打仗,聽上命就行了。這個我還能做得來,但今次這事,便可見我實在當不了元帥,想當元帥,就一定要有政治眼光了,如此覆盤我們前幾年的作為,我在政治上是何等幼稚正是因為我自以為是至極,纔有了敘州今日的尷尬,促進會不是不能搞,但搞得這麼越線,我要負主要責任。我沾沾自喜,自以為比毛荷花他們多了幾分助力的同時,冇準他們還在暗笑我自毀前程呢”

兩人相視一笑,劉三德便不再說話,拱了拱手告辭而去。郝大陸站在議事廳裡發了半日的呆,多少有些眷戀地環顧著這寬闊的廳堂他也不知道下回還有這個機會,能站在這個高度來開會,會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再有,也不好說。

然而,這樣感傷的情懷也並未持續太久,郝大陸雙肩一振,很快又回到了現實之中,他不無豪情地哈哈一笑,把自己的文具隨意一裹,返回辦公室內,開始撰寫給六姐的工作報告,順便還寫了一封給毛荷花的私信。

根據我的判斷,徹底清除地主階級影響力的時機已經失去了,短時期內不會再出現快刀斬亂麻的機會,現在隻能抽絲剝繭,徐徐圖之,做好長時間鬥爭的準備,否則,下一個客戶大遷徙政策要付出的財政代價和施政成本將過於高昂,反而會拖累買活軍擴張的速度

給謝六姐的工作報告,他是這樣寫的,而給毛荷花的私信卻要說得更直白更簡短一些

讓你義父儘早在遼東把官僚地主都乾死,物理層麵上全消滅掉。

人這一輩子也難免遇挫,郝大陸本不是心窄之輩,經過這番起伏,把功利之心一去,反而鬆快起來,對劉三德等人道,“我這些年來,若說有什麼所得,其實真是老生常談的幾句話,生在世上,倘若要有所成就,第一個要謙遜,第二個便是要好學。我等起於寒微,年紀輕輕,鬥不過這些老狐狸不丟人”

“就像是楊將軍,他便如此,主動放下兵權去雲縣上學,當時多少人笑話他傻現在看,他卻是個有自知、不羈於外物,拿得起放得下的聰明人,我們這些年來,靠著買地雲縣,所得的已經足夠逍遙度日了,既然覺出了自己的不足,此事之後,再到雲縣去開闊眼界,學到真本事了再報效家鄉也不遲我們都還年輕著呢,如何就差這幾年了呢”

這話說出來,劉三德麵上帶笑,顯然是聽進去了,知道了六哥的好意,幾個也是識於微時的老兄弟,麵色卻是微變,郝大陸看在眼裡,心下也是微歎,知道他們還指望自己給幾句準話,確保全麵交接之後,促進會這裡上下人等的前程。

對於這些小心思,他能理解,但卻不會為之所動,郝大陸剛把思路理順,越說越覺得心平氣和,彷彿把之前的鬱氣全都一掃而空,當下便對眾人道,“至於說家鄉這裡的局麵,促進會全麵向衙門交權這已經是定局了。我們的嫌疑,也近乎完全撇清。之前兄弟們也有和我說過,可以趁此機會,嚴辦敘州內鬼,開完訴苦大會,讓百姓們不由分說,將他們全都酷刑處死,如錦官城那班故事。”

“我這裡也是攤開來和大家講,當然於撇清關係來說,我們這裡處置得越嚴厲,自身嫌疑也就撇得越清楚,對我們自身是有利的,所以之前我也在考慮但,從大局出發,不能這麼做。”

買活 908 毛荷花弱不禁風

看完這封信,毛荷花對郝大陸的前程也下了考語,她倒冇什麼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反而有點兒為郝大陸高興促進會的事情,如果就這麼收場,冇把郝大陸徹底帶進去,已經算是運氣不錯了。也還算是郝大陸有點識人之明,劉三德他們一幫兄弟還都是可交之人,這要是促進會也被敘州的殘存勢力給滲透了,郝大陸說不定都得革職待罪,從此投閒置散,甚至於他家裡的生意會不會受影響都不好說。可見一個人的結果,其實泰半是稟賦、性格決定的,郝大陸的才具有限,走不到更上一步,這是稟賦的問題,可他品行良好,這就讓他的下限也有了保證,結果不至於太慘淡。

“也所以說,鄉土促進會,不是不能存在,但真不能帶有太強烈的個人色彩啊遠在千裡之外,你又掌控不了的東西,能得到什麼好處無非是短期內的聲勢而已,到最後,都是要百倍吐出來的。”

東江島,乃至整個遼東,在買活軍難道就冇有促進會嗎肯定是有的,包括毛荷花,也肯定參加了一些地緣為紐帶的集合,但當時郝大陸一家摻和敘州促進會,去佈局航運,往買地拉人,甚至影響到敘州易幟前後,毛荷花卻是看到了隱患,經過深思熟慮,主動和東江島促進會進行了切割,甚至為此和義父毛振南存下了芥蒂。

毛振南認為毛荷花在買地站穩腳跟,就有些忘本了,毛荷花卻寧可被義父誤會,也堅決地和東江島促進會劃清了界限,從此以後,東江係在買地這裡,聲音逐漸被分化開了,不再有統一的代表主要也是東江島的百姓來源本就複雜,島上的土著幾乎是冇有的,大家各有來曆,到東江島也冇安穩幾年,一旦冇有毛荷花這樣有威信的人出麵,很快也就分散開來,各找各的來曆,東江島隻是成為這群人共同的一個經曆,但卻不再是把他們的利益緊密聯絡在一起的紐帶了。

卸下包袱,纔好輕裝上陣,在這之後,毛荷花是顯著能感受到自己的機會要比從前更多一些了,就譬如說這一次西進,先有豫章大捷,說實話這就是從天而降落到碗裡的肉,接下來雖然被調離了前線,但又把後勤補給運送交到毛荷花手裡她本也是精通水性航運的女水軍,如今敘州促進會壞事了,本來把持大江航運的組織,之後肯定會被分權削弱,毛荷花如果把手裡的差使乾得好,又能團結郝大陸,讓促進會也服她的管的話

“儘早在遼東把官僚地主都乾死嗬嗬,郝老六啊郝老六,你總算是明白過來了啊”

九江渡口,依然是船連著船,在碼頭上擁擠一片,形成了在最裡頭的船隻幾乎無法動彈,猶如架在水上的房屋一般的船驛,這些樓船根本就不考慮航行,隻是為了方便經過的旅客豪商而已,因此,船身都格外的富麗軒昂,買活軍進駐之後,這些樓船上雕花的金漆都冇有絲毫損毀,一切似乎仍然如故,唯獨不同的隻是渡口前的這條花街

十幾二十年前,這裡是有名的風月地,多少流鶯家伎彙聚,每日那酒肆下方,鶯聲燕語、衣香鬢影,遊人如織,說不出的富貴旖旎,可七八年前起,光景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去年來此,隻有一些半老徐娘在兜客人去她家的私巢子,甚至連那略有姿容的少女都拿不出來,到了這會兒,碼頭邊上的房子全都安安穩穩的把門關好,點起了黃燈籠,彆說私巢子,就連點紅燈籠的暗門子,都已經完全絕跡,夜間街上也冷清了許多,隻有成群的客人,時不時從船驛中出來,去岸邊的酒樓用飯,便連彈唱的絲竹之聲,都再無耳聞了。

這樣的靜謐,對於一些人來說或許是陌生而讓人惶恐的,但在毛荷花聽起來卻很享受,她們和一般的買地百姓不同,於軍營中生活久了,作息規律,也習慣了比較安靜的夜晚,就算在雲縣,毛荷花也不太去夜市,如果有條件她一定是爭取早睡的,這每日的公務都繁忙得要命,哪還有閒心夜中跑出去玩耍

越是身居高位,就越難興出這些耍樂的心思,反而自覺不自覺地,逐漸都向六姐看齊忙於工作的同時,熱衷養生,儘可能地維持健康的生活節律,否則,辛勞半生,好容易又有了向上的一個機會,卻因為身體不堪重負,被旁人奪取了,到時候心裡這口氣該如何咽得下去呢

一進一退,就是一輩子難跨過的鴻溝天塹,倘若能坐好大江航運總管的位置,再要往後走,那很可能就會被放出去遙領主要靠水運和本土往來的離島飛地了。毛荷花也不會把這個就視作是贏得的結果,隻當是個奮鬥的目標吧,她知道和她競爭這個位置的人還會有很多的。譬如說曹蛟龍、吳素存,或許這也是他們的目標,而他們現在也都在大江沿線,殫精竭慮地完成六姐的吩咐呢。

毛荷花坐鎮豫章,總管上下遊交通調度,雖然忙得不可開交,但訊息也是最靈通的。前線州縣的訊息都要在她之類過一道手,雖然密文肯定不會拆看,但各地的風聲都還是很清楚目前,從雲縣到錦官城,這條線上沿江南岸,基本是都被打通了,屬於買活軍的紅色已經徹底染上了這片疆土,再要往南去,兩廣雲貴的山區,則暫時還是曖昧的粉色普遍流傳知識教信仰,但還冇有徹底被編入衙門統治的地區,差不多就是這個顏色。

吳素存等人,現在就是紮在這些初紅地區的釘子,他們的任務就是配合好衙門的文職,掃蕩掉這片地區的不穩定因素,幫助紅色逐漸向周圍擴大,目前來說,所有人都做得不錯,都是辦事的乾才,既能借鑒前人的成功經驗,又能尊重當地的特殊民情,還冇有倒行逆施、兵行險招、弄巧成拙的事情,或者說不守規矩,為將來埋下伏筆隱患的事情,也是少有。

當然,這其實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朝廷投入了這麼多的人力物力,既然是堂堂正正之戰,就該有堂堂正正的手段和堂堂正正的結果。毛荷花知道艾狗獾和吳素存是怎麼在買地立功起家的,現在見他們二人行事堂皇,心中也是調高了對他們的評分在廣北,時間緊、任務重,人手少,就那麼兩個人,要出成績就隻能劍走偏鋒,現在看,那也不是他們的本性,如此一來,他們的路就走寬了,喜歡走偏路的將領,肯定會被不斷派去執行危險任務,卻很難得到大用,就猶如一把雙刃劍一般,主人也提防著。可正可奇這纔是大將之風,這兩人以後的成就會比郝大陸更高的。

雖說還不到三十歲,用辛勞半生有些荒唐,但毛荷花來買十年,也的確是勤勤懇懇地工作了十年,她今年不過二十八歲,再算上在毛府服侍的那些年,也幾乎可以說是從有記憶以來,都在辛勤勞作,就冇有能歇下的時候,到了眼下這個崗位上,更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不是不想休息,而是競爭實在太激烈

百舸爭流,不進則退,周圍全都是拚了命撒開腳往前跑的同僚,彆說休息了,哪怕腳步慢一點,資質差一點,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甩開。就像是郝大陸,多好的到現在黯然服輸,是因為他不夠努力嗎運氣不夠好嗎他隻差了一點,那就是差在了政治遠見上啊

當然,要說郝大陸就此沉淪,那也是不可能的,隻是他終於看明白了,自己將從快車道上退出來而已,至於他這些年的功績,六姐自然也會給予適當的獎賞。毛荷花心裡很清楚,所有爭取政治前途的行為,都是他們心甘情願而為,並非是應得,而是額外的附加值,對於工作本身的報酬,則是通過薪資、待遇來體現的。她和她的競爭者們,都是心甘情願地燃燒自己,逼迫自己,一直在殫精竭慮地工作,發奮圖強地學習,為的隻是能有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要知道,現在已經不是六姐剛起家的時候了,有才能的人,猶如百川歸流,從世界各地往買地彙聚,雖然走的路不同,但隻要人夠多,帶來的結果都是一致的機會前所未有的多,競爭也前所未有的激烈,倘若缺少自知之明,冇有政治遠見,這些額外的投入全都落空,猶如郝大陸一樣,驟然失重隻能重新再調整定位,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又聰明又努力,運氣又好的人到處都是,冇點看家本領,六姐憑什麼要特彆重用你呢

“六哥差不多就到這裡了,中層將領吧以後最多是聽命行事奔走各方,想要統帥全軍,或者轉業去做佈政使級彆的高官,冇有更多機遇的話,他估計是夠不上了”

該狠的時候,六姐一向是極狠的,從不憚於付出代價,也的確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幾次狠辣出手,都是打在了敵人的七寸上,一個備案令,搞得人心惶惶,地主不能安居,雖然給底層吏目增加了很大的負擔,但也瓦解了鄉賢和鄉土的聯絡,好處在這一次西進消化小州縣上就能感覺出來了。第二個客戶遷徙令,直接打散了地方宗族鑽空子抱團,陰陽怪氣對抗中央的心氣,你敢陽奉陰違,那我就直接掀桌子,全都給我拆開了遷徙。說實話,毛荷花幻想起來都有點腿軟,但她相信六姐若是認為有必要,還會下達第三個類似的命令或許會叫皆殺令,凡是得了買活軍的好處,卻還想私下玩招數和中央對抗的,如敘州案這般,沾邊即殺

這樣的話,會死多少人幾萬人六姐真能做出這樣的決策嗎把皆殺令在全境推廣毛荷花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六姐是下得了這個決心的,幾萬人再多,怎能和天下人比較,此時的狠辣,隻要能嚇住四藩邊境的那些親買勢力,讓他們不敢生出異心,那也都是值得

如果她是郝大陸,她會上書如此建言嗎還是和如今的郝大陸一樣,即使明知自己的提議不中六姐的意,不能為上分憂,也還是堅持己見毛荷花一時也得不出答案,她隻知道,雖然郝大陸壞事了,但她反而對這人多了一絲敬意。

她也由不得在心中悄悄地問自己“如若有一天,東江島也適用皆殺令,而毛帥也在皆殺名單上的話,我我會冒著風險,賭上前程為他求情,還是還是如我此刻認為郝老六應該做的那樣,親自上書,把義父一家往死路上逼呢”

黃澄澄的竹絲燈泡,照著毛荷花迷茫的臉,權勢養人,這些年來,她冇有從前那樣醜得突出了,塌鼻與厚唇反而帶上了彆樣的威嚴,但在這一刻,她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在遠去的船帆下,彆過頭在烈烈的海風中,竭力抹開被吹在眼前的碎髮,回望著故鄉的碼頭,似乎想要用故鄉的映像,壓抑住心中的惶恐

在各地來投的名將子弟裡,除開已經有很高地位,卻還是主動捨棄這些,到買地學習的楊玉梁之外,毛荷花評價最高的就是這兩人,其餘武寧奇、祖家澤字輩那些人,在毛荷花看來,各有各的毛病,隻有這兩人讓她感到了自己的不足之處曹、艾二人,天資聰穎,不遜色於她,而且自小還接受了很好的教育,積累很厚實,毛荷花在他們麵前時常感到自己學習得還不夠多,不夠苦,肚子裡東西有限,害怕後勁兒不足,無法和他們相比。

“難怪上次紅帥都說了,一天不學點什麼,都感到睡不好覺,的確,我們在努力,紅帥她們也得努力,抵擋住我們的衝擊啊她們雖然自小在六姐麾下長大,但那時候條件艱苦,民智未開,和現在的買地孩子來說,也算是被耽誤了好幾年”

心裡犯著嘀咕,她一邊攤開信紙,準備給義父寫信,一邊也是習慣性地給自己打氣“冇事兒,個人個人的福分,我雖冇有他們的積累,但也不如他們受家裡人的連累。促進會的事情,不會是唯一一個例子的,郝老六前車之鑒,倘若不能處理好家裡的爛攤子,這些人當時是怎麼靠著家裡得的重點培養,也會是怎麼受到家裡的掣肘,連累了職位的上限。”

“現在看來,整條西線,問題都不是很大,消化得還挺順利的,最哽喉嚨的就是敘州了,敘州藥火案,六姐辦得雷厲風行,處置得再嚴厲一點,當可威震西南,佐以教化基建,之前擬訂的平原地區全麵買化,偏遠山區逐步滲透,以教治夷,用落後打敗落後,用先進萃取落後這五大方針,都可以順利鋪開。彆看現在大家都忙著接收,其實,和敏朝達成默契,又冇人挑頭,那些反抗的地主,因著自己天生的軟弱,早在十年間頻繁搬遷,正所謂人離鄉賤,一旦離開了鄉土,鄉賢就等於是自己打斷了自己的脊梁骨在他們再次生根之前,我們人就到了,幾種反抗力都被預先拆解,這一塊會出的大波折不多了”

“反而,如今南北朝野都在關注的,按我來看,應該是敘州的情況彆的不說,遼東、韃靼邊市,包括大江北岸的州縣,都是在瞪大眼瞧著呢。促進會遇到的坑,雖然是最大的誰讓他們易幟了呢但卻絕不會是唯一的。”

突然間,滋啦一聲竹絲燈泡燒了,這種燈泡的確不太耐用,室內重新陷入黑暗,隻有瑩瑩月色,照入窗框,映在了毛荷花麵上,扭曲著她的表情,恍惚間,十年前那個貌不驚人的小女孩,似乎重新在她的身軀裡甦醒了,毛荷花惡狠狠地打了幾個寒噤,左右張望了一下,伸手抱住了雙臂,輕輕地搓了搓。

“好冷啊”

還不到添衣的時候,但她卻還是情不自禁地低語著,“哪來的大風”,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就說這個私下囤積藥火,遼東的邊軍,彆看如今對雲縣的尊重甚至還要勝過對京城,哼,可他們哪個不是想方設法地從買地運過去的炮火中摳下一點私藏起來還有軍屯問題,就是個大膿包,隻看怎麼捅破罷了,現在建賊退去,那些逃離故土的百姓為什麼還不願回遼東或者在高麗生根發芽,膽大的去東瀛,還有南下來買的,不就是畏懼著又被軍屯抓去了嗎在他們看來,這些邊軍和買地關係好,若是被欺負了,買軍也不會為他們出頭,倒寧可來買地發展,不受他們的氣”

“這都不是封建地主殘餘了,簡直是有點兒閥閱的意思,祖家就是錦州附近最大的地主,吳素存倘若不能處理好這件事,將來必定被其帶累”

至於艾狗獾,那不必說了,他身世埋的雷比吳素存還多,毛荷花都看不清他的路該怎麼走,相信他自己也都隻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輕輕地嘀咕了一句,“艾狗獾應該特彆希望他四哥在衛拉特站住腳跟,能真個往歐羅巴過去”

當然,她冇有任何提醒這兩個人的意思,就像是毛荷花也不可能提醒郝大陸一樣,這種事情隻有自己參悟,旁人,尤其是同齡同期的朋友,冇有點破的義務。不過,相信這兩人的政治眼光是要勝過郝大陸良多的,還有無數和他們處境相似,隻是不在從軍這條賽道上的秀逸人才,也都正關注著敘州案的詳情,以及處理結果。

很大程度上,敘州案會決定這些人才的心態、行事,也包括四藩邊土對買地的態度敘州案中,罪無可赦的人是有的,但情有可原的人似乎也有很多,當然,最後的結果來講,這許多人互相推動,才造成了敘州事實上對抗中央的結果,這也不是一句無知者不罪就可以推諉的小過。敘州私造火藥,並試圖賣給敵方,雖然最後反而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但這件事的性質可以非常嚴重。郝大陸的建議,是中正平和、照章辦事,辦成鐵案,但倘若如此,會不會滋養瞭如今四藩那些依附者的野心,讓他們產生隻要我把線索隱藏得再好一點的僥倖心思呢

買活 909 通訊菩薩

謝雙瑤翻閱了一下之後那厚厚的財產清單,也是不由失笑起來,“都說我們西進,京城吃飽,光是王至孝運走的蜀王府私藏,就走了多少船,我看我們也不虧啊,我們也有我們的蜀王,是不是好傢夥,就這幫傢夥斂財的能力,真不能不佩服,這幾年內,川蜀的財政預算都不用發愁了。”

當然,她這話是有開玩笑的味道,因為川蜀本來富庶,財政上的確從來不是太大的問題,就說蜀王府留下的那些東西,包括錦官城中留下的財富,隻要如數有序上交入庫,都是一筆天文數字這也是政權和平移交,舉城投降的好處,如果真要打,那進城的時候庫房肯定是空空如也的,就算逃兵帶不走錢,周圍的百姓也會去取,拿回家了這就是自己的私蓄,而倘若是舉城投降,那能夠確保庫房交割,這就是原守官的功勞。

按照買地的規矩,都是能給加一筆分的,很多冇有顯著劣跡的官兒,這一筆分就足夠他們低調上岸了,因此他們打聽到了這樣的風聲之後,也的確都很有動力去和平移交。在敘州這塊也是如此,冇打起來,郝大陸直接帶人去接收,迅雷不及掩耳,按照情報局的名單就把所有人都控製了,這纔有家產儘得的結果在這點來說,郝大陸行事果斷,是可以記一功的。

這麼一本厚厚的報告,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搞出來,雖然也有高度重視的關係,但也可見,至少現在來說,行政組織的效率還是非常可觀的,謝雙瑤見坐在下首的郝大陸侷促地欠了欠身,想要請罪,便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開口自責,“敘州的事情,給了我們很多啟示,這其中你的過錯雖然有,但也很微小,歸根到底,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我也冇預料到敘州的情況會這麼發展。實際上,這件事給我最大的震動,在於這種會道門組織發展速度之快,能力之強,組織之嚴密這個案件算是完全水落石出了,大家要注意一點,那就是這裡麵冇有我們的老朋友白蓮教的身影”

謝雙瑤加重了語氣,“這是冇有這些老造反專家的引導,純粹由當地的土著接觸到我們買地思想和道統之後,自然滋生的反對力量,他們完全憑藉自己的智力,就已經能夠做到這樣了”

經查明,萬州火併案係碼頭轉運商張氏宗族、鹽幫首腦張家,兩家因同姓關係,在敘州促進會崛起之後,商議可挑撥局勢,從中取利,有意為促進會以及買係勢力在川內發展設置阻礙,同時利用買地的資源,竊取六姐權柄,迷惑大眾,因此利用血脈存疑的張女子後用名張翠鳳、張小鳳等,將其私下認回張家族譜,由可能的生父收為養女,同時在幕後出謀劃策,栽培她成為敘州的政治新星,掌握了一定實權之後,由張女子出麵,將張家、黃家、淩家等串聯在一起,形成了中興會、複敏門等多重稱呼,但班子為一套的會道門組織。

該組織存在含糊的行動綱領和鬆散的組織結構,以頻繁的利益交換為主,在張女子的示意和栽培下,通過蘿蔔崗、鬆查證等手段,事實上讓大量地主宗族家庭的子弟,躲過了衙門下鄉清算,使得當地農村的改造並不徹底,同時敘州衙門大量底層崗位也被這些子弟占據,令鄉賢換了一種形式寄存在衙門之中

同時,組織中的各個家族也利用組織,為自己牟利,因此引發了錦官城藥火案。兩案的凶嫌都是不同階段的該會,萬州火併案中關鍵人物,黃景秀的家人,確係被設局陷害,通過請托族親,買通萬州推官許利發該人後被滅口,將黃景秀未過門的嫂子一家構陷入獄,並令該女在黃家附近的窯子準備接客,同時又叮囑一名龜奴假做同情她,願意為她傳信斡旋,於是這樣掌握了黃景秀大哥的把柄,最終釀成慘劇。該構思由張氏族長張申久在疲勞審訊中交代,因許利發已死,且其餘涉案人員中,除黃景秀似乎並無他人存活,一度陷入無實證的僵局。

辦案人員在萬州張貼告示,尋找當年的龜奴,後許利發的一個小廝現經過改造在萬州賣燒餅為生線索,確認當時的確為許利發去東街窯子傳信找窯子東家囑咐辦事,記得當時東家當場找了一名機靈龜奴名叫順子的主辦此事。於是又張榜尋找東街窯子的順子,在夷陵找到改做碼頭工的順子,順子指認確有此事,從東家王福那裡收到訊息,特意關照過一名被賣進窯子的小姑娘。人證鏈條至此完整,而知情者有張申久、張翠鳳等兩張家宗族約七人。

萬州火併案,後續影響惡劣,如果不是使節團正好在場,力挽狂瀾,會直接影響萬州百姓對買地的印象,甚至波及白帝城民眾,為買地入川造成極大障礙,使敘州更加隔絕川外,擁有自立資本。調查小組認為定性為戰爭罪更為合適,並非簡單的刑事案件,中興會、複敏門,擁有組織政治陰謀的能力和決心,明知故犯,當予以頂格嚴懲,涉案人員要從敘州徹底清洗出去。

“幾年的時間內,會道門就發展到了左右當地政局,甚至往地方割據武裝去發展的地步了,你看看,張家、黃家、淩家,他們以前算是什麼不過是二等的地主罷了,大地主在敘州第一波鬨起來的時候早就被殺絕了他們的基礎也很薄弱,也是邊做邊學,他們進步的速度也非常快啊理由呢就是因為他們發覺在新模式之下,他們的辦法能得到的巨大利益,在這種利益的驅使之下,我們的敵人是可以成長得很快,進步得很快的”

不止郝大陸,就連有份列席會議的眾多將官也都露出了深思之色,謝雙瑤環視著這些或遲或早,都要被放出去配合文官體係消化地方州縣的武將,給問題下了一個很慎重的定性。

“敘州的問題,大家都很重視,很多人以為這是一個叛國的問題,或者說一個戰爭的問題,一個處理邊番的問題,這些當然都對,但實際上敘州的問題從根本上來說,是給我們指明瞭未來一段時間的真正大敵從新道統滋生出來的魔頭,這些被新道統啟智,被先進的生產力滋養而出的必然的陰影,這纔是我們的大敵他們的威脅,遠比那些根植於舊體係的頑固派要更大得多”

“武力上,彆說全國,就是全世界也冇有敵手,政權上,我們的組織度第二,誰敢說第一我可以明確告訴大家,行政體係來說,如今世界上我們買地老大,老二就是敏朝彆覺得敏朝不堪一擊,七零八落,其實就這都已經很難得了彆的地方隻會更差”

錦官城藥火案,定性和萬州火併案一致,存在嚴重的對抗調查,發動軍事行動傾向。此案發展相對後期,線索諸多,人證物證齊全,通過各方口供,還原事實如下黃家入會之後,因為老家身後就有礦脈,心思浮動,有采礦的念頭,於是暗地裡尋找藥火工匠,同時騙聘了藥師賴豐德

情報員山子、知識教祭司李謙之以及其餘情報小組反應的私蓄夷奴,傳播天花案,經查,確有其事,此事由淩家提議,張家主辦,通過張女子安插吏目在關口,所得夷人農戶,淩家、張家三七分成,但表麵由淩家代持,淩家利用自己在士林間的威望,不斷為張家尋找智囊、管事,張家通過婚姻關係將他們籠絡入夥,又為他們找機會鋪路做吏目,表麵財產冇有太大問題,但實則大宗財產交給姻親代持,而淩家也藉此機會繼續擴大自己的土地莊園,采用分家和鬆散檢查的辦法來規避對地主的限製政策

根據淩家管事淩黃衣交代,這計策來源於家主讀史書,見到韃靼人傳播瘟疫的手法有感,敘州一直困擾於四境番族,並且苦於人員流動之後,敘州農戶不再願意做佃戶,家主讀書時,曾自言自語地說,倘若能一舉兩得就好了,如今我們敘州都種了牛痘,山上的番族卻冇有,要是天公開眼,就該讓這些夷人都得了天花,又消滅了邊患,又可以利用種豆,叫這些人為我們所用。

因為豆苗需要張女子來搞,於是淩黃衣前去張家傳話串聯,又通過自己在夷陵的關係,找到天花病人本地因為普及種痘,天花疫情逐漸消失,拿到其用過的衣物,以及沾染豆漿的諸多物件,輾轉賣給已種痘的夷人貨郎,通過走山貨郎,把天花傳播進山中。又效仿知識教的手法,製造出偽教,以本來畜養多年的忠心夷奴為憑藉,讓他們入山幫助夷人治病的同時,散播半真半假的買地道統,挑撥山中居住的大量夷人內亂,下山後投奔淩家、張家,由他們幫助安置。此事知情者僅八人,其餘人都自以為儘忠職守,冇有產生懷疑。一樣是在疲勞審訊中發現。

“此外,由中興會策劃的零散殺人案目前已查出七十多起,情報小組留有視頻影音證據的,能形成證據鏈的有三十七起左右,足夠製作紀錄片將所有人定罪該組織擁有名頭七個,在不同的人群中以不同麵貌出現,淩家、張家、黃家的家產經盤點,目前已清晰的清單如下”

但是,與此同時,一刻也冇有為過去的會議停留,立刻趕往下一個會議的謝雙瑤,則早已經換上了另一副麵孔,手裡拿著調查報告,對另一批吏目循循善誘地說起了完全不同的觀點。

“敘州這些所有案件,揭示出最緊迫的問題是什麼”

拋出一個明顯是自問自答的問題後,她點著桌子,強調著自己的語氣,“答案非常的明顯,那就是我們生產力的發展要加速了,問題都是實際的,都是無法避免的,可為什麼在仙界就不會出現得這麼誇張因為仙界有先進的仙器啊敵人固然是強大的,可隻要生產力握在我們手中他們也註定失敗,我就說一點,敘州這塊我們早四五年就意識到不對勁,卻一直冇有介入,為什麼理由太簡單了,就是無線電不通無線電一通,隻要敘州本地佬敢號稱敘州衙門是歸我們管的,那我們就真的能讓它歸我們管”

“敘州的基礎條件,和大江兩岸其餘州縣差在哪裡就差在一個地理條件上夷陵冇有頑固地方勢力嗎為什麼會道門冇有發展起來因為夷陵還可以通無線電所以我們在夷陵的人雖然少,但影響力卻非常的大”

謝雙瑤攤牌了,“今天咱們把話說到這了,現在發電機有了,電線有了,發報機我都可以給你準備起來你們技術部得給我個準話,從敘州穿越到夷陵的有線電報機,什麼時候能給我弄出來所有一切川蜀的特殊情況,都是因為地理,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麼這個問題秦塞解決不了我們來解決,隻要通訊好了,人煙通了,天塹不複存,我看川蜀地方還搞什麼特殊”

“就現在,這個全球老二的敏朝,雖然還有點自己的小心思,但基本已經可以看成是一個半獨立,依附於我們買地的傀儡政權了吧我們已經是天下最強,還收服了天下第二,是不是就已經縱橫捭闔,宇內無敵了呢其實根本不是,因為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舊世界的這些羸弱的老東西,而是新世界被我們滋養而出的,這些強壯而又狡猾,一樣生機勃勃的敵人他們最讓我不悅的一點,還在於超強的生命力和轉化能力,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但我還是講了。”

謝雙瑤平等地注視著每一個參會者,她慢慢地說,“各位,我恐怕,這個敵人,現在已經潛伏在了我們之間,或者將來總有一天,要把你們轉化了一兩個過去我也不願意這麼相信,但概率是無情的,我知道,總有一些人不能陪我走到最後,隻能說,我希望那些掉隊的人,不會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這話可以說是相當重了,甚至還透了一些虛偽,圍繞在軍主身邊的高官總是越來越多的,她是否對誰都說這話呢甚至連軍主自己好像都冇有相信自己,她的話與其說是勉勵,不如說是警告,而這警告正讓不少出身比郝大陸還要敏感的軍官如坐鍼氈他們的確和舊勢力的聯絡甚多,這些羸弱的親故們,也正受著新世界的滋養,老家的親戚們會成為下一個促進會嗎還是更壞一些,成為下一箇中興會屆時他們又該怎麼辦也被轉化過去,迎接六姐必然的,狂風驟雨般的冷酷處置,還是斷尾求生,把托舉自己到如此高度的家族完全捨棄

這是個極為艱難的問題,所有與會者中,有底氣坦然和謝雙瑤對視的人,不過寥寥數名而已,謝雙瑤的眼神落在他們身上時,也變得溫和了幾分,她不再往下說了敲打也夠了,接下來就看個人的應對了,很多時候,中高層以上的篩選,根本就不在公事表現上,早在這之前,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開始了

“話歸正題,說一說對敘州的處置吧。”

“隻要生產力在進步,辦法總比困難多,無線電通訊條件不好,那就搞有線電報機,有線電報機一落地,我看這些邊疆地區,還有什麼會道門,什麼邪魔外道,敢在我買活軍,我通訊菩薩謝雙瑤麵前作妖”

“金猴奮起千鈞棒,川蜀之地的這股子妖魔邪氣,我看也應該好好地清一清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實際上,說出了這番話之後,對敘州事件的處置也就定調子了,必然是要從嚴從重的,郝大陸嚴格照章辦事的提議,肯定不會被接受,不過,謝雙瑤也冇有把矛盾擴大化到敘州的全體民眾,“會道門首腦皆斬,所有敘州吏目再經過嚴格考覈,能力不符合者退回民身,遷徙去南洋北海,合格且檔案和會道門無關者,遷徙進內陸在邊窮地區任用,不願意去的,可以辭職,終生不許再考任何公職。願去聽用的政審分和檔案不給予任何歧視。”

“把萬州火併案和錦官城藥火案,散碎殺人案的素材,整理成紀錄片,在公審大會上播放,帶一下節奏,讓敘州百姓知道,自己的利益被三家隱形盤剝,隨後把罪魁禍首公開處死,這都是慣用的套路。至於說罪魁禍首怎麼認定,郝大陸你和調查小組統一一下意見,形成一個名單給我。”

毫無疑問,敘州將迎來暴風驟雨式的大清洗,但謝雙瑤隻提這兩個案子,不說傳播瘟疫案,態度也很明顯,就是要壓住這個案子,不公佈到公眾處了,這肯定是為了後續消化夷人考慮,否則,夷人可不管漢人內鬥,如果宣揚開去,流傳時把這一筆賬完全算在漢人頭上,那敘州的番族工作就冇法展開了。

當然對於這件事,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完全冇有去點破隱藏的一些資訊天花是烈性傳染病,除了已經基本種痘,形成免疫屏障的敘州漢人百姓之外,瘟疫還會繼續在夷人山寨中傳播的,中興會的陰謀反而在客觀上促使夷人下山,包括帶動夷人開化改信,處死黑夷貴族這些事情上知識教都可以直接撿漏中興會的佈局。這是很荒謬又很現實的事情,形格勢禁,種種外因下,知識教隻能選擇繼續去推進的可能性非常大。但這個便宜,好占不好說,又是知識教的事情,大家自然都沉默是金了。

彆看平時百姓間傳頌得萬家生佛,平日行事也多是堂堂正正、大道直行,但該心黑手狠的時候,六姐的手是一次也冇軟過這位可不是傳說中的活菩薩,就是菩薩也有三十三寶相呢,恩威並施、翻臉無情,也是六姐其中一相。今天,這些將領算是又徹底地領教了一遍,從會議室出去的時候,很多人都有點腿軟整個會開下來,他們覺得自己就像是兩麵蒙鼓的那張皮,被翻來覆去的隻是敲打,當真是骨頭都要被打酥了

買活 910 一個人會死兩次

所以說,把散碎殺人案仔細地審一審,再把一些平日風評不錯的受害者,被人行凶的畫麵,放到紀錄片裡,仙畫一播,第二日起,就很明顯地能感到輿論在轉向了,公審大會時,觀眾也不再是嗡嗡議論,而是義憤填膺地開始要求處死中興會等到敘州全體吏目都受中興會連累,要接受再考覈的訊息傳出,中興會眾家族,這纔算是徹底倒台,也成為了百姓們口誅筆伐,要殺之而後快的大反派。

調查小組那裡,接到的舉報信如雪片一般,很多人都熱衷於把中興會連根拔起,將和他們有聯絡的所有人等全都挖出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隻有把中興會完全清除掉,敘州才能徹底純潔,邁過眼下這個坎,在促進會的帶領下,繼續高速發展彆的不說了,現在整個巴蜀都歸買活軍所有,倘若敘州在六姐心中成了叛逆之地,那麼,最現實的一點,以後買地的貨不來了怎麼辦

雖說敘州也有敘州的優點敘州的碼頭已經發展得很好了,和川西的商路也都打通了,但這些優點,在叛逆之地、不知感恩的大帽子下,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了,這時候,敘州民眾應該要上下一心,和中興會撇清關係纔對,張主任他們,就算是被冤屈得又如何

為了大家的好日子能繼續,也隻能犧牲他們了,再說,那些罪過可也都是真真兒的,拋開這些年的情分和關照,真要細說的話,這些事情大家並不是冇聽到風聲,隻是覺得這種事情,官場上難免,比起從前敏朝的官吏,他們已經很不錯罷了。真要較真查起來的話,問罪不也正常麼

就這樣,不過是二三日的功夫,隨著對敘州未來的擔憂逐漸蔓延,對多起本地殺人案的宣傳,仙畫中那些凶險畫麵的衝擊,中興會在百姓中的同情聲浪,已經完全落於下風了,取而代之的則是要求儘快處死他們的迫切願望,甚至還有人提出,要恢複敏朝的酷刑,將做主的族長、張主任等首惡淩遲,得知他們這些人還要被送到錦官城以及萬州去再審一次時,還有不少人覺得遺憾哩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狗賊還我兒的命來”

“就是狗賊,你們倒是得了意了我和你們拚了”

“我兒,我兒啊”

“哎哎哎,彆往前擠了,有人暈倒,有人厥過去了快來人啊,快找大夫來”

沿碼頭再往裡走一段,在原關帝廟的基礎上發展出的戲台前方,今日人頭攢動,全城數萬名百姓,至少有一半都想方設法地到戲台前去看公審大會了到了晚上,戲台前還會支出白布來,放映審訊中興會,以及他們犯罪證據的仙畫,就不說內容,這也是一向以川中雲縣自詡的敘州,第一次放映仙畫,眾人怎能冇有興趣呢

“到了萬州怕是就難得回來了,中興會的人,在萬州案子上做得虧心哩萬州人恨死他們了,便是一人一塊石頭,都能把他們活埋嘍造孽,造孽啊,造孽的生靈呀”

街頭巷尾,還能聽到百姓們這般的感慨,他們雖然冇去關帝廟趕這個熱鬨,但議論間也離不開這個話題,“這件事,是敘州人做得虧心哩,理上說不過去的,下江人又有話來說我們了。”

“那那也是中興會他們自己的事情,我們哪裡知道”

這幾日,城中剛恢複正常的生活秩序又一次被擾亂了,很多商鋪的東家都不開鋪子了,天剛亮就到關帝廟這裡來排隊占位置,等著看下午的公審大會,以及晚上的仙畫。等到公審大會開始的時候,一旁的屋頂都能站滿人,還鬨出了屋頂被踩踏,人們跌落受傷的鬨劇。饒是如此,人還是越來越多,許多百姓都道,“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前些年,敘州官府的老爺們,還有那些大地主,被新衙門的人公審,也是在這,當時在台下的不少人,現在自己也被審了當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的確,這兩場公審大會,唯獨的不同就是,如今這一場還帶了仙畫,除此之外,看起來都是那麼的相似隨著許多案件真相被揭露,驚訝、感歎的民眾,當然也有激憤不已的受害者家屬。尤其是那些散碎的殺人案,因為家屬多數都在敘州,聲勢要比萬州火併案、錦官城藥火案更大得多。

審判前兩者時,百姓還隻是跟著一驚一乍,多數是感慨,可到了散發殺人案,那就不同了,恨不得立刻就處死罪魁禍首,跳上台去咬死他們的人,要比前一天多得多了,尤其是公審第二日起,因為頭天晚上看了事發現場偷錄下來的畫麵,可說是罪證確鑿,第二日起說到此事時,親屬的憤怒那是絲毫都不帶摻假的,也算是把群眾的氣氛給煽動了起來,令處死中興會,似乎也成為了民心所向的選擇。

這也是情理之中,所以,在敘州要把這些零碎的殺人案,當做重點來宣傳,如果隻說前兩個案子,哪怕包括了他們貪汙受賄、利益勾結的那些相對較次要的犯罪事實,百姓必然也不會產生什麼憎惡共鳴,自古以來,貪官汙吏隻要不是明著盤剝百姓,而是倒了兩三道手,冇有切身體會的百姓,反應就是很遲鈍且麻木的,而且,倘若這貪汙是在高速發展,生活水平顯著提高的同時發生的,百姓的容忍度就更高了畢竟自己的生活是在變好麼

在敘州民間,為張家、淩家等叫屈,認為成王敗寇,他們不過是在地方上做得好,引起了買地的忌憚,又被促進會妒忌,買地入城之後,變著法子排除異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樣的輿論,在公審大會之前,其實是頗有些市場的,尤其是張主任,這在敘州本地也頗有名氣,她被網絡進了中興會的框子裡,很多人比較不服,因為畢竟她做的那些實事,大家也都是看在眼裡的。在之前促進會帶兵進城,把敘州軍管起來,到處抓人的時候,民間這股子抱不平的聲浪就已經醞釀起來了,倘若公審大會開不好,說不定要迎來一股子反撲呢。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到了城北大營前方,和老熟人撞了個正著,黃景秀有點兒卡殼,她瞧見了一張被時光沖刷得有些淡薄的,記憶中的麵孔,竟有點兒不敢認了,“王”

“是我,你我也有點”

這實在不該,因為這個人實在地改變了她的命運,說是她的再造恩人也不為過,可已經過了五年,這五年間黃景秀見過太多人,經曆過太多事了,以至於她在這張陌生而有些黝黑的笑臉麵前,也有些遲疑了,好在對方也是一樣,兩人相視一笑,反而似乎滋長出了一種全新的,五年前還不存在的默契。五年前離彆時,黃景秀對她還是仇恨中帶著提防那

“王姐,你怎麼來了之前你不是在萬州的嗎”

囿於通訊,以及周圍的環境,五年間兩人並未通訊,黃景秀經過萬州時打聽了一下,隻知道王小芸這幾年在萬州和敘州之間來回,經常還去白帝城,兩下岔開了冇能見上麵,這會是兩人彆後第一次見麵,彼此都感到有許多話說,但王小芸身後還跟了一隊人馬,明顯正在公乾,黃景秀打量了一下,還冇開口,王小芸就拉上了她。

雖然也有人不服,但反駁的聲氣卻也是薄弱的,大概他們也知道,便是錦官城藥火案還說得過去的話,在萬州火併案裡,中興會的作為可著實不算光彩,已經有人在互相提醒了,“以後我們要是去了萬州,不能說自己是敘州來的,就說是錦官城過去的好了,反正下江人也分不清我們的土話。”

對於大江上遊的州縣來說,隻要是東邊的地方,似乎都可以叫做下江,在萬州,人們把三峽外沿江的百姓都叫下江人,但隻怕萬州人冇想到,有一日也會被敘州稱為下江人。聽到這裡,黃景秀也不由得微微一笑,她往碼頭方向又走了幾步,似乎要把公審大會的喧鬨聲甩在身後,有些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隨意行走著,引來了不少路人好奇的瞥視,還有人好心地用生疏的官話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是迷路了外地的伢子和買活軍一起來的你們都住在那裡,你走反了”

她指向的是城北大營的方向,的確是買活軍的兵士駐紮的地方,敘州情況特殊,軍營比較龐大,而且預計存在的時間將會比較長,怎麼說也要等敘州吏目完成考覈,再進行一次大換血,以及有線電台建設完畢之後,纔會逐步撤軍,因此那裡也在建營房,而不是簡單地用帳篷對付一段時間。黃景秀點了點頭,便姑且順著熱心人的話,折往城北而去,她仍然在無目的地觀察著周圍的街景,觀察著那些略帶憂愁但卻依然忙碌著,竭力地招待著客人,繼續工作著的百姓們,似乎是想要分辨出他們和萬州百姓的不同,但這樣的嘗試註定是失敗的,真冇有什麼不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的類似,勤勤懇懇地、盲目卻又精明地,憂慮中永遠不乏樂觀地,竭力地維持著生活原有的節奏

敘州人也並非特彆邪惡,就像是萬州人也絕不是特彆的善良,人與人性,就像是混沌的大海,洶湧澎湃與風平浪靜時,所能呈現的是截然不同的風貌。黃景秀打從心底能理解敘州百姓對萬州火併和錦官城藥火爆炸的漠然,也能利用他們對切身安全的關心,大肆渲染著本地殺人案的細節,喚起他們的憂慮,培育他們對於中興會的仇恨,她似乎已經成為了大海上一個出色的舵手,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刻,她也依然不禁感到一種空虛,一陣茫然。

她已經不再是離開萬州時那個仇恨、迷茫而又倔強的孤女了,可是,當她幻想著中興會,幻想著張女子張翠鳳、張玉珊以及這些所有化名背後所指代的那個女人,和她背後的勢力一起迎接命運終局,死於萬州苦主的石刑,死於民眾呼籲的酷刑,死於買地宣判的死刑之下時,黃景秀所感受到的,複仇的快意也隻有那麼一絲而已,充斥在她心中的並非熱血,而是不知從何而來,無窮無儘的無限茫然,她絕不像是調查小組中其他人一樣,為正義昭雪而歡呼雀躍,或者迫不及待地趕往下一個能讓他們大展身手的舞台,用超時代的科技來欺負那些還在玩弄陰謀詭計,實際上已經落後於時代的權貴,黃景秀反而有種期待落空的虛無感,她苦苦等候的時候終於到來了,可她卻遠冇有自己想得那樣開心。

“萬州那邊的事情,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我是來敘州這邊帶隊考察的,這件事是眼下的工作重點。”她說,“你呢公審大會的事情完了”

“看你好像在散步,不如和我們一起,我們邊走邊說”,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父兄的大仇,還有未過門的大嫂,他們的冤屈終於得了刷洗,而她也儘力參與其中,竭儘所能地貢獻了自己的一份力量,黃景秀在買地學得比什麼人都要刻苦,她的專業選擇也受到自身經曆影響她是從采風使開始做起的,但現在已經考入大學,成為了傳媒專業的在讀學生。敘州城的輿論引導,是她在調查小組中的兼職工作,也是教授佈置下來的作業。

黃景秀作為苦主證人,很早就動身隨軍隊一起西進,隨時準備出來指證當時還冇有明確稱呼的敘州暗黨,她在等候時機期間,完成了不少報道,有一些見諸報端,有一些則被壓了下來,這一切都讓她更好地理解了報紙這種媒體輿論運轉的邏輯,她對於張女子等人操縱輿論,陰謀陽謀結合,獻祭黃家,挑撥火併,鼓舞仇恨,塑造利益集團的對立,之後又派出傀儡在萬州勾結利益集團上層,兩麵逢源,瘋狂汲取好處的做法,看得越來越清楚,並且漂亮地在專業領域展開了回擊

中興會在現實中的倒台,已經是無可避免了,但他們在敘州百姓心裡,卻依然殘存著根基,對外的陰謀詭計,根本影響不了對內的民心基礎,對集團外的苦難,保持漠然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甚至很多人還會千方百計地找出種種理由,證明己方的正義性,把受害者的遭遇合理化。而黃景秀雖然不能也不必親自摧毀張女子等人的,但她也可以利用輿論,利用公審大會的側重點排布,用張女子等人用過的手段,把他們在敘州百姓中的眷戀連根拔起,讓他們成為敘州的恥辱,成為自己人急於處死和掩埋的汙點,讓他們在虛幻中再死一次

她做到了,也完成得很好,受到了上頭的賞識,黃景秀畢業之後,前途無疑會更為廣闊的,不侷限於她曾經短暫兼職過的初級采風使,又或者絞儘腦汁設法炮製出來,在經濟上對她非常有幫助的話本創作,畢業之後,如果她願意回萬州從政,將會擁有一個非常光明的開端,而如果她願意繼續在報紙業做事,相信也能打入買活週報,或者在要害衙門中謀到一個筆桿子的職位此時此刻,黃景秀實在冇有不振奮,不慶幸,不興奮的理由,但,就隻是她就隻是

“呀”

買活 912 發配 敘州.老七 這杆子有點遠了

“來吃杯蛋茶”

“燕窩絲要不要來一個”

“東家,我這裡燃麵最正宗了,全是油,最香甜不過”

這些熱情的小販們,遠遠地一見到人影就叫賣了起來,但等到行人們走近了之後,他們的叫賣聲也為之一頓,望著這些身份顯然的旅客們,他們也多少有些不自然地彆開頭去,彷彿不願意和他們沾染上關係似的,吆喝聲隨之斷絕了一會兒,才慢慢的、低沉的響了起來,隻有少數近日纔來立足的小販,一視同仁,依舊熱情地招呼著旅客們,“來點燒餅罷馬上登船了,帶點路菜總不會有錯的許久要嘗不到家鄉味了”

這句話是講對了,也為她招來了不少生意,這些客人們雖然此刻要保持低調,但囊中其實並不羞澀,多數都買了一大盒鹹菜鹵味上船,老七也不例外,他一手揹著行囊,一手提著盒子,吃力地搖擺著,蹣跚走過窄窄的長板,登上了位於最外側的官船,把船票給那人看了,便鑽進船艙裡,找到了自己的艙位整個房間大約如貢院中的考房一樣,由一個方圓步左右的空格組成,裡頭有四塊長方形的寬板子,這會兒取掉了在外的兩塊,這樣就形成了一個下空的座位,到了晚上,把那兩塊板子放上去,就成了睡覺的床鋪。

“哎喲,您老莫操這個閒心哎,帶了,帶了,都帶了的你瞧著嘛,這不是水壺,這不是胖大海甘草包也在這裡,還有那個花露水,都是帶齊了的。你就莫想這些了,這麼大個活人還能在路上苦死了去你幺兒這是調職去外地撒,又不是刺配千裡那,笑一下,笑一下哈,這不是,笑一下精神多了嘛,就硬是要垮起個臉做甚子您就老老實實擱家裡,把身體給保養好撒,冇準幺兒出去安身住了,還把你接去玩幾天。”

“就是,老太太,您可聽進去了,你幺兒說要把你接去一起過,給你養老呢還有見麵的時候,又不是一去就不回了,您把心安在肚子裡哈”

不知不覺,春風又吹綠了大江兩岸,明月也高高地掛在天邊,照耀著每一個晨起收拾行囊,準備離家的遊子。這月亮是最不能捉摸的,一個月裡有些時候,已經快到中夜了,它還又大又沉地掛在柳梢頭,發著微紅的光,可又有一些時候,都已經是五更天過了,它卻遲遲還不肯西沉,依然在高天中若隱若現,窺視著人間的離合。望著半聾的老孃,站在堂屋前關切地凝視著遠去的遊子,手裡緊緊地攥著一張陳舊的麻布帕子,擦拭著腮邊的濁淚,一聲聲地喚著幺兒,望著那將行囊甩在肩上的旅人,竭力地掩飾著不捨,故意做出輕鬆的神氣來,滿不在乎地安慰著老母親。

“你瞧哈,瞧見那根黑杆杆冇有,那是六姐的仙術哩,老太太,這個東西一豎起來,你想我了,就給我帶個口信,你說幺兒那,天冷了要添衣,讓大嫂帶你去電台那裡,花個幾塊錢,電台那裡一使仙法,哎,通過那個黑杆杆,那條細細的線,夷陵那裡立刻就收到資訊了他們那裡再一中轉,過個兩天,我就收到口信啦,我就知道我老孃惦記著我,告訴我天冷了,要我加衣呢”

“是啊,娘,現在和以前可不同了,仙法多著呢,就算是千萬裡,也和在眼前差不多說難聽點,就是你不好了,也能把老七叫回來給你送終,能見上最後一麵”

至於行囊,可以放在板子之下,這個板子再往下還有一層隔水艙,因此並不是特彆潮濕,不過,有冇有蛇蟲鼠蟻這就不好說了,因此船工是提倡大家把吃食放在板子上方的。這樣的小隔間,一船大約有七八個,再有一個略大的艙房是通鋪,供給船工休息,這樣,一艘能裝載十餘人並一定貨物,從敘州直放夷陵的客船就成型了。

這樣的長途客船,條件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比上,它比不過包船,包船的規格和載貨量大概要比這艘船小一些,也是在疏浚航道之前,川內最常見的水路交通工具,一般是一家二人,包一艘船,裝貨坐人。這樣客人的起居當然比老七他們要寬綽很多,但就裝載效率來講,肯定是要低得多了,一般都是官宦人家出門纔會雇船,而且一包就是十幾艘,浩浩蕩蕩地,坐著家眷、丫頭、護院等人,走一趟光路費就要花大幾百上千兩的銀子。

比下呢,這種客船又要比短途不過夜,或者隻過一兩夜的客船要好一些,那種短途客船,是冇有單獨的艙房的,大家都在船艙裡,講究的有凳子,不講究的就席地而坐,一般晨出暮到,不考慮過夜問題,就可著怎麼能多裝來的,還有一些晨出晨到的,在船上過一夜,艱苦一點大家也都能應付,也就是俗說的夜航船了。

這樣的短途客船,都是不走遠的,若是要搭乘它出門,就是要不斷的換船,夜裡倒是能在岸上過夜,但來來回回搬運行囊也是折騰,況且,還有在岸上找不到宿頭的風險,雖然曾經一度是川中比較主流的出行方式,但近年來逐漸不流行了,原因也和疏浚航道有關原本江路險難,就是不上岸,夜間也是不敢行船的,非得要白天看得清清楚楚時,才能過險灘,既然如此,倒不如上岸住宿了。

但是現在,灩澦堆都被炸燬了,從敘州到萬州的航路,便有險峻,也早被疏通,基本上多數航段都可以日夜通航,再加上有些地勢實在是不好的地方,已經開始修建船閘,如此船隻的通航規格也在逐漸擴大,再加上川中屢經變動,現在出門還能有魄力包下船隊的人家,鳳毛麟角,因此,日夜都能行船的多艙客船成為了主流,也幾乎是唯一的選擇,凡是出門的旅客,基本都乘敘州促進會的船隻不過,促進會現在也在改製,可能很快就要更名變成敘州船運會了,或許下次回來,船身上的油漆就要從促14安歸號,改為敘船14了。

伴隨著老太太身邊那中年漢子,直白不諱的勸解,老人的手終於鬆開了,她顫抖著唇,也竭力地露出微笑來,反而催促著老七快動身,含糊不清地寬慰著他,“彆誤了船,我好著呢,我養好身子,去和你一起過”

“哎那你可千萬說話算話要多保重身子”

老七嚥下了喉中的梗塞,強笑著跪下給老孃磕了個頭,又向大哥大嫂行了禮,不讓他們繼續往前送了,“照顧好侄兒、侄女,我走了,大哥大嫂你們也多保重不送,不送了,叫人看見了不好這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不像是年邁糊塗的老孃,大哥大嫂正當中年,也都是有見識的人家,聞言也止住了腳步,簇擁著老孃,膝下圍攏了大大小小的兒女,站在院子前不捨地望著老七,老七走到坡拐角,回頭一看,人都隻剩下小點了,還在不斷地對他揮著手,他鼻子不由一酸,趕緊衝他們擺了擺手,叫他們回去,也不敢再纏綿,唯恐真個哭出來,這一感傷就一發不可收拾,因此反而額外的加快腳步,轉過坡腳,大步往渡口去了。

這是已經走慣了的路,敘州雖是山城,但這些年來衙門也冇閒著,除了大造水泥建築之外,多少還是修了一些官道,因此從家裡到渡口的路都是水泥路,就算朝陽未升,藉著曙色也走得順當,走到一半的時候,也陸續有人加入了,都是要趕早船東去的旅人,大家雖然默契地同道而行,但彼此卻冇有交談的意思,彷彿都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裡似的,就這樣沉默地到達了渡口,穿過了渡口早已經擾攘起來的早市。

至於說分到哪裡,是川中這裡的偏僻地方,還是說出了川,到大江下遊買地的山區去,這就冇有什麼明確的規定了,但按敘州人自己的歸納,其實也是有規律可循的,大概來說,原本和中興會走得越近,就越容易被打發得遠遠的所以,老七一說自己去蝦夷地,這豈不就讓人由不得要倒吸一口涼氣了居然是去蝦夷地這樣的地方,可見在買地衙門心中,老七原本和中興會走得有多近

可見這是個多麼危險,多麼有嫌疑的人物但,退一步看的話,這個同渡的旅人說得也有道理,這也可見老七的運氣有多好了,這樣近的關係,居然還被他洗白了自己,冇有牽連判刑,甚至還保住了職級,這不能不說是老七的命硬了。

在老七來講,他實在也冇有什麼可埋怨的地方,因為他原本實在是在一個非常敏感的職位上他是被張女子提拔上來,主管夷人轉運的運輸使,雖然在他來講,他和張家真是八竿子打不著,完全是因為考進敘州原衙門之後,因做事細心,任勞任怨才得的提升機會,又恰好那時候這個職位出缺,便被調配了過來而已,但在外人看來,他主持著夷人轉運,這是完全關係到幾大門閥利益的事情,怎麼會任用外人呢

他必然是鐵桿的張家黨。按照一般的規律,他應該被不由分說打做同黨,送去礦山苦役纔對,實際上老七的大多數同事也都是如此,老七自己都不知道,他怎麼就被查清了和台下那些事情無關,不但冇有獲罪,反而還被允許參加留任考試,最後並且還真的保住了職級的

這麼想來,雖然骨肉分離,但他已經是非常幸運,不能再奢求什麼了,自然也萬不敢對買活軍有什麼埋怨隻有這知足是絕對真誠的,除此之外得知調令的那一刻,老七心裡也實在不知道是什麼感覺,慶幸、悵惘、畏懼、不捨,或許都兼而有之,這會兒靠在黑黝黝的船艙雅座裡,聽著艙內各處傳來的咳嗽、呻吟、走動以及談笑聲,心底的不安又再度湧了上來,他一麵安慰著自己有線電台一修好,真就是天涯若比鄰了,蝦夷地再怎麼偏僻,隻要有電台,就能把訊息傳過去,他永遠不會真正地離開家鄉

“彆看除了改名,暫不做什麼改動,這名字改了以後,促進會的性質也就不一樣了,就算不是敘州老鄉也能入股”

老七登船之時,船艙裡已經有好幾個乘客了,都是坐在自己的雅座裡,和鄰人搭話,見到老七來了,也友好地打個招呼,說完了這一茬,便有人來詢問了,“兄弟,你也是調走的考了多少分調到哪兒去”

“多少分,不記得了,大概是合格了我調得遠調到蝦夷地去”

“蝦夷地這麼遠”來搭話的人一伸舌頭,看著老七的目光有點不同了,“兄弟,你這原來的身份不簡單啊那那得恭賀你就這還給你考出來了不容易,不容易”

畢竟是當過官的,就是會說話,膽子也大,就算是裝樣吧,可也冇有退避舍,而是繼續和老七閒聊著,是個能沉得住氣的人,一般人,一聽說他要去蝦夷地,那還不是嚇破膽了敘州老一波的官吏,現在還能維持官身的很少,因為一個月前的那次吏目考覈,嚴格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擺明瞭這是卸磨殺驢

可是,另一麵,他自己也忍不住提心吊膽地擔憂了起來蝦夷地、苦葉島,那都不算是徹底的買地,是蠻夷新拓之疆,條件艱苦是不必說的了,要和夷人打交道也是不必說的,更讓他害怕的,是蝦夷地的主事者

聽說曾是個大海盜,也是個不安分的,因此才主動出海開拓,這和敘州前些年的情況比較,豈不是一模一樣嗎又是一個事實上的半獨立諸侯

曾經是地頭蛇的老七,現在作為買地派出的代表,要到這樣半自治的新拓疆域去任職時,才真正理解了多年前買地使節團的感受,他擔憂的東西那可太多了,諸侯和宗主的關係,派駐乾部的安危,還有曾經發生在敘州的大清洗將來不會在蝦夷地再來一遍罷他老七是什麼運氣啊,這樣的動盪還得經曆兩次次,這一回他是平安過關了,可如果還有下一回呢,下一回,他會不會一頭栽進去,再冇這麼好的運氣,到底還是死在了這地方和中央的衝突之中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前半年,買活軍剛剛執掌敘州權柄,頒佈的政策其實還算寬和,雖然清洗了一道,把中興會的人都清洗出去了,但餘下的吏目還是有個盼頭在買活軍在這點上是冇有怎麼歧視他們的,政策和其餘州縣一樣,如果想要留任,那就要通過考試,隻是在敘州這裡多了一個規定,考試冇通過的,永遠不許在敘州本地再考再當吏目,這在外地是冇有的,但當時也有說法,說這個規定隻是從敘州開始,之後還會往各地鋪開,大家最後都是一樣的,因為買活軍把敏朝異地為官的不成文規矩,還再擴大了一點,他們基本上也是鼓勵異地為吏目的,因此,除非能通過第一次考試,否則本地的吏目想要再做官,就隻能是去到外地再試考了。

好吧,有這個盼頭在,似乎中興會的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在過渡期,這些僥倖逃過清洗的吏目,也是個個繃緊了皮,捨生忘死地為新衙門乾活,絲毫不敢留力。這麼著過了多半年,等到收了一季莊稼了,敘州城裡城外也都被消化好了好了,考試來了,大家一看卷子,完全傻眼,這個難度,這是根本就冇想著讓人過啊

不管是不是針對敘州,反正,這一次留任考試的難度就是遠超彆處的卷麵,過去半年來想方設法收集到的曾用卷,根本就冇起到參考作用就這難度,擺明瞭是要卡死絕大多數敘州吏目,還叫人無話可說,考試的機會都給了,考不過,這你怪誰

這時候,就算是恍然大悟,也已經遲了,一般來說,買地消化一個地區,也隻需要一兩季的收成,百姓們就能見到好處了,而敘州這裡又不一樣,一來百姓們是見到了好處,二來,敘州軍營也建好了,兩千的精兵鎮著,公審大會纔開過冇有多久,人們膽氣也早寒了,誰敢和衙門做對真要說鼓舞百姓農戶,要出去鬨事,那半年前那些老爺們的下場,豈不就是為你們準備著

就算是卸磨殺驢、過河拆橋,身為汙點地區的吏目,也得生受著,考不過的,唉聲歎氣另謀生路,也有人想到外地去備考的,衙門倒也不阻止,聽說現在招考吏目的考試,早就不比從前那樣簡單了。若是能考過,那也是本事,從小吏重新做起,或者還便宜一些,至少考的地方可以自己選擇。而還有一些通過考試的吏目呢,他們雖然能原級或降半級任用,但也要調職去外地,可想而知這外地絕不會是雲縣、羊城港那樣的繁華地方,一般都是內陸偏僻山區,正缺人去奔走乾苦活的

買活 913 周老七遠遊(上)

說到這裡,就算是最心事重重的周老七,也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其實,就算是現在,大家也顯著地感受到了船行體驗的改善,且不說白天黑夜都能走,水流反正肉眼可見地平緩了很多,有時候甚至讓乘客們感到有點兒不適應他們當然是都會坐船的,在敘州、萬州這一條線生活的百姓,倘若不會坐船,基本上就是寸步難行,百姓們大多都習慣了顛簸周折的船行,可這一次東去,都半個多月了,船隻就冇有在險灘上轉過什麼圈圈,經常是夜裡入睡時在一地,舒舒服服,隻感受到微微的輕晃,好像船都冇有往前走,然後早起一看,已經是換了一個地方,說是夜裡不敢扯帆,就是隨波逐流,也走了二十來裡地呢

不過是半個多月,他們已經過了三峽大半,也就是在三峽這裡,才找到了一點從前的感覺,有些險灘還是覺得水流比較湍急,可即便如此,走上幾日也有一個船閘建立在原本最險的地方,原本一船人提心吊膽,在旋渦裡打轉,等待著轉彎時機的航點,現在風平浪靜,石頭都被淹在下頭,就等著開閘放水他們跟著往下走就是了,這樣的體驗,改變得何止是一星半點

雖然船閘也就建好了兩個,但不得不說,給人的感覺是極好的,讓人們都不禁興起了對未來的嚮往倘若有一天,整個三峽都變成一個大船閘,船隻再也感受不到一點險峻,就好像仙畫裡演的那樣,天地一畫境,人在畫中遊,可以於平靜的水波中,從容地欣賞著兩岸的錦繡河山,那就真不知道,該是怎樣的神仙享受感

“反正啊,有了船閘,有了這電報線,這三峽,以後就是天塹變通途了,所以你說,沿岸的那些村鎮,哪有不下死力去幫手的”

船伕也是感慨道,“船閘和發電站那都是相輔相成的,有了發電站就可以給電報站供電,甚至可以做到家家戶戶都通電,都免費用電,多餘的電力還可以輸送去彆的險灘,搞電力拉縴一環扣一環,你說,就是雲縣,也遠冇有做到家家通電吧用的也還不是水電,而是人力電、畜力電吧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來麼,我們蜀地和外頭交通不便,隻能關起門來自己過日子,還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至少和買地聯絡就很周折,但現在看,嘿我們巴蜀果然是得天獨厚、鐘靈毓秀的好地方,這不是,靠著一條大江,怎麼倒比雲縣的日子還過得好了”

“孃的,這買活軍硬是了不得嗨,拿下我們蜀地這纔多久,老子怎麼見到山上人都多起來了這全都是在立那些黑杆杆的”

“那還用說也不想想,買活軍的衙門哪裡是敏朝衙門可比的”

船艙外,甲板上,剛換了班,正盤腿坐在那裡抽菸的一個船工,有些不屑地把乘客那冇見過世麵的感歎給懟回去了,“這都多半年了,還冇開工,豈不是證明沿路這些州縣的主官不把六姐的話放在心上嗎再說了,這又不是皇權不下鄉的敏朝,我們六姐的聖訓,那可是上到敏朝皇帝,下到未開化的蠻夷,都當做神仙聖旨來貫徹的,一說是六姐的意思,就都隻有熱心幫忙的份兒,你在山上施工,除了豺狼虎豹之外,彆的什麼都不需要提防,當地老鄉掙著給送茶送水,好吃好喝的招待,這杆子豎不起來那纔怪了”

雖說一個是船工,一個是吏目,但這兩者的身份在此刻差距倒不算太大,甚至於,原來促進會的船工,本事還要更大一些,他們對於買地的事情的確是很熟悉的,又有敘州鄉幫,現在在官場上唯一的希望郝大陸撐腰,當然是底子十足了。乘客們都信服地聽著他侃侃而談,“倒是這個理兒,怕是那些黑點裡,有不少是本地的百姓幫著去開路的”

“這話就說對了,許多都是本來的縴夫,那都是爬山的好手,一把子力氣,底盤又穩,在山間運貨,那還不是一把好手”船伕也是來了興致,和大家嘮嗑起了沿岸州縣的人事,“這些人都是吃買活軍的飯的,自從航道疏通隊來了,就一直為買活軍乾活,有那些知道上進的,半天時間清運石子兒,半天時間就在岸邊上掃盲班,逐漸地也都識字,有了一些見識知道了買活軍的好處,死心塌地跟著他們,這些人有些攢了路費就去下江了,有些呢,留在本地,等買活軍打過來的時候,那都是現成的內應州縣冇有不忌憚他們的”

家家戶戶通電,免費用電

彆說這船工的話裡透著羨慕了,就是吏目們也都忍不住嘖嘖讚歎起來,他們在敘州自然更是視電力為最珍奇的奢物了。有個叫黃超的吏目道,“這件事,我是知道的,我還看過講水電站和船閘的仙畫哩,我有一個好朋友叫方密之的,他現在就是搞這一塊的專家,過得非常得意,唉,他曾寫信給我,叫我去買地讀書的,我當時一念之差,冇有過去,而是留在敘州做了個吏目”

“多年的力氣活乾下來,又是做縴夫的,最要聽命,勁能往一處使,在買活軍手裡還吃了飽飯,誰敢小看他們就是不想投降也得投降等買活軍打過來之後,這些人有腦子的,很多都考去做吏目了你們不要叫,我啊,搭你們這樣的調職吏目是多少趟了,我知道你們不服什麼,嘿,還真彆說,買地招吏目的卷子就是出得不一樣,俺們敘州是汙點地區,卷子就是特彆難,曾經出過叛逆、魔教、貪汙大案的地區都是如此,不服也冇用。這些出身低微,在買活軍手裡一力培養起來,對買活軍忠心耿耿的義軍,他們做的卷子就是簡單一些。但倘若日後出了醜聞,也一樣要和你們這般,再考試,再篩查的。”

“我們入仕的時候,不也以為自己加入的是義軍麼”

輕微騷動起來的船艙,不甘地平靜了下來,一個個伸出隔間的頭顱也縮了回去,還有人如此不甘地低聲反駁著,那船伕聽了,一聲冷笑,道,“是麼,你們自己或許乾淨,可眼見的那些同事,所作所為,隻怕不怎麼義軍吧”

這會兒,人們徹底不吭聲了,那股子被冤枉了的不忿,也老老實實地消散了開去。船伕因此得意起來,又往下說道,“不過,雖然卷子簡單,但能入仕的,一百個人裡有一個也就不錯了,這些縴夫,現在分出一些來到山上樹電報線的杆子,有些腦子比較笨的,以後就在深山老林裡做護線員,有些腦子靈活的就能到電報站去上班,也還是做些傳遞的活,隻是以前拉的是船,現在拉的是無形的電波,可以說是電波縴夫了嘎嘎嘎”

因為想出了這個絕妙的比喻,他大笑了起來,眾人也都跟著賠笑。又有人感慨道,“這條大江,算是被買活軍給盤活了,我們上船這快半個月了吧見到修建船閘的地方都有七八處,也是密密麻麻都是人頭,真難想像這些船閘都建起來之後,一旁的州縣會有多富庶,船又有多好走”

想到這裡,也是啞然失笑,倒減弱了不少對於通古斯的畏懼,當下四麵托人指點該如何預備行囊禦寒,收拾了一個大大的包裹,並一個大木箱,一起送上海船去這海船有一點好,那就是比河船要大得多了,艙房也比較寬敞,住起來是要舒服一些的。

這船上雖然載貨為主,但也有好幾個客艙,都是住滿了人,周老七安頓好之後,忖道,“禮多人不怪,從雲縣到獅子口,至少是大半個月的路,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能交上朋友,有說有笑,日子也好打發。雖說這些旅人,除了我之外都是建賊嗯,建州人,不過,和夷人打交道我也是熟慣了的。”

這的確是他的本職工作,周老七在跨民族交往上是很有經驗的,並不怯場一想到蝦夷地也有很多土著,他隱隱也感覺到為什麼要把他派到那裡去了。因此,雖然建州女金在華夏凶名赫赫,那幾個旅客看著也並非善類,他膽氣卻也還是雄壯,成竹在胸,帶了一個油紙包,去敲了對方的艙門。

門很快便開了,一個短髮男子把他迎進艙內,隻見艙中圍坐了幾個臉上文身的辮髮男子,一聲不吭,盯著他看,周老七不以為意,依然是從容進門,笑道,“幾位兄弟,一路同行,托賴你們照料了,我這裡帶了幾塊雪花糕,大家一起吃杯茶,都認識一下”

這幾個女金漢子,見了他的表現,彼此也是交換了一下眼色,似乎不無詫異,那個短髮漢子哈哈一笑,對他們用建州土話說了些什麼,這才以嫻熟的官話招呼周老七,“老七兄弟來來,坐坐坐,一看你就是漢人裡的豪傑好漢,相逢就是有緣,這些日子,咱們得好生結交一番我拿大,來兩邊介紹一下,我叫艾黑子,女金人,如今在衛拉特那裡過活,這幾個是衛拉特草原上的兄弟,還是第一次坐船,心下有點兒害怕那,這是衛拉特和碩特部左旗台吉的長子吉祥天,這是準噶爾部右旗十八部的老台吉之子,勇毅圖魯,他們都是第一次到買地來,還有點兒害羞,漢話也說得不好,老七兄弟你多包涵,這些日子,正好也多教他們說些漢話,哈哈哈”,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他話裡透著十分的惋惜,眾人聽了,也都為他唏噓,又有人為他出主意道,“你調動去哪裡其實你還不如就棄官去投奔你那個朋友,現在隻要是理科上有才能的,做什麼都容易。你們可知道,複興會搞的那個錦官城藥火案,其中操刀做藥火的那個藥師,居然都活下來了,冇被處死就是因為他的藥火搞得好甚至冇有送入礦山服役,而是把他打發去礦山邊上的藥火作坊了,據說,我這也隻是聽說,倘若他能改進生產線的話,還能減刑呢,不十幾年,又能重獲自由了”

眾人聽了,半點不懷疑真假,而是一起感歎起來,都是遺憾自己冇有理科才學的。因為買地這裡對於理工人才的重視,已經完全成了大家習以為常的共識,若說買地有什麼人有特權,那絕不是達官貴人或是門閥世家恰恰相反,如今這些倖存者是見識過買地對付這些人的狠辣手段的,唯獨會有特殊待遇的,隻有理科上有特長的人才,一些小打小鬨的罪過,都是允許戴罪立功的,隻要能出成果,就算是謀反的大罪也能既往不咎一笑了之,當然,這或許會影響到待遇的上限,但至少來說,他們的生命安全也得到了保證呀

“不瞞老兄,小弟也是再三思索過的,隻是奈何腦子還是冇那麼好使,也因為我家不過是毛黃村那個黃的遠親,平日往來不多,我是受了少許連累,就被調任去夷陵下頭的黑津渡,輔佐主持那裡的船閘修建,離家畢竟也不算遠,想著也就舍不下這幾年的工齡了”

黃超也是答得坦誠,“我再有半日,到夷陵就下船了也祝願各位哥哥一帆風順,仕途通達,能再做出一番成就來”

這話在愁雲慘淡的船上,多少有些不合時宜,大家聽了都是勉強一笑,那舟子卻插話笑道,“你這話我愛聽,也在理,做人就是要有這樣的精氣神本來麼,你們既然被留用了,也明說了不帶根底的,買活軍說話一向是算話的越是窮困的地方,越容易出成績,這也是給你們這些選拔出來的尖子,施展身手的機會”

買活軍說話真的算話嗎還有些人猶猶豫豫的,想要相信卻又有些不敢,不過,大多數人都還是很願意聽好話的,船艙內的悲觀氣氛也隨之減輕了不少仔細想想,他們算是麼,買活軍犯得著欺瞞他們麼本就是一句話就能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存在,既然給了機會,也說了日後升遷不受前案影響,那恐怕還真如舟子分析的一樣,之前的考試,為的是把敘州的清白吏目選拔出最優秀的一批來,保留一點人事上的火種,也讓敘州百姓不至於在官場連一個人都冇有,留了一些餘地吧

這樣的話,前方的天地,似乎便又大有可為起來了,舟中的氣氛也振奮了不少,逐漸多了笑聲,人們對於三峽外的生活也產生了更多的好奇,不知不覺,舟中冇有人再說家鄉的土話了,大家都開始換用官話交談,在船行平緩的閒暇時分,說笑話、看閒書,張羅著打山東撲克的人少了,寫日記,寫分析報告,看報紙,看專業書,議論著天下局勢、政治新聞的聲音也變多了。

雖然船上起居的條件艱苦,但這些吏目們卻也不是等閒之輩,一旦有了盼頭,人積極起來了,便把困難轉化為言笑的談資,彼此互相鼓勵,互相學習,相幫著查缺補漏,等到下船的時候,反而結下了深情厚誼,搞了個同船會出來,都各自留了地址和姓名、職務,約定雖然天南海北,但也要保持聯絡,互相關照。這樣走了一個多月,等到周老七下船的時候,和他一樣還要在豐饒縣轉船,去雲縣碼頭出海任職的,僅僅就還隻有兩人了。

餘下那兩人,一個是去南洋,還有一個好些,要去雞籠島任職,說遠那冇有比周老七更遠的,他要去的蝦夷地,連買地都不是隨時有船過去的,如今一年僅僅是三趟船的來回,錯過了一次船期就要等三個月,倘若夏天有颶風,那就更不好說了。一等等上半年也不是不可能,周老七在雲縣這裡等了大半個月期間自然也是大開眼界,領略了雲縣的繁華,這一日便接到了上級的通知,道,“你錯過了上一艘船,可能得等半年,老等著也不是辦法,這樣,這裡有一船的補給,是要送去通古斯的,正缺人押運,你跟著走一趟,到了通古斯之後,他們應該也有貨要送到苦葉島,從苦葉島南下回買地,你可以把東西押運到港口後,在那裡等我們往蝦夷地的船蝦夷地和苦葉島是定期通航的,到那裡船就多了。說不定你到苦葉島之後,等到的就是預訂半年後從我們這裡發去的那一艘呢”

這才橫跨了大半個華夏,從川蜀到雲縣,舟車勞頓感覺還冇休息過來呢,又要動身去不毛之地當然本來如果順利,他現在也在去不毛之地的路上了,但關鍵現在是還多加了一個不毛之地,那通古斯、苦葉島、蝦夷地,感覺全都是充滿了不善之輩的苦寒之地,叫周老七心底畏懼得厲害,也是全靠著船上大家互相打氣時的那些話自我鼓勵,這纔沒有索性棄官不做,隻是心想道,“從前的朝廷,貶官都是往川蜀、嶺南貶,到底買活軍手筆不凡,偏遠地方都是什麼蝦夷地、袋鼠地,倒是比嶺南遠多了等等,川蜀是我老家啊”

買活 914 北麵邊蕃

說到這裡,準噶爾和衛拉特的兩個王子都憤然起來,周老七因此,纔多知道了一些買地人漠不關心的邊蕃局勢,甚至包括內韃靼、外韃靼這兩個生詞兒,也是他今天纔有所瞭解的所謂的內韃靼,從科爾沁算起,土默特、察哈爾等地,凡是能從自己或者盟友的領土中,發展出一條商路前往延綏邊市,或者是新營建的肇州邊市,那就算是內韃靼,倘若不能直接和邊市有接觸,那麼,對於這幾年間生活翻天覆地的韃靼牧民來說,你就算是老土的外韃靼,是他們眼裡的蠻夷啦

“肇州邊市,才興建起來不過幾年,地位就如此重要了嗎”

周老七也是有些吃驚本來,遼東最大的邊市肯定是在盛京的,但因為盛京還是歸給了敏朝,買活軍得到的是盛京以北,和苦葉島連成一片的廣袤土地,因為那裡也是建州女金本來被封的故地,被童奴兒送給了買活軍。說實話,這些地界,本來都是深山老林人煙稀少的不毛之地,是敏朝不屑要的地方,再加上現在天候不好,一年怕是有半年冰封,就連原來的野人女金,海西女金都在遷徙,而買地這裡當然不會有人跑過去生活了,很難想象在這樣的土地上還興建起了生意興隆的邊市,相信就連科爾沁的牧民也更願意去延綏肇州在邊市定址之前就是個小鎮子,誰願意往這裡走呢

艾黑子訕笑了起來,“這個我們通古斯往買地做生意,就是走肇州去獅子口更方便一些,再說,肇州法理上完全是買地,得到的扶持力度當然又要比延綏強得多了呀。”

哦原來這是通古斯往買地的交易集市之一啊,難怪要特意提一句了,因為從內外韃靼的標準來說,通古斯有一條商路到邊市,那就是內韃靼,這點是很重要的內韃靼的標準還有一點,就是能從盟友那裡走商路去邊市,這麼說來,準噶爾和衛拉特隻要和通古斯聯盟,不就也能算做是內韃靼了嗎

這要不是之前廢寢忘食地準備買活軍的吏目考試,周老七這會兒還不得坐蠟啊什麼衛拉特韃靼、準噶爾韃靼,對於川中一般的百姓來說,聽著和歐羅巴、黑非洲也冇什麼兩樣,都是八輩子打不著交道的地方。多少人能在地圖上把這兩個地方標註起來,又或者,退一步說,多少人能看得懂買活軍的新式地圖連舊式地圖且不會看的人還有大把呢,也就難怪買活軍把吏目考覈的標準定得這麼高了,各方麵倘若冇有相當的知識和能力,想要離開家鄉,去到一處新的地方做吏目,這是不容易的。

“原來是外韃靼的兄弟們”

得益於之前的準備,包括平時閱讀報紙的喜好,這會兒,周老七就很從容了,他甚至還蘸著茶水,在桌子上畫出了簡易的大陸地圖,把兩個韃靼部落,包括通古斯的位置都標註了出來,“咱們現在在這,兩位兄弟是從這麼遠的地方過來的就算在整個天球來說,也算是遠路啦”

這小露一手,立刻得到了兩個外藩的尊重,艾黑子也對周老七刮目相看,也用手蘸了茶水,在周老七的地圖上添了幾道軌跡,道,“正是,我們來的時候,本來想走陸路來著,但要經過敏朝的地盤,著實有些不便,再加上麼,科爾沁、土默特那一帶,對於外來的遊牧人也不算太友好,所以我們索性還是去通古斯的親戚那裡,折道往苦葉島走,在苦葉島上船南下,隻要能趕上船期,又不暈船,其實相當的省事、舒服”

這麼一說,他是建州老四那邊的人了,是從衛拉特帶了和新落腳的建州女金親善的部落貴族,一起出發來買地朝覲的,所以纔會把通古斯那邊稱為親戚,艾黑子也不避諱,笑著說,“是,我雖然跟隨黃貝勒,但我父親是南下落腳的大貝勒,這一次我也是來探親的,因此多住了一些日子。”

他又有些遺憾地道,“衛拉特那裡,什麼都不差,就是距離買地實在是太遠了,我們都開玩笑說,什麼時候倘若能把科爾沁、土默特的商路打通,從雲中直接入關,再從雲中有一條水泥路能通到山陽的萊蕪港口上船的話,至少能節省兩個月的時間,那麼,衛拉特和雲縣的買賣也就好做了。”

倘若不是很明白地理的人,在這話也不好介麵,如果隻知道地理,對政治也不熟悉,那就更茫然了,因為和韃靼接壤的州縣有很多,艾黑子為什麼特意提到雲中,認為雲中應該修一條水泥路呢原因是雲中有很豐富的煤礦,而山陰現在是在向買地、京城供煤的,且也出現了產量被交通卡脖子的現象。

這是周老七在雲縣這裡才瞭解到的北事,現在聽到艾黑子這麼一講,頓時覺得書上的漠北風霜化作現實,吹拂到了臉上,不由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又感到眼界為之一開,雖然人還冇到北邊,但視野似乎已經從家鄉往上,越過了途經的那些州縣,俯瞰著整個北方,再遠甚至都看到了羅刹國去了,心胸也為之一暢。心道,“怪道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人走得遠了,好像腦子都跟著清楚起來,我現在看事情,好像比在敘州還清楚多了,若再回到從前,說不定就不會那般渾渾噩噩,被張女子他們矇在鼓裏了。”

當然,在雲中修水泥路,目前來說,還隻是空談,這條水泥路要修到哪裡去呢倘若說打通和萊蕪之間的商道,那就基本上是在敏朝如今的核心區橫穿過去了,而且也等於給草原眾部打開了一條直接前往山陽的快速通道,就是從邊防的角度考慮,也不會修這樣一條暢通無阻的大道的,哪怕就是修了路,那也得層層設卡,而且更現實的還是草原上的局勢,雖然如今科爾沁、察哈爾等和漢人政權接壤的所謂內韃靼,也在瘋狂的和買活軍做生意,但這不代表他們彼此之間就會因此親善,衛拉特諸部的商隊,彆說借道過境,直通山陽了,就連到延綏邊市做買賣的許可都還冇拿到呢

“這些內韃靼的牧民,傲慢得很,和我們說不上話,瞧不起我們,這且不說,還來侵占我們的草場”

“從衛拉特到通古斯,通古斯到苦葉島,苦葉島到蝦夷地,這是一條已經被打通了的路。而蝦夷地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人口,是願意去蝦夷地開拓建城的人口”

周老七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橫線,“我原本蔑視北方氣候的想法,在南方是非常普遍的思潮,南方的百姓,就算要遷移也一定會順著六姐的經略重點去南洋,這就是所謂的,上有所好下必下必什麼下必加倍反正就那個意思,六姐更看重南洋這是可以眼見的,所以蝦夷地一直抱怨找不到人去拓荒,甚至還向六姐索要重刑犯”

“但是,習慣在北邊荒野生活,又在本地活不下去的堅韌漢子,衛拉特不也有很多嗎,韃靼人不適應南麵氣候的還不少哩,如果把這兩者之間拉起一條線,蝦夷地這裡是不是就有第三股勢力,這樣,我所代表的買地衙門,就可以左右逢源,穩坐釣魚台,看著他們一麵合作,一麵明爭暗鬥,同時藉機做一些事情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當然了,做內韃靼是否一定就是這樣的好,周老七是不敢講的,因為他來自敘州,一個也曾經自豪地號稱自己和買地關係親近,結果好日子冇過幾年就被掀桌子的地方,他有切身的體會,當然,他是逃過一劫了,雖然脫了一層皮,但從彆人的下場來看,周老七認為這些小王子一心傾慕買地,那屬於想得簡單了的,隻看到了買地的繁花似錦,卻冇看到他們驚人的同化能力,彆看雙方距離遙遠,好像下輩子都打不到草原上敘州曾經不也是這樣想的麼,結果呢一覺睡醒,川蜀易幟,全川的州縣加在一起都冇抵抗超過三個月

但是,目前來說,小王子們是想不到這些的,他們就像是從前的周老七一樣,對於川蜀的事情漠不關心,完全被雲縣的繁華給迷得找不到北了,遲遲不願意動身回老家去,這已經不是說買地的某一東西讓他們特彆嗜好了,對於這些長期在荒漠草場地區放牧的鄉巴佬來說,買地所有東西都是好的什麼東西他們都想要不但自己想要,還想給族人帶上,目前來說,他們能想到的,對族人,對自己都好的做法,就是不顧一切地靠近買地,把買地的好東西,能學的多學,能帶的多帶,帶回自己的老家去。

“也不單單是為了享樂,從軍事上來說這也是完全必要,否則他們怎麼能和被邊市滋養得健壯威武的內韃靼抗衡,想要從那些如狼似虎的內韃靼手裡保住自己的草場,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自己也變成內韃靼”

周老七獨自一人時,也是若有所思地把自己的思考落實到了文字上,他又一次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畫出了北方邊疆的草圖,在上頭虛虛地用石墨筆連著線“不想和以前一樣,就要把目光放長遠,去的是蝦夷地,是島,這不假,可蝦夷地又不僅僅隻是蝦夷地,從現有的資訊來說,蝦夷地和苦葉島首先就分不開,距離接近,船都要在苦葉島先中轉補給一下,這被人為鏈接起來的航線,就是相連的血脈,就把蝦夷地和苦葉島、通古斯,甚至還有千裡之外的衛拉特、準噶爾都聯絡起來了”

也是隨著今日的一番閒談,蝦夷地、苦葉島,在他心中的印象也逐漸豐滿,不再是人跡罕至的小鎮,甚至包括整個北方,都給周老七很不一樣的感覺,也是之前他在敘州、雲縣,實在是接觸到太多北方流民了,難免有種北方人都在逃荒的感覺,今日接觸到了艾黑子幾人,纔有了真實感固然這些年北麵的日子不好過,但也不可能大家都逃走了,依然有無數人生機勃勃地居住在北方,過著自己的日子,雖然艱難,但他們依然活生生地存在著,也有自己的欲求。

被兩個王子帶回去的大量馬口鐵器皿,就很好地證實了這一點他們也還是想要過好日子,想要擁有一些好東西,也願意為此付出努力,那麼,儘管北方這幾年氣候不好,但誰說他們就不能在這片廣袤的天地中頑強地生活下去,頂著嚴酷的氣候,把日子越過越好呢

在此之前,周老七從未意識到,他似乎仗著自己一直生活在濕潤豐饒的南方,對於整個北地都存了輕視不是對於北地的百姓,而是對於這片區域的將來,因為買地對小冰河氣候的宣傳,以及北地乾旱苦寒、天災頻發的現實,他下意識地認為,這片土地是冇有前途的,最明智的辦法就是早日離開。可現在,登上了前往北地的船,瞭解了北方的局勢,他才知道,原來僅僅是關外,就還生活著那樣多的牧民,他們正準備為了換取馬口鐵器皿,換取買地的好東西,往買地派遣一些學生,請商隊過去,教他們怎麼在他們的草場上養羊那

女金黃貝勒一乾人,能在衛拉特順利立足,並且結交下盟友,也和他們掌握了和買地溝通的途徑有關,他們也是運氣好,恰好選了一個好時機過去,周老七這也是從艾黑子的話裡推測出來的黃貝勒等人動身過去的時候,正好,衛拉特已經感受到了內韃靼的擠壓,並且意識到了敵人前所未有的強大,正在打探其中的原因。

這會兒,黃貝勒帶著新鮮的訊息一到,衛拉特台吉們頓時恍然大悟了,也瞄上了黃貝勒的人脈,就這樣,隻是在幾次試探性的交戰後,衛拉特台吉們便接納了黃貝勒一乾人等,把草場勻了一些給他們,當然,這也意味著衛拉特的中小貴族,普通牧民承受了一次殘酷的擠壓,失去了自己的草場,恐怕隻能淪為奴隸,在帳下和羊共眠,苟延殘喘,在寒冬中慢慢地死去了。

當然,這樣的變化,在草原上是很正常的事情,弱肉強食就是草原的本性,周老七在今日的閒談中也早已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並冇有去批判什麼的意思,他也是個苦出身,明白有時候不是人心壞,而是糧食真就隻有那些,養得活自己就養不活彆人了。倘若不是買活軍的到來,道德對於世上絕大多數人來說,恐怕都是奢侈。這會兒,周老七思考著這些,主要還是試著把整個北方邊蕃當成一個整體來看待。

買活 915 周老七筆記

可與此同時呢,在這些名義上還屬於敏朝的港口州縣,周老七所感受到的卻是和雲縣很相似的一些氣質這裡的報紙非常多,除了買活週報之外,還有自己州縣發的,臨近州縣發的小報,在港口到處都有得賣,而且大眾對於報紙上的內容也普遍很關心,相當熱心地參加討論,這裡的人,哪怕還穿著敏朝的服飾,也非常的活,他們心中是冇有安穩這個念頭的,整個群體的觀念就和敘州不一樣。

敘州的百姓,本土的那些其實思想還是很簡單的,他們就是想要搬掉平時總是無理由欺壓他們的那些老爺,一旦能夠達到這個目的,換上一個好的老爺,能讓他們繼續安安穩穩的種田,他們便覺得日子很好過了,他們所追求的還是把原本的生活好好地延續下去,冇有太多改變的願望。但在鬆江港和萊蕪港,這裡的百姓更感興趣的,卻是通過怎麼樣的改變和學習,去發現一種新的生活方式,能讓自己過上比原來更好得多的日子。

這樣的不同,是因為巴蜀的百姓更懶惰麼周老七並不這樣認為,他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巴蜀離買活軍,離大海還是太遠了,在如今這個世道上,大海就是最變化多端,最快速的變數,遠洋航海會越來越常見,沿海地區的變化也會越來越多,越來越激烈,各地的民風因此適應地理,也是很自然的事。務農為主的地方,要求的就是一成不變的恒心,而沿海這裡以工商為主,要求的就是學習的慾望和改變的決心了。

冇有走這麼遠,永遠也不會發現地理對民心的影響,便是周老七自己,都感覺出海之後,隨著眼界逐漸寬廣,他的思維似乎都跟著大海一起,變得更加開闊靈活了。這時候,他對自己的調任已經完全不再抗拒,而是欣然接受,認為此生能有一次這樣的遠行,可算是無憾。周老七開始每天都寫一篇日記,講述自己遠行的感受,有時候甚至還異想天開“之前看的徐俠客遊記,也是在報紙上刊載,真是精彩萬分,見他遊曆名山大川,我自己隻有羨慕的份。冇準將來我的日記也能刊載出版,來個北地見聞,又或者是蝦夷地開拓紀實呢,這可是在敘州時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不過,他雖然想學徐俠客,但文采有限,筆記裡描繪景色的部分還是很少,就那點子溢美之詞,很快就用完了。周老七感興趣的多是瑣碎的事情,譬如每天的食譜他這趟東來,飲食上真冇吃過什麼苦頭,說來也是受了前人的遺澤,從三峽出川時,航道比以前好走多了,並不顛簸周折,這點就很重要,胃口一直是很好的,否則,從前的乘客,在險灘激流裡日複一日的掙紮,哪裡還有心情吃飯不被嚇病了那都是好的

既然存下了要打通這條商路的心思,周老七便覺得去通古斯走一遭也不算是什麼苦差事了,更是用心和幾個同乘結交,十幾日下來,對船上的情況也更加瞭解這艘船主要就是往通古斯運送補給的,因為貨物多,所以要從獅子口上岸,先借敏朝的道前往盛京,再從盛京跟著已經趟開了的商路前去位於西麵的通古斯地方,從盛京出發還要走一個多月,到了通古斯地方開辟出的建新建州新城之後,衛拉特的兩個王子再南下回到自己的草場,大概還要走一個月的光景。

其實,從地圖來看,船隻如果直接到海蔘崴,再從海蔘崴去建新,至少直線距離是要短很多的,因為把更多的路程都花在了安全安逸的海路上,而且海蔘崴是不凍港,就算在大冬天也能靠岸,這麼走對於行人來說會更合適,小規模的駝鹿、駝馬商隊也能這麼走,但要運貨的話,就不是這麼個說法了,運貨的商隊,隻要是動用大車,那就隻能順著官道走,或者再把範圍縮得更窄一點,最好都是跟著水泥路走。因此,即便現在整個北麵奴兒乾都司,都被建州女金送給了買活軍,並且在法理上也得到了敏朝的承認,那片疆域完全屬於買活軍了,但貨船還是寧可在獅子口靠岸,借道去建新,即便冇了戰事,獅子口也一如既往的繁盛,就連東江島的集市也還是熱熱鬨鬨的,一點冇有衰弱下去的趨勢。

“雖說是借道吧,但和咱們自己的地方也差不了什麼。”

船上的海員是這麼說的,常跑這條線的海員以遼東人為主,南人尤其到了冬天,是不喜歡往北麵來的,他們耐熱不耐寒,北方漢子反過來,耐寒不耐熱,所以,雖說海船到處都能去,但仔細去探尋的話,南洋航線南人多,北邊的琉球、高麗、東瀛,包括現在的苦葉島、蝦夷地航線北人多,終究是客觀事實。

“基本上,從獅子口靠岸,再到進了盛京,通行的其實都是買地的規矩,咱們買地的船隻商隊去做生意,就和自己人是一樣的。”

三峽兩側都有渡口,他們身上也有積蓄,隻要有胃口,吃得自然不差,準備好的路菜,配上打尖時買的乾糧,在江心汲水煮個青菜湯,就是有滋有味熱騰騰的一頓,從豐饒縣上岸,往水路去雲縣,那更不必說了,都到了買地,吃的用的,還不都是洋洋大觀,物美價廉彆的不說,就光炸物就吃得周老七滿臉生瘡這輩子冇怎麼吃這麼重油的口味,上火上得厲害,痛飲了三四日涼茶纔好。

在雲縣上岸這一路呢,海船上吃得就更不差了,這裡他是赴任公差,艾黑子也是有級彆的外藩重臣,官船供餐是定了的,每頓三菜一湯,菜是一個大葷,一個罈子菜,這往往是半葷,再一個青菜雖然靠岸補給就是兩次,但在近海地區航行時,經常會有人打旗號問要不要買菜的,若是要,那邊便把小船劃近了,拴上繩子,這裡縋人過去挑選,拿繩子拉回菜筐,一買就是一大筐子,有時候還有一筐一筐的西瓜賣,都十分新鮮,周老七問了價格,居然也不特彆昂貴,不由得在筆記裡感慨道,買地百姓的口福,是真的冇法說的,貨物的便宜,也叫人想不出他們的賺頭在哪裡

這些海員多半都是見多識廣、能言善道之輩,和從前那些被捕來鎖在船上賣力,半是水手,半是奴隸的船員不同,買活軍的船員,吃好喝好,報酬也高,一般都是最優秀的人去當兵,次一等的才能來當海員,現在跑近海的,都是新手,累計幾年經驗,能跑遠洋貿易,那真是,跑一趟下來,所得的好處就足夠在羊城港買房安家的了,有這樣的厚利等在前頭,吸引來的人手素質也不會低的。

這些能登上官船的新水手,絕大多數也都是從海員學校培養出來的,衛生習慣,平時舉手投足所展現出的紀律性,叫人看了歎爲觀止這還不是海軍,隻是一般的官船,水手已經比敏朝水師不知要齊整多少了,可想而知,如今買活軍擁有的水師力量是多麼的強盛,遠洋不敢說,在買地近海這片廣袤的水域裡,應該來講,買活軍可以輕而易舉地擊退任何一個膽敢來犯的敵人,並且嘲笑他的輕佻不智

理所當然的,官船力量強大,海盜就會少,正邪之間,自古以來便是這樣此消彼長。周老七等人在十幾天的航行中,靠岸兩次補給,兩次都在近海見到戰船出海這是在搜尋附近的海盜,清掃可能存在的私港。雖然做這事的時候,已經到了敏朝的海域,但由買活軍來維護敏朝海域的太平,居然已經成為了所有人習以為常的慣例。

而戰船清掃私港,目的和敏朝當時禁海也不一樣了,之前的海禁是不由分說,禁絕一切交易,此時買活軍的戰船巡邏,則是為了製止私港中存在的非法交易往往是人口貿易,因為這是買活軍明令禁止之事,也導致所有的港口都冇有人市,但又的確有利潤,因此很多沿海地區的小群島,還會有人偷偷摸摸地開黑市,買賣人口也好,銷贓也好,這會兒的私港是真的不做什麼正經買賣,乾的都是見不得人的事了,用水手們的話說,幾年前買活軍的力量還冇這麼大的時候,沿岸的私港都是在買賣布匹鹽巴的,那時候私港是物美價廉的象征,這才幾年,這詞語的含義就有了這麼大的變化了。

這的確是個變化得讓人頭暈目眩的世界,尤其是沿海地區,一直在飛快地發展,從江南道北上,停靠的兩處港口,都讓周老七頗有感觸,深刻地體會到了在這個時代,靠著海岸的州縣是多麼的得風氣之先,這說的當然不是買地的奢物,這些東西敘州也有,萬州也有,並不缺乏。周老七感到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東西,資訊上的東西,在敘州,很多東西是新的,但他可以感覺到,一些思想上,內核裡的東西,反而非常的舊,彷彿是從來冇有被觸碰到,總給人一種閉塞和一成不變的感覺,這種感覺並不是一些神奇的仙器可以改變的。

周老七在筆記本裡記下了原因,並寫出了自己的疑惑,萊蕪這裡到底運走了多少流民,內陸的人口現在到底有多少我們從獅子口上岸後,應該就能有答案了,獅子口的人口是絕對不會少的,但是出了獅子口到盛京,這一路上應該就不多了,這裡經過了多年的戰事,要恢複起來不容易,可能從盛京到建新的話,三四天看不到人將成為常態吧

在這行筆記涼了,我衣服帶夠了嗎此外則是大量的拚音,拚音明顯分為兩種語係,周老七是抓住機會在學習建州土話和衛拉特的韃靼土話了。

船到獅子口之後,他們下船運貨,一路走到盛京,路上的人口密度和周老七的判斷是相吻合的獅子口很繁華,但出了獅子口,住戶就明顯少了,這裡經年戰亂,農耕基本荒蕪,一些有耕作痕跡的地方,至少都拋荒了十年以上,現在也還冇有恢複的意思,村落很少,裡麵的人也不多,隊伍要獲得補給就很困難了。主食必須得自帶,配餐倒是還好,艾黑子他們一幫人下了船上了陸地,就是一條活龍,隨時都能去狩獵,肉食反而常有,不比在船上差許多。

等到隊伍過了盛京很小的城市,人也不多,都是兵,明顯在恢複之中,重新進入買活軍的地盤,往建新而去時,周老七的筆記不再如之前十幾天那樣簡短了,這一天他記載了一條長長的觀察日記,同時在第一句後頭打了好幾個問號。

奴兒乾都司的住民比我想得要多得多了這裡已經是大關外了,按說應該是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

實際上,賺頭仍然是有的,而且並不少,這些菜蔬種起來是不費什麼事的,從前不多種,隻是因為冇有人能吃得完,那麼,除了那些適合做鹹菜的菜蔬之外,其餘菜蔬多種了也冇有用,就算是能積鹹菜的菜蔬,因為鹽是難得的,因此也不必多重,就是這樣,每年都還有吃不完的菜隨手扔,或者是拿去餵雞餵豬的。

至於說進城賣菜,那個量實在不能說多大,總之不便之處實在很多,城裡要吃鮮菜的人還特彆少,一千個人裡,大概三四百人吧,其餘人要麼根本吃飯都是對付一口,能把主食吃飽就不容易了,要麼自家裡有田莊,用不著去外麵買。三四百人的量,算下來,城郊十幾戶菜農就足夠供應上了,這樣隻要稍微離城偏遠一點的農家,根本就冇有多種菜的動力。

可現在,城裡用菜量比以前是增加了十多倍,人們的日子好過了之後,首先就是要在飲食上找補,而以前吃自己農莊的那些人,現在也冇有莊子了,一些可吃可不吃的人家,受了報紙上健康宣教的感召,知道自己原本吃菜的數量不夠,也開始大量買菜,這麼此消彼長一下,大家都開始種菜,幾乎是不愁銷路,又因為路修好了,還有專門的菜販子拉車到地頭來收,自家隻要播種施肥,扒出來稱重就行了再配合田師傅,把每年套種菜蔬,元素歸還養田的計劃那麼一規劃,家家戶戶都發覺,這種菜的買賣實在不差,本來是為了肥田種的,怎麼都是種,種出來的菜,哪怕十斤一文錢,不也猶如白得的一般嗎至於說那點體力,他們實在覺得都不該算入成本裡的,因為體力就不值錢

自然了,菜價十斤一文錢,那也是誇張了的,到了豐收期,三四斤一文錢是很正常的,大白菜一畝地就能收個兩千多斤,這裡就是四百多塊錢了,收完了之後,翻地種一茬大豆,到開春大豆收了,地也肥了,又可以種田

一畝田以前就一季的莊稼,能出息多少在買地這裡,南方是雙季稻再加上同時期套種的大豆,犄角旮旯的地方拿來種菜,一年至少三收。到萊蕪,一年就一季主糧了,那就是紅薯、土豆、玉米和白菜蘿蔔大豆換著種,各地的村老還爭相托關係,從買地找田師傅回來給他們設計菜譜,看一年的作物該怎麼搭配怎麼種,才能把地越種越肥。豐收期的蔬菜,窖藏一些,一些賣給菜販子,菜販子這裡四斤一文收了,一部分拿去曬乾、醃菜,一部分進城叫賣,還有一部分就運到海邊,賣給海邊的船販,三斤、兩斤一文的,船販這裡,一斤一文錢賣給過往的商船,他們也是大大的有利。

可是,這兒的人怎麼這麼多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在小冰河時期,還往北走,自發地跑來開拓一年有半年大雪封山的遼東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所有人都是賺的,就是船客也不虧那,你說在海上漂泊了這麼多天,一文錢一斤買兩斤大白菜,就是水洗了生切著澆點醬油醋,那也覺得爽口去火不是當然周老七等人吃的是官船的飯,不用他們自己出錢,可就是在普通旅客來說,這也是最合適不過的。因此,凡是繁華港口附近,種菜養豬養雞這些農副產業也很發達,光是做船販一年都不少賺,百姓的日子可不就越過越好了,他們又怎麼不求新求變呢這些新型的產業,可都是利啊

周老七這裡,得了船員的指點,知道了其中的彎彎繞繞,也是大為感慨,在筆記中仔仔細細地記敘下了這個現象的前因後果,當然也免不得再發表一通到了實地纔有實在感想的感想,最後忍不住還是加了一筆,最讓人大惑不解的是買地的西瓜怎麼這樣的甜這個瓜的品種真是猶如仙瓜一般了,而且,這瓜在山陽道怎麼能這麼大我買了一個瓜,甚至有半人高,一個瓜就足夠一船人大快朵頤了

雲縣的瓜雖然也有,但卻冇有山陽道的瓜這樣大,且便宜又新鮮,周老七覺得和北方的瓜比,南方的瓜有點水,同時他也震驚於萊蕪港人口的繁多,萊蕪道附近的人口比武林港還要多,甚至在海邊有一個巨大且紀律非常嚴明的帳篷區,裡麵也住滿了人。北方人口已經稠密到這個地步了嗎一開始我非常震驚,連衛拉特兩個王子都受到震撼,他們說在入關之前,一輩子也冇看到過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的場麵,甚至連牛羊都算上也冇有這麼多。

這無疑是推翻了周老七對北方的固有印象的,也讓他大惑不解,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緣故萊蕪是整個北方最大的集散港口,所有北地流民都會被疏導到萊蕪沿岸,組織南下,所以不單是萊蕪港人口多,從萊蕪到之江道,這一條線的流動人口都非常的多,倘若不知道緣故,難免就要生出誤會,瞠目結舌了。

實際上,這條線路的人越多,越是說明北方的境況不好,產生了大量的流民,而內陸的人口是呈現一個越來越少的下降姿態的

買活 917 初雪

當然,這是留著自己吃的,昨天大部隊捕的秋魚,那是當天就要送到罐頭廠去,取個新鮮。也因此,這會兒村子裡的壯勞力比較少,留村的男人們,趕緊都洗漱了出來幫著乾活送貨這是家裡有女眷的,有些光棍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跑出去送魚的,人不在家的,就由村長做主,先為他們把燃料留出來這可不是鬨著玩的,知道今天商隊來了,村長早飯也顧不得吃,趕緊就先蹬上他的自行車,到全村的後院去轉悠著,確認他們的過冬燃料儲備了。

“你們家這柴火留少了,去再買點煤,這就不是省錢的時候,冇聽著說嗎可能過幾天就下雪了,到時候再來賣煤就得拉爬犁了,價格也會比現在更貴,去去,再去買個兩三百斤的,你們想凍死在家裡咋地啊到時候柴火燒冇了,那炕拔涼,你們就得燒爐子,不然還不如睡地下稻草床暖和呢。”

這倒是真的,地窩子的保暖能力大為出乎周老七的意料這是一種專屬於北方的建築,在南方是非常罕有的,尤其是在川蜀更是如此,也不是因為彆的,主要是南麵的地氣太過於潮濕的關係。當然,川蜀氣候溫和,就是窮人家,住個棚子也夠了,也不必還要費力挖坑,這也是原因之一。

這東西建起來實在簡單,就是挖個坑多是在緩坡上,若不是,平地也可以起,挖個坡道往下就行了。這樣空間大部分都在地下,地上的部分拿石塊、碎磚、土磚壘牆,用料是很儉省的。

這樣,四麵牆大多數是天然,少部分是自己壘的,拿泥巴一糊就算是建好了,在上頭支個棚子,用樹枝什麼的充當屋頂,之後再在屋頂上堆上土焙實了,這就算是差不多齊活了,有些人家懶得弄門,就在門口先攔一道草氈子的門簾這個門簾要大,要超過門的尺寸,安設在門外頭,這樣偶爾來風,它就會被緊緊地吹在牆上,起到一個擋風的作用,然後再在牆內遮一道細簾子,兩重簾子擋風,冷氣就很難進來了。

“鐺鐺鐺鐺鐺”

一大清早,天纔剛矇矇亮,村口的泥路上就傳來了馬鈴聲,還有吱呀吱呀的車輪響動,地窩子裡的農戶們,聽到響動,趕緊就揉著眼睛爬起來了,推開門,打了個激靈,隔遠了喊叫起來問著,“又運柴火來了”

“今天份量足夠嗎”

“還有冇有棉花的,絮雙棉鞋穿”

“大兄弟,早飯吃過冇有來家裡吃一口唄”

屋子裡,有的用爐子取暖,有的用炕,用爐子的冬天就在屋子裡做飯了,用火炕的話,地窩子要挖得比較大,在外間有個灶台,因為燒炕用柴火多,煙大,不分裡外間,屋子裡煙燻火燎的,人咳嗽,所以一般是背靠緩坡的地窩子,前方空地大,留灶台方便的,就會燒火炕多些。

周老七原本也以為,不就是選個背風的地方,在地上挖個坑,住在坑裡嗎但萬萬冇想到,地窩子內外,居然能差了近二十度,完全就是兩個季節,就這會兒,清早出門他感覺自己得穿大棉襖了,不然就覺得手伸不出來,在外麵走動著還好,如果傻站著的話,過一會就覺得耳朵冰涼還不到刺痛的地步,就隻是覺得冷了,這大概就是零度左右,可一進屋呢彆說棉襖了,毛衣都穿不住,睡覺的時候穿上秋衣秋褲,棉被一蓋就覺得很暖和了

就這還是冇有用上沼氣呢,也冇有任何買活軍超越時代的科技什麼的,就完全是原本都能建的東西,住起來也是舒舒服服的哇。原本他冇法想象,這樣寒冷的地方是怎麼有土著能活下來的,按說每年冬天都該凍死不少,這會兒周老七才知道,為何關外的漢人百姓能安身得住,不往南遷移了,這裡雖然和描繪中差不多冷,但百姓們也自有許多辦法應對。

而且,拋開寒冷來說,遼東的資源那可真是太豐富了,昨日跟隨農戶們去秋捕,他也是大吃一驚,就那魚群,真和天生天長似的,密密麻麻在河裡攢動,捕捉起來一點難度冇有若不是距離魚口子路途比較遠,就拿個手抄網,每天來抓點回家都行就這樣豐饒的土地,要活下去還真不是問題,甚至某些角度來說,比在南麵還要簡單呢

“柴火冇多少,都是煤大家以後要柴火得和我說,要登記了去取,還得加運費”

在這樣的地方,聲音不嘹亮可不行,大家都是喊著聊天的,貨郎甚至還帶了小喇叭,到處招呼著村裡人,“要煤的都儘快,報紙也有棉花也有說是今年冷得早,怕下週就下雪了,到時候運費貴了,煤價還得往上加,能買的儘量都買點,還有那些燒柴火的,你們都看看還缺不缺了,要從我這買就儘快說,要自己踅摸也都安排上,彆到時候下雪了,天寒地凍的還得去林子裡砍柴”

“來了來了,我們家要點煤”

“大哥,給我們留個三百斤的,一會送家門口唄,我們當家的昨天送魚去了還冇回來,我們家冇勞力了”

零零碎碎的對話聲,順著風鑽進了地窩子籬笆門的縫隙,穿過厚厚的草氈子門簾,進耳朵就隻有些模糊的響動了,周老七在伸了個懶腰,從厚實的稻草床上坐起來了,仍然擁著棉被,他伸出手把爐子口略微撥開了一些,原本不斷散發溫熱的爐子,溫度立刻又提升了起來,整個小窩子裡溫暖如春,被子蓋久了甚至還有些冒汗,實際上,透過鑲嵌在地窩子頂部的兩麵小玻璃窗往外看,還是可以看到,土地已經泛白了一進十月,天寒地凍,就算一時還冇下雪,早起地上也結了白霜,前幾日捕回來的魚,就撂在背陰地裡,第二天就掛霜了,三四天輕易都不朽壞的。

“那是我們那裡太冷了,挖地窩子也冇用”

吉祥天和勇毅圖魯當然不服氣了,當下就和艾黑子爭辯起來,幾人一邊說,一邊吃著很有番族特色的早飯主食是問村裡買的貼餅子,村裡旱地種小麥,靠水源地才種稻子,不管華北、江南怎麼樣,他們這裡麪粉當然是不缺的,更不說玉米、土豆什麼的了。因為昨天秋捕,曬魚,晚上家家戶戶吃的都是酸菜魚雜鍋子,把辣椒乾在火裡燒燎一下,加進去鍋子裡調味,又在鍋邊貼雜糧餅子,昨晚把魚雜都吃得差不多,早上起來,殘湯一熱,貼餅子還有剩的,再往裡

要在這樣的天氣裡吃到鮮蔬,這是不能的了,葷腥麼,昨天也吃得差不多了,餘下的冇有多少,所以兩個韃靼人就把隨身攜帶的肉乾在鍋茶裡煮透了,灑上一點乾果來吃,這樣的鹹茶少了奶子調味,不算是完全的韃靼奶茶,但吃起來味道居然不差,周老七也逐漸習慣了這樣的吃口,四個漢子吃了一大鍋魚雜酸菜麵,十來個剩下的雜糧餅子,又把鹹茶一飲而儘,肉乾茶葉一起嚼著吃了,果然渾身發熱,這纔打從心底暖和起來,似乎連爐子都不必燒了周老七發現自己進遼東以後,食量大增,而且人也厚實了不少,長肉的速度還真不慢,這要在敘州,他一頓能吃個三分之一就不錯了,可在遼東,不吃這些感覺真抵擋不了那股子寒氣。

“走,準備上路了,他們這商隊估計得耽誤大半天的,今晚也要在村子裡歇腳,我們不走,冇那麼多地兒住人”

吃飽喝足了,大家便準備上路,艾黑子去招呼了隨從的四五人,也說起了這幾天可能會下雪的事情,“在下雪之前趕到建新是不可能的了,但至少要到開原才行,我們在那裡可以等一等天氣,把車子換成爬犁,這樣走起來就快了,應該能在大寒以前到建新,不然的話,就得在開原過冬,等到春天雪化了下醬塊的時候再出發了這裡外裡可是小半年的功夫要是下雪以前冇到開原,困在哪個村裡,吃喝上就更受窘了,大家加把勁,利索點,早些出發”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雖然在關外生活下去,冇有買地仙器的幫忙也是可以的,但那日子肯定清苦,買地的東西,還是起到畫龍點睛的效用,讓百姓們的日子有滋有味得多了。不說彆的,首先就是玻璃地窩子就算有萬般的好,采光這是無法解決的問題,就算是大白天,屋子裡也是黑洞洞的,感覺很陰暗,這還是在乾燥的冬天,倘是雨季,感覺睡在裡麵能捂出風濕來。

可有了玻璃,這就是兩回事了,白天日頭順著玻璃往裡一照,不大的窩子亮堂堂的,感覺都能暖和個好幾度的。周老七從盛京出來就注意到這點了,在買管奴兒乾都司的地界,所有的地窩子基本都有兩大塊玻璃,就鑲嵌在門牆兩側。他們一路走來,因為大家都在為過冬做準備,陸續還看到好多人家在熬漿糊把玻璃四周貼上白條糊死,這樣風就灌不進來了。這白條每年夏天揭下來清洗,再把已經風化變色的漿糊擦掉,到了秋天重貼,是個細緻活計,家裡有婦女的,多是婦女在張羅,但也有很多光棍漢,心靈手巧,並不央告旁人,自己撅著屁股蹲在門口乾這個家務呢。

玻璃,這是一個重要的東西,改變了地窩子的照明,再有就是鹽巴,充足的鹽巴讓儲存獵物魚獲也變得簡單得多了,當然還有酸菜,也比從前更好積,積出來味道更佳,秋捕過後,除了送去罐頭廠換錢的那部分,餘下的部分都送回村裡,留村的百姓們昨日就開始忙活了,殺魚、抹鹽,今天一大早,商隊來了,那麼又輪著回去張羅買煤買柴,這邊忙忙地把昨晚收到場院裡的魚乾又拿出來晾曬,曬好了的鹹魚乾,在嚴寒的冬日,拿酸菜一熬就是過冬的美味佳肴了。

村長這幾日來來回回的轉悠著,就是為了協調這些事情各家分多少條魚,這是魚獲上岸就要清點好,按勞力付出分好的,然後,有些單身漢他們的魚委托誰來曬,各家怎麼談的,他都得關注,還得操心曬魚的辦法對不對,各家會不會積酸菜,彆出花了浪費了一缸子的好菜這都是很有必要的擔憂,因為很多人要麼是來自他鄉,冇有這個習俗,得現教,要麼是很早就離家了,冇從父母那裡學到這些技巧。而在遼東,過日子可容不得漫不經心,一個不慎,那就是長達一個冬天的缺衣少食,甚至真有可能因此坐下病來乃至餓死,所以他事無钜細都得關心。

“下個月,等下個月吧,現在鹽不缺了,我們還種了豆子,上頭說,遼東的氣候特彆適合打豆醬,還說這是女金人多年來的手藝,從糖起就會做了,那時候他們還叫靺鞨人裡那,讓我們都隨著做起來。可我們村裡那倆野人女金不會做,他們說他們部落是不打醬的,海西女金和建州女金做醬好吃。”

這話比什麼嗬斥都好使,看來冇人想在下雪的時候被困於地窩子裡頭,大家的行動都利落了起來,艾黑子和兩個小台吉也不擺譜,跟著上手幫忙,周老七見此也幫著趕車套車搬貨,大家和村長道彆,又留了兩百塊錢作為住宿費、夥食費,便迅速上路,和商隊擦肩而過,沿著官道往開原出發。

此時已是秋後,又還冇下雪,氣候凜冽卻不過於寒冷,道路也被凍得很瓷實,其實是很好趕路的時節,大家趕著馬車,一路輕快前行,沿途掠過的阡陌繁華如舊,不過是幾年光景,看來稠密的農田、村莊,已經從盛京界牆一路延伸到了眾人的目的地開原府。周老七此時已經不那樣容易驚訝了,卻還是暗自感慨。見到遠處緩坡邊上星星點點的地窩子,也不免會心一笑,想到自己開闊了的見聞。

就這樣,走了一日多光景,中間又在村莊裡借宿,到了第二天下午,天氣顯著地陰沉了下來,雲層厚厚的,風還打著小卷,吹在身上似乎能透過棉襖,叫人忍不住打寒戰,就連周老七都意識到,或許很快就要下雪了,好在此時前方遠遠地已經看到了一個小黑點,很顯然是府城所在,他們應該能趕得及在雪下大以前抵達終點。

“這不就又打聽起來了嗎,聽說再往裡去走兩日的功夫,他們村裡有個叫何二狗的種參師傅,也打得一手好大醬,就約好了,等他們下個月歇冬了,要麼請他過來,要麼我們過去,學著把醬塊先做起來,等明年開春了,再學著怎麼打上大醬,這樣明年冬天就有大醬吃了周師傅明年再來的時候,說不準還能吃上豆腐呢,我們都說明年怎麼也要把豆腐作坊起起來了,這樣冬天還多個菜”

周老七沿路走來,遇到的村長也多是和眼前這位一般,十分熱於操持這些柴米油鹽的事情,聽他如此雄心壯誌的籌劃著,都忍不住會心一笑,便是吃食上肯定比在南方要簡單太多,但精神上也覺得很有盼頭。他起來隻是簡單洗漱過了,就跟著村長到處湊熱鬨,看人運煤運柴火,買棉花,忙活了半天,雖然太陽出來,氣溫上升,但卻覺得身上逐漸寒冷起來,好像剛出門那股子熱氣消耗掉了,村長見了就讓他趕快去吃飯,“在我們這真不能餓著肚子裡冇食,身上就發冷,這還好是秋天,倘是冬天,就這麼一下,冇能抵擋住,說不定就受寒坐病了”

周老七也不敢怠慢,慌忙去找艾黑子,艾黑子等人也在村子裡轉悠著看熱鬨,起得比周老七還早,也並冇吃早飯,這會兒湊在一起,回到地窩子裡,趕緊把熱水燒起來,從隨身行囊裡取了茶葉,濃濃地燒了一鍋茶,大家各自分著喝,吉祥天道,“這茶雖然好,可惜冇有奶子”他們西北人管牛奶羊奶都是叫奶子的,“你們漢人不愛吃白食,所以不如我們韃靼人耐寒,你看,從遼東到我們外韃靼,哪個番族不用白食的”

“這個天還好,差不出什麼來,到了真正冷得要命的天氣裡,再不吃白食,根本抵擋不了那個寒風,一出門就凍透了。我們在過冬草場,要出氈包就得先喝一碗馬奶酒,渾身暖和有勁,這纔出去乾活,乘著那股熱乎勁兒冇散完了,趕緊進來,要不然,人凍透了,大半天都緩不過來”

在這個話題上,周老七是冇有發言權的,隻能張著嘴聽,艾黑子笑著說,“這是你們韃靼人,靠遊牧的。像我們進農莊之後,也隻有主子們能吃上奶食,一定居下來,牲口就養得少了,哪有那麼多下奶的牲口預備著不也是這樣過冬了你們不挖地窩子,不像是漢人這麼靈巧,就得靠多吃。”

艾黑子自言自語地問,見周老七冇搭理他,也不生氣,而是輕輕一笑,轉頭用韃靼話和兩個小台吉說了點什麼,催馬回到隊伍前頭,下令道,“走快點吧我們走快點,後頭的可憐人也能快點進城,不用受凍啦”

“哈哈哈”

很顯然,在犯人的對比下,這些建新使者所擁有的自由,讓他們格外珍惜且愉悅,隊伍積極地響應了起來,加快了速度,把苦刑犯們拋在了後頭,周老七茫然地望著逐漸遠去變小的人影,似乎還想在人群中定位到那張凍得通紅慘白的麵孔。張女子的乾妹妹,在敘州也算是天之驕女,對彆人不假辭色,也就對他有時還能有個笑臉,當時他癡心妄想,還想著若有一日能得提升,稍微配得上她之後,僥天之倖,倘若能得到她的青睞

但現在,那張花一樣的笑臉完全的消逝了,周老七見到的彷彿隻是它留在世上的一點殘餘,一張呆滯的,死人的臉,正在呆板的,一步步地走向終途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看了,扭過頭抱住膝蓋,怔怔地盯著腳上的棉鞋,感到寒氣一步一步,確確實實地侵占了他的骨頭,周老七凍得又打了個哆嗦,他的魂兒似乎都被凍得緊縮起來,對四麵八方的聲響,都感到一種遲滯的鈍澀。

大家都縮著脖子,儘力躲避著寒風,艾黑子招呼周老七週老七不騎馬,坐在貨車上,艾黑子讓他時不時下車小跑一段,保持身體的溫熱,因為馬車隊的速度不快,而且都是敞篷大車,坐在上頭人會凍僵,這樣不容易坐病。包括他和兩個小台吉也不敢在馬上待太久,騎一段下來走一段,讓馬也緩緩,人也活動活動,熱乎起來。又道,“進城了要打點酒,預備路上喝,這個鬼天氣”

確實,這雪還冇下下來,風還冇刮呢,就已經覺得很冷了,周老七凍得說不出話,隻覺得呆坐一會就渾身僵硬,打從骨頭裡打戰,甚至連空氣吸進鼻子裡都冷得讓人頭疼,還好他有所準備,連忙把毛線圍脖拉起來,圍住口鼻,這才能好一些,在車裡縮成一團,隻是祈禱著快些到達開原,這會兒想到他的未來,他又覺得一片黑暗了蝦夷地還要比這裡更北,那得多冷啊

還好,他們距離開原府城的確已經不算很遠,很快,前方的道路變得寬闊,和遠處的岔路口彙合成了一條大路,路上也有了彆的行人一群手上拴了麻繩的犯人,在路邊站定了避讓車隊,艾黑子掃了他們一眼,對周老七道,“是送到開原煤礦去做活的苦刑犯之前村裡人說的煤礦、水泥廠、罐頭廠都在這,開原算是這附近的一個工業核心了,南麵很多重刑犯都被送到這裡來。”

周老七點了點頭,視線茫然而無焦距地掃過那一個個在寒風中瑟縮著的身影,他們那麻木而絕望的麵孔,自打他出關以來,周老七瞧見的全是艱苦中的生機勃勃,是那種藐視自然,自顧自要生活下去的樂觀,他幾乎要以為遼東是什麼桃源之地了,可今日的寒冷,還有他所見到的這幫苦刑犯,卻似乎又讓他回到了現實之中,見到了遼東陽光之後的陰影。

“嗯”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圍人突然鼓譟起來,周老七鼻尖也是一涼,他呆呆地摸了摸鼻子,抬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淡白色的小點由少而多,鋪天蓋地地墜落下來

下雪了,今年遼東的初雪,來得比往年的確早了一些。,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突然,他渾身一震,視線在一個囚犯身上凝固住了,對方也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漠然被驚訝取代,也止住了腳步。“老七老七”

“你們認識”

艾黑子好奇地看了過來,周老七跪在車板上,凝視著那逐漸被拋在後頭的人群,頭逐漸偏轉,他低聲說,“嗯”

但後頭的哭喊聲卻不像他這麼低調,很快尖銳了起來,“老七你怎麼也來了救救我救救我你還認得我嗎”

“是敘州那邊的犯人”

買活 918 開原的機遇

光是一個開原已經如此,再算上盛京前方的多個城池,這樣的後勤線是敏朝壓根無法維持的,最後,這種和後勤集散地距離比較遙遠的堡壘,都會被半主動的放棄,為的就是節約軍需。建州女金也就順理成章地入主了開原,把戰線逼近盛京前線,包括到最後拿下盛京,把戰線前推到寧錦一帶,多少都是和補給的難度有關。

可想而知,在逐漸被放棄的過程中,開原肯定是逐漸蕭條下去的,而被女金人奪取之後,開原這附近的農業也冇有得到很好的發展,畢竟此處依然靠近前線,女金貴族的農莊還在更東北一些,他們的老巢才讓人更覺得放心。這座小城很長一段時間都作為中轉兵營使用,但在買活軍手上,卻完全煥發出了不同的光彩,才隻是幾年的功夫,原來的老城牆已經完全不當什麼用處了,沿著老城牆外沿,開原城在不斷的擴張,雖然暫時還冇修好水泥路,但拌了碎石子的主乾道,沿著主街,向外延伸出老城門,直接銜接了兩側更開闊的新城區。就連原來的老城門也被卸下來了,就這樣,商隊們還嚷著城門太小了,還該再拓寬一點呢

新城區兩側,地方就大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十幾家大車店,還有更遠處氣派的兩層小樓建築群周老七太熟悉這種建築樣式了,這種清水兩層的小樓,一旦集群出現,那基本就是衙門再不會有錯。穿過熱熱鬨鬨的大車店走到近處一看,果然,衙門常見的黑底白字豎牌匾,整齊地懸掛在院牆前方,還都是帶拚音的,而驛站就在這個建築群的最外圍,占據了最大的一片地方。

這個驛站,規格是相對很高的,有兩棟二層小樓,每一棟都是十間以上的開間,小樓外頭還挖了幾十個地窩子,一口氣住上二三百人也不是問題,旁邊就是個大澡堂子,另帶了一個一層的食堂。瞧著成色很新,當是過去一兩年間陸續建起來的,隻是有一點冇有自來水。冇瞧見大水桶、水車和縱橫交錯的水管,這是有些奇怪的,畢竟,南方的新式建築,可幾乎冇有不附帶這個的。但理由仔細一想也就完全明白了一年大半年都是冬天,水在管子裡會上凍。

“非但如此,結冰化凍,這一冷一熱,一張一縮,很容易就把水管給撐壞了漏水,所以這兒隻有澡堂子有水塔,過冬的時候要嚴嚴實實用稻草加棉被包紮起來,怕上凍了,水管也設計得特彆的簡單,就是壞了要好修。”

“讓一讓,都讓一讓哈,俺們不在大車店住俺們不是商隊,是通古斯朝貢的大家都讓一讓,驛站那兒人滿了麼”

“原來是官爺驛站今兒人倒是少,您快去吧,冇準還能占兩間上房晚了可就要住地窩子了”

“行,謝了那啥,你們也彆走遠了,後頭一波苦刑犯呢,估摸著都是要送到礦裡去的,今兒下雪了,他們應該也得住大車店,可禁不住露宿”

“哎多謝大爺提點著大爺您慢走,這雪還濕著,落地就化了,得仔細蹄鐵打滑城東新開了個鐵匠鋪,倒是好手藝,您要給馬兒上掌就去那吧”

下雪了,這可不是小事,也就是一小會兒功夫,在城門口拉客的店夥計,一個個都帶上了帶護耳的氈帽,也都把手攏到了袖筒子裡,裹著大棉襖,在城門洞挪動著腳步,招呼著入城的旅客,隔著護耳,聲音含含糊糊地傳了過來,“謝了,兄弟城裡有冇有賣爬犁子的地方”

從離開盛京算起,大家四五天冇洗澡了,當然在北方冬天這是再正常不過,但在周老七來講,習慣了幾乎每天洗澡的日子,現在突然每天隻能簡單擦擦臉,又每天都在趕路,總覺得自己蓬頭垢麵的,一身油膩。在驛站剛安頓下來,他就張羅著要去洗澡,本以為這裡荒僻,冬天取水也不方便,浴資應該會更貴一點,卻不想價格居然和在雲縣一般,依然是一文錢一個人。正納悶呢,那放水的夥計便和他講解起來,“我們這裡取水雖然麻煩點,等河上凍了,都是鑿冰汲水,有個蒸汽機的使費租金,但卻勝在一點煤便宜,比南方便宜了不止一半,所以算起來成本倒是差不多的”

一般來講,先民逐水而居,一個地方能被選中建城肯定是有豐富水源的,周老七他們沿路來驛站的時候,也的確看到了河邊上有一台蒸汽機,正在拉貨拽船,聽夥計說了,才知道開原這裡也有個小碼頭,主要是接收河流上下遊的魚獲,送到罐頭廠去,冬日時則采冰儲存,裝上履帶就行,也能為澡堂運水,或者像是現在這樣,在河流快上凍的時候,把船拉上岸儲存,反正大家都可以用,給租金就行了。當下也不禁是點頭道,“是了,你們這裡產煤,用起蒸汽機也好,燒起鍋爐也好,的確都是便宜的。”

“正是,順著大路往北,出城再跟著石子路走個十來裡路,折道走個半天,就是東山礦區了,您就看路就知道了,路修得可好著呢,比官道還好,等明年化凍之後,就得修水泥路了。冇法子,每天運貨的車太多了那裡不止煤礦,還有石灰岩礦,水泥廠也設在那裡,咱們開原的三礦兩廠,就隻有一個罐頭廠在城西,其餘都在城東那片地方,您就說咱們城裡能不能越來越好吧”

“這還真不知道,要不這樣,您先趕著去驛站吧,我這也幫您打聽著,若是您還想要,明兒還來這找我,我要不在,就在陳家腳店,就在城東挨著城牆外,一個大院子,您一問就知道了”

的確,開原城並不大,老城幾乎就是一條一眼望得見底的主街,最寬的是城牆內側留的青石板道,再加上主街也鋪了碎石子兒,方便過車,一轉到支路上就是土地了。不過,和南邊的城市不同,開原城四麵城牆俱全,而且建得都比較高,有多次增建、修補的痕跡,也體現了此處在過去幾十年間經過的戰亂。

按艾黑子的說法,遼東的城池一般都是如此,內裡小,但城牆全、高,這是因為,包含了盛京在內,基本從出了山海關算起,大部分城池都是按著堡壘的模子建起來的,主要的功能是屯兵戍邊,如果周老七有機會去九邊城池,譬如雲中、延綏走一走,也會發覺類似的佈局城裡主要的建築就是兵營、將府,再有一些規模很小的坊市,居住著和軍營配套的各種匠戶,以及為少數百姓和家眷準備的生活區。

這些堡壘依托著附近的屯田來供給,衛所士兵則負責守護農田,不被邊番騷擾,這樣的模式曾經是很行得通的,但隻要番族坐大了,就又很容易荒廢,一旦騷擾的密度超過了衛所的防護,屯田的農戶不能安心種田,便會大規模地逃荒,尤其是在整個社會的流民管束逐漸放鬆,甚至流民成風無力約束的時候,軍屯的荒廢也就成為了必然。

這樣的話,各個堡壘的軍糧運輸,就隻能依靠後方輸血,給王朝的財政增加了嚴重的負擔不說,也造成了大量的浪費。開原城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它距離盛京,對滿負重的車隊來說大概是五日的路程這已經是距離盛京最近的堡壘了,也要走五日,要保證開原的供給,盛京這裡需要準備的是開原城一城一年消耗兩倍的糧草,畢竟,路上會有損耗,民夫要吃要喝,而建州人也會經常來打草穀,這都是客觀會發生的意外啊。

“哈哈哈,您這話可就外行了。”

冇想到,夥計一聽這話,倒是大笑了起來,便連艾黑子等人也露出笑意,“您這一路走來,住的地窩子冷麼井裡不也是一個道理井下就是空氣不好,真要說暖和那是真暖和,穿個薄襯衣就足夠了,棉襖都是上井穿的苦是苦一點,但還真凍不死人”

“苦也看和誰比了,”艾黑子也把話頭給接過了,“要說和為官做宰的比,那自然是苦些,我不知道開原這裡如何,反正南麵的礦工,和他們從前比是真不能說苦自由工不說了,多賺點也是該的,要我說,衙門待那些苦刑犯的礦工也太客氣了點,他們哪裡是去服刑的真要和也不說和建新比,就說和敏朝的百姓比,我看他們都算是去享福的”

很明顯,他藏了一點話頭冇說儘,周老七心想,大概艾黑子是把這些礦工和建州的戰俘、農奴甚至一般的百姓比了,他心中泛起了輕微的反感大概是因為剛纔所見到的故人,讓他一下關心起了苦刑犯的待遇,不過,不管知不知道艾黑子的真實身份,就他的這個觀點來說,夥計也是讚成的。

“那是,能在買地過活,就算是服刑那也比敏朝的地主過得好哇”

說來也是奇怪,分明浴資不貴,但澡堂的生意卻比較清淡,反而是他們另外開設的熱水灶頭生意興隆,放水夥計因此也很有閒興,給他們這波客人放完水,又款待他們喝茶,問他們吃不吃罐頭,自己也拿了一盞茶,立在休息區邊沿和他們閒話,時不時往澡浴區張望一眼,防著有人過來。“現在,周圍的田幾乎全開出來了,城裡眼見著越來越富庶,往來商販那叫一個多唷我瞅著明年這大車店起碼還能再開出三四家去”

的確,開原城的旅店包括驛站,規模和城市本身的規模是不相配的,占地幾乎是去了新城的一小半,若明年還要多開的話,得來多少商隊才消化得掉啊聽了這夥計的解釋,大家才明白過來現在的開原,承擔的其實是本該盛京來做的事情,基本上從獅子口往遼東深處分發的物資,都要在開原中轉,當然,四麵八方要運到買地販賣的產品,也都要在開原中轉,也就難怪這個本不起眼的小城,這幾年發展得這麼迅猛了。

“肯定是都能有人住的,就說官驛站,為什麼修這麼多,就是因為人多啊,這幾年多少官兒經開原去遼東赴任的還有您們這樣的朝貢使團,基本上樓房都能住滿,有時候還得住到那些地窩子裡去不過,真這樣的話,很多人就不住官驛站了,寧可自己出來住客棧。他們嫌晦氣”

夥計也是笑嘻嘻地說,“地窩子麼,是專給苦刑犯用的,這些苦刑犯得在城區過一夜,再往礦裡送。這可不是在南麵,讓他們睡柴堆、稻草堆也能對付過去,我們這裡進了九月,晚上就能凍死人了,冇有露天找宿的,這些地窩子其實就是為了這兩個月,再就是開春那兩個月備的。平時都空著放點貨什麼的這會兒下雪了,我們就給南麵發信,南麵就不往這再送苦刑犯了,等到明年三月再發過來。一般是看的,十月中以後也不發人了,就看這下雪早還是十月中先到。”

“估摸著,這會兒在路上的還有兩批吧,再多半個月也就冇有新人來了,到時候,把他們都弄到礦裡去,驛站差不多就貓冬了,倒是他們那些大車店,接的都是附近的生意,初下雪冷清一陣,等到雪積起來了,就又要忙到年下我們一年也就年下那個月是最忙的。”

他說,“就說這些吃的,喝的,哪怕不說礦工裡的技術員了,就是苦刑犯,他們的吃喝和城外的農民比也體麵。礦工食堂的手藝那真是一等一的,還在山裡,山珍隨時都有,您幾位要想換換口,不吃驛站食堂那個溫吞飯,一會不妨去對街那個礦工辦公室自帶的小食堂吃一口,嚐嚐他們的三道鱗,那可真是好滋味,捨得下大醬,嘖嘖,那就是煤礦食堂的拿手菜”

他一邊說一邊咂嘴,顯然垂涎欲滴,倒叫幾個人聽得肚子都叫了起來,這些人從盛京出來,也是四五日冇正經吃飯了,在村裡吃的酸菜魚雜,無非就是逮著什麼吃什麼罷了,儘力在有限食材裡拚湊罷了,要說味道極好那也是不可能的,這時候互相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個個咂嘴吮舌,很快就下了決定。“走一會兒就上小食堂,吃那個大醬燉魚去”,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有條件的話,過年前大家都想洗個澡,乾乾淨淨地過節,這是能理解的,但不理解的是為什麼平時不怎麼洗。那夥計說這大概是多年的習慣導致的,“夏天倒是都來的,入秋以後天氣一冷,就覺得洗澡損元氣了,雖說屋子裡暖和吧,但洗完澡渾身毛孔都是開的,穿得再多,出屋那一下,寒氣撲麵,人總得一哆嗦,說是那一下特彆容易坐病,再說,咱們這冇有泡池,很多人都說,就那兩桶水,骨頭還冇暖熱呢,就用完了,要把骨頭給衝熱了,至少得十幾桶,那花費可不就高了”

這種凍骨頭的感覺,不到北方是輕易體會不到的,周老七今天的感受還行,倒是艾黑子他們深有同感,點頭不迭,夥計撇嘴道。“也冇辦法,不設浴池是六姐定的規矩,反正就可著頭做帽子唄,就儘量減少頻率,十天半個月的洗一回,多要點水,好好搓搓也是一樣。我們這裡一般就忙礦上休假那一天,還有衙門休沐時候也忙,那幾天都有搓澡師傅來,廣陵的大師傅還能修腳、采耳,反正都有,今兒不是休沐日,人就少,一般旅人過來洗澡的,一問都是南邊來的,您就是吧”

他在幾人中精準地認出了周老七,周老七有點兒尷尬,隻能點頭承認,又問他怎麼看出來的,夥計笑道,“這咋說呢,就是能認出來,您那,瞧著就有一股子南方人的生愣勁兒,活像是不知道冷熱似的,拿個毛線圍脖套著就當是戴了帽子了,我們北方的,尤其是老遼東的漢子可不敢這樣事,您這就是一張冇捱過凍的臉”

說著,艾黑子等人和他一起大笑起來,周老七摸了摸頭耳,有點納悶,說實話他真冇覺得今日有多凍冷當然是冷的,但似乎也並冇到非得上大氈帽的階段。

“要真這麼冷,那些礦工怎麼過冬啊”他更關心的終究是苦刑犯們的命運,還是把話題往那塊扯了,“在井下要乾活,不可能穿太多吧,住上條件當也不是太好”

買活 919.冬日北方小酒館

在外頭有多冷,這屋裡就有多暖和,小小的屋子裡,菜味、煙味,人們脫鞋之後的腳味、人味兒,混雜成一股說不上好聞的怪味,叫人也有點喘不上氣,在外頭是冷得,在屋裡這是衝的,不過周老七被冷氣一衝也的確餓了,一時計較不了那麼多,脫了大棉襖,走到炕邊打量了一下,又脫了外褲、鞋子,身上這纔沒那麼燥熱了,而且他很快發現了坐在炕上的好處——這裡臨窗,雖然上了窗板,但還是能感覺到若有若無的冷風從縫裡鑽出來,這樣這裡的空氣就比較清新,且溫度也合適,能中和一下屋內的燥熱。

“外頭又冷了吧?刮北風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夜間能差出兩三件衣服來,這要是在山裡,第一天一早,去林子裡轉悠轉悠,運氣好都能見到凍死的小鹿、麅子啥的,就是突然降溫了,冇能及時回群,或者受傷了迷路了,自個兒在外頭也冇找到避風的地兒,運氣不好這就凍死了。”

“老七,看你,還冇到最冷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再往北走更冷,你能不能行!”

艾黑子對於這一帶的地理那肯定是專家了,而勇毅圖魯這操著已經大有進步的漢語,半是嘲笑,半是關心地問起了周老七,“南方人能在北方過冬嗎?要不你還是回盛京去算了!這個官,當不當是不要緊的,總不能真的凍死在北麵吧!”

說實話,周老七現在也有點擔心了,但要說就此折回還是不容易接受,他強笑了一聲,還冇答話,屋內上菜了,一個圓敦敦的廚娘從裡屋端了一個大陶盆過來,“來咯!醬燉三道鱗!”

下雪了,這雪從落地就化,薄薄的似乎是冰晶的濕雪,很快就變化為大片大片,彷彿自身就帶著重量的雪粒子,砸在地上甚至能發出瑟瑟嗦嗦之聲,就好像行人們打戰的牙關,僅僅就是去個澡堂的功夫,氣溫就急劇下降,空氣從冷冽變得有點兒割臉了,僅僅是在外待上一會兒,甚至不是高速奔馳,也覺得臉上難受,好像被冷氣割出了好些小口子。

周老七都快把毛線圍脖拉到眼睛開箱子把準備好的棉帽帶上了,這個棉帽壓住額頭,兩側垂下護耳,還有繩子在下巴上繫好固定,再配合上毛線圍脖,一張臉幾乎就隻有眼睛露在外麵,身上也加了線褲——本來他穿著秋衣秋褲,再加了一件毛衣,外麵穿著大棉襖,下頭厚棉褲、棉鞋,自覺這樣也是夠了,從驛站出去澡堂時,走的那幾步身上似乎還出汗,可就是洗一個澡的功夫,天氣就變得這樣冷,必須加一條線褲,紮到鞋子裡去,如此才能抵擋得住厚棉褲冇有攔住的那一點冷風。這冷風鑽過秋褲,似乎就直接進了骨頭,是叫人抵擋不住的一種刺痛。

有了這條線褲,再加上帽子,兩層手套,出屋子雖然和熊一樣笨拙,但至少是冇那麼冷了,衣服內裡有了一層熱氣,護住了核心。就是這幾步路,感覺也必須如此,否則就要被吹出病來,周老七在夜色中,打著燈籠,吃力地搖擺著,行走在黑乎乎的小道上:開原還冇有路燈,也冇有買地常見的,透出玻璃窗的燈火來照明,這裡的建築雖然也用上了玻璃窗,但到了晚上似乎都會上窗板,最大限度地抵擋溫度的流失。

因此,在這樣的雪夜,街道是格外昏暗的,就算是手中的燈籠,光芒在劈頭蓋臉的風雪中也顯得格外的黯淡抖動,在這樣自然的偉力之下,人顯得分外的渺小,倘若是膽小的人,在這樣的雪夜裡,幾乎能膽怯得生出幻覺來,甚至迷失了道路,矇蔽了五感,連近在咫尺的路口發覺不了,甚至就一個簡單的三岔路上迷路,找不到地頭,亂轉中暈死在街角,就這樣活生生凍死的都有。

周老七之前的來路上,就聽艾黑子他們談笑間說了好些這樣的故事,心中也不是冇有警醒,不過當時總自以為,這都是傳說,這樣的事情且輪不到自己,冇想到這會兒真的孤身在風雪夜行路時,感覺天上地下都是一片漆黑,自己彷彿行走在混沌之中,片刻間還真有五感失靈的一點恐慌,還好,他也算是經過事情的,把嘴唇一咬,情緒壓下,就著燈籠的光亮四處張望,到底還是在彷彿茫茫的遠處瞧見了一點黯淡跳動的如豆燈光,踉踉蹌蹌順著光走了過去,到近前才發現,原來燈火併不小,隻是在風雪天視線受限,這才險些錯過了。

暗紅色的湯汁裡,浮浮沉沉的魚肉段,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鮮綠鮮綠的大蒜段、蔥花也讓人眼前一亮,周老七先是好奇,後來恍然大悟:炕、火牆、玻璃窗,這三樣加在一起就可以種暖房菜了,當然屋子小,種青菜估計是難的,但種點鮮大蔥、韭菜什麼的也很討喜。

他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魚送入口中,眉眼一下就展開了——好吃,這不是農家菜可比的手藝,當然,前日吃的酸菜魚雜肯定要比乾啃餅子要好一點,也比在路上捕了野味,烤熟之後撒鹽吃的所謂開葷要更好一些,但終究還是這一刻,他感受到了煎炸烹炒的魅力,這魚肉細嫩且不說,雖然是河魚但卻冇一點土腥味,因為用了葷油去調和,還有香料的味道,豆瓣醬把鯉魚的泥味兒完全掩蓋過去了,凸顯出了魚肉的肥嫩細膩,更為驚喜的是,裡頭浮浮沉沉還有蜂窩狀的微黃塊狀物——周老七夾了一塊吃,眉頭先是蹙緊,又鬆開了,“這是豆腐?”

“凍豆腐!”艾黑子說,他話裡有些欽佩的味道,“這幾年興起的,你們漢人就是會吃會喝。建州人本來連吃豆腐都少,更不說什麼凍豆腐了,這才幾年,他們還嚷嚷著要在建新造個豆腐坊呢,我說豆腐我倒也挺愛吃的,尤其是這凍豆腐,放在酸菜鍋子裡,燴個五花肉、大骨頭什麼的,再加點血腸,那滋味真是冇得說,可也不看通古斯哪有人種大豆呢……大米都還冇種明白呢,種什麼大豆,現在人都在開礦,除了礦便宜,彆的什麼都貴——”

他們已經喝上了,因此艾黑子的話要比平時多,而且也不避諱地談起了‘你們漢人’,若是平時,他是竭力避免這種用語的。勇毅圖魯麵前已經放了兩個空壺,艾黑子也喝了一壺——裝酒的馬口鐵酒壺很扁,在熱水盆裡泡著,要去喝得現交錢,五文錢一壺,一個大漢坐在屋角看著,他自己滴酒不沾,時不時張望著屋內的情況,滿屋子人都在吃魚喝酒,有些人拿小酒壺,放在嘴邊,滋地抿一口,再吃一大口魚,有些則是喝酒為主,麵前堆了五六個空壺,卻還是麵不改色,喝完了就又去拿錢買酒,自然熟練,就像是喝水一樣,一三十塊錢眨眼間就撒出去了。

到了近前,屋子裡的聲音隱隱傳出,熱氣也透過草氈子隱約傳出來,至此周老七纔有了回到人間的感覺,他揭起了一層層的草氈子,冇料到最後還遇到了一道緊閉著的門扉,再推開了,一股暖流撲麵而來,渾身的衣服突然間就變得極為沉重,這是熱得受不了了——

“老七兄弟來了?快來坐!”

屋內不大,在遼東好像更喜歡小屋子,多隔間,大概是為了儲存熱氣的關係,這個小食堂燒的是火牆,而且火力很旺——礦山的食堂,更不缺煤了,自然捨得用煤來燒火牆,這和一般的民居還不一樣,沿著火牆邊上是一溜桌子,靠北麵則是一排長炕,炕上擺著炕桌,食客們脫鞋寬衣上炕,盤腿而坐,炕桌上已經擺了一個個馬口鐵的小酒壺。艾黑子等人在炕桌上已經坐好了,大聲招呼周老七,地上地下的客人們也都好奇地看了過來,這小食堂生意很好,桌子都坐滿了,除了艾黑子一桌人之外,還有些明顯是礦山上的工人、技術員的,竟還有明顯不是漢人的番族,瞧著也和女金人不像,眸色很淺,中間夾雜著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的洋番,也混在一桌人裡,上下打量著周老七。

“來了來了。”

周老七且先顧不得這些,趕緊從身上往下扒拉衣服,凍僵的臉蛋受了熱氣,刹那間傳來一股麻木的刺痛,彷彿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受了凍,周老七摘了手套,又去扯帽子,手指碰到耳朵,這才發覺,雖然剛纔那幾步,並不覺得身上寒冷,還覺得儲存了熱氣的,但耳垂、手指其實已經冰涼!到了室內,有了溫度的對比,這才感覺出來了。好在時間尚短,不然若是凍木了,都不敢一下湊到炕上去,總覺得要緩一會兒,不然都怕耳垂長凍瘡呢。

“按住嘍!撒什麼酒瘋!冇錢還想喝酒?!”

“有錢,我有錢!”地上還有人聲嘶力竭地用生澀的漢語喊著,“有錢,不賣給我!”

“本就不該賣!”

地上已經是稀裡嘩啦亂成了一團:熱水大銅盆砸在地上,濺了一地,裡頭為數不多的酒壺淩亂地堆疊著,個彆已經漏了,屋內因此多了一股濃烈的酒氣,惹得不少酒鬼直咽口水,看場子的大漢,一手反剪了一個酒客,把他壓跪在地上,啐道,“有錢也不賣給你,老子也是走眼了,還當你是海量,這眼神都發直了還要喝!一會你還能找著回家路?凍不死你!明兒太陽出來你人都硬了!”

“我——我有錢!有錢!”

周老七倒不是冇見過揮金如土的場麵,但說實話還真的很少看到人這樣喝酒,因為敘州至少官麵上是禁酒的,這是和買地學的,而且,南人喜歡吃米酒、黃酒,甜滋滋的,吃起來口感也很柔和,北邊的烈酒,說實話他不敢領教,喝一口能嗆半天,雖然今天的確是受了凍,但似乎也還冇養成喝酒禦寒的習慣,吃了一大碗魚,就要了餅子來蘸湯吃,上菜的廚娘掃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似的,“南邊人?”

她的語氣柔和下來了,“我老家也是兩湖道的——”

周老七還是第一次見到主動跑來北麵的南人——或者,這老闆娘也不是自願來的,而是在礦山服完刑,改造好了的?他也不敢亂問,和廚娘聊了兩句,廚房裡一聲吆喝,她又忙著回去了,隻是扔給周老七一句話,“今日有人趕豬進城了,明天該有蓮藕排骨湯,想喝就來!”

蓮藕湯,看來這是北湖人了,周老七的眉頭挑起來了:這都是下大雪的時候了,怎麼還有蓮藕吃?原來遼東也產藕?不然,這道湯該有多金貴呢?

雖然在老家不吃這道菜,但因為是南方的菜色,這會兒他也不禁期待起來了,更盼著雪彆停得太快——不過,既然雪已經下大了,那恐怕他們是要在開原等一等,看看要不要換爬犁子再往前走,或者就在開原過冬了。好在驛站是不要錢的,也管吃喝,否則周老七帶的錢,冇到蝦夷地就都要花完了。彆的不說,真要這樣喝酒,一天能喝出多少錢去!一般的富戶恐怕都抵擋不住。

原來這裡雖然不比南麵,允許賣酒,還允許賣高度酒,但也有相應的規矩,不許酒客多喝了,周老七也不禁暗自點頭,心道這纔是買地的風格,卻不想,那被壓製的酒客卻彷彿根本聽不進去大漢的斥責,在地上掙紮了一會,虎吼一聲,居然硬扛著大漢的體重,硬是站起身來,反而把大漢甩到了身下,一轉身嘶吼著也揮起了拳頭,“我有錢——為什麼——不賣給我!”

“好……好大的力氣!好凶蠻的性子!這人瞧著精瘦啊!”

雖然是旁觀者,且也不是冇見過打架,但瞧著這股架勢,周老七還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在滿屋子興奮叫嚷的大漢中,他倒成了異類,有些忌憚地想道,“好凶的羅刹蠻子……他們倒比建州人更蠻,也更番得多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你們建新還好,土地肥沃,開了礦就有了暖,有了暖就可以過冬,哪怕隻是一季的收成,也餓不死人,衛拉特那地兒是真的貧瘠,什麼都種不出來,放羊都放不多,這幾年天候不好,草場的收成也冇個準……”

喝了酒之後,兩個小台吉的話也變多了,幾人就著一個凍豆腐扯起了閒篇,各自抱怨各自居住地帶的艱苦,卻偏偏好像都冇想到最簡單的解決方案:讓衛拉特活不下去的牧民到建新來種田開礦。周老七聽著都著急,也不知道他們是真的冇想到,還是有彆的顧慮,這個他冇去過地頭也不好說,但反正在買地這裡,見證過太多大遷徙了,周老七覺得解決方案是很簡單的:

就遷徙,然後找人教他們種田唄。種田雖然辛苦,但放牧難道就不辛苦了?要說扛著不學,那不存在的,就算頭一兩季,學得慢,收成不好,那不還有衙門嗎?撥點糧食,讓他們餓肚子又不至於餓死,下一季不就知道該發奮去學了?拿食物吊著還更好掃盲呢!

這樣的事情,他在敘州都乾得很熟悉的,在周老七看來這應該是人人都熟練掌握,不值一提的施政手腕。因此他完全不能理解艾黑子和勇毅圖魯、吉祥天的愁悶,但基於為人處世要穩重的想法,又憋著不能說出口,再加上屋內空氣汙濁,吃得又太快了,還很有點胸悶,湊到窗戶邊上,吸了兩大口涼氣,這才緩了過來,但也懨懨的不想講話,靠在水泥牆上瞅著屋內眾生相,眼皮兒發沉,差點就要打起瞌睡來了。直到屋內忽然起了一陣騷亂,他這才猛然驚醒,“這是怎麼了!”

這會兒還哪有人顧得上搭理他啊?大家都爬到炕邊嚷嚷了起來,“拿住他!”

買活 920.羅刹南遷?

荷姐這才轉怒為喜,拿了大水壺出來,一人桌上端了一大壺加了白糖的鬆針水,這東西周老七也是第一次聽說,喝在嘴裡有一股青草香,甜滋滋的,還有點沙口,杯子裡可以看到有小泡兒不斷破碎,是頗為新鮮的感受,比一般的甜茶好像要更清爽,艾黑子等人上回經過也冇喝道,都追問這是怎麼做的,荷姐也從廚房出來,盤腿坐在炕邊,嘴裡叼了個短煙桿,拿著火柴盒,一邊擦火一邊道,“就是鬆針加白糖發酵,買活日報上學來的,你們建州人不會做——這東西要有糖才能發酵起來,以前建州的糖多貴那,哪有人琢磨這玩意兒?也就是現在,交州占城的白糖,一船一船的運過來,這東西才能賣出去,也就是一壺兩文的價錢,再貴了就不值得了。”

這話是有道理的,因為這東西雖然甜滋滋的還有點氣,但肯定和酒無法比,若是再貴,就冇有什麼客人會買來喝了,就是現在,大家其實也更偏好價格更高的酒,因為,“這東西喝著雖然好,解膩,清涼,但冬天冇法喝,喝完了肚子冰冷的,出門不舒服,要鬨肚子,喝了酒好,喝了酒四肢百骸都暖和的,出門也不怕寒風,尤其是買地來的燒刀子,那是真烈!真好!越是北地的番族就越愛喝!我們這有個笑話,說每年到了冬天,縣城裡就很難見到羅刹人了——遲遲早早都要去礦山過冬的,今日不喝多,明日也會喝多,一喝多就鬨事,一鬨事就被送去礦山做活,哈哈,等出來的時候,冬天就過去了!”

滿屋子人聽了,都是大笑起來,就連那羅刹蠻子的同行人聽了也笑,周老七見他們聽得懂漢語,便湊過去問他們是哪裡人,也幫著捎帶手擰一把抹布,得知他們是鄂倫春人,和羅刹人是熟悉的,一向雜居在黑水兩岸,因此也就一起南下來乾活了。

“隻有你們買地的漢人,把我們區分開來,奴兒乾都司的敏朝官都叫我們野人女金,女金人叫我們鄂溫克人,羅刹人叫我們埃文基人、雅庫特人,東瀛人叫我們蝦夷人。”

這幾個鄂倫春的小夥子說,他們長得和漢人、女金人很像,其實也有點韃靼人的味道,“但我們和索倫人的風俗還不太一樣,我們內部是認做好幾家的,可能祖上也是親戚,反正,我們彼此不打仗,互相都很友好,我們就是住在這兒北部,一直到那些吃生肉的因紐特人的地盤為止,那片廣大森林裡的,使喚馴鹿的人。”

酒後鬨事當然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就算在敘州也是常見,甚至有些時候,酒後的摩擦還能引起兩個幫派的械鬥——在敘州學著買地禁酒之前,周老七也經常聽說酒後的摩擦,但不得不說,在遼東所見的這次鬥毆,還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為彆的,隻為了雙方的悍勇,打起來那股子狠勁兒,就像是外頭刮的北風一樣酷烈。尤其是那金髮碧眼的羅刹蠻子,瞧著是個瘦條,發起蠻來居然能和明顯有軍旅背景的大漢打個平手,甚至還略有壓製!

這還是頭一回,周老七發自內心地覺得一個人就像是牲口,真是如虎豹一般凶殘,就算是敘州邊境的生番夷族,都不能和這羅刹蠻子相比,他體內好像有無窮無儘的暴烈,好像不把他殺了,他就要一直打下去一般。怎麼樣的重擊都能承受得住——店東家這邊,再加了一個人都不能壓製住他,最後,是個人一起壓著他,叫那看場子的大漢把他的脖子按住了,這才把他掐暈過去,很多人甚至都還以為他被掐死了,因為在暈過去之前,他一邊抽抽一邊還在反抗呢!

“丟出去!讓他凍死算了!”

本來就都喝了點酒,又看了這麼一場熱鬨,食客們的情緒也激動了起來,都在鼓譟著要給這蠻子一點厲害瞧瞧,就連最開始和他一起來的客人,這會兒也不敢吱聲,生怕成為虎視眈眈的眾人下一個處決的對象:在這樣的地方,要殺人實在太容易了,把人捆起來,丟到風雪中,第二天早上準保凍硬。而且,理由似乎也是很充分的:誰讓你們敢在官府的地頭鬨事?這煤礦是官營的,當然飯館也算是官營,按艾黑子等人的說法,在遼東乃至更北一些的通古斯羅刹邊境,敢挑釁領主的外來人,被吊死了掛在城頭喂烏鴉也是活該。

“什麼凍死不凍死,晦氣!”

周老七不禁把嘴巴長大了,有些歎爲觀止起來,他又把地圖畫出來了,用拖布蘸著地上的汙水,畫了一個輪廓,“你們的地盤有這麼大嗎?!”在他心裡,建新已經非常北了,周老七確實冇想到蝦夷人還能和鄂溫克人聯絡在一起,而且分佈的地域如此的廣闊。

“地圖上看著好像挺大的,但走起來又還行,我們現在主要住在通古斯這裡。”小夥子們顯然不是第一次看地圖了,大概是因為所有認識的人都想知道他們到底來自哪裡,他們也很習慣於解釋北麵的情況。“北麵的人一直不是很多,太冷了,森林又密,我們原來都住在森林裡,但是,這些年來雪越來越大,天氣越來越冷,獵物有點不好找了,我們就往南麵遷移,就這樣,遇到了來你們建新開拓的女金人……我們也是老鄰居了!可能以前也是親戚,總之,我們的話互相是可以聽懂的。”

的確如此,就算不能一開始就聽懂,也可以很方便地互相學習,這兩個族群彼此可以算是老熟人了。就這樣,鄂溫克人間接地認識了買活軍,並且聽說了這裡物產的豐饒,他們也在好奇心的驅使,以及對一些生活必需品的渴望之下,千裡迢迢地來開原做生意——開原以前的確是冇有來過,但更北一些的地方,比如說阿勒楚喀的上京舊城遺址,他們也是去過的。那裡就屬於奴兒乾都司了,所以鄂溫克人對敏朝肯定也是有認識,有交集的,並不是第一次和漢人打交道。

和買活軍的交道,這點太多人有經驗了,一開始就不是那麼好停歇的,買地這裡便宜的鹽糖,以及對於礦物和藥材的需求,相對於每一個住在森林裡番族,不管南北,基本都是殺手鐧般的存在。林子裡並不難找的山珍,可以輕易地換取大量鹽糖,以及更難得的布料——這東西在北邊番族非常的珍稀,否則他們也不會這麼熱衷於縫製獸皮甚至是魚皮衣了。

就這樣,買賣一做起來,商路就很難荒廢了,而且基於買地百姓近乎狂熱的喜好,鄂溫克人裡總有人學會拚音,包括學會說漢話的,他們族群裡的小夥子很快就發現了,比起和買地做生意,還有更好的出路,就是來買地乾活,至少在嚴寒的冬季,到買地的礦山乾活,是非常好的選擇——能在暖和的井下呆著,這在冬天就很不錯了!不就是乾點體力活嗎?對他們來說,這些活動量甚至可以說是很輕鬆!

大漢也是鼻青臉腫,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熟練地拿繩索把那蠻子捆上了,如提著一袋米一樣,把他提起來甩在肩頭,撂到裡間去了,周老七瞅了一眼,裡頭大概也是可以做招待的,打了有炕,不過因客人不多,就冇燒,雖然也共享了火牆,但掀起簾子還是能感到一股陰冷的風吹過來,那大漢把人摔在火牆邊上,轉頭道,“今夜不賣酒了,以後所有羅刹人隻賣兩瓶!格老子的,愣是能打!你們要吃飯的就快吃,不吃的就好滾了!今夜冇酒了,去去去——你們幾個,還不去拿墩布來擦地!”

一場衝突,就此逐漸化解,酒客們紛紛抱怨了起來,那大漢鐵麵無私,把熱水盆一端就進廚房去了,胖廚娘衝出來把墩布甩給幾個食客,叉腰道,“冇臉皮的傢夥!一年配額酒就這老些,都給你們喝完了,彆人還喝不喝?瞧瞧!喝多了都是什麼德性!再鬨,以後所有人都隻能喝兩壺!老實吃你們的飯,彆胡唚個冇完冇了的!”

這遼東民風,就是彪悍,店夥計給客人甩臉子的都有,周老七也是大開眼界,換作在敘州、雲縣,官營的食堂餐館也有,但那也是好來好往,就算遇到有人不守規矩,提點幾句也就完了。還真冇有這樣的——不過,大概在遼東,就得這麼彪悍才能鎮得住一幫喝了酒的糙漢,眾人聽了這樣的喝罵,居然都不生氣,反而紛紛笑起來道,“老闆娘生氣了!”

“也罷,得罪誰不能得罪廚子,那就不喝酒了,荷姐,上點鬆針水來唄!多加點糖!省下來那也不是你的,不還是公家的?”

“就是嘛,甜水不喝,喝什麼酒?”

這話也是有理,大家議論著,包括漢人在內,所有番族最容易酗酒的就是羅刹人,其餘人種多不會如此,就算偶有人酗酒,也不會這麼瘋狂,周老七聽了,心中先是一動,忖道,“這……不是好事嗎?在雲縣我也聽人議論過,如今天下能釀烈酒,價錢又低的,也就隻有我們買地了,歐羅巴好像也有烈酒賣,隻是價格特彆貴,產量也還少。酒這東西,不是好的,我們自己當然不能多喝,可賣給番族就冇這個顧慮了。如果能把這個技術帶到蝦夷地去,在蝦夷地大量釀酒,賣給羅刹人,嗯,那蝦夷地就不愁商貿了……”

想到這裡,又有點良心不安,畢竟剛纔那羅刹漢子為了飲酒而瘋狂的模樣,還曆曆在目,把酒賣給抵禦能力極弱的人,就猶如下毒一般,好像是有些損陰德。周老七聽艾黑子和荷姐議論了一番開原的飲酒策略——遼東這裡,想和買地那樣比較嚴格的控製飲酒,尤其是控製飲高度酒,囿於天候肯定是不現實的,因此買地的高度酒是采取專賣政策,基本都分配給礦工食堂這樣的地方,而且要求食堂限額出售,其實不限額也不行,因為每年的量就這些,所以食堂還特意有請人來看場子,就是怕在賣酒上出現糾紛,也起到一個監督員工不要私下高價賣酒的作用。同時,對於酒後鬨事、凍死這些惡性事件,采取嚴厲的鎮壓態度,像是剛纔那個羅刹少年,喝多了鬨事,啥也不說了,礦山苦役個月去吧!每年就這樣的苦役隊伍,人口常年都保持在兩百人以上,這就可見開原這裡的法規多嚴格,酒後犯事的人有多多了。

“說來也是奇怪,這些羅刹人,以前都好幾百年冇來了……就這幾年,抓了多少,死了多少,還是不知道從哪裡源源不絕地跑到奴兒乾都司來。他們上回來,還是跟著韃靼人在圓朝,到中原去當兵呐,那時候韃靼人叫他們色目人,圓朝一滅,他們不就回老家去了……”

艾黑子不經意地喃喃,卻是讓周老七心中一動,他一麵感慨艾黑子作為一個番族的確很博學,一麵也是興起了一個念頭——

“我一直挺奇怪,這麼冷的氣候,怎麼會有這麼多人跑到遼東,也就是奴兒乾都司來,讓這裡反而比以前繁華——”

管一頓飯,能在冬天吃飽肚子不說,工作環境也好,簡直就是享受:在井下還能站直身子,不用老彎腰,條件各方麵都很好,收入還非常豐厚,這不比在老家捱餓受凍強嗎?

很多膽大的部族,已經在商議整個部族都南遷過來了,當然,這些部族肯定是平時日子過得苦,一有機會就立刻要把握的,一些本來日子過得不錯的部落,還在觀望。不過,現在番族到奴兒乾都司來乾活,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聰明的小夥子會被留下,做一冬天的活,然後滿載著珍寶回到部族裡去,彆說本部族的姑娘了,這樣一筆巨大的財富,能讓周圍四個部落的姑娘都想嫁給他呢!

就這樣,纔是兩年的功夫,會說漢話,每年冬天來做工的鄂溫克、鄂倫春人,已經不少了,基本上來說,生活在北邊的番族基本都有南下的,除了這兩個番族之外,還有愛打魚的黑金人——女金的遠親,那更不必說了,語言都是通的,已經有好幾撥去建新那裡打聽了,當然這些雲集而來的番族裡也少不了顯眼的羅刹人。

這些羅刹人的來曆就更複雜了,說實話也讓女金人很詫異,艾黑子說,“他們的地盤本來在更西麵一些,奴兒乾都司的地界,以及更北,按鄂倫春人所說,一直到吃生肉的人居住的地方為止,這麼一大片地方,基本都冇有什麼人住,也很難看到羅刹人。”

“雖然他們說那片地方是他們的,但他們也不住在那裡,也不問人收稅,所以就隨他們怎麼說好了,鄂倫春人也不去爭辯,羅刹人在那片土地也是外來人,他們偶爾過來,也都是成群結隊的行動,巡邏一下就走了,回到很西邊的要塞裡去,是不會在這些大森林裡遊牧的。”

雖然一直告誡自己要保持沉默,但周老七這會兒實在是忍不住了,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有冇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遼東隻是相對買地比較冷而已,相比羅刹人久居的羅斯公國那塊地方,又還算是比較暖和的——”

“也就是說,到奴兒乾都司來,對他們來說,也算是一種南下……羅刹人不是偶爾過來,也不是隨便過來,而是會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源源不絕地從羅斯公國遷移到通古斯——”

隨著他的疑問,艾黑子的臉色逐漸也變得慎重起來,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的難看,因為——顯而易見,雖然之前大家似乎都墜入了視野盲區,完全冇有想到,但這個邏輯的確是有道理的。

“也就是說,雖然還不知道小冰河時期這個詞……但羅刹人在氣候的壓力下,仍然會主動往西南遷移,在事實上,威脅到奴兒乾都司,以及建州女金圈下的兩塊新領地,成為北部華夏疆域的……最大敵人?”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是這樣的,不過他們漸漸的也有一些人跑出來住在森林裡了,還學會了我們說的話,和我們交上了朋友,我們會交換一些獵物和特產,他們逐漸也跟著我們跑到南邊來了——他們和我們不同,他們是有奴隸的,這些都是奴隸羅刹人,他們說以前的日子很苦,捱餓受凍,每年冬天都死人,天氣越來越冷,他們害怕活不下去了,就偷偷地跑出來。”

鄂倫春人說,“這些來乾活的羅刹人,都是跑出來的,但還有一些商人也來做生意,他們就不是跑出來的了,而是羅刹貴族的手下,或者乾脆就是貴族的親戚。開原現在至少住了七八個羅刹商人,就是你們也見不到他們,他們全都被關到礦山裡去乾活啦!”

“你們在說那些羅刹人啊。”

屋子就這麼小,冇有什麼話是瞞得過旁人的,眾人藉著剛纔的打架,也都加入了討論,“是,這些羅刹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愛喝酒,尤其是買地的高度白酒,真和不要命一樣,一嚐到就著迷了。做活賺到的錢,全都拿來喝酒了,一喝就上癮——也都是天生的海量!你不賣給他,他就千方百計的去搞,甚至還有人去醫院偷酒精的!”

“你賣給他吧,就很難拿捏這個分寸,他們喝酒還不上臉,看著好著呢,其實已經醉了,醉了以後就愛打架,一打架就被礦山捉去做苦役,苦役出來,他還喝!就這樣周而複始——這還算是好的了,有的真就是,大冬天的喝多了,回家路上就睡過去,再就凍死了。開原每年凍死十幾個人,四個都是羅刹人,你想我們這裡的羅刹人總共纔多少!衙門都說,再彆讓喝多了凍死了,不然彆人還以為我們奴兒乾都司會吃人那,跑過去的羅刹人全都死在當地了,還有番族敢來嗎?”

買活 922.雪夜孤客

冬天河水錶層上凍,隻要稍微打開一個洞,魚就會群聚過來呼吸,這時候拿手抄網都行,一網下去就是魚,再加上這裡本來就是野地,那河大概幾乎是冇人去捕過魚,更不必說,全都又肥又大,一看就知道有年歲了。韃靼人其實冇有吃魚的習慣,但這會兒也是滿臉新鮮地看著艾黑子的手下在料理,指點著說道,“這個,上次經過這裡我吃過一樣的魚,這個好吃,肉嫩……”

“嘎牙子這是,吊湯最好了,那是牛尾巴,醬燉了好吃,可做著不方便,也一起燉湯吧!”

餵馬的在馬營地和貨物這裡穿梭著,來回運草料和馬衣,熱得頭頂冒白煙了,他們剷雪做牆的也是如此,按照艾黑子的說法,因紐特人的雪屋正經是能住好幾個月的,因此製作還頗為費事呢,要把雪塊壓實了做雪磚,他們這樣隻是過一夜而已,就不必那麼講究了,隻是就近找了個積雪深的窪地,在側麵挖出一個口子來,把雪全往當風那麵培實了,再把馬營地設在另一麵,貨物設在第三麵,這樣加上背靠的山坡,四麵都有東西擋風,馬營地那裡還能感受到一點牲畜擠在一塊的熱氣傳來,雖然不可避免的也有馬味,但不可否認,營地裡一下就暖和起來了。

這還不算完,還有上頭呢,這就是韃靼人的擅長了,他們是善於支帳篷的,把厚實的帆布張開,撐成一個平頂,四角用雪壓實,帳子頂也爬到緩坡上,用雪堆在上麵,等於是在雪窩子裡撐起了一個頂來,再放下氈布做門簾,左右是雪牆,裡麵再鋪上氈布做底,坐在裡頭,不一會就暖和起來,感覺必須寬外袍了,大家體會了一下都很滿意,甚至有人認為這樣就不用在帳篷裡燒爐子了,晚上大家合衣睡下,襖子一半墊一半蓋,彼此挨靠著應該也夠暖和。如果不夠,還有水囊呢——睡覺前燒熱的水給大家都灌一囊,抱著睡覺到第二天早上,起來正好是溫熱的,可以洗漱飲用,豈不便宜?

“真冇想到,這雪屋還真挺暖和的!”

進屋歸來的女金漢子們,也紛紛詫異地說道起來了,“這就像是雪做的地窩子——不過因紐特人哪來這麼大的一張布做頂?”

“他們都是鑿雪磚的,就是因為冇布,在屋裡有時候還掛些獸皮,二叔他們往北麵去的時候親眼見到過,”艾黑子說,“所以雪屋必須都是圓頂,就和一口鍋倒扣著似的,還有往下鑿地的,真就是雪做的地窩子,不過,他們更狠的是用雪來做床呢!就鋪個乾草,再放個皮口袋,大家都脫光了鑽進去,一家人一起取暖,說是有時候夜裡還熱得出汗!就睡在雪床上!”

暖和不暖和都好,隻要能擋風,周老七認為這就是好的,他現在算是領教到了北麵的冬天,知道了從芯子裡被凍透的感覺,更是明白為什麼買地在遼東也不禁酒了——如今他已經是買地的吏目了,按道理來說,是應該跟著買地的風氣看齊,輕易不飲酒的,但這會兒要給他一壺酒,周老七高低也得喝幾口,一般的熱水他覺得都不足夠了,得要個什麼東西在身子裡架一把火,從內裡燒出來,感覺才能暖和得過來。

冷是真冷呀!就算全副武裝,穿上了皮襖,渾身上下都捂得嚴嚴實實的,卻也還是能感受到四肢在逐漸變冷,從溫熱變得冰涼,再後來傳來一陣陣麻麻的刺痛,不論是在馬上還是在爬犁子上,都是一樣的,必須要時不時地下地走走,讓全身都活動起來,才能避免這種刺痛的加劇,如果稍微耽擱一下,那不消說了,下地走路的時候都覺得關節僵硬,有點兒蹣跚,隨時容易摔倒呢。

這也就難怪玻璃的雪地鏡,在遼東流行不起來了,那些真的在外久走需要用得到的人,卻恰恰是不願意花大價錢去買這樣脆弱的物件的,在雪地裡摔跤那是常事——倘若冇有雪地鏡的顧慮,其實就摔一跤也冇什麼,大家都穿得厚實,跌不疼的,隻是不容易爬起來罷了。

即便這樣艱苦,這也還不算是最冷的天氣了,隻能算是剛剛開始入冬罷了,還可以在野外活動行獵,如果是在從前,不論是邊軍還是建州人,也都還會把這段時間視為是開展軍事活動的時候,要到了真正的隆冬臘月,大家纔會默契地收回在外的守軍、探子,大家一起老實貓冬,周老七現在算是明白其中緣故了,就這會兒他已經覺得不能在室外呆太久了,真到了最冷的時候,海麵都上凍的話,那感覺常識上,大家都知道這就不是個能開戰的條件。

“雪屋,怎麼建?要我幫忙不?”

大家都嘖嘖稱奇,感慨於因紐特人生活環境的艱苦,“他們那裡恐怕是冇有什麼樹木的,除了冰雪以外,什麼東西都不多!”

因為木頭少,所以造不了房子,也不可能燒柴取暖,都是用的獸油點燈,周老七聽艾黑子說著北麵的見聞,聽得非常入神,幾乎是本能地盤算著和因紐特人有什麼生意可做——他預料著買活軍的布料在因紐特人裡也會大受歡迎,畢竟這東西在遼東就是無往不利的商品,對這裡的番族來說,布料要比什麼都更貴重,因為他們實在是太少有能織布的作物了,甚至對一些女金、鄂倫春血裔來說,針線也都是昂貴的東西,他們雖然也使用少量的鐵器,但工藝水平很低,自己是造不出好的鋼針來的。

“也不知道他們平時都吃什麼!”

“吃生肉,穿皮草唄,漢人的茹毛飲血說的就是他們了……但他們倒還好,很老實,也很害臊,不怎麼野蠻,不像是羅刹蠻子一般,對人蠻友好的!我們那次去,大家還交換了一點東西,我們送了一些鹽和糖,他們回送了不少皮毛給我……”

說話間,火升起來了,鬆果被不斷投入火種,旺著火勢,也給這個小小的宿營地帶來了強烈的溫暖,人們抱著腿,在火堆邊上圍坐著,盼望著火上架著的兩口大鍋快些沸騰起來:鍋裡裝的是河冰,還有從樹枝上收集下來的乾淨雪,這就算是澄清過的水源了,火堆邊上,幾條肥魚在空氣中鼓著腮幫子,剛纔去捕獵物的漢子們,當然抓不到飛龍——鳥是醒覺的,這麼一幫人的動靜早就驚走了,但隻要找到河流,抓魚很容易。

下來活動之後,能夠上馬上爬犁子坐上一個多小時纔再冷透,這樣的天氣在艾黑子他們看來就還算是挺怡人的,因此,他們很有閒興,甚至還有興致倒騰學來的新鮮東西,聽到周老七從顫抖牙關裡蹦出的回話,這些北方漢子們相視一笑,勇毅圖魯拍了一下週老七的肩膀,差點冇把他帶倒,“你來跟著一起支帳篷吧!快入夜了,天氣越來越冷,人不能傻站著,傻站著就真凍透了。”

這話是有道理的,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哪怕是艾黑子等人也冇閒著,都在忙活,隊伍默契地分了工:有人去林子裡找尋獵物,“逮幾隻鳥也行,看下能不能抓到飛龍吧!”

有的則是去收集柴火,這在遼東不算難的,此處鬆樹很多,光是鬆果就是很好的燃料。還有些人去管馬——馬兒是鑽不進雪屋的,也不需要,這些都是世代在遼東養育的良馬,早就適應了本地的氣候,到了冬天,它們就會長出一層細密的絨毛,非常保暖。

再加上白日裡一直在活動,並不怕冷,就是到了晚上,要給它們穿上馬衣,再領到背風的地方,化開了雪,讓他們喝點微微溫熱的水,喂一點糖稀、舔鹽,加足了乾草,再把防雪盲的馬用眼罩解下來收好就行了。這眼罩可不能丟,要不然馬過幾年眼睛就瞎了,它們也是受到雪盲影響很大的牲口。有些屯子裡拉磨的馬就是瞎子——所以說,拉爬犁子的馬都必須是老馬,或者有老馬帶著,因為爬犁子都是在冬天用的,必須上眼罩,而隻有老馬才知道這是為了保護它們,也能習慣在很有限的視野裡往前跑,這要是小馬,套上眼罩之後就很容易驚,再要套爬犁子的繩套,那就更是惶恐不安了。

這活說來簡單,但架不住馬匹多呀,也能把人忙得渾身大汗,甚至把棉衣解開敞著懷,周老七也是發現,這北方的冷,最冷的其實是風,一旦到了避風的地方,再乾上一會活兒,那就覺得打從身子裡暖和起來了,那熱氣被皮襖捂著,還真容易悶出一身的細汗,感覺和僵坐在爬犁子上迎風前行,感覺能差了有十幾二十度!要不把皮襖解開,讓這股子熱氣散出去,感覺這汗都淌不完了!

這些不知是真是假,半帶了味兒的話語,周老七聽著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但他是很樂見在茅廁前燒火的,說實話,今天在半路上,因為天氣太冷他就解不出來,如果依著他,最好還支一頂帳篷能擋擋風。而且,現在他有強烈的願望,那就是儘快到一個開原一般的城市去駐紮過冬,冬天出門在外,就因為一個冷當真是處處不便,就連出去上個茅廁都有迷路凍死的風險,這是南方實在難以想見的。周老七現在逐漸習慣了在嚴寒中行走,但其餘的事情他還有得學呢。

喝了熱騰騰的紫蘇魚湯,抿著入口即化的肥嫩魚肉,吃了好幾碗掛麪,不得不說,雖然天氣不能改變,但跟著這幫人行路,舒服還是蠻舒服的。吃完飯,大家分頭行動,有人收集了碗筷,拿殘雪一擦,碗筷就立刻乾乾淨淨了,還有些人則去勘定下風處,在那裡燒個小火堆,大家還排了值夜的人手,圍著殘火堆閒話了一會,也就都昏昏欲睡起來了。

周老七鑽到帳篷裡,發現帳篷內的確很暖和——脫下皮襖當鋪蓋,單穿毛衣毛褲的話,真不覺得冷,也並不潮濕,這裡的雪很乾,就算是外頭烤著火堆,也一點冇有融化的跡象,隔了氈布、皮襖,地上的寒氣一點也感受不到,更是冇有受風,竟似乎比冬日在南方家裡還要更暖和幾分,真叫人嘖嘖稱奇,難以想象其中的道理呢!

皮做的水囊往懷裡一抱,熱乎乎的更增暖意,他眼睛一閉,不知不覺已是酣然入夢,再醒來時,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懷中的水囊尚有餘溫,周老七翻騰了一下,隻覺得肚子鼓漲難當,必須立刻解手,當下也隻好克服對嚴寒的恐懼,仔仔細細把衣服都穿好了,從擠擠挨挨的人堆中鑽出來,掀簾子出去細聲問道,“多會了?去茅廁不?”

這時候正好輪到艾黑子素日常使喚的一個勇士值夜,他正往火堆裡添柴火呢,見周老七問,便隨手抽了一根柴火出來當做火把,和周老七一起去前方有一點火光的方向,那裡就是擇定的茅廁地點,彆看入夜時走過去路途不遠,但這會兒周圍一片漆黑,空中陰雲密佈,走了幾步,一轉彎,林子把大火堆一遮,還真有點天旋地轉,找不見來路的感覺!

一個鍋燒魚湯,再一個鍋也不單燒熱水,糖倒了一袋子進去,老薑切片,也放進去,燒開了一人一大碗,喝下去一樣渾身發熱,感覺寒氣都驅散了,艾黑子道,“行路不敢飲酒,我們到家再喝個痛快,路上多喝點薑湯!漢人說,薑是小人蔘,過兩天到了參園,我們吃人蔘燉雞,這幾天就喝個薑湯對付一下吧!”

事實上,周老七一直聽的說法是蘿蔔賽人蔘,冇聽說老薑賽人蔘的,不過,這時候他當然不會出言掃興了,和大家一起說說笑笑,先痛飲一大碗甜絲絲的薑湯,覺得非常的有味,生平所喝最美味的薑湯,也莫過於此了。又在雪地中,抱著腿盼望著魚湯燒滾了,往裡下掛麪吃,勇毅圖魯喝熱水喝得高興,還給大家唱祝酒歌,周老七還忙裡偷閒地學點韃靼土話。

雖然受了一天的苦,今晚還要在雪窩子裡露宿,此刻麵上是火焰炙烤的熱度,背後卻是發寒的陰冷,但在歡笑之中,一切不適卻似乎煙消雲散,隻剩下齊聲合唱、逸興湍飛的豪氣,還有開拓眼界的興奮,隻覺得天地之大,令人驚歎,好男兒誌在四方,又何必以一時得失為念——不知不覺,悄然間卻把心中塊壘澆平不少了。

“哎!這魚湯——挺鮮啊!”

“嘿,鮮吧,告訴你為什麼,這是加了蘇子葉,高麗人最愛吃這個了,還拿蘇子葉做小鹹菜,我們吃魚也放點,最能去腥了!”

這要是膽小一點的,恐怕寧可尿褲子裡也不敢起夜,周老七心裡也是有些打鼓,一路屏著呼吸,在火光中左顧右盼,就怕在黑洞洞的林子裡冒出一雙小燈籠來,那就糟糕了——吃晚飯的時候大家還嚇唬他呢,說這會兒是最危險的,因為黑瞎子還冇冬眠,在四處找吃的,這時候最怕入林子,遇到黑瞎子跑都跑不了!

雖然也知道遇熊的機會不大,但周老七還是第一次夜裡進林子,怎能不害怕,往前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好像不敢踏實了似的,稍微有點不對,就是一個機靈,尿意也是更甚——大概他今天運氣實在是不好,眼看著前方茅廁就要到了,剛邁出一步,忽覺腳下溫軟,好像踩到了什麼肉上,周老七嚇得一蹦三尺高,家鄉話都出來了,“仙人闆闆!這是啥東西!”

“什麼,什麼?”

女金人也從背後飛快地趕過來了,拿火把一照,也是不可思議地,“這是個人——還活著?啊?”

兩人麵麵相覷,看了看幾步外的火堆,再看看這個似乎是昏迷又似乎是熟睡在樹根旁的人,周老七把火把按低了一點,“穿的衣服很好啊,那是金線麼,刺眼……料子也很貴重的樣子——頭髮是金色的……這是個羅刹蠻子?!”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反正比烤肉好吃多了!烤肉老半生不熟的,這魚湯就特彆好,撒點鹹鹽辣椒碎,真開胃,就是剛吃了一碗薑湯,這會又喝湯,感覺今晚得起夜了!”

“那你睡外頭去,對了,一會大家都去看一下茅廁啊,在那也留個小火堆,有點亮,不然晚上一出帳篷就怕鑽不回來了,這要是還颳起白毛風,喊破嗓子我們帳篷裡也聽不到的。”

“行,對了,老七兄弟,你還冇上過野廁吧,今晚可小心些,我們老遼東冬天出去小解,都是要帶個棍子去的,一邊尿一邊敲,不然就給凍住了——”

“可千萬不能迎風啊,迎風全灑身上結冰了,等進屋化了以後那個味兒!”

“吃飯呢吃飯呢!說這些!”

買活 923.羅刹皇族?

但他的語氣裡明顯帶了一點憂慮,“北方……希望他們不要找到老疙瘩山腳下的參園吧,方圓百裡地,那是唯一的人煙了,我們今晚本來也預訂在參園落腳的。”

大家也沉默下來,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爬犁子上的貨物和乘客是一覽無遺的,想要把這個人藏住,那不可能,如果真有什麼追兵的話,他們這樣一支車隊,抵禦能力也不算太強,當然,如果隻有貨物,對方是否會動手那還是五五開的事情,或許他們有急事要辦,不願意節外生枝呢?倘若是帶了這樣一個人,那發生衝突的可能則是十成。

誰也不願意在這麼大冷的天和羅刹蠻子起衝突,就是悍勇的建州賊也承認,“他們力氣大,還不怕死,就算有火銃,冬天衣服穿得這麼厚,未必能一槍打死,被他們近身就麻煩了。我們坐的還是爬犁子,速度不會比他們騎馬快的。”

在這樣的天候裡,失去貨物還好,失去馬匹、爬犁子,那幾乎就隻能等死了。於是大家都很快讚成了艾黑子的決定,並且默默地開了行囊,取出了從買地買來的火銃,女金人一邊收拾貨物,一邊也找空子保養起了自己的弓箭。艾黑子本來想安排周老七跟著爬犁子一起回開原去,卻被周老七拒絕了,這點風浪他還能經受得住,“本來就定好的路程,怎能因為一旦擔憂就脫隊?再說了,我也不是不會使火銃,你們不必擔心我拖後腿,帶上俺老周,冇準關鍵時刻我還能幫著給一槍呢——彆這樣看我,我雖在敘州出身,但雲縣等船的時候也是去練過槍的,到了蝦夷地,一樣給我發火銃,你們老艾家的,能摸到火銃的時間也冇比我長多少吧!”

這話把大家都給說尷尬了,艾黑子和勇毅圖魯都是傻笑——火銃換裝,的確對這些騎兵來說也是很新的事情,多說不過是三四年,其實倘若冇有買活軍的軍隊爆發出的巨大戰鬥力,騎兵部隊根本也冇有這麼大的動力來全麵換裝。主要就是見識了火器在遼東守邊發揮的巨大作用,他們才這麼追捧火銃,把它當成了戰力的一大象征。麵對一般的敵人,弓箭還夠用,但如果要和或許存在的羅刹騎兵打,就依賴起火銃的殺傷力了。

“這……這不一樣,我們馬上長大的,火銃上手就能使喚……”

這寒冬臘月的,在開原往阿勒楚喀的路上——甚至距離阿勒楚喀還冇有多遠呢,居然有這麼樣一個羅刹蠻子流落在此,看衣著,還是羅刹貴族?

不得不說,到底是衣裳認人,這樣的一身好衣裳,挽救了這個羅刹人的性命:周老七發現這個人的時候,他已經發起高燒了,臉燒得通紅,甚至手都已經放在了領口。對於熟悉北方生活的人來說,這是個非常危險的征兆,說明此人已經凍得把冷熱顛倒了,用迷信一點的話來說,就是邪魔已經把他給迷惑了,遼東韃靼這些關外苦寒之地,很多凍死的人都是赤身裸體,把衣服全部脫光,知道的明白這是生理現象,不知道的,就認為這是最不吉利的死法,是邪魔來收走他的性命了。

如果不是穿著這樣華貴的衣服,還留了一頭小捲髮,這個羅刹人毫無疑問會被大家當成從礦山往外逃跑的苦役犯,那麼,他的命運就很不好說了——在這麼冷的天裡,任何一點善意都是很昂貴的,要付出巨大的成本。大家總不可能為了一個病人,在這附近停留著坐吃山空吧,要說特意把他送回開原去找醫生,或者是把自己都是千方百計才搞到的一點藥材用到他身上,就算是聖人,恐怕也冇這麼大方。

找個林子把他撂進去,讓他靜靜地凍死在裡頭,不去碰他身上的財物和衣服,就算是仁至義儘了,本就是萍水相逢,也不是同族,為什麼要救?就算是周老七都反駁不了這樣的邏輯,畢竟逃出礦山是個人的選擇,一個久居北方的人,能在深秋跑進荒野,那就要做好突然降溫的準備。再說這是這人已經病了,倘若他還好著,誰知道野外單對單遇上了,他又會不會為了食物和錢財來對他們動手呢?

不過,就是這樣的衣服和髮型,引起了女金人和韃靼人的重視,就算是敵對、冷漠陣營,貴族依然會有些特殊的待遇,勇毅圖魯檢查了一下這個人的衣服,也肯定了他的身份。“看到雙頭老鷹了冇有,這個是羅刹國的紋章,這個人的衣服上都帶了這個紋章,還是金線繡的,他的身份不低!”

“拉倒吧!”無力的辯駁很快被無情的戳穿了,“你們會保養嗎?上過多少節課?統共賣給建新的火銃能有一十把麼?留下我還能給你們保養好火銃,再教你們怎麼做定裝彈藥。”

的確,買地對於邊番的火器貿易,管控得是很嚴格的,不但數量嚴格,形製也很嚴格,賣過來的都是比較落後的前裝火銃,還在用棉紙包裹做定裝藥,倘若不是因為定裝藥運輸不便,碰撞時容易出事,最好是士兵自製,可能連彈藥都想直接從雲縣運過去,實在是路途遙遠,這才隻是賣了棉紙和藥火,讓建新的士兵自己分裝,而在這塊上,女金人受的培訓不會有買地自己吏目充分的,周老七要代表買地去蝦夷地,在那樣危險的荒城,冇點武力自保怎麼行?這都是受過培訓的,他也學得用心,在這塊,也的確有自信能比女金人,至少是這些女金人做得好。

他的自信也為他贏得了繼續跟著隊伍前行的機會,艾黑子猶豫了一下,很快下了決定,“行!那你就跟我們一起走!”——周老七心知肚明,艾黑子剛讓他回開原,說得好聽是擔憂他的安危,其實還是更怕他拖累了大傢夥。

就這樣,第一日開拔出發時,爬犁子少了一架,被草草灌了一些薑湯的羅刹蠻子還在昏睡,便被捆上了爬犁子,上頭蓋了些草蓆作為遮蔽,就這樣沿著來時的小路,一顛一顛猶如破布袋一樣運走了。餘下人繼續前行趕路,女金人包括兩個台吉要比之前更加警醒,今天除了讓馬匹休息之外,他們幾乎不下爬犁子步行,火銃就掛在胸前,騎馬的女金人經常往兩側驅馬前去勘察。回來時帶了不祥的訊息,“的確有不少馬蹄印……看來他確實不是單人來的。”

由於昨夜颳風的關係,痕跡有所減損,至少羅刹貴族怎麼跑到林子裡,又怎麼找到小火堆的,是否跟了他們一段時間,這都已經不得而知了,隻有大片的痕跡不容易磨滅。艾黑子跟著蹄印跑了一段,“他們好像往北方去了,這個人運氣不錯,他們追錯了方向。”

這就要比髮型更能佐證此人的身份了,衛拉特韃靼和羅刹國的接觸比遼東這裡還要更多一些,大概是因為他們在西邊,和公國距離不算太遠的緣故。根據兩個小台吉說,羅刹人中,當兵的習慣於留短寸發,這和買活軍的習慣是相近的,但也不排除有些士兵性格特彆,留個小捲髮什麼的。要確認此人的身份,還是得從他的衣服紋章、材料,以及本人的身體來看:“細皮嫩肉的,手上冇有挽弓留下的老繭,這肯定不是羅刹遊騎兵,那麼,他穿的衣服就屬於他自己,而不是親衛隊的製服,這個紋章也就是他自己的,不是他主子的。我分不清他們的國家紋章、皇帝紋章,聽說他們皇室的貴族還有通用的紋章,要比我們韃靼人複雜得多啦!做得也精細!”

“這個看著和歐羅巴那裡的東西挺像的。”

這都是在雲縣生活過的旅人們,大家都接觸過不少歐羅巴的商品,尤其是這幾年,通過種種渠道來買的歐羅巴人越來越多,其中畫匠不少,很多人還專門做話本插圖,因此大家對於歐羅巴那邊的藝術風格,也不知不覺地熟稔了起來,都認為周老七這話說得不錯,“他們本來也都是歐羅巴那裡過來的人,和我們韃靼人不是一族的,差彆很大,他們信的也是歐羅巴的神。”

韃靼人和羅刹人的來往是很頻密的,但冇有頻密到能通彼此語言的程度,怎麼處理這個現在正在發燒的羅刹貴族,就成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有人建議把他帶著上路,給他一些買地的藥物,活下來是他的運氣,活不下來的話,把他埋葬好,遺物收斂,捎帶回開原去,再找雲縣上報也行。也有人說不如把他送回開原,那裡有醫院,這樣等他的身子養好了,如果確實是有價值的身份,就可以直接從開原返回獅子口,上船送到雲縣,會比留在建新方便得多。雖然建新也有傳音法螺,可以和買地溝通,但就這個折騰的交通,感覺要有合適機會把人送去,路上還要看管好,又是一攤子事。

當然,這也有個奇貨可居的問題,如果這人身份特彆值得利用,那留在女金手裡或許又會有些潛在的好處。總之,現在大家是捨不得讓這人死掉的了,最後還是艾黑子拍了板,“挪出一個爬犁子來,把他送回開原去,給他灌點藥,天亮就上路,彆耽擱了——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跑到遼東腹地來的,當然也不會一個人走,他跑到我們這裡了,他的同伴呢?他的敵人呢?”

旅人們的動作也為之一頓,彼此交換起眼神來了。馬主任此時已經把門打開,探頭望著大家,也覺察出不對來了,“咋,不是你們?那是誰?這大雪天的還跑到野地裡撒歡,他們不要命啦?”

“這個還不知道,希望他們彆找到這兒來吧……一會兒咱們人齊了再說。”

艾黑子動作停頓了一下,這會兒已經恢複正常了,他一邊指揮著爬犁隊進莊子,一邊對周老七說,“來,老七,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馬正德馬教授,種人蔘的專家,老疙瘩山參園也是整個遼東,全華夏甚至是全世界第一個人蔘養植教育基地,彆看這莊子小,可夏天的時候過來培訓的人,多得要在外頭露宿!這也是遼東農業開發的戰略重心之一,中草藥種植——彆看這個莊子小,但要說戰略價值,不比開原差多少,日子更是過得比開原更富!你瞧這老些水泥房,如今裡頭住的可都是專家——”

不必他說,周老七也意識到了這莊園的不凡,一般的村落可冇有這麼全麵的水泥建築群,他一邊點著頭一邊四麵張望,馬主任失笑著錘了艾黑子一拳,“你這老艾,說這些——”

他們瞧著是十分老友的樣子,馬主任甚至很快換說起了建州土話,周老七打量了他幾眼,私下覺得他長得好像也有點像是鄂倫春人,身後的隊伍這時候纔剛剛進完,女金人們要返回去關大門時,突然驚叫了起來。

隊伍的氣氛也隨之略微沉悶了起來,不過,事已至此,隻能走著瞧了,可堪告慰的是,參園藏在山坳裡,地點比較隱秘,或許羅刹騎兵輕易也發現不了。周老七這時候很希望自己能隨身帶著對講機,不過,他也知道,這幾天颳大風,又下雪,信號一定不好,就算通知了總檯和開原,又能如何呢?開原的士兵並不多,大概率是不怎麼能支援他們的。要聯絡軍隊來清掃荒野,尋找羅刹騎兵,估計也得拖到來年開春了。

如果羅刹騎兵真的能在寒冬臘月裡出兵的話,這對北地的軍事博弈來說,就是個不小的優勢。起碼現在好像連女金人都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分家之後,他們勢力大減,充其量隻能保住建新周圍的土地,要說維持建新到開原這一線的治安,已經冇有這麼多人手和能量了。周老七一路上都在默默地思考著這突然冒出來的羅刹騎兵,思量著他們的來意,自古以來,通古斯一帶都是不毛之地,除了鄂溫克人一係的族群在大森林裡放牧,幾乎很少有成型的文明修築城市,羅刹人的勢力主要還在和衛拉特接壤的西邊,羅刹人……這是已經下決心要在遠東沿岸安營紮寨了嗎?這樣的話,苦葉島是不是也要擔心來自北邊的使者呢?不過,苦葉島是島,不知道羅刹人是否在行造船了……

今天的風已經不算太大了,太陽卻十分耀眼,人們帶著雪鏡,沉默地奔馳在耀眼而潔白的世界中,這一路走得很順,僅僅是午後就到達了目的地:在山腳下,從已經被白雪覆蓋了的荒野中,突然拐一個彎,進入山腳下的密林,再東拐西拐,很快,在密林掩映中,大家看到了山坳裡的一個小村落,或者說小莊子:用一根根粗壯的原木修起來的圍牆,圍牆裡大概十幾間水泥房,沿著圍牆內部還能見到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遠遠的就能看到圍牆裡傳來的裊裊炊煙,叫人心裡一下就安寧了下來。

“看來他們冇事!”

見到這樣祥和的場景,大家都鬆了口氣,艾黑子策馬向前,從懷裡掏出一個骨哨,用力吹了起來,不一會,圍牆上頭的小門就被打開了,這個小門大概是設計來取物用的,特彆的小巧,頭都伸不進去。一箇中年人很警惕地從圍牆往外看了一眼,艾黑子也下了馬,拉下了圍脖,笑嘻嘻地說,“馬主任,馬教授,還認得我不?我是艾黑子啊!怎麼今兒您親自來應門那?”

“那邊!”

這個女金戰士指著林子一角驚叫了起來,嚇得說起了母語,但大家冇有聽不懂的——周老七一路上都隨著女金人學建州土話,現在已經能聽懂一些粗淺的詞語了。“人!人!”

“那裡有個人在偷看,頭一下縮回去了!”

大家的臉色一下都變了,艾黑子大步趕向牆邊,把趕路的人通通推開,“讓開,讓開——快關門!”

他的臉色掛著寒霜,“都把武器拿出來……勘察地形,做好守城的準備!這幫羅刹人就是野狼,不能把咱們的命運,指望在他們的慈心上!得把他們防住,打痛,才能讓他們打消主意!都把你們的火銃拿出來!準備戰鬥!”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是你黑子啊!”

馬主任認出來人了,神色頓時也隨之放鬆下來,門後傳來了吱吱呀呀的插銷活動聲,他隔著小門和艾黑子對話,“昨天在林子裡生火的是你們嗎?今早起來,煙還冇散,被我瞧見了,我尋思著這會拿千裡眼四處掃掃,看看是哪的動靜。可不就看著你們來了麼!”

“我們昨天是生火過夜了,您瞧見的煙在哪個方向?西邊?南邊?那您老眼神可真好……”

“倒像是東邊!而且煙挺濃的,好些人都瞧見了,正議論著呢!”

什麼,東邊?

買活 924.出乎意料的戰鬥

但是,這話也不容易開口,因為馬姑娘好像壓根冇覺得自己說的是什麼隱私,周老七就是要回報,恐怕他也會不過意來。他隻好把話題岔開,馬姑娘聽了,果然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道,“你會使火銃?真好!我也學過,但我粗笨,準頭不好,所以冇入選火銃隊,我爹老說我缺心眼,要不是伺弄莊稼還算好使,都養不活自己。其實呀,我伺弄莊稼也都是隨便弄弄,不知怎麼的莊稼自己就長得好了……”

兩人一邊說,一邊已經往大門過去,周老七趕緊把圍脖帶上,遮去了一臉的尷尬,他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馬姑娘——缺心眼子似乎太不客氣了點,畢竟做事也是有板有眼的,可不得不說,心也的確是太大了一點……

當然了,馬姑娘也有馬姑孃的優點,那就是情緒異常穩定,彆看此刻兵臨城下,大門處已經有人不斷大呼小叫,報著敵人的數量了,而且也有人說到了敵人的身份——“有個人冇捂臉,看著像是羅刹人,眼睛是藍的!”

“來快喝點吧,過會水就涼了!”

大姑娘一邊唸叨著一邊給馬解眼罩,又指示著周老七去後院開了地窖,“扯兩捆半乾草上來!你們這些馬好些天冇吃青儲了吧?大冷的天肯定都得吃乾草,我給加點青儲,再拌個豆餅子,它們歇好了攢點力氣,一會要不行,那些馬賊打進來了,咱們還能上馬往外衝出幾個,去開原報信!”

倒是不疾不徐,半點都不驚慌,周老七被這姑孃的氣魄折服,不由道,“你倒是底氣十足!一點也不害怕嗎?”

這姑娘大大咧咧地一笑,道,“早都習慣了,打小和俺爹孃都是在莊子裡大的,每年秋天都鬨匪,匪也要錢糧過冬的不是?就是這參園,開張到現在,滿打滿算三年,遇過七八次匪賊了,不然乾啥把牆建得這麼高呢?防熊防虎麼?其實虎豹怕人呢,等閒不下山的,還不就是為了防賊?”

冇想到遼東這幾年還真不太平!周老七一驚,旋即也有幾分釋然:本來就是四戰之地,這幾年剛剛從戰轉和,彆的不說,那些藏匿在山林間門的逃兵,若是結為匪隊,一般的村莊還真抵擋不住。這麼說來,買地的確有派兵在附近掃蕩匪窩的必要,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付諸行動了——這會兒還在拿江南呢,真是哪哪都是事兒!人手還真有點不夠用的意思!

“嗚嗚——嗚——”

“鐺——鐺鐺鐺!”

號角聲、敲鐘聲、口哨聲,在不大的莊園內刺耳地迴響著,還在門口逗留的女金人,不顧貨物和馬匹,立刻就從背上解下了武器,四處尋找著木牆兩邊合適的據守點,而馬主任——讓周老七刮目相看的是,他倒比一般百姓要鎮定得多了,隻是短暫的一愣,接著便馬上回過神來,站在道路中央,用手放在嘴邊充當喇叭,對不斷推門出來,還在穿衣服的村民們發號施令了起來。

“二狗,你帶你的小組把他們的爬犁子拖到東門去,堵住那裡的門,馬趕到馬廄去!喂上!彆再讓驚了添亂!”

“老三,你們回屋抄傢夥,有馬賊來了,按我們平時演練的,拿弓箭!老人孩子去地窖——蓋子都打開,不好了再蓋上,小心彆悶著!”

“那些匪賊都被你們給打跑了麼?你們該有人會射箭的吧?”

他暫時不想把羅刹騎兵的事告訴這個心大的姑娘——告訴了也冇用,隻是徒增擔心而已,不如先讓她且這般認為好了。如果隻是一般的馬匪,恐怕還真很難突破這高高的木牆,馬匪一般是劫道的多,或者短兵相接,他們衝鋒的時候有優勢,一旦要衝堡壘,那就不好說了。若是莊園裡有使弓箭的好手,衝鋒的時候高低能留下幾條人命,一般總數也就幾十人的馬匪,遇到挫折也就會立刻退卻了。參園雖然比彆處要富裕得多,但皮粗肉厚的,衝不進來,再丟命就不劃算了,他們的人手都是死一個少一個,補充不容易。一般來說,馬匪威脅到參園這樣的地方,也就是收買住戶通風報信,等他們出外的時候,綁上一個來勒索贖金的多。

“一般都是圍上幾個時辰就自己走了,還有些圍上了以後開始乞討的,人家是先禮後兵,他倒好,先兵後禮,反正都給我爹打發了——我爹就是馬教授,其實俺們家是種參的,不打仗。就是我爹是野人女金出身,他們老家那裡,也冇有什麼兵不兵的,年紀到了,打起來就得你上,就是戰士唄!後來被拽起來送到建州來做戰奴,倒也上過幾次戰場!”

馬姑娘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對人也冇有什麼防心,三言兩語就全交底了,周老七聽得反而很尷尬,感到有些冤枉——他真冇想著套話,就隨便一問,這馬姑娘怎麼就什麼都說了?這出身……可算不上多名譽,還是女金人!倒搞得他要不說說自己的敘州人身份,就顯得有點不夠真誠了。

“那還行,希望這一次也能逢凶化吉吧!咱們是不是該上前頭去了?我也會使火銃,得看看能不能幫個手什麼的。”

“女學員力壯的出來幫忙,力弱的抓緊時間門!烙點乾糧出來!再燒點熱水,紗布備上,酒精找出來!”

接連幾道命令,有條不紊,深得章法,一下倒是讓人震驚下來,感到眼前的事似乎也冇有什麼應付不了的,周老七發現,事到臨頭,最怕的就是慌亂,有了主心骨,整個團體就都立刻行動起來了。馬主任的命令被不斷重複著向更多人傳達,各家院子裡都騷動了起來,不斷有男人女人捂著厚厚的棉襖跑出屋子,目的明確地向著某處而去。很快,堵在大門口的爬犁子就都被拉走了,周老七尋思片刻,見艾黑子冇吩咐到自己,也知道他冇有經過戰事,不比艾黑子他們默契,強上牆也是添亂,便跟著跑了過去,幫著卸貨,把大貨包當成門閂,堵住了明顯較矮也較薄弱的後門——

這個參園是依山而建的,隻是沿著後門有一條小道,通往山間門,因此門肯定比較矮,雖然機會小,但難保羅刹人不會繞路過來,因此有東西堵門,這裡就不用分太多人佈防了,兩個人在這裡守著隨時報信就行了。

貨物有了安置,而且確保記住了都堆疊在這裡,他再幫著牽馬去馬廄,給打了熱水來,牽馬的莊戶進了馬廄之後,便把大風帽掀開了——原來是個短髮姑娘,安排著他到裡屋去舀熱水,自己則到井台邊上,踩著層層疊疊的堅冰,掀開井台上的稻草墊子,打了一桶還冒著熱氣的井水上來,周老七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冬天井裡的水打上來也會冒白煙的,大概是因為溫差太大的緣故。

馬廄四周都有稻草氈子,溫度比外頭更高,這些馬兒被領進來之後,很快便平靜了下來,周老七發現這莊子條件的確比外頭都好,即便是馬倌的房子,屋裡也都是火牆,一進屋溫暖如春,外套立刻就穿不住了,打盆水出來也是一身大汗,但這時候他也不能說進屋打水是苦差,因為上井台踩冰提水無疑更加危險,很容易打滑,他可不像這個買地姑娘一樣,得心應手,就和踩平地一樣,井水擔子都不抖就從井台上下來了。

“就給他們來一炮!”馬主任淡然地點了點頭,於是周圍人都趕緊捂上了耳朵,連女金人都趕緊從牆上跳下來了,一群人齜牙咧嘴,擠成一團,等了半晌都冇見發炮,就見馬翠英在那忙活,嘴裡還不斷唸叨著什麼——說實話,她不唸叨還好,這一唸叨,周老七心底越來越放心不下了:該不會炸膛吧?這姑娘瞅著有點不靠譜那……

剛放下手想要說話,身後零零落落,艾黑子等人也放下手來想詢問什麼時,卻聽得‘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大響中,炮身、大門、木牆似乎都猛地一震,那砲彈已經發了出去!周老七不妨之下,竟被震得跌倒在地,口鼻流血,頭也像是碰著了什麼一般,一陣劇痛,當即暈了過去……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現在,溝通明顯是個很大的問題,這根箭對首領來說似乎是個提醒——該做出表態了,他臉上也略帶了一些躊躇,反覆地上下眺望著參園,大概是在看牆頭的弓箭手,還有估量著木牆的強度:如果能解決掉弓箭手,翻牆進入參園的話,貼身肉搏羅刹騎兵肯定有足夠的信心。而且,話也說不通,不如就把所有人都殺光了,再好好地把莊園搜查一下,不就能知道自己找的人在不在裡頭了嗎?

這樣的念頭,固然不可能化為言語被周老七聽到並理解,但他可以發誓,他真能從對方臉上讀出這些想法來。他還端著千裡眼檢視,口中大聲喊道,“他們可能想直接打——他們都帶了多餘的馬,再多的財物也能帶回家!他們肯定是想打的!”

周老七不知道的是,這就是多數遊牧番族南下時的想法,隻要還有多餘的馬,他們就還有打仗的念頭,一旦馬匹裝載夠了,戰士們就會厭倦想家。他的這番話無意間門切中了太多北方人的思路了,身後很快就傳來了附和聲,“是這樣!他們要打了!”

“火銃試發嗎?但這個距離未必能打到,等他們靠近?”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很快爆發開了一個小高.潮,但很快又突然間門安靜了下去,周老七有些茫然,感覺身邊的聲源在飛快遠離,他剛放下千裡眼,想回頭看看,就覺得自己的背心被一個極剛硬而冰冷的東西戳了一下。

“他們騎的馬也不是韃靼馬!高大得很,是羅刹人的馬!”

看來,和馬主任一樣,有在遼東生活經驗的莊戶不少,他們和羅刹人早有接觸,對於敵人的形象也並不陌生,周老七雖然心裡已有準備,但知道是羅刹騎兵來了,還是有些緊張,顧不得搭理馬姑娘,大步走到大門邊上,想從打開了的傳遞窗往外看,不過這塊簇擁滿了人,等候期間門,往後看了一眼,馬姑娘不知道鑽到哪裡去了。

“是羅刹人!”

鑽在視窗往外看的莊丁,回身又喊了起來,並且把地方讓給了周老七,還把千裡眼塞在他手裡,自己轉身急匆匆地去找馬主任了,周老七湊近一看,果然,遠方林子裡影影綽綽,不斷有螞蟻一樣的人群鑽了出來,看著都是異樣的高大,影子也是龐然——這是騎馬直接從林子裡鑽出來的,就這樣往牆下湊,他心中默默估量著:大約三十人是有的,林子裡還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而且,這些人的馬匹很富裕,很多人騎一匹,身邊還跟了一匹駝負載的空馬,周老七想道,“一人雙馬,這是急行軍纔有的配置吧,但急行軍為什麼會帶軍旅之外的人呢?或許此刻馬匹富裕,是因為原本的主人都死了,隻留下那個命大的小白臉逃了出來,他們這是想要斬草除根呢。”

儘管兩兵還冇有交戰,隻是互相隔遠看著,其實就已經發生了資訊上的交換了,周老七心裡有了猜測,便對這些騎兵的質素更估計得高了一層——能夠火併同伴,且贏下來的,那肯定是精兵了,而且必定是心狠手辣,絕不是一幫充數的雜兵可以比擬的。果然,這幫騎兵真有點飛揚跋扈的味道,見到參園已經發現了他們,把大門關上,又偵察了一會,便逐一跑出林子,稀稀拉拉地排成一排,往參園這裡驚天動地地奔馳了過來。

“讓開讓開!”

馬姑娘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周老七踉蹌著從門前趕緊閃開了,回頭一看,他的嘴巴就慢慢地張大了——剛纔還不知去向的馬姑娘,這會兒和好幾個健婦一起,推著一輛帶輪的小炮在往前懟呢,他一讓開,炮筒子就傳過了觀察窗,馬姑娘她們一直往前推,推到炮筒被觀察窗卡住了固定為止。

“你說你這人,是不是有點缺心眼那?剛還問我莊裡有冇有人會射箭——就會又能咋地啊,當馬賊的哪個不是老兵出身,不比我們會使弓箭啊?”

見他回頭,馬姑娘對他齜牙一笑,高聲大氣地反而說周老七缺心眼了!“我們莊能在馬賊環伺之下紅紅火火的,那肯定得有點東西啊。我爹說,我粗笨,使不了火銃,學著推炮還行,那,大兄弟,你快讓一邊,瞅你這虎超樣!站我身後來,我給你來一炮,你就知道俺們莊靠的是啥了!”

周老七一臉怔然,依言退到馬姑娘身後,瞧著馬姑娘立正了對她父親一行禮,脆生生地說,“炮手馬翠英,請求開炮!請主任指示!”

數十馬匹同時跑動起來,這動靜是驚人的,周老七麵色不禁微微一變,這些騎兵身上的羅刹製服,越近越明顯,已經看得很清楚了,為首的將官更是隻戴了一頂薄軍帽,耳朵露在外頭也滿不在乎,一雙眼睛湛藍,麵上一道刀疤橫過,顯得格外凶悍,就如頭狼一般,叫人一看就心中生畏。周老七哆嗦了一下,趕緊把千裡眼調開,那幫騎兵也逐漸勒馬停了下來,好奇而又貪婪地打量著眼前的莊園,很顯然,一如艾黑子所擔憂的那樣,即便他們是為了找人來的,但見到了富庶的莊園,又怎能不起貪念呢?

“他們停下了,主任!”

“恰好停在弓箭射程外,老手啊主任!他們好像是按女金人用的韃靼弓射程來的!”

在周老七身後,不斷有人彙報著各種細節,他還聽到了嗖的放箭聲——這是在牆邊的弓手試射距呢,那根箭落在了羅刹人前頭,還有個十幾步的距離,騎兵隊微微騷動了起來,馬匹移著步子,但很快又被控製住了。

周老七又把千裡眼移到了首領麵上,他很好奇對方會不會派人出來喊話——不過羅刹土話,參園裡有人能聽懂嗎?倘若他們也不懂韃靼話和建州話,那就完全無法交流了,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追人追到奴兒乾都司腹地,這些羅刹兵也夠囂張的了……

買活 925.海蔘崴的路

怪道都說參園比開原還富……不過仔細想想也在情理之中,這要是個培育山參的基地,能種人蔘,這是多大的本事……周老七也是知道人蔘的藥用價值,以及珍稀程度的,這麼說絲毫都不為過:參園裡隻要能掌握這門手藝的人,那至少都是將來的小富翁!

就這,還是說他們自己得到的好處,對於衙門來說,人蔘若能穩定出產,那用處隻有更大的,也就難怪參園這裡得到的基建資源豐富了。甚至於,給一個參園都配發了輕型紅衣小炮……周老七想到這裡,都差點忘了自己還暈著呢,忙著關切戰事的結果,“那一炮打下去——馬賊就跑走了?打、打死了多少人?”

“嗯哪,那可不咋地,關鍵不在於打死多少人,在於他們的馬都驚了啊!”

坐在炕頭照看他的婦人笑眯眯地說,這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婦人,瞧著和那叫馬翠英的虎妞很相像,對周老七更是分外和藹,大抵是有幾分心虛在裡麵。“馬匪都這樣,火銃還行,戰馬膽子大,平時馬匪也用鞭炮什麼的來練它們的膽子,可火砲就不行了,一砲出去,就算啥也冇打到,那些馬也不行,基本都得驚,那個動靜太大了,要是能打到什麼,更不要說了,當場就驚了,把主人甩掉甚至踩死,跑遠了的都多著呢,一般的馬匪,發一砲就夠了,就算馬冇驚也得撤走,他們可不敢冒這個險。”

這就是生長在敘州,從未見過馬戰的弊端了,包括在買地,周老七也很少接觸騎兵,畢竟,水師主要靠船,對於這些馬戰的認識,他的確不如北方人豐富,需要用點力氣才能想象出馬賊的邏輯——的確,不論是馬匪還是騎兵,馬都是最重要的財產,一旦馬不能適應火砲戰場,那麼,參園對他們來說,就是無法攻克的堡壘了。

“這誰能想到啊,哪有買地來的百姓不知道捂耳朵的……”

“嗐,還有啥說的,反正就先養著唄,眼看著又下雪,天氣也大冷了,他們本來也走不了吧,到開春還小半年呢,夠他們養好了的——您彆這樣瞅我,人家不都說了,這是建新的使節團,吃喝肯定能走公賬啊,再說了,就是報不下來,難道還能把人往外攆?他們女金人的使團總帶了些好東西的,來回能路過我們參園不也挺好的……”

“行了,翠英你少說幾句,老馬你也是的,彆瞪孩子了,要不你就打她幾下,老這樣看著算啥意思……再說了,把人留下也冇什麼不妥的,今年還冇入冬呢,就遭羅刹馬賊惦記上了,怕是不太平!這些女金人,彆的不說,倒是都能打,真要有什麼辣手角色來了,也能幫著抵擋些個。”

“就你們娘倆能叨叨,我這還冇說話,你們一套一套的就招呼上了,行了,都下去吧!翠英去給他把水缸打滿了!你和狗毛兒交代一聲,讓他冇事過來照應一下,你一個大姑娘,多大了還老往男人屋裡鑽可不行!”

“哎!知道啦——當我稀罕來呢!”

難怪參園平時都是大門緊鎖,門一鎖上,再派兩個輪班護衛,哪怕在這樣餘波未平、危機暗湧的大地上,也一樣穩如泰山。周老七尋思了一會,蹦出一句,“至少得等他們把馬訓好了,才能來打一打。”

“對嘍,這且還不知道要多少年呢,真要有不怕砲戰的馬,一匹還不知道要多少錢呢!為了一個小小的莊園,真不值當,”馬主任笑眯眯地說,“所以一般他們也就走了,那群羅刹人,雖然是有來曆,但也是馬賊唄,他們也是一樣,一炮出去,打死了那個領頭的,其餘人就都逃走了。艾貝勒他們有勇猛的,飛馬出去抓了個舌頭,其餘人都散得很快,本來還想會不會躲在林子裡,還想打,結果,天公作美吧,到晚上又下雪了,外頭那風呼呼的,估摸著得有零下三十多度了,這麼大的風,就是韃靼人——不是衛拉特韃靼,他們自稱哥薩克,但是其實就是韃靼人——也扛不住的,我估計他們是退走了,說不準就到你們紮營的那個雪窩子那裡去擠著過寒潮了!”

很顯然,在周老七昏迷期間,他已經摸清了使節團的人員構成,以及這波羅刹騎兵可能的來曆,周老七的思維轉得慢,這時候才逐漸回過味來:怪道對他特彆客氣,就這麼一波人裡,就周老七的身份是最高的,‘朝廷命官’!他是買活軍的人,和外藩使者相比,他的身份,對馬主任他們來說肯定更貴重,至少如果要追究責任的話,他的話是比較容易傳遞上去的,也好給參園上眼藥。

再往深裡想,馬翠英開砲之前,有冇有讓大家捂好耳朵並且遠離呢?顯然是冇有的,隻是莊子裡的大家有了相應的知識而已。至於周老七和艾黑子他們……一個從來冇看到過開砲,敘州起義也好、歸順也好,基本都是兵不血刃,有摩擦也隻是械鬥而已,算小場麵,艾黑子他們,從前都是站在火砲的射程裡的,哪知道在火砲邊上要注意捂耳朵呢?

周老七估計馬翠英是違反了砲手安全手冊,要計較起來,她是理虧的,所以她父母才這樣陪著小心——再想想半睡半醒時聽到的那些對話,也就完全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了。不過,雖然吃了苦頭,但他倒真冇和馬翠英計較的心思,反而覺得挺能理解那姑孃的,騎兵犯莊,一個大姑娘,不想著躲藏起來,轉頭就去運砲,還能再要求她什麼呢?

伴隨著一聲清脆又喜悅的應答,刷啦一聲,似乎是門簾子被甩過的聲音,周老七的意識也逐漸從混沌而清醒了過來,視野模糊間,似乎隻看到了一個人影在門簾後一閃而逝,再眨了眨眼睛,想起身又覺得頭暈,身邊已經有人搶著來扶他了,“哎,可算是醒了!周主任可把我們擔心壞了——要喝水不要?我給你倒杯水唄?”

這聲氣有些熟悉,周老七費力想了一會,回憶起來了——是馬主任,他動了一下,“羅刹……”

“那些馬賊啊,已經都退走了!快來先喝點水,您這一睡就是兩天功夫,該渴了吧?”

他不說,周老七還不覺得,這一說真感到喉嚨乾渴,馬主任和另外一個婦人,一人把他扶起來,一人喂他喝水,清水入喉,他暈眩的感覺逐漸好一些了,慢慢地靠在床頭,把房間這纔看了清楚:不大的房子,沿牆一排炕,同時他靠的牆麵也做了火牆,水泥地麵一直延伸到大概前麵一米處,往上是白膩子塗的磚牆。

炕尾上安置了矮櫃。向陽麵開的窗,都貼了白布條放風,把窗戶給糊死了,整個房間都冇有通風口,所以格外的暖和,一看就知道灶台在外間,這是在買地逐漸司空見慣,但在遼東顯得非常奢侈的建築配置,這房間處處雅潔,雖然細處周老七也冇有餘力打量,但就覺得乾淨舒坦,甚至冇有取暖房間常聞到的異味,可見主人是格外愛乾淨的,即便是在冬季也保持了相當的整潔。

“其實,如果這麼修很遠的話,要是能把去海蔘崴的路修通,不也一樣嗎,海蔘崴也是港口,而且,距離蝦夷地還近,並不是冇有商路……”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輕聲加入了對話,艾黑子等人的眼睛也一下亮了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周老七說得有道理,“從建新到海蔘崴,近是近,就隻有幾百公裡——隻是有一點,海蔘崴在奴兒乾都司境內,那不是我們女金人的地盤啊!”

周老七心想:“這要是在通古斯境內,恐怕你們也早就張羅著修路了。”他此時完全是為了自己的蝦夷地主官身份考量,海蔘崴要是有路去建新,那蝦夷地、苦葉島和建新的聯絡就會更加緊密,這塊小地盤纔有機會和羅刹人抗爭那。雖然對於女金人他此前完全陌生,但身臨其境之後,周老七已經完全接受了和他們抱團的選擇——這基本也是在如今的狀況下唯一的選擇了,就這還冇考量蝦夷地南麵的東瀛,女金、蝦夷互相需要的局麵,恐怕要持續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雖然是買活軍的地盤,但是,這不是一時間騰不出人手來修路嗎?若是你們肯出力,以六姐的性格,又怎會虧待了建新?”

他又有點困了,周老七暈頭轉向,慢慢地出溜到枕頭上,恍惚間見到門簾掀開一角,似乎有個人在門縫邊偷聽——好像就是那叫馬翠英的丫頭,他有點兒想笑,打了個哈欠,口齒不清地說,“你們儘是膽小,也不敢往大了去想,隻想著買自走小砲,我就把話放在這裡——隻要路能載得動不壞,你們把路修好了以後,路的負重是多少,買地呀,肯定就會賣給你們多重的大砲。”

“哥薩克人……好像聽勇毅圖魯他們提到過……”

“那當然了,那是他們的親戚,都是以前從金帳汗國逃出去的韃靼人,在羅刹國地界住久了,就管自己叫哥薩克韃靼了,聽說也有羅刹國當地的農奴逃出來,和他們一起過的,現在血統都混雜了,不過還有一些人會說韃靼話,那些建新人抓回來的舌頭就會說一點,不過問出來的東西不多,他說他們都聽首領的話,首領讓乾什麼就乾什麼。”

“這一次也是一樣,首領讓他們從家裡出來,跟著被打死的那個羅刹軍官一起乾,那個軍官先率領他們伏擊了一支羅刹騎兵,把他們的財物和馬匹洗劫一空,又把頭顱都砍下來仔細辨認,好像是少了誰,就還帶著他們到處搜尋,就跑到了奴兒乾都司——也就是如今我們買地遼東道的地界來了。”

“從家裡出來……他們現在的帳篷距離遼東很近嗎?”

周老七雖然還有點兒迷糊,但已經問到了點子上,馬主任麵上掠過了一絲陰影,點頭說,“是,的確不遠,這些年北邊的日子不好過,這些哥薩克人就是南遷到通古斯的主力軍,他們非常的悍勇、不服順,就像是韃靼人的黃金家族還在照耀,韃靼騎兵依然如狼似虎的時候一樣。沙皇也樂得讓這些桀驁不馴的雇傭軍,幫他們開拓荒涼的通古斯……建新在通古斯東麵,他們在通古斯西麵,剛好夾在建新到衛拉特韃靼之間。彆看商隊走得慢,但要是騎馬的話,彼此的距離其實並不算很遠……”

“到時候,砲往城牆上一架,建新,不也就成了羅刹人不敢覬覦的山海關、獅子口——你們女金人使了所有力氣,也是久攻不下的堅城嗎……”

在他的言語裡,女金人臉上都煥發出了異樣的光彩,即便被周老七提到了不光彩的往事,他們也冇有動怒,或者不如說,正是這些不光彩的往事,讓他們更加信服了這種說法——這樣易守難攻的天下堅城,如今已經不是純粹隻靠地利了,火砲的出現,使得它完全成為了一種可以用人力來打造的——流水線一般的,工業化的產物!

而周老七的話,就像是把他們的眼皮一下扒開了,讓他們的思路和視野一下就廣闊了起來——是呀,對呀——女金人、女金人,隻要服從六姐,隻要聽從買地的指示的話——他們又為什麼不能,也擁有這樣一座堅城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就從前幾天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來了,彆說從西通古斯到建新不遠,就是到遼東也不算遠那!遼東道這裡的百姓,不擔心哥薩克的壯大也是不可能的,甚至就是蝦夷地都不能不考慮到越來越鮮明的羅刹陰影,周老七這時候纔對馬翠英有了一點點小小的意見:轟得那麼準乾嘛,要能把領頭的羅刹人抓了,事情不就更加明確了嗎,就算這兒冇有人會說羅刹語,就不信雲縣那裡也冇有!再說,有勇毅圖魯他們在,讓艾黑子再抓個哥薩克人來居中翻譯也行啊。

“艾主任他們——”他這會兒想起來關心女金人了,大概是因為他們在遼東這片遼闊的土地上越來越顯得有用的關係,周老七逐漸意識到籠絡建新女金的重要性——彆的不說,他至少可以肯定,敏朝士兵冇幾個敢衝出去抓羅刹人、哥薩克人的舌頭的。至於買地,也不好說,因為買地似乎不擅長馬戰,他們的戰爭方式是極端簡單粗暴的,就是直接上好武器,而買地的好武器一般和馬戰都不能配合。

當然了,怎麼都是贏,如果說要在個人勇武帶來的勝利和好武器帶來的勝利之間選,誰都會選後者。艾黑子他們反應都冇周老七大,因為離得比較遠,已經完全恢複過來了,這會兒應該在圍觀那門自走小砲,也非常的眼饞。來探望周老七時,還在嘖嘖讚歎,歎息著建新無法擁有著這樣的好東西。

“倒不是六姐不肯賣,是肯的,就是的確冇法運……路太難走了,這東西幾千斤重,不是爬犁子能運得了的,想要砲,就得把建新到獅子口的水泥路修通……”

這無疑是非常漫長而艱辛的過程了,但從女金人的表情來看,這已經成了所有人的新目標了,他們已經完全被這種小砲對敵的良好效果給折服,【擁有小炮隊】,已經成為女金戰士們共同的夢想,周老七幾乎可以看到這樣的思想會怎麼在建新流傳開來,怎麼樣讓建新把修路當成頭等大事——

買活 927.艾放羊誕生

在參園中,大家當然都對這麼個新鮮的外藩很感興趣,不過這種興趣是比較表層的,大多數人聽馬正德等人介紹過了哥薩克人居住的地域,差不多也就滿足了好奇心,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但也有一些學員,除了本職的農業種植之外,還有廣泛的人文好奇心,這個特意跑過來和艾放羊攀談的技術員,大家都叫他小杉的,便拿著筆記本,說自己在做‘田野調查’,研究民族的成型,問的問題也很直接,如果是漢人,說不定都被惹怒了,但艾放羊不單冇有生氣,反而還回答得更直率,“如果靠搶能有吃的,誰願意去乾活呢?”

從他的表情來看,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大家也不由得啞然了,仔細想想,卻又覺得他說出了一部分的實情:如果靠搶輕而易舉地就能得到食物,這……有多少人還會沉下心來乾活呢?

當然了,哥薩克人也不是完全不種田畜牧,事實上他們乾起活來也都是一把好手,因為他們的出身就是牧民和農奴——根據艾放羊的說法,哥薩克人的人種是很龐雜的,他們有不服從從前欽察汗國管理的羅刹人,也同樣有從欽察汗國跑出來的韃靼人,打從一開始,就發生了這兩樣人種的混血,所以哥薩克人中也有人長得很像羅刹人,而且他們普遍會說兩種語言,有韃靼人血脈的部落自有他們的方言,也就是艾放羊說的這種,至於羅刹語那不必多說,首領肯定是會的,但倘若是韃靼人血脈居多的部落,如艾放羊這樣,羅刹語就七零八落的,他們需要說話的時候也很少,一般除了部落裡的人,外出都不交流,跟著首領揮刀開槍,猛上就行了。

這些年來,隨著羅刹國的擴張,很多在鬥爭中敗落的羅刹貴族,也會被髮落到哥薩克的群體裡,成為他們的一員,總的說來,這個族群在連年擴大,人數一直是增多的。平時他們也種田,這隻能算是副業,一有空閒,他們就去搶掠商旅,如果什麼地方的長官抓得嚴格,不願意收取他們的賄賂,哥薩克人就去依附附近彆的長官,給他們送錢,換取他們的睜隻眼閉隻眼,冬季的時候,他們也會去周圍的城市打零工。

相對於羅刹國本土來說,生活在領土外圍的哥薩克人,就像是相對於華夏的外番一樣,和華夏不同的是,羅刹國和哥薩克的關係要緊密一些,經常雇傭哥薩克人作戰,哥薩克人打起仗來凶狠無畏,是一頭很好用的惡狼。而一旦羅刹國開始要擴張自己的地盤,他們就會半強迫半賄賂,恩威並施地將整個哥薩克人趕到更偏僻的地方去,接收已經被哥薩克人拾掇得差不多的新領土——這也算是宗主國對於外番的利用了,被哥薩克人梳理過一遍,領土上已經冇多少能打的部落了,羅刹國想要把這些地方變成自己的貴族農莊,也會輕鬆許多。

“哎呀媽呀,這鬼天氣鬨得,前幾日還那麼隆冬臘月的,這幾天又突然間暖和起來了,正當午,薄襖子都穿不住!到了夜裡卻還照樣能下霜結冰,你說這整的,還不如一冷到底呢,現在這樣還咋上路?”

“還不就是了,那雪下在地上,本來不化,越積越深,爬犁子在上頭好走,現在可好,白天化了晚上結冰,一層層的全是堅冰,不管用什麼蹄鐵都不行,馬兒上去走,一走一個打滑,這要是摔倒了傷了蹄,豈不是可惜了一匹好馬?現在這天氣要出門隻能坐狗拉爬犁,那咱們的貨可拉不走了。”

“莊子裡也冇那麼多狗啊……就那麼幾條看門的,怎麼你還把人家拉走啊,能拉得動幾個人?哎,艾放羊,你們老家這幾年怎麼樣,氣候也這麼邪乎嗎?怎麼搞得你們在秋明那邊都活不下去了,說起來,你們都越過了蔥嶺,這還不夠啊,怎麼還要往東邊來,難道你們不知道,這裡早就已經是華夏的地盤了嗎——”

發話的技術員瞥了艾黑子一眼,解釋了一句,“華夏百族,也有女金人一族,就算這兒剛給我們買軍冇有多久,訊息傳不過去——但——哎反正你知道是這個意思就行啦,艾主任!”

見艾黑子會意地一笑,不單冇有生氣,反而對他友好地點了點頭,這個愣頭青才請勇毅圖魯把他的文化翻譯過去,給哥薩克騎兵聽。“你們不知道這裡已經有很強盛的部族在居住了嗎?怎麼還在不斷的東進?”

這種明目張膽的壓榨,哥薩克人是心知肚明的,但他們也習以為常,甚至認為這很正常,因為弱肉強食本就是他們奉行的真理,並且,羅刹國也能給出足夠的好處——哥薩克人雖然非常能打,但卻冇有多少生產能力,搶來這麼多財寶,可不知怎麼的,部落卻還總是捱餓,能吃飽日子的時候不多,有時候得向羅刹國買糧,包括他們用來鎮壓和勒索烏拉爾山以東部落的武器——那些□□,也是羅刹國賣給他們的,他們自己造不了。等到北海的要塞造起來,還得問羅刹國買砲呢,不然,他們憑什麼保持對布裡亞特韃靼的心理和武力優勢呢?

“命和拳頭就是我們的武器,隻要出得起價錢,我們為誰辦事不是辦事?北海的韃靼出不起價錢,窮得叮噹響,和羊睡一個鋪蓋取暖,等北海的要塞建好,他們就隻能給羅刹人繳稅,但你們不一樣,你們這些華夏人——”

艾放羊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了:有錢啊,太有錢了!他打從心底所表現出的那種羨慕和眼饞,讓人看了都忍不住多給他供點白饅頭,這必須是經年累月的饑餓和窘迫才能夠培養出的渴望,“你們吃得恐怕要比羅刹的皇族都好,還有你們的房子——這麼的暖和,多浪費啊!就前些天那樣的天氣,剛開始下雪的話,在我們哥薩克的部落裡,大家摟隻狗,發發抖也就過去了,在白天我們甚至都不生爐子!你們卻要把整麵牆燒熱!”

哥薩克人……不,或者說生活在北麵羅刹國地界的人,都這麼能扛的嗎……周老七也不由得默了一下,他感覺自己和這些北麵的蠻族簡直不能算是一個物種。其實按理來說,北麵應該不缺柴火,這麼多森林呢,很可能人家就是皮實慣了,抗凍,冇有養成這樣取暖的習慣。

按照艾放羊的說法,參園的取暖習慣和羅刹貴族一樣奢靡:羅刹貴族在冬天那肯定也取暖的,而且並不是隻使用壁爐,普通人家會直接在灶台上修床——也就相當於是華夏的炕了,富裕的人家還會把這個炕修得十分別緻,擁有數個高低不同的鋪位,這樣全家人都能在一個炕上休息,卻還保有一定的隱私。而羅刹貴族則會使用整麵的火牆,也就是參園所用的技巧。由於他們多住在城裡,木柴是較為緊缺的,城裡的百姓受凍,鄉村的百姓,不敢去大貴族的山林裡多砍柴,燃料也緊缺,這一點和華夏北部的民生困境倒冇有什麼兩樣。

艾放羊——目前他還不知道自己這個名字在漢語裡不算雅馴,不過,大概哥薩克人也不在乎,他很快適應了這三個音節的新名字,並且,和做俘虜時不一樣,這個目前暫時還被限製著自由,把雙手和雙腳都用麻繩鬆鬆地綁起來,讓他既不能逃跑,也無法做出揮刀這些大動作的準犯人,現在不再像是之前那樣金口難開了,反而很願意和大家交流,他很快就學會說韃靼語了——

這種韃靼方言和哥薩克人所說的一種方言是非常相似的,二者的差彆,大概就相當於漢語中各地官話的區彆,所以艾放羊學得很快,同時,由於建州方言和韃靼方言也是一根樹枝上的兩朵花,艾黑子他們又本來也都會說韃靼話,現在,艾放羊雖然和漢人還無法很好的交流,但隻要有人居中翻譯一下,已經可以和大家很好地聊天了——像是馬正德這樣本來就是野人女金出身的活死人,和他的交流更冇有一絲障礙,甚至周老七也能聽得懂一小部分他的話,自從上路以來,他一直在有意識地和艾黑子學建州話,速度雖然不快,但畢竟也體現出了學習的作用。

“這些事情,我們騎兵都是不知道的,隻有部落的首領或許知道,但翻過山去秋明,從秋明再往東走,包括接受羅刹人的雇傭,這都是部落的決定,因為現在北邊的日子太難過了,非常冷,田地的產出比之前更壞,一塊地以前可以養活三四個人,但現在連兩個人都吃不飽。我們要往南邊走,南邊暖和,寧可到南邊建堡壘,讓當地的土著給我們送吃喝,也不在北邊搶掠,現在北邊伏爾加河、烏拉爾河口岸的商船,一艘能有幾十夥哥薩克盜賊盯著,再這樣下去,很快也就冇什麼東西可以搶了。”

艾放羊介紹說,現在,布裡亞特韃靼居住的貝加爾湖——也就是華夏人這裡所說的北海,曆史上蘇武牧羊的地方,成為了哥薩克人的下一個目標,他們在羅刹人的驅使之下,正在‘盤地’,也就是清點這片疆域周圍的大部落,雖然暫時冇有動手,但已經計劃著圍繞北海修建一係列堡壘,並且憑藉堡壘讓布裡亞特韃靼人給他們上供,雖然韃靼人也一樣驍勇善戰,但在哥薩克人眼裡,這不算是什麼問題,“我們有羅刹人給的槍炮,就像是你們也有火砲一樣,隻要我們的堡壘建起來了,他們就攻不下,這樣他們遲早會臣服於我們,給我們繳納財物,讓我們在這一帶站穩腳跟。”

“韃靼人至少還放羊,你們哥薩克人連羊都不放,就完全靠搶劫過日子嗎?”

冇有靠山,在這樣強盛的勢力麵前,談何立足發展?買地肯做建新的依憑,就算最後迎接建新的是慢慢同化的命運,建新女金也隻能甘之如飴地領受,甚至到了最後,是迫不及待、心甘情願也不一定。若不然,他們說不準早就淪為羅刹人的奴隸了!

艾黑子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最終才接納了周老七的默認,釋然地不再爭辯,而在周老七這裡,他確實壓根冇想這麼多,隻是想著基本上和買地接壤,且買地表示興趣的土地,最後都逃不過被同化的命運,因此隨意就這麼談了——他心中一邊警醒著自己,以後在外番朋友麵前還是要謹言慎行,一邊也不免想道,“說羅刹國驅使哥薩克,如驅使一條惡狗,咬回獵物了就把狗趕開,自己吃肥肉,其實……買地驅使建新也好,衛拉特女金也好,甚至蝦夷地也好,是不是……也有點這個味道?等到地方開化了,差不多也就接手了,原本經營土地的主人,若是不服氣的話,也就和這些哥薩克人一樣,再出去,再到新的地兒……”

這樣的話,周老七是萬萬不敢和任何人談論的,他顫抖了一下,把被子蓋好,翻個身告訴自己,已經到了入睡的時候,很快便投入了夢鄉。一輪冷月隔著糊窗子的白紗布,悠悠地照了進來,窗外屋簷下,一滴滴雪水沿著冰棱慢慢地滑落,在空中凍結,讓冰棱變得越來越長——等到冰棱被敲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個月,寒冬解凍,氣溫連續七天在零度以上,雪雖然還冇開始化,但遼東的春天也快要來了。

經過四個月的休養生息,女金使節團修好了爬犁子,把馬匹養得肥肥壯壯,把兩個俘虜先後送往了開原,又踏上了出發的路程,這一次隊伍裡多了一個人——周老七的新婚妻子馬翠英,她母親姚花兒哭個不住,馬翠英卻大大咧咧的滿不在乎,“嗐,娘,蝦夷地又不遠!趕上船一年半載地回來一次也就三四天的功夫,您就等著,等女兒賺了大錢,自己買條船,每個月都回來看你成嗎?”

“死丫頭又瞎說!”

對哥薩克人來說,他們一般住在野外三不管地帶,燃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工匠手藝不好,且遷徙頻繁,不是每個房子都能修密實的煙囪,如果白天黑夜都燒爐子,屋裡煙霧繚繞,會積累一種毒素,晚上睡下去容易醒不來,所以哥薩克人不喜歡一入冬就升爐子,而且也注意保持房屋的通風,這就讓他們特彆的抗凍。艾放羊現在最想弄明白的就是參園是怎麼修火牆的,怎麼能做到保暖而不漏煙——周老七想,要是艾放羊去了雲縣,發現人們在大概零下五度,下點濕雪的天氣就要廣泛地取暖,而且還有一種叫水暖片的東西,不僅僅是單純的火牆,他一定會覺得周圍的世界完全崩塌下來的。

易得普遍的暖氣,豐富可口的奢靡飲食,這兩點已經征服了這個哥薩克人,至於說買地的製度,易得的知識、學習的機會什麼的,艾放羊壓根就不在乎,哥薩克人並不注重學習,這個民族——或者說多民族的文化聯合部落,的確十分粗野,對於□□勢,本部落的前途,完全冇有思考,也打從心底不願意服從任何規矩,他們的思考是很直線性的:哥薩克人有武力,而且現在就在北海畔,拿了羅刹國的報酬為他們做事,隻要有價格更高的東家,他們也隨時能夠投靠到這邊來。

價格是什麼呢,是二道磨的精米,軋輥機壓、篩的精麵,艾放羊看重的並不是土豆的產量——周老七特意告訴他,土豆在高寒地區產量也很高,但艾放羊對此無動於衷,這就能看出他的思想實在非常簡單了,哥薩克人不注重生產,隻注重掠奪,想吃東西去搶去交易就好了,所以他不關心產量隻關心口感,米麪當然要比土豆好吃一些嘍,尤其是饅頭,艾放羊說這比羅刹貴族吃的列巴還要貴重得多了,一開始他都以為華夏人是要毒死自己,他想不出除了這一點之外,這些人為什麼給一個戰俘這麼好的東西吃。

“其實就是放了一天多的陳饅頭,都冇那麼暄了……”小杉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羅刹的列巴,大概相當於歐羅巴農民所吃的黑麪包,而貴族吃的列巴相當於白麪包麼?很好奇如果艾放羊吃了雲縣的手撕麪包、奶油蛋糕的話會是什麼反應……”

周老七在雲縣時也好奇地去品嚐過這兩樣名點,他認為手撕麪包和列巴完全是兩種食物了,“那個放了好多油和糖吧,說不定都不會承認是麪包——你這一說,我也有點好奇了,自己吃和喂洋番看他們的反應還是有點不一樣哈。”

馬主任和姚阿姨哭著也忍不住都笑了,馬主任重重地拍著周老七的肩膀,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隻說了一句,“不行就回參園!有你們一口飯吃!”

“哎,外父,曉得的!”

周老七再三保證一定待馬翠英好,小兩口坐上爬犁子,在親人的目送下一路北去——這一回,一路倒是太太平平,很快,他們就經過了阿勒楚喀,又走了數百裡路,來到了女金人的新都——建新。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他有機會嚐到的,”小杉就在周老七身邊寫筆記,被看到一兩句也很正常,他並不忌諱,還讓周老七給他校對一下,看看有冇有記錯的地方。“這個人也要送到雲縣去——他帶來了羅刹人要進軍北海的訊息,這是個寶貴的情報,這一次艾黑子他們要賺不少政審分了。”

人是艾黑子這些女金人抓回來的,分當然也是他們來拿,參園最多分潤一二,周老七還冇想到這塊,一怔之下忙去恭喜艾黑子,見艾黑子矜持的神色,便知道他大概早就盤算過了,隻是分冇到手,不會先行慶祝罷了,便拍手恭賀他道,“老黑,這對你們來說其實是個好訊息啊,有了羅刹人的壓力,雲縣必定會更大力扶持建新女金,布裡亞特也會加快內附,你可以少為建新的親戚操點心了,指不定兩三年後,海蔘崴的港口就建起來啦!”

如果海蔘崴建好,蝦夷地也是跟著受益,包括參園、開原都會更繁榮,因此在這件事上,大家姑且算是一邊的,聞言彼此也都是會心一笑,艾黑子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複雜,但很快也轉為釋然,周老七見了,心下納悶,當晚睡前便枕著胳膊,琢磨道,“那會兒艾黑子在想什麼呢?”

尋思了一番,逐漸明白了:建新女金所去的地方,已經離開了奴兒乾都司,按道理那是一塊野地,建新和買地的關係其實相對是獨立的,但自己那說法,無意間卻是大包大攬,把建新也視為了遲早是買地的地盤。這讓當年雄心壯誌猶存,不願寄人籬下,這才分家出走的建新女金、衛拉特女金聽了,如何能舒服呢?

但是,形勢比人強,真正去了通古斯和衛拉特,才知道便是北地也並非真的權力真空,除了疲態儘顯的韃靼族群之外,現在看北方的羅刹國也是一大危機來源——而且,按艾放羊的說法,羅刹國軍隊已經普及了火器,這一點,比敏朝且還厲害得多呢,本來人就夠能打的了,還有火器相伴……

買活 928.建新的煩惱

“貝勒,可知道苦葉島的船出發了冇有?”

“海蔘崴解凍了冇有?去年特彆冷,貝勒爺們冇有凍著吧?”

馬翠英是會說建州土話的,她從小就說的是這門語言,雖然後來高燒,把小時候的事全忘了,但回到遼東之後,不可避免接觸了很多女金人,半是學習半是回憶的,雖然看不懂韃靼文字寫的建州文,但卻很快就可以說一口流利的建州土話了,周老七這幾個月也冇閒著,一旦知道和建州的關係,對蝦夷地來說很要緊,他就有充分學習建州話的動力了。

因此,對於這些建州土話的寒暄,他們都能夠聽得懂,並且隨著人群越來越多,不由得斜眼去看爬犁子:這爬犁子的貨物雖然多,但和人數比起來卻又不顯得了,還有一些要帶回衛拉特去,這怎麼可能夠分呢?看來,對建新來說,要獲取買地的物資委實是不容易,這裡想要修路,第一個條件就是要設水泥廠,甚至從開原買都難,開原往海蔘崴運貨也不怎麼方便,要麼是走水路,從買地運到海蔘崴,要麼就是建新這裡自己產石灰石,再買設備來建水泥廠——毫無疑問這個廠子必須讓買活軍來運營,因為這些女金人根本就不具備相應的知識水平。

水泥廠、磚廠,這都是建新急需,但卻很難擁有的東西,也因此這裡的建築還是以地窩子為主,一路過來他們看到的房屋也多是木屋——和南方的木板屋子不同,這種木屋都是原木一根根排列建成的,一路北上,他們見過不少這樣的屋子,而且其實不太會漏風,在冬天是很保暖的:鄂倫春人會在原木之間糊上一層混合了冰原苔蘚的泥土,苔蘚淋雨之後,在泥土中會繼續生長,等於把所有的縫都給黏糊住了。這種方法也比較易於讓人接受,因為據說落後一點的部落還不知道這個辦法,便采用牛糞來糊牆,一樣也能達到保暖的效果,就是每年都要刮下來重塗,屋子裡永遠也少不了乾牛糞的味兒。至少衛拉特韃靼就是這麼在過冬草場乾的,主要因為他們那冇有通古斯的這種苔蘚……

“思賽因(你好)!貝勒,一年多冇見,您身體還好嗎?”

“身體還好!我帶回了一些貨物,其中有你們緊缺的藥物和橡膠,你們身體都還好嗎?大汗呢?”

“大汗一切都好,年前受了一次風寒,服用了買地的藥物,已經完全康複了,比從前還要更健朗,一頓還能吃三碗黏米飯——”

來到建新這裡,入耳的就完全是建州的土話了,使節團拖著長長的爬犁子隊伍,從黃土牆壘成的簡陋城門中緩緩經過,四周的地窩子裡,不斷有人鑽出來,對使節團表達了熱烈的歡迎,而藏在使節團之中的新婚夫妻,也是好奇地左顧右盼,打量著這個明顯還隻佈局出一個雛形的城市——雖然建新對女金人來說非常重要,但說實話,此處也是周老七一路北上,見過規模最小最窮的城市了。

和開原無法相比不說,就是和阿勒楚喀也比不上,阿勒楚喀好歹也曾經是從前金朝的上京,雖然之後城市被荒廢,但還有很多遺址留了下來,其中最實用的就是阿勒楚喀的舊城牆,城牆這個東西,是所有人類遺棄的城池中最難損毀的東西,便是已經過了近千年,這些紮實的夯土堆也還冇有什麼減損,其實很多時候,一座城池最難修建的也就是城牆了——而在富裕繁華的江南之地,還不覺得什麼,到了關外,在茫茫荒野之中,人們自然而然會領悟到城牆的重要作用,冇有城牆防護,城就不能算做是城。阿勒楚喀雖然居民還不多,但它的城牆遺存不少,而且規格很高,看起來自然要比建新多了不少氣象,這是無可非議的事實。

堅城,是一方勢力的象征,因為修築城牆所需要的人力物力非同小可,並且這個活不能讓軍隊來乾,隻能征用民夫,甚至可以這麼說,每一座堅城的城牆下都埋葬著累累屍骨,它們幾乎都是在失敗者的血汗之中慢慢成型的——戰俘、奴隸,犯罪的百姓,這是民夫最主要的來源,周老七雖然不知道,在數千年前,春秋戰國時期,罰築城牆,就如同罰為‘城旦舂’一樣,都是常見的勞役刑,但他也可以明白現在建新的困難:修城牆是要吃苦的,而且也需要相當的物資,現在的女金人,根本就拿不出太多人力物力,買活軍若是不幫忙,連個體麵的城牆都建不起來,也就是如現在這般,堆築大約兩人高的夯土牆,甚至不能在城牆上再修什麼走道、碉樓,也就是把城池勉強圍起來了事。

雖然敷衍,但牆是不能少的,建新依山傍水,附近就是大山,礦脈也來自那裡,換句話說,這裡的飛禽走獸不少,城牆的第一重意義當然是保護住民不受野獸的侵擾,接下來再去考慮如何應對外敵入侵。就好像蝦夷地的城池也會築牆,這是一個道理,有資格放棄築牆的,那都是在平原丘陵地帶、人口稠密之地,幾乎冇有什麼野獸的城池了。

譬如買地的新城,好像就不考慮城牆——也是,按買活軍如今的武力,還有誰敢來打他們的城池?怕不是想嚐嚐六姐大飛劍術的厲害?還是說黑天使不好用了?城牆對於砲戰來說,意義在於獲取居高臨下的視野和射程優勢,但買地有黑天使,且他們的小炮射程更遠,因此有冇有城牆也就相對無關緊要了,反而暫且不修城牆,讓城市可以自由往外擴張更合算一些。

關外的城市,那城牆是必不可少的,就算再矮小,住在城內也比住在城外多了幾分安全感,彆看城裡的建築有的還是地窩子,但其中出入的居民穿著卻是體麵,不少人都穿著狐皮薄襖——建新要比開原還冷,他們從參園出發時已經穿棉衣了,但在建新,穿皮草卻還很常見。周老七夫妻也凍得把襖子重新穿上了,說實話,穿了一冬天,周老七感覺衣服都餿了,要不是馬翠英教他在雪地裡洗皮草,他還真不知道這麼貴重的衣服該當怎麼清潔呢!

“貝勒,帶了什麼好東西給大汗?”

艾阿哥一邊說,一邊把眾人帶入中堂,大家也已經隱隱約約地聽到了東廂傳來的說話聲,周老七更是好奇地踮腳,從勇毅圖魯的肩膀上,順著門口看了進去——東廂裡坐了七八個人,並不隻有老汗一個,靠窗站著一個人,大概是被請來上課的老師,就不知道是什麼出身了。

此時,東廂落針可聞,大家都在聽這先生說道,“……學會了這個算數,我們就會發現,不斷向外擴張,砍伐慢生林取暖,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情,隨著城市規模的不斷擴大,很快就會讓城市周圍的取暖資源消耗殆儘,想要讓建新維持一個科學合適的擴張節奏,我們就必須提前對於取暖木材,也就是速生林的種植做出規劃,開辟出林場來。”

“……這就是城市規劃中的一個方向:消耗性資源的可循環規劃……”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不過,這種小木屋,也這要看和誰比了,它是相對暖和且可以過冬的,這一點毋庸置疑,這種木屋基本就是遼東再北部通古斯地區的主要民居了,但要說這種木屋能和水泥房、火牆比,那就是說笑話了。城裡唯一的水泥建築就是建新城北的金帳——雖然還叫金帳,但已經是水泥房了,就是勉強搞了個三進的大院,在買地,也就裝下小半個衙門吧,但在建新,這已經是規模最大且最豪華的建築了——但不論是地窩子還是小木屋,裡頭倒都很暖和,木柴、煤球,堆得到處都是,家家戶戶的後院都有沿邊的長條棚子,裡頭碼著的是柴火和煤球,就不知道百姓們怎麼分這兩種東西的用處了。

“建新這裡真是一點也不缺煤,鐵也有的,還有許多稀有的金屬礦,現在缺的就是水泥。百姓為啥建不起房子,這不是缺錢——家家戶戶都在礦裡乾活呢,還有買地的重刑犯來補充著,錢真不能說有多缺,缺是缺什麼,就是缺建材啊,再一個就是在咱們這地界上蓋房子真不容易,我們這裡有時候五月份還冇化殘雪,九月份就又下雪了,水泥房都開裂!你看,這水泥房才第三年那,看到冇有,牆上都是裂縫,這一裂,白天還好,夜裡就感覺牆壁鑽風——”

接待使節團的幾個年輕人,都會說一門很嫻熟的參雜語言:建州土話大概隻占據了六成不到,剩下的全是漢語詞,甚至不會建州土話的人都能模模糊糊的聽懂。這是因為太多的新詞在建州土話裡本來冇有,也不好翻譯,乾脆就直接用了漢語,比如說,水泥、金屬礦、建材等等。艾黑子和一個青年勾肩搭背,這個人大概也是老艾家的血脈,是艾黑子的堂親——不過這也不奇怪,有資格住在建新的,肯定以自家親戚為多,其餘跟隨他們北上的女金人,也不能全住在建新城裡啥也不乾,挖礦、種地、捕魚……散在建新周圍的土地上,總有活乾,逐漸把村莊遍佈開來,這片地方纔算是成為女金人的地盤。

“還有這事!那老汗他——”

“去年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感冒了。後來技術員來了,用黏土在屋內重新糊了膩子,這纔算是擋住了風。技術員說我們當時找的工匠,二把刀!直接把南邊的圖紙帶來,算的用料,太想當然了,想著北地冷,聽說敏朝京城砌的都是二層牆,就也給加倍算了量,自以為這樣足夠了。實際上,49牆——也就是兩磚牆,那也就是在京城夠用,京城離建新還幾千裡地呢!在建新得用62牆——兩層半!還要再做保溫層,這樣才能保證屋裡的溫度!”

保溫層是做不了的,因為這是天界的辦法,其中填充的材料連買地都冇有,建新這裡通過傳音法螺把問題傳遞給羊城港之後,買活大學的建築專家,去大圖書館查了不少資料,這才又想出了一個辦法:用老式的三合土來做塗料,反而不能用買地慣用的水泥!三合土雖然貴,因為要用到糯米漿調和,但黏土的‘延展性’更好,抗寒性更強,反而適應在極低溫條件下用來做外牆的塗層!

“隻是,這三合土也不是我們建州這裡傳統的手藝,就冇這麼富庶過,還拿糯米漿來調和,都是漢人那裡,尤其是南人用的。南邊那裡現在又普遍用更便宜更堅硬的水泥,要找會拌三合土的師傅也挺難的,這不是隻能求礦山的技術員再下山來摸索?還得讓人從南方買糯米過來……唉,這船期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反正這會兒我們建新搜遍全城,滿打滿算最多也就湊個幾百斤糯米,黃米倒是有,不曉得能不能用,雖說也挺糯的……”

使節團來到建新之後,拜會老汗肯定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周老七作為買地的官吏,而且要去蝦夷地上任,理所當然也跟著一起進了大汗金帳,一邊走一邊聽著這位小阿哥和艾黑子說閒話,也是聽得入神,都是暗暗點頭:天下之大,風土截然不同,想要簡單照搬,太容易失敗了。水泥房要在建新這樣極北的地方推開,還真不是說得這麼簡單,就連一間房子都處處離不開南方的支援——這大概就是貨物交通貿易的意義了!

再一想他們這曲折的旅程,周老七又發自肺腑地意識到一點:港口、海運,對於長途貿易來說太重要了!而且來到北地之後,知道了港口在冬天也會結海冰,他這才明白海蔘崴這個大多數時候都不上凍的港口有多麼的重要,彆看建新往北走,也有穿過韃靼海峽去苦葉島的港口,但這個港口在冬天是不能靠岸的,近海結冰,船隻不能破冰靠港,但海冰又不如河冰厚實,上頭也不能過人,註定是個季節性港口。建新的發展,非常依賴於海蔘崴運輸來的補給——這麼說,通往海蔘崴的路還真是非修不可了!

“實在不行,也就隻能先修木屋子了,反正這裡彆的不多,就是木頭最多了,剛好這幾天大汗也在上課呢。”

買活 929.廟算天下,廟算未來

這樣的一個老人,到老了以後,再重新開始學說漢話,接觸漢家最新的學問,不是敏朝的儒學,而是買地的《城市規劃》課程,他所展現出的這種堅韌和適應性,讓人怎不動容?這樣的風氣,對於建新上下的影響,那還用多說嗎?周老七心中也不禁暗自歎服,暗道,“真是生不逢時,老汗倘若生在買地,成就一定不至於此。凡是能成名成家的人物,都有過人之處,是值得我們重視學習的。”

“不錯,這就是城市對於自然環境的影響,最需要重視的地方,它不是一個簡單的線性的增長,自然環境的孳餘,就像是我們人的頭髮,我每年剪1厘米,根本冇感覺,還不如生長的長,可我要是一口氣剪掉一米呢?那就不是頭髮的事兒了,上半身都冇了,人都腰斬也就活不成了。”

“所以我們在規劃城市進行選址的時候,就要先做好能源結構的規劃,不能說一拍腦袋,這個地方戰略價值高啊,山清水秀,易守難攻也有水源,行,我就在這建城了,然後過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把建築物都蓋好了,發現咋回事,樹冇了,山禿了,水也少了,這地方變得就不宜居了——一般來說,我們把這種需要考量人口規模對自然環境影響的數字,定在五萬,也就是說,五萬以下,可以先不去考慮能源規劃,五萬以上的都市,就要想好,每年我的木柴來自何處,我周圍有多少林場,附近有冇有煤礦,這些煤礦年產量多少,儲量多少,水資源有冇有建設水電站的可能……”

五萬人……這個數字不大不小,當然現在建新才幾千人,蝦夷地更是如此,現在有冇有三千人還是個問題,去考慮五萬這個數字似乎有些過早,但周老七是見識過城市擴張的速度的,也見識過雲縣的繁華,要說十幾年前,雲縣常住人口就兩千多,誰信?

按他的估計,現在雲縣常住人口至少在二十萬左右——這不過是十幾年!建新這裡,女金人肯定是希望能作為他們的新都城來建設的,那還真是在這會兒就做好規劃是最合適的,因為現在城建還冇有完全開始,修改隻在圖紙上,倘若這會兒不去弄,大家拍腦袋,想乾嘛乾嘛,等到二三十年以後,問題凸現,再想要解決那就真遲了。

從獅子口上岸,正式出關開始,遼東的異域感自然是逐漸增強的,尤其是到了阿勒楚喀,見到那裡逐漸雲集而來的外番之後,周老七的‘去國感’也達到了一個高峰,包括進建新之後,從語言來講,就有一種非常明確的,離開了漢人政權的感覺——在這裡雖然還能感受到漢字詞彙的痕跡,但是,通用的語言無疑還是建州土話。也正是因為如此,突然在建新的金帳中聽到這樣完全純粹的漢語課程,也讓人有一種異常違和的感覺,很難想象這些還留著金錢鼠尾,滿麵彪悍之色的建州馬賊,能聽懂漢話不說,居然還跟周老七學的是同一門課程呢!

但是,屋內的大漢們卻不會被他的心聲打擾,照舊聽得很認真,包括艾黑子等人,也都是立刻從身上拿出了小本子和鉛筆:隻要一看到這兩樣東西,就知道這些人是去過雲縣的,這是買地吏目特有的一種習慣,隨身攜帶紙筆,有點什麼都立刻記下來。理所當然,也成為了民間弄潮兒的風尚,並且向著其餘政權擴散,有時候隻需要觀察這些細節,就可知道買地的文化,在這些曾造訪過的遊客身上浸染得有多深了。

這會兒,彆說艾黑子,就連勇毅圖魯和吉祥天也有模有樣地拿著小本子,坐在外間開始偷師了,他們兩人的漢語還是相當不錯的,即使離開了買地,但也一直還在進步之中,這不單是在海船中和周老七互練的關係,在參園住的四個月作用也不小。那是個純漢語的環境,大家又隻能在家裡悶著,不可能外出太久,閒著可不就是嘮嗑麼?因此他們的漢語突飛猛進,雖然還不能手寫漢字,但已經可以用漢語拚音記下老師話中的精華了。

“伐木砍柴,對於原住民來說是完全天經地義的事情,因為他們的村莊一般不會超過兩百人,分佈得也很稀疏,對自然資源的耗用比不上其再生的速度,甚至會成為自然循環中有益的一部分,這是個很簡單的數學題,比如說,假設一個一百五十人的村落,過冬會砍伐三百株速生樹木——通常,老到的村民會特意尋找比較孱弱的樹木砍伐,這些樹木本身就處在較為密集的植被中,得不到足夠的光照,它們的存在還會和其他樹木爭奪營養,村民砍掉這些樹,就像是給果樹砍枝一樣,也是幫助森林祛除本該被淘汰的東西。”

“再過上七八年,那裡又會有新的樹種抽芽生長出來,又會有一批彆的樹淘汰,等到村民再回來討柴火的時候,林子還是會和往常一樣茂密,這就是森林的呼吸——南麵的農民,有一些采取遊耕製度,刀耕火種,就是如此,他們會在幾個定居點裡遷徙,等待自然環境緩慢恢複。所以我們可以這麼說,這片土地承載一個村落不會造成能量儲存的消耗,反而對於生態環境是健康的。村長隻需要掌握基礎的規劃知識,指揮村民挑選伐木的目標就足夠了。”

建新這裡,還不算是買地,隻是依附關係,買地的老師就上課就行了,蝦夷地就不一樣了,那裡是作為買地新土來看待的,周老七過去之後對於城建是有發表意見的身份,真能用得上這些知識,因此,這一堂課他聽得非常的投入,而且也很想知道,李魁芝這個蝦夷地城主是否學習過這門課程,如果冇有的話,他是真想把這個老師請到蝦夷地去——不過,這也隻是想想,就看老汗的態度,就知道建新這裡有多看重買地的知識了,他們是肯定不會放人的。

這一點,周老七還冇什麼感覺,他畢竟是在州縣裡長大的,對他來說,柴火就是用錢來買的,柴是怎麼從樹木被加工出來的,周老七對此完全冇有概念,但艾黑子、馬翠英等人卻是不同,都點起頭來,表達對老師這個例子的認可,還有人低聲嘟囔說,“鄂倫春人在林子裡就是這樣砍柴的,找那些不好的樹……”

這就是教材上說的樸素的環境保護意識嗎……周老七有種教材上的知識點不斷在現實中重現的感覺,他雖然在吏目驗考中得了個高分,但那是死記硬背的功夫,到如今纔有把所學和現實能真正聯絡在一起,融會貫通的感覺,他也不禁輕輕地點起頭,掏出筆記本開始寫字了。屋內的老師則還在繼續著自己的課程,“但是,如果我們的數學比較好,就會知道,城鎮和村落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想要讓城鎮周圍的人都能暖和的過冬,必然就會對周邊的山林造成嚴重的消耗,因為——”

“損耗速度超過了再生的速度,山頭禿了的話,土就存不住,再長樹就難了,那些土就跑了——”

回答的人,居然是坐在正當中的女金老汗,老人的頭髮鬍子已經幾乎全白了,頭髮更是稀少,幾乎無法編成辮子,但眼神明亮、麵色紅潤,連說話聲音都很洪亮,說著一口純正的漢話,很明顯他的思維還非常敏捷,這一點讓人很吃驚——天知道,四五年前遼東獻土的時候,聽說他還重病了一場,很多人都以為他當時已經不久於人世了,之後,他不肯南下,選擇跟著二貝勒一起往通古斯遷徙,大家更是認為,他很快就會葬身在茫茫雪原之中:都說老人是最怕冷的,本來身體就不好,往那不毛之地一住,冷風一吹,那還不是隨便下場雪人就冇了?

可世事就是如此,往往出人意料,老汗在建新不單冇有日益衰弱,反而身體逐漸恢複過來了,雖然現在,大多實務都交給二貝勒和其餘子侄去辦,但他依舊是建新周圍名副其實的大汗——像這樣引領著一個民族崛起,從四處奔波裹腹到有能力和漢人一戰的英雄人物,在本族人心中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就算是海西女金被打服了的諸姓,現在也照舊敬重著這個老人。

好,這會兒,四五年過去了,建新這裡怎麼樣?自己的東西保留下來了嗎?漢人的文化就停止滲透了嗎?老汗還在講究馬上治天下的那一套老女金規矩嗎?還抓農奴,跳薩滿嗎?張口閉口就是教育、開礦、管理,買地的技術、建材、貿易……眼看著哥薩克要來了,還得向買地請求支援,得修去海蔘崴的路……

這是建新,女金人的新都,還是又一個蝦夷地,或者說是又一個敘州,誰能分得清楚?要早知道如此,他們還來這受什麼罪呢?當時跟著一起南下不完了嗎?女金人,這跑了千萬裡,完全是白乾啊!為了存活下來,反倒成了買地往通古斯擴張的急先鋒啦!

雖然他隻是個無名小卒,從來冇有,也難以想象縱觀全域性的視角,但這會兒,他也不由得有些發癡了,周老七第一次如此切身地體會到了‘謀天下’的無窮魅力,其中有太多東西耐人尋味,周老七望著鬚髮皆白眼神卻還清透的老汗,還真想問一句:五年前遼東獻土,三分家當,並決定往通古斯北上的時候,您能想到今天的發展嗎?

——您覺得,六姐事先,又有冇有想到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哎,先生,我有一點是特好奇的——”

今兒這堂課講的主要就是燃料佈局,大概因為這一點對小冰河時期的北亞實在太重要,很值得大說特說,上完了之後,老師這裡辭出來,屋內一時十分擾亂,有些來聽課的少年人,明顯冇有什麼職司,就不留下來接待使節團,而是跟著老師一起退出屋子,艾黑子他們則在張羅著去給老祖宗行禮問好。也有些好奇的學生意猶未儘,追著老師討論更多。

周老七就注意到一個少年——或是少女,大概是年紀尚小,都還冇開始留頭,或者是學習買地,總之頂著一頭毛茸茸的寸發,追著老師問道,“您剛說的這些話,我總結下來就是一點唄——樹也好、煤也好,其實都是能量的凝結,能量需要好多好多年才能凝結在一起,長成樹,變成煤塊——變成煤塊要幾億年呢!”

“但要燒掉它轉化成我們使用的熱能,也就那麼短短一天就燒冇了——幾億年才整出來的東西,這麼快就什麼都不剩了,聽著挺覺得可惜的!那您說,這人活著要取暖得多拋費呀!任憑地下埋了多少煤,可這世上的人倘若也越來越多的話,就看著拋費的勁兒,總有一天會用完的吧!這是您怎麼規劃都冇法避免的呀,真到了那時候,咱們又該怎麼辦呢?”

倒真是個愛尋思的小孩兒!周老七有些驚異地看了他一眼,倒真有心告訴他,這就是能源升級那一章要講到的內容,也幾乎是吏目考試的必考點——資源是有限的,且必然會耗用過度的,落後的社會製度中,人們通過抑製底層百姓的耗用來實現資源的循環,但先進的社會製度則著眼於開發新型能源——這就又和買地的道統有關了。這孩子的迷惑,答案其實就明明白白地寫在書裡那!

話說回來,這孩子能自己想到這一步,其實就值得送到買地去上學,在建新這裡倒是有些埋冇可惜了的。不過,這會兒艾黑子他們已經行過家下小輩的參見禮,給老汗磕過頭打過千兒,過來招呼他們夫妻倆和勇毅圖魯二人了,便隻能按下這個想法,進屋給老汗行禮,老汗扶著一邊的小戈什哈起身還了半禮,周老七這才意識到他一邊腿腳不能使力了,看來,數年前的那場大病,也畢竟不是完全冇留痕跡。

“周主任是敘州人,好,好,敘州是個好地方,我們還在盛京的時候我也時常聽說……”

或許是因為建新也有傳音法螺的關係,老汗耳目之靈通,讓人很有些不真實感:隔了上萬裡路,這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土城,卻對中原的大事瞭如指掌,甚至還明瞭敘州一地的動向,絲毫冇有離開中原後常見的閉塞和割裂。老汗還主動向周老七打聽了一下敘州徹底歸化時的一些細節,周老七度其心思,回答得非常主動詳細,尤其講了複興會的淒涼下場,道,“第一批犯人剛送到開原,其中頗有不少我的舊識,應該再過一段時間,等海港開凍,也會有人從海蔘崴被送到建新來吧?”

建新這裡也是需要重刑犯的,或者說尤其需要重刑犯,因為這裡目前最拳頭的產業就是礦業,有限的人手幾乎都在乾這個,目前騰不出手發展彆的,他們的確也很缺人,因此老汗也十分關注這個訊息,不住的點頭,他對周老七說,“我們這裡很缺人,還特彆缺有文化的人,在礦下乾活和打獵打魚完全不同,過來投靠的野人女金,幾年內根本不敢讓他們下井……敘州來的犯人,都聰明嗎?能聽從管理嗎?聽說你們在買活軍來之前,已經把教育搞得非常好了,能說說是怎麼搞的嗎?”

……一個劫掠了一輩子,打了一輩子仗的老賊酋,現在慈眉善目的,開口閉口就是教育,竟還真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了。周老七不禁感到一股強烈的荒謬——老汗和他想得實在太不同了!這著實令人有些難以接受,而且,更有一點邏輯是十分諷刺的——這些北上來通古斯的女金人,當時肯定是傲骨猶存,不甘寄人籬下,寧可遠遠地遷徙也要自己當家做主,和去衛拉特的女金一樣,都是能吃苦、有骨氣的,不管是不是傻吧,也讓人欽佩他們的這份心氣兒,不管你買地多好,我還是願意自力更生,不受漢人的統轄。

買活 930.融合、擴大、消亡?

……這都是哪和哪啊,周老七的麵孔皺起來了,他和馬翠英說話,經常會有這個表情,好在這會兒屋裡黑,馬翠英也看不見,再說她雖愛跑題,可也還知道正事,不至於跑出去就回不來了。因道,“這不是挺好的嗎,反正本來都是親戚,光看長相根本分不出誰是哪一族的,要我說,科爾沁韃靼和女金人長得也挺像!尤其是建新這裡,好多小夥子看著又像女金人,又像韃靼人的,光看臉實在分不清,我還以為都是女金人呢,可今兒聽他們說,好像還有科爾沁的韃靼在建新安家當兵的。”

之前勇毅圖魯等人在建新停留時,彼此就混得很熟悉了,這會兒一開腔,建新這裡的老艾家人先顧不得誇他漢語的進步,紛紛忙問道,“哥薩克人?說的可是在烏拉爾山以東,在羅刹國做遊俠的那幫人?他們怎麼跑到你們半路上去了?!”

這可就有得說道了,大家指手畫腳,把周老七夜遇羅刹貴人,又有一支哥薩克騎兵襲擊參園,被馬翠英一砲轟散了的事情,告訴給建新眾人。當然,還有艾放羊所說的北海圖謀,眾人聽了,都是麵色大變,剛纔和周老七對話的二貝勒道,“去年冬天特彆冷,我們的卡倫額真隻在礦山周圍巡邏,冇有去到遠處,也不曾發現北蠻子們的痕跡,隻知道的確有些哥薩克人越過烏拉爾山,在北海周圍勒索那裡的韃靼牧民,而且他們的武器的確很不錯,都有火銃,韃靼牧民幾乎冇有還手之力,至於說在周圍建堡壘,這個事兒,去年秋天都冇有聽說……”

他請示性地望向了老汗,老汗冇有絲毫猶豫,“派人騎上快馬,去北海打探一番——帶上科爾沁來的好漢子,如果北海的韃靼親戚想要遷徙,就帶著他們往建新來,小心些,見機行事。若是哥薩克人都有□□,那可不能正麵和他們打。”

“哎!”二貝勒立刻應了下來,站起身就出門去吩咐了,過了半個多小時,他回來把屋裡一個二十啷噹歲的年輕人也叫走了,顯然他也要跟著卡倫額真一起北上,周老七看了馬翠英一眼,馬翠英也對他點了點頭,兩人都想到了之前談到的白山人熊事件:

女金的貝勒、貝子,這時候都是有能力者的尊號,因為血脈尊貴者可以說遍地都是,大家都和老艾家沾親帶故的,倘若辦事混賬、昏聵無能,那就算曾經有過封賞,也會被追回抹掉,哪怕是老汗的親子,也隻能叫阿哥。這種嚴格治家的風氣,好處一直綿延到瞭如今,就算遷徙到建新,規模嚴重縮水,治理人才確實不夠用,但家族的武德還是很充沛的,就算要長途奔襲,且有強敵等候,一屋子人也不見絲毫懼色,談笑風生地就把事情定了下來,還不如教化生番讓他們感到煩惱呢。

“建新的情況,還是要比敘州生番好一些的,畢竟彼此語言相通,又是同族,風俗也是相似,這就要比敘州的開局好得多了。再有一句話越發說破了——敘州雖在川蜀,但遲早歸於王化,處處都是比量著買地來的。建新還算是女金地方,規矩上似乎也冇有那麼嚴格,這方麵的考慮就要少得多了……”

和周老七預想的不同,他和老汗竟算得上是相談甚歡,並非除了泛泛問候之外,便無話可說了,相反,光是談到教化生番,這就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完的,周老七明顯感覺到,建新這裡急缺人才、廣開言路,對於一切於他們或許有幫助的建言,都以如饑似渴的態度去吸收,這種開明求變的氛圍甚至連老汗都完全滲透到了,整個衙門透出的活力,並不遜色於買地多少,這也讓他對建新的前途多了幾分看好,心道:“莫要看如今領地小,又是苦寒之地,萬事最難得的就是一個誠心,至少,我雖然冇見過布裡亞特的韃靼人,但女金人要比哥薩克人有前景得多了。”

兩人談了半個來時辰,周老七也不曾藏私,把敘州消化夷人的策略倒了個底掉:其實也很簡單,就是恩威並施,掐住他們最想要最稀缺的戰略資源,以此作為獎賞,再略給予一些他們理解中的奢物——對夷人來說,往往是美食美酒,這一點相信在遼東也一樣,建新這裡還有一個是非常管用的資源,可以用來拿捏生番,那就是周老七這一冬天走來最深的感悟——取暖資源,用這個來拿捏生番的話,相信也是無往而不利,很快就能消化掉一批人。

“萬事開頭難,有了這第一批,後來就越發容易了,因這批人他們做事比我們更方便,對後來的生番更能打交道,更容易獲取信任。這樣人越來越多,建新的規矩和教育無形間也就廣泛地推開,等到它成為主流以後,新來的生番自然而然也會感到一種動力,去主動地向文明靠攏。”

其實,這都是跟著買地學的手段,就算冇有周老七,難道老汗就不能從南下的女金人裡得到反饋嗎?無非是周老七來了以後,從另一個視角印證了一下,同時也提供了一些經過驗證,讓建新這樣的外藩容易效仿的手段而已,老汗感興趣的,還是如何懲戒觸犯規矩的生番——是嚴苛還是保守?如果過於嚴苛,觸犯了買地的規矩,那在買活軍入城之後,有對此追責麼?

“也就是這般,才能在通古斯站得住腳,不然,哥薩克人來衝幾次,就得生出亂子來。”

當晚,他們就宿在了金帳水泥屋裡——建新接待使節團就和接待自家親戚似的,客人來,騰幾間屋子出來住,原本的主人就去彆人屋子裡擠擠。這樣做雖然體現了建新的侷促,但也不無好處:屋子都是熱的,炕也很暖,這會兒雖然開春了,但夜裡還是接近零度,使節團一路北上,睡的都是雪窩子,就靠烏拉草氈子隔濕保暖,重新睡到炕上,還有充足的熱水能充分擦洗(建新還冇建澡堂子,主要是冬天保暖不好做),已經很舒服了。

周老七和馬翠英倒冇親熱,而是頭挨著頭說悄悄話——女金人不知道有冇有這講究,但有些地方是忌諱夫妻做客時同床的,這也不好問,兩人索性就不觸這個黴頭。周老七對馬翠英道,“不過,建新現在彆的都還好,就是人口少,我估摸著,你們這些野人女金的部落,以後都會被當成自己人,歸在老女金裡。”

“不然,他們人手本來就少,倘若再把北海邊的韃靼人招攬過來,就更不多,再還有一點很致命——當時婦孺都多南下了,建新這裡男多女少,就是要生都冇人生,再說,等到孩子生出來長大,都多少年後了,不把你們鄂倫春人、黑金人這些遠親算進來的話,他們都不敢叫韃靼人過來,彆到時候,建新變成韃新,成為韃靼人的城市了。”

“我可不是鄂倫春人,我隨我娘,我是漢人!”馬翠英擰了周老七一把,又咯咯笑道,“不過要咱們的孩子將來能做鄂倫春的官兒,那我就是鄂倫春人——我隨爹,我們的孩子隨娘。”

“這是冇有的,除了複興會之外,冇有什麼彆的吏目因為處死、鞭責夷人而受了追懲。”

有了這句話,顯然建新的高官就都鬆了口氣,看著要放心多了——尺度已經畫出來了,他們也感到鬆開了手腳,至少有了個標杆可以去參考。老汗沉吟著冇有說話,坐在他下首的一箇中年漢子對周老七笑了笑,道,“六姐英明!周主任,也不是我們女金人天性殘忍野蠻,隻是那些生番——”

“我懂,我懂!”

周老七如何不懂,他也是和夷人打過交道的,大家一個對視,就都能明白彼此的不易,一直冇有說話的勇毅圖魯也道,“有些蠻子,真是如畜牲一般,不打痛,不知道規矩!就像是我們收服的那個艾放羊,他是吃了我們的饅頭開化的麼?不啊,這不還是先捱了一炮麼?冇有大炮,隻有饅頭,哥薩克人就會把你全家殺光,饅頭全都搶走,有了大炮和饅頭,這些人狼纔會老老實實地舔著殘渣剩飯,慢慢地從狼變成狗——可他們那一族的羅刹血裔,說不得永遠都是畜牲,根本就教不成人!”

作為衛拉特女金的盟友,這兩個台吉在建新自然也受到了相當的禮遇,和老汗彼此還認了乾親,也叫一聲‘童阿布’,這種乾親,韃靼人不以為是折辱,雖然是認了爸爸,但彼此相隔遙遠,又管不到衛拉特,再說,以老汗的成就,現在式微的韃靼部也不能不佩服他的能耐。

且不說兩人在這逗悶子,艾黑子、勇毅圖魯他們,第二日起來就不見蹤影了:周老七本來和他們也是在建新分開,他要等海冰完全融化之後,跟著建新的商隊去苦葉島,從苦葉島再去蝦夷地——實際上這是繞了一個大圈,但這時候行路繞圈太常見了,尤其是去往邊荒之地更是如此,不可能完全直線前行。

不過,艾黑子他們倒也不是不告而彆,動身遠行,而是跟著建新的卡倫額真去北海打探羅刹蹤跡——衛拉特韃靼和羅刹國距離更近,自然對羅刹國的資訊也非常的上心。實際上,如果能把整個通古斯拿下,包括下方的喀爾喀韃靼全都歸順買地的話,衛拉特到建新那就要好走得多了,一路都是自己的地盤,再不必太擔心安全。不論是往北從北海過衛拉特,還是取道喀爾喀,選擇也會豐富得多。

此去北海,一路快馬,來回也要多半個月的功夫,占用的馬匹不少,前往苦葉島渡口的隊伍也因此耽擱了行程,商隊隻能等這一支卡倫額真回來了再安排動身,周老七因此也得了閒空,可以在建新多修整幾日,大汗那裡來人告訴周老七情況,又請他早飯後去和大汗閒談。周老七當然也冇有拒絕的道理,略一尋思,便對馬翠英道,“我去見大汗,這就不便帶你了,我們快些吃飯,吃完飯,你到買地辦事處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順便也給參園報個平安!”

馬翠英一個年輕女孩,甭管多虎超,在這個極度缺女人的城市,也不可能完全放在心來,聽丈夫這麼一安排,也是眼睛一亮,瞅了周老七一眼,意思很明顯:這麼安排非常合適!甭光看個矮,個矮的男人心眼可真多!她就喜歡有心眼能算計的,隻要算計的不是她就行!

周老七被她看了一眼,也是失笑,兩夫妻打打鬨鬨,快快地吃了早飯:建新在吃上倒真不寒磣,該有的一些東西也都有,金帳裡還是通電的那!

“那明擺著是過去科爾沁、建州聯姻通婚留下來的血脈,科爾沁戰士或許就是他們的母親留下來的親衛……”

不過,馬翠英這話不假,韃靼人的標誌——尤其是科爾沁韃靼,在長相上的特點是顯著的,他們的眼皮很單很厚,天然有一道褶皺,很擋光,還有眼珠子的顏色比較淺,而女金人,容長臉兒,大腦門子,狹長的丹鳳眼,中不溜的身材,這都是很普遍的特征。真有好些人一看就知道是科爾沁、建州混血的,而艾放羊的長相就和科爾沁韃靼不太一樣,聽勇毅圖魯說,衛拉特韃靼那,大圓臉多,而且也有不少和當地的番族通婚留下的血脈,鼻子高高的,臉小小的,膚色也不發黃,但又不像是純粹的番族那麼嚇人,至於住在北海的布裡亞特韃靼,長相又是不同了。

光看長相,便可以分辨出建新這裡的居民,構成其實是相當複雜的,他們進城以來,所見到裝扮不同的人群,很多都來自不同民族:運煤進城的就有兩個民族,一個是典型的建州女金長相,一個押車的礦工好像是科爾沁韃靼。

此外還有進城賣毛皮、草藥的鄂倫春人、鄂溫克人,也可以從頭頂的帽子分辨,推著獨輪車,運開江魚進城來賣的是黑金人——這一點,和敘州相似也不相似,相似的是敘州臨近的也是多種族的蠻夷生熟番,但不同的則是,不論如何,在敘州和川蜀,漢人的數量依舊是絕大多數,有壓倒性的優勢,而女金人的人數卻真的很少,就算是在大本營建新也顯得有些單薄。

人數少,繁衍就是頭等大事,馬翠英問周老七,“你說,會不會把南下的女金婦女喊回建新來生活?”

吃了甜膩膩的乳酪,喝一碗加了奶皮子、炒黃米的奶茶,配的是女金打的大醬沾暖房出的時鮮黃瓜,這是參園都吃不上的好東西——開春這時候能吃黃瓜,也就是老汗金帳纔有這待遇了,除此之外,主食還有炸得焦黃鬆脆一咬一咯吱的焦圈,夾在燒餅裡配著豆漿吃,這一頓帶有強烈韃靼、建州特色的早餐,又融合了不少買地的物資,可說是南來北往的大雜燴了,吃得小夫妻是心滿意足,肚皮溜圓,感覺因為趕路而瘦得有些凹陷的臉頰,都眼見著圓潤了不少。

飯後,周老七去拜訪大汗,馬翠英戴上風貌,把臉遮住,穿了丈夫的衣裳,從遠處看幾乎就像是個男孩,又和金帳要了個護衛,一道出了水泥屋子,往城北過去辦事處,這路上越走,路越黑、煤渣越多,卻也不是冇有緣故——和礦山有關的建築幾乎都在這裡,運煤車也從此處出入,買地的辦事處當然也在這裡了,畢竟,雖然建新是女金人的城市,可建新的煤礦,卻完全是由買地出人管理,這也讓買地辦事處在建新的存在感,從一開始就相當的強——這倒不是買活軍要求的,而是女金人自己的請求。冇有辦法,就算女金人想要自己管,他們也冇有這個本事那!

“喂,你這小賊,快回來,快回來!你們這些小雜種,難怪你們的娘不要你們——”

城北這裡,是他們昨日入城冇有經過的地方,這裡的屋子比城南要多,顯得比較富庶,但似乎也更混亂一些,馬翠英跟在護衛身後,踩著那混了煤渣的臟雪堅冰,還冇走進街巷多遠呢,便瞧見一道影子從街角直衝出來,往兩人身上撞去,身後還有人氣急敗壞地大叫道,“不學好!快把老子的人蔘還回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冇等丈夫回答,她就又搖了搖頭,否決了自己的說法,“不可能,和我一樣膽大敢闖的女娘又有幾個?大多數人去了南麵就捨不得走了,就算去叫,也叫不回來的,反而生分,雲縣那裡娶不上老婆的人可多了,而且買地的活死人,待媳婦可好,不喜歡還能離婚……這誰願意回建新來啊,又不傻。”

這實在是正論,周老七也想不出建新該如何解決女眷格外缺乏的問題,實際上當時他們因為顧慮通古斯、衛拉特局勢未定,條件艱苦,把大多數女眷都送往南麵,固然保全了她們的性命,使得她們免去被沿路部族覬覦搶掠的風險,但也帶來了深遠的後患,周老七想了一會,道,“那隻能是多娶野人女金的婦女,或者重拾共妻製度了——此地畢竟是王外之地,不然這條路都走不通。”

“共妻啥的先不說,鄂倫春人的姑娘被娶走了,那他們的小夥子呢?”馬翠英開始尋根究底了,周老七答不上來,惱羞成怒,捏著她的鼻子道,“他們可以去娶蝦夷人的女子啊——可彆問我蝦夷人娶不上媳婦怎麼辦了!你呀,在建新出入可要小心,彆和我分開了,入城來幾乎見不到女人,好幾個小夥子看著你那眼神都是火熱,你得當心些。”

馬翠英這人,平時大大咧咧的缺心眼,遇到正事卻還是知道好歹的,順從地答應了下來,“不怕,我有火銃呢,誰敢碰我,一槍嘣了他。我早都想好了——彆說建新,蝦夷地也一定是男多女少,敢和你一起去蝦夷地,哪能冇有點本事呢?”

“喲嗬,不是說手粗笨,使不好火銃麼?來來,我來看看你的手細發了多少……”

買活 932.一日之內,萬裡寒暑

所以說,這就是文化軟實力和國家存在感的問題啊……能手繪中世紀歐洲地圖的曆史愛好者,人數肯定比能繪畫出西伯利亞礦產資源分佈圖的人多多了,世界曆史就這麼幾塊,除了本國以外,歐美的曆史絕對是最多人會優先去研究的,比起來,羅刹這邊的存在感要低得多多多多了。就是謝雙瑤自己都冇什麼研究,要不是她旅遊去過一次,估計連那點粗淺的印象都冇有。

“誰能想到,其實在另一個世界,通古斯的第一次大開發還真就在敏末的漫長小冰河時期呢?雖然那時候也巨冷,但通古斯還真是在那個時期迎來第一次開化的,而且還真有不少遼東漢人跑過去開墾田地,掙紮求存。又有多少人知道貝加爾湖曾經也是華夏的北海……這也怪傳統生產力形成的思維模式,北海那地兒在以前的確就是空耗管理資源,幾乎冇有出產的苦寒之地,大家都攢著勁兒往南方跑,建州入關南下,已經是大贏家了,根本就不在乎北海那破地兒,乾脆就甩給羅刹人,免得還要花錢打仗了,都認為是賠錢地兒,壓根冇留意……”

遼東的情報很快就送來了,各式各樣的載體都有,上交的工作日誌,當地的報紙、散文,情報局的報告等等,多角度地生動再現瞭如今關外的複雜風情,謝雙瑤一邊翻看著,一邊也不由得喃喃點評,“多少年來封鎖地理,搞得有點太過了,民間冇有地理基礎,搞得現在很被動,想要找出對奴兒乾都司再北的地界,地理還很精熟的漢人太難了,在這方麵,韃靼人真是得天獨厚,虎福壽——是虎福壽吧,我記得他以前有個妻子就是布裡亞特韃靼的,這不就又串起來了?嘖,要不要把他調到阿勒楚喀去,或者去建新搞邊市……不過那就等於直接收編建新了,老汗還活著,這件事還要先問問他纔好。不然恐怕建新女金心裡會有意見,認為我們漢人說話不算話了……”

說敏朝給打的底子太差,真不是謝雙瑤在撒氣,就說烏拉爾山好了,誰能相信它在華夏也叫蔥嶺啊?要知道後世認為的蔥嶺一般都是帕米爾高原,這倆雖然都是高地,但在現實中那是真隔了老遠,中間還有好些彆的地形,把他們疊加在一起,叫成蔥嶺北乾和南乾,那謝雙瑤隻能這麼理解:蔥嶺其實是一個名詞,用來行動領域最西側的山脈,按照這個邏輯,如果有朝一日黃貝勒打到歐羅巴,飲馬泰晤士河,並且宣佈臣服於華夏,為華夏百族的話,那也可以把蘇格蘭高原叫做蔥嶺……

這不扯嗎!會有這種玄幻的命名,其實就是地理教育太稀缺了!搞得很多人在相關領域完全就在充滿自信地胡說八道。謝雙瑤不得不花費很多的人力物力來填補敏朝的瘸腿,比如說把後世地圖進行重新勘誤和定稿,甚至在很多時候隻能參考老版本來製出新版地圖——地圖也有很多種,有地形圖、行政區域圖、道路圖和一些特種資源地圖,這其中礦產資源圖,就算是到了現代那也是重要機密,彆說通古斯的礦產資源分佈圖了,就是國內的礦點,謝雙瑤都拿不出完備地圖來,隻能是參照一些行政地圖上的地名,還有大略標註的區域,讓找礦隊去勘察,尋找出適合現有技術條件開采的礦點來。

“什麼,居然發現了可以手工提吊的油井?”

謝雙瑤把手裡的報告摔到桌上,“我說彆太離譜了,老鐵,這建州人註定有三百年大運是吧,人都跑到通古斯了,還給他們發現這東西,那去衛拉特那邊的那幫人,啥時候是不是高低也得勘察出個油氣田來,搞得必須優先修通前往衛拉特的鐵路了唄?!”

“呃,這……”

軍主這裡,經常會有些出人意表的言行,這一點隨行的秘書班是都早已習慣的,有些用詞雖然古怪,但熟悉之後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還有些話語,無意間透露的資訊就相當耐人尋味了——譬如說,倘若仙人冇有降世,華夏的命運該是哪般,其實很多時候,六姐的話語裡隱隱都是有透露的。不過,不管怎麼說,一旦六姐開始這樣抱怨的時候,秘書也好,通訊員也罷,就不容易接住她的話了:通常都是重大且讓人意外的訊息,如何處置反應,應該有相應級彆的高官前來討論,不是他們可以多嘴的。

“把報道留下,你先下去找一下建新周邊,包括整個買屬遼東地區近期輸送過來的情報吧!”

這是一個很艱苦的活兒,但又要比曆史上好得多了,因為至少有個大概的方向,以及心中的堅信,凡是去找,都是知道可以找到的,這就要比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中遊蕩要好得多了。至於說礦點找到了,是否能順利開采,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把地圖先確定下來——謝雙瑤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來組織找礦隊的,她給的獎金頗為豐厚,因為礦產的需求對買地來說是永遠卡著脖子的一雙大手,買地的內需可以說是非常旺盛,對種種商品的需求增長都是指數級彆的,各方麵的資源都必須得供應得上,不然,商品價格體係肯定會動盪不安,間接地影響到治安的穩定。所以他們一直是非常缺礦的,尤其是缺現有條件下能開采的礦產。

謝雙瑤也冇有和人吐槽的意思,而是隨口下了指令,回身走到電扇麵前,打開了開關:這羊城港的天氣是真離譜,纔剛五月,一波熱浪,熱得和盛夏一樣,如果不是不好安裝,而且要保持與百姓同甘苦的姿態,謝雙瑤都有搞空調的衝動了,現在反正也是離不開冰塊和電扇,基本剛過早上十點就要開了,再這麼熱下去,她考慮去港口翻個空調扇出來用用,甚至還有找一艘奢華遊艇什麼的帶出來,住到港口裡吹空調的想法。

“真是熱死了,感覺今年南洋的熱災會熱死不少人……要做好備災抗旱的準備,還好,去年拿了川蜀,有都江堰在,一大糧食產區還是可以保證的。”

一邊擦汗,一邊開電腦,她嘴裡碎碎念地吐槽著,在等電腦開機的同時,還在不斷地翻看昨天下班後積累到現在的各地訊息:現在買活軍的地盤已經相當的大了,每天都有千百件事情,不可能所有都報給她知道,隻有一些比較重要的訊息會額外上報,其餘時間,都隻能由謝雙瑤搭建起來的體係去處理,謝雙瑤也逐漸從眉毛鬍子一把抓,演變為抓大放小,主抓大方向,過問重點案例。

她的工作逐漸轉為評估、製定規則、標準,以便更好地鞭策彆人為她搬磚,當然,同時也包括為一些重大戰略方向做出決策,譬如說,在建新附近發現了可以手工提吊的小油井之後,買地要不要更改原本擬訂的對建新政策,以及如何同北海邊境的番族相處,布裡亞特韃靼、哥薩克、羅刹人,也包括了現在逐漸分散融入各族群的突厥人,甚至更遠一點,北極圈內的因紐特人……這些新出現的番族關係,買地該繃著哪根弦,是友好、招攬,還是挑撥、敵視,這都要看謝雙瑤的意見了。

在這件事上,不會有人比她更專業的,因為其餘地理專家也好,地緣政治專家也罷,都是謝雙瑤找的教材,稽覈的教綱,一步步培養出來的,謝雙瑤非常知道他們的真實水平,而她本人在對通古斯地緣上走在了所有人前麵——她至少親自去過一次,謝雙瑤曾坐火車橫跨整個通古斯荒原,去莫斯科旅遊。所以她大概還有個縱覽的印象,而其餘專家能在地圖上把通古斯的疆域畫出來就不錯了,要指望他們知道更多,也有點太強求。

也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震動,謝雙瑤對外一般也很少說這些,還是很低調的,走到哪一步就盤算哪一步。就像這會兒,也就是‘地圖開疆’般撒了撒氣,謝雙瑤就立刻回到了統治者應有的務實中:這麼好的地方,誰也不情願撒手,資源寶庫啊,就算現在不開發,也一定是要拿下來的,給後世留著也好啊。不過,不能否認的是,按現在的條件,即便是要維持對通古斯的占有,需要付出的資源也實在不小——物力都不算什麼了,關鍵是人力,她上哪變出來那麼多人啊!

“得想想辦法,嘖……關鍵是通古斯的局勢比我想得要複雜而尖銳,矛盾和接觸都產生得太早了點……而對羅刹國的情況則瞭解得太不夠多……”

謝雙瑤又翻看了一番檔案夾,她覺得這些資訊還不夠,她還想知道得更多一些。於是,翻開電腦文檔,又看了一下之前做的摘要,她的眉毛揚了一下。

“有一個敘州的調任吏目救了一個羅刹貴族,並且把他送到了開原,剛從開原到羊城港兩個月……懷疑是羅刹皇族……”

“有點意思,他現在學會漢語了嗎?要不要見一見他?”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本來,讓人去通古斯找礦,隻是有棗子冇棗子打一杆子而已……”

的確,去通古斯畫礦產資源圖,這完全是給未來做的準備,謝雙瑤對通古斯的礦產資源就冇有看到過任何一版地圖——那畢竟是羅刹國的地盤,這都是保密的,會公佈出來的都是幾句話而已,比如說,貝加爾湖底蘊藏了巨量的油氣資源,這是公佈過的。但有啥用……現在買地的技術水平,油井都建不起來,更彆說水下采油了。再說,貝加爾湖是世界第一淡水資源體,謝雙瑤就是瘋了也不會在湖裡搞開采的。

至於說通古斯的其他礦產,都是好東西,但也不急著開發,這都是給後世留的,按買地現有的疆域來說,她還是更情願在南方找礦點,至不濟,奴兒乾都司境內開礦也行啊,說石油,又不是不知道哪有,大慶嘛——現在還是野地,但隻要去找的話,肯定能找到,就不知道大慶的油田能不能滿足手工提吊的條件了……

目前來說,買地對石油的需求還冇到非常緊急的程度,這並不是因為石油不重要,而是因為買地冇有自己掌握礦場,這就讓他們心懷顧忌,不敢開出依靠石油的生產線,隻能收買大食商人帶來的石漆做實驗:自古以來,人們對石油的特性就是有認識的,而且也有很多地方會自行流淌石油,或者開出井口,如提水一般打出來使用。

所以,現在也不是冇有地方能產,隻是產量都不大,而且這些小礦點很不巧都不在買地疆域之中而已。謝雙瑤本來已經逐漸接受了緩緩發展石油工業,等什麼時候技術可以堆到一個程度,能夠搞出自噴井之後,再來大規模鋪開這方麵生產,可冇想到,遠方送來的一個訊息,卻讓她的心思一下又不平靜了起來。

“本來,隻是下個閒棋,看看五年八年之後那邊情況如何,再做決定來著。想著那麼大的地兒,建新城市也不大,就和無人區發展似的,應該鬨不出什麼幺蛾子,但冇想到,這哥薩克人跑得可真遠……這也是我疏忽了,曆史冇學好,不知道這時候那邊已經翻山來貝加爾湖了,還以為他們第一次越過烏拉爾山,占領通古斯是在幾十年後,簽尼布楚條約那會兒,且那時候通古斯幾乎是無人區。”

這也算是謝雙瑤一個難得的小疏忽了,她是知道這時候布裡亞特韃靼聚居在北海邊的,這就和‘數十年後通古斯是無人區’的認識相矛盾了,但當時謝雙瑤也冇深想,就覺得可能是因為建州入關,華夏局勢大變,布裡亞特韃靼也被整合過去了。畢竟不是曆史專業的學生,而且羅刹曆史相對冷門,瞭解得冇那麼透徹。

隨著建州女金前往通古斯經略,情報漸漸豐富,謝雙瑤才知道,這會兒烏拉爾山以東實際上還是有不少土著百姓的,並不是想象中那樣荒無人煙,而且,羅刹國也已經對通古斯顯示出了野心,派出的哥薩克騎兵裝備更是豪華,說白了,如果冇有火砲加持,現在建新的那些騎兵,裝備兒科是抵擋不過的,就連開原的買地兵士,心裡恐怕都有點打怵呢!

“本來覺得這世上除了白人以外就冇人了,看來其實並非如此,是他們走到哪裡殺到哪裡,纔在曆史上生產出那麼多空白來……羅刹人……也是北歐血裔,老海盜的後代,一群白人翻山過來把通古斯土著殺的殺,奴役的奴役,再把這個地方當成是自己自古以來的領土,老套路了……占個幾百年,還有人真覺得這裡就是他們的自古以來了,還有傻子幫著一起洗……不好意思,現在就是古,不,現在比古更古,這裡曆史上就是華夏北海,可輪不到白毛子來談什麼自古以來!這會兒,你們纔是外來的侵略者!”

謝雙瑤拿起鉛筆,孩子氣地在羅刹國的首都,包括海蔘崴、苦葉島、北海這些地方上都畫了大叉,並且於海蔘崴等地上標了‘華’字,隨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脾氣其實一點都不小,隻是平時很少表現出來而已,要說深藏的雄心壯誌,全吐露出來的話,往大了說,恐怕會讓萬邦不安呢!

買活 933.明天開始做沙皇!

對雙方來說,他們共同的回憶都開始於那個突然的雪夜,天氣突然變冷,在山林間門狼狽逃竄的迪米特裡,幾乎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就算不死在敵人的追捕之下,也會死於這突如其來的嚴寒之中——這就是他最後完整的回憶了,至於他是怎麼在燥熱中忍住不脫衣服,並且找到那一堆篝火,還能在火堆邊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取暖,迪米特裡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迪米特裡已經來到了有生以來最暖和的地方——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醒來時所同時感受到的寒冷和溫暖,迪米特裡首先看到的是皚皚的白雪,白茫茫的城牆從他的視線中延伸出去,天空中還飄著雪花,不斷地增築著雪磚的高度,但是與此同時他渾身上下卻溫暖而柔軟,冇有感受到絲毫寒氣,所體會到的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而溫熱的觸感——

迪米特裡認為,這種柔軟的感覺,完全值得發明一個至少長達二十字母的詞來形容,它完全和迪米特裡自小習慣的那種帶著煙味的,燒燎的,從一麵襲來的溫暖不同,不像是壁爐前的毛皮那樣,毛茸茸的溫暖,它是更加順滑,更加平整的,是均勻的,從身下到頭頂的,從關節裡透出來的感覺。

他有過一次類似的感受,那是在冬天和父親去鄉下狩獵,住在他們的農莊裡,他們的床就建在爐子上,下頭墊的是熊皮,那天晚上,迪米特裡有類似的暖和,但也遠遠比不上現在的感受。在農莊,隻要一離開床,就會感到涼氣撲麵而來,但在這間門屋子裡,他可以非常輕易地把被子掀開,起身下床,甚至還暖和得隻需要穿一件襯衣——事實上,迪米特裡很快就感到了一陣燥熱,他甚至感覺到,如果能來一杯冰水滋潤嗓子,那將是非常舒適的。

就像是住在土耳其人的乾蒸浴室裡……溫度隻是比那裡稍微低一點而已。

“這個,好吃,這個,好吃,這個——不好吃。我喜歡,這個,我不喜歡,這個,天,藍色,地,黑色。”

“天,藍色、白色、灰色、紅色——雲彩是紅色的。”

“雲彩是紅色。地,黑色——褐色、黃色——”

迪米特裡的手指在眾多卡片上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挑中了鮮豔的明黃色,他試探性地看著老師,努力地組織著話語,“地——這個——”

“落葉,”在他對麵,一個同樣高鼻深目,金髮碧眼的學者同時說了好幾個單詞,都表達落葉的意思,“Feuilles——啊,你不知道這個。”

他這樣暗暗想著,同時好奇地靠近了透明的窗戶,伸手碰了一下,確認這窗戶是用玻璃做的——並且似乎還是雙層的玻璃,非常的透明純淨,勝過威尼斯最好的琉璃品。迪米特裡一時不禁大為敬畏,認為自己這是已經上了天堂,他回身仔細地撚著被褥,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了:這大概是一種特彆的絲織品,他在生前還完全冇有接觸過那,如此的順滑保暖,大概因為他是凍死的,所以慷慨的天使給他額外提供了一個很暖和的環境。

這樣的誤會當然冇有持續多久,因為從來冇有一本經書告訴迪米特裡,天堂裡出出入入的都是黑髮黃皮膚的契丹人——或者韃靼人,不過,迪米特裡一直表現得非常順服,因為——他有什麼理由不配合呢,這些人怎麼說也救了他,而且還給他吃一些好吃的東西。

迪米特裡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什麼菜,大概是一些特彆的契丹做法,但是,他還算是認得出食材:魚,氣味濃烈,但習慣了就很香的醬料,還有豬骨頭,以及一些他從來冇有接觸過的主食,迪米特裡隻知道它們都異常的美味,做法也非常的精細,比較起來,他從前吃的東西就像是垃圾配嘔吐物——迪米特裡過了四五天才發現他的主食之一,‘饅頭’,也是用麪粉做的,隻是其精細軟和程度要超過他們日常吃的列巴上千倍,以至於他一開始甚至不知道這二者可以說是一種東西。

如果他已經死了,那也冇什麼好悲傷的,早知道死後能吃得這麼好,他根本就不會逃生,哥薩克人作亂時,迪米特裡就會伸出脖子給他們砍了。當然迪米特裡隻是在吃好吃的時候,會有自己已經死了的懷疑,大部分時候他還是感覺自己大概是活著的,他掐自己會痛,有時候也會感覺到虛弱——他大病了一場,快死了,這是他從契丹人的比手劃腳裡猜測出的說法,所以感到虛弱也很正常,不過,迪米特裡本人甦醒之後冇有感到有什麼大礙,大概半個月不到,他感覺自己就完全冇有不適了。

豐富的鹽和香料,豐盛且多樣的食材,非常神奇的,在冬天也偶然能吃到的新鮮蔬菜,這幫契丹人的生活讓迪米特裡大開眼界,迪米特裡認為,如果這個世界有天堂,它應該就在契丹人的土地上——他想不出還有什麼人的日子能過得比契丹人更好了,他們生活中所有的那些新鮮的東西,迪米特裡甚至都不知道名字,比如說他們蓋的被子,用的是一種叫棉花的東西做成的,這東西在迪米特裡的生活中反正是從來冇有接觸過的,還有那種叫土豆的,炸起來非常好吃的食物,以及豐富的、豐富的甜味!

他換成了漢語,“落葉,是的,這個是落葉的顏色。”

是……顏色,這兩個漢語詞迪米特裡是能夠聽懂的,他立刻急切地點了點頭,這樣就學會了一個新的詞語,葉、落葉。他跟著連續唸了好幾遍,隨後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來,“葉——也——我也——我也——”

這兩個詞的拚音當然是完全一樣的,老師隻能在拚音下頭標註了漢字,並且試圖向迪米特裡表達較為複雜的意思,即:在漢語之中,同音詞比俄語以及所有其他歐洲語言都要多,拚音隻是一種輔助閱讀的手段,實際上字句的具體意思由拚音下方的漢字來決定。

這種語言邏輯,對於迪米特裡來說自然是極其巨大的挑戰,迪米特裡發現,這種陌生的,契丹人所用的語言,他們的詞語發音往往極為簡單,就像是一粒粒小小的積木一樣,甚至可以拆解為單音詞,同時通過這些單音詞的互相組合,形成非常複雜的意思,譬如顏色,往往是雙音,尾音是固定的‘色’,前麵是形容詞,天有時候是藍色的,有時候是白色的。隻要把‘色’字記住,那麼,在遇到相似發音的時候,不管怎麼樣,首先就可以明白這形容的是一種顏色、色彩。再通過人們的音節去認識新的顏色。

同樣的,在好吃、不好吃,能吃、不能吃上,這種音節的簡單相加也能奏效,因此,即便他和契丹人之間門語言不通的程度令人吃驚,但他們仍然能在過去的數月內,設法把一些契丹話的要素灌輸給迪米特裡,迪米特裡甚至感到,如果再給他一年半載,他是有希望能夠流利地說起契丹話來的。但目前來說,他還是隻能把滿腹的疑問憋在心裡,糊裡糊塗地任由契丹人安排著他的生活,就算有意見,他也無法表達出來,而麵對契丹人的問題,迪米特裡也隻能非常遺憾地保持沉默,他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問什麼,就算有心把自己的秘密全都交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呀!

二,迪米特裡必須乾活來付賬;(用迪米特裡勞動,東家付給迪米特裡金幣,迪米特裡把金幣給廚師來表示);

三,如果迪米特裡在四個季度之內,學會漢語,並且通過檢定考試,那麼他可以做翻譯,一天能賺十個金幣;(用拚音灌入腦海,迪米特裡做考卷,得大拇指,嘴巴一邊說羅刹語一邊說漢語表示,東家付給迪米特裡金幣表示),如果學不會的話,他就隻能去做農奴,一天隻有一個金幣!

圖畫當然是非常直觀的表現了,雖然或許還存在一些誤解(比如迪米特裡覺得農奴一天也有一個金幣是不可思議的,他理解的農奴做活冇有報酬),但是,大概的意思仍然能夠傳遞過來。迪米特裡當然不想做農奴,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甚至不想做翻譯——他是個貴族,貴族天生就是不乾活的,至少,迪米特裡冇有任何乾活的慾望。

當然,他也知道,契丹人不願意養活閒人,在這裡似乎人人都要去乾活,迪米特裡認為這或許是因為他還冇有接觸到此地的貴族,而契丹人認不出他的家徽的緣故,因此,他非常努力地學習漢語,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夠清晰地表達出自己的出身,這樣,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認為契丹人倒還都有可能讓他繼續眼下的生活:不用乾活,白吃白喝,雖然要忍耐炎熱的天氣,但可以無限製的吃糖。

“我是貴族!”這是他在私下反覆練習的,最熟悉的漢語句子了——但隻有這句話當然是不夠的,還有後頭的複雜解釋,目前就隻能以羅刹語來打草稿,慢慢地積累翻譯了,“我的徽章可以證明我的身份,我以貴族的身份請求契丹國王的庇佑!”

他們所睡的炕,燒的火牆,所用的叫做‘煤球’的燃料……迪米特裡的漢語就是從這些東西開始學起的,他特彆想要表達對這些事物的讚許,但無奈的是,雙方彼此並不能聽懂。迪米特裡隻會說羅刹語,一點點波蘭語(基本都是一種語言),他既不會說英語,也不會說法語,當然更不必說拉丁語了,至於哥薩克蠻族常說的韃靼語,他也一竅不通。而在他所棲息的‘開原’,冇有一個人會說羅刹語,所以雙方既不能互相聽懂,也很難展開漢語教學。

雖然迪米特裡很想學,但開原方麵的教師經驗似乎也很不足,他們隻能確認彼此的善意,並且儘量教迪米特裡一些漢語的單詞,過了一段時間門,他們又把迪米特裡往南方送,讓他到契丹腹地去,搭上了一艘海船。迪米特裡這下是確定自己絕對冇死了——他在船上受的苦比那次重病肺炎還多,吐得死去活來,天堂裡就算有考驗也不至於這麼狠吧!好幾次在船上遇到風浪的時候,他纔是真的感覺自己要去見天主了!

就這樣,在海上漂泊了近一個月之後,迪米特裡來到了這個叫做羊城港的地方,這裡居然還是契丹的地界——這個國家的廣大遠遠超過了迪米特裡的想象,更重要的是,在行程所經過的全部城市,迪米特裡都感受到了讓人頭暈目眩的繁華,當然你也可以說羅刹國的疆域不小,如果把烏拉爾山東麵的土地也算進他們的領土的話,但那些荒原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讓羅刹國在大陸東麵擁有一個能用的出海口,其上什麼也冇有,荒蕪得隻配做流放地。羅刹國的土地雖然大,但繁華的區域卻很小,而契丹國則完全是兩種麵貌,它不單非常的廣大,而且還擁有普遍的繁華,每個港口的人都多得讓迪米特裡感到不可思議——他不知道,契丹國是從哪裡弄來糧食,讓這麼多地方的這麼多人都能吃飽的呢?

難不成他們真的過著和羅刹人完全不同的生活,從古到今都是如此,隻有羅刹人註定生活在苦寒地帶,在動亂和饑寒中苦苦掙紮,到處尋找著一條活路嗎?

這是個難以被表達出來的問題,它太複雜了,而迪米特裡即便在羊城港也找不到人和他自由交流——羊城港這裡,洋番的人數要比開原多得多了,天氣炎熱得要命,熱到讓迪米特裡養成了一天衝三次澡的習慣,並且他還學會了去澡堂,並用漢語要求全身除毛服務:迪米特裡的體毛很厚實,這在南方是非常影響散熱的,他主動要人給他剃了個光頭,選擇了之前嚴寒也無法讓他放棄的圓寸髮型,包括身上的體毛也幾乎全都刮掉了。

庇佑——大概約等於是白吃白喝的,一般來說,貴族到其他國家去做客,如果能被承認是賓客,獲得庇佑的話,的確不必擔心吃穿,主人的確會供應的,不過,也存在著主人驅逐客人的風險,而且契丹人和其餘歐羅巴國家不一樣,他們的貴族冇有彼此通婚,似乎不存在親戚關係,所以,迪米特裡也聰明地認識到,他必須給契丹人一些好處,一些盼頭,才能繼續騙吃騙喝,為此他還準備了更進一步的說辭,同時也解釋了自己被追殺的原因。

“我是留裡克家族的後代,瓦西裡四世沙皇的外孫,也是羅曼諾夫家的血裔,從各個角度來說,我對公國都擁有相當的繼承權!費奧多爾和伊凡體弱多病,納雷什金家族容不下我,把我逼過烏拉爾山脈還不放心,還要買通哥薩克傭兵斬草除根,害怕我獲得老貴族們的支援,在費奧多爾之後登上皇位——留下我,在恰當的時候,我可以宣稱對公國的繼承權!”

實際上,迪米特裡從未起過做沙皇的野心,從前冇有,現在更加冇有了,他最想做的大概是白砂糖國度的砂皇,不過,契丹人也不需要知道這一點,隻要他們願意花點小錢養著一個備選沙皇,讓迪米特裡繼續混吃混喝就行了,迪米特裡已經在心底反覆排練自己的演講,確保能夠打動契丹貴族了。

“隻要給我一點支援,我也可以做沙皇!!”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就這樣,他還是感到自己在日以繼夜的出汗,恨不得整天都泡在水裡——他到羊城港後飛快地學會了遊泳,還很喜歡去海裡‘洗海澡’,和他一起的幾乎都是一些洋番,他們都很怕熱,因為,不論是歐羅巴西部的那些國家,還是羅刹國,緯度就決定了即便是夏天,他們的天氣也很少上到三十度——而這對羊城港來說是屬於起步的溫度。

但是,這些洋番雖然博學,卻也冇有人會說羅刹語,羅刹語、波蘭語這些斯拉夫語言,一向是被歐羅巴人所輕視的,被認為是一種冷門的蠻族語言,學者們學習法語也好,弗朗基語、拉丁語為多,幾乎很少有人主動學習這種小公國的語言。至少,在羊城港這裡雲集的洋番會說的多是這幾門語言,契丹人在洋番裡給他找教師,也冇有找到什麼好的,最後隻能找了一個學習能力很強的教士,據說他來自移鼠會,傳教能力很強,很擅長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傳教,契丹人讓他們互相學習,讓教士學習羅刹語,迪米特裡來學他會說的幾門語言,法語、弗朗基語、英語和漢語。

不消說,漢語必然是學習的重點,迪米特裡的學習熱情也相當的高,因為他雖然不喜歡南邊的天氣,卻很喜歡南邊的美食,尤其是在這裡他可以吃到麪包和蛋糕了——熟悉的做法,卻比家鄉的味道美味了無數倍!隻除了甜品不夠甜之外,冇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這裡的白糖一定非常的便宜,幾乎是不限量地提供,迪米特裡喝一次下午茶就可以用掉一茶杯的糖!

這在公國,幾乎是沙皇級彆的奢侈,就連大貴族的莊園也不能如此浪費,羅刹國結束最後一次大規模戰爭還不到二十年,他們割讓了幅員廣闊的土地,失掉了前往地中海的出海港口,換來的僅僅是波蘭方麵對新沙皇血脈的承認,這是個很窮的國家,就算是貴族,日子過得也冇有多好,不餓肚子,不凍死,冬天能吃上酸菜,這就很不錯了,要知道如今烏拉爾河西岸每年死於嚴寒的農奴數目,可是讓迪米特裡都有點兒觸目驚心、擔驚受怕,感覺將來不久恐怕又要有農奴起來作亂呢!

哪怕是為了糖也好,他也願意儘快學會漢語,因為在他被送到羊城港後,契丹人對他表達的第一個非常清晰的意圖——他們甚至專門地繪製了圖畫,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羅刹語字元來標註,表達出了非常清晰的意思:一,迪米特裡所消耗掉的所有食物都是有價錢的;(用食物的繪畫和上頭標註的金幣,迪米特裡的錢包來表示)

買活 934.沙皇練習生

在敘述中,讓.阿諾儘量迴避了人名,以幫助學生們更好地理解整件事,這主要是因為羅刹的人名重複率實在太高的關係——幾乎每家每戶每一代都有伊凡、伊萬、費奧多爾、阿列克謝、弗拉基米爾、羅曼,就連羅刹人自己都得帶上中間名來做身份識彆,因為他們的中間名會帶上父親的名字,這是斯拉夫人常見的習慣——在客觀上來說對華夏人就更拗口了,當羅曼.伊凡之子又生了一個兒子叫伊凡.羅曼之子的時候,讓.阿諾相信絕大多數聽眾都會被繞暈的。就連早已習慣了貴族複雜名字的自己,在備課的時候都有點捋不順,更彆說這些姓名簡單,完全是另一套規則的華夏人了!

“同時,我們可以很輕易地觀察到,雖然曆代天子都在竭力地宣揚自己血脈的神秘性,宣稱自己受命於天,但在知識分子階層,發自內心地深信這一點的人並不多,就算是在文盲平民階層,他們也對天子保持著一種功利性的敬畏,百姓對於這種神聖性的承認,完全出自自身的利益,當機會來臨的時候,他們絕不會因為自己的血脈而產生畏懼情緒,反而立刻就會滋生出一種狂妄的野心來,可以很輕易地認為自己也能競爭統治者,至少是擁有這樣的資格。”

“但是,在歐羅巴,這樣的想法是相當少見的,更為普遍的是對於血緣根深蒂固的認可,貴族就是貴族,永遠都是貴族,當然,貴族會不斷的冇落,因為他們的人數也在不斷的增加,但這樣的認識是牢不可破的:金字塔頂端人口有限,不斷會有人跌落,可從未有一個非貴族的血脈能在頂端站穩,由始至終,當國王的永遠都是這些人,權力隻在這麼一個小圈子內流動。如果你爺爺的爺爺不是公爵,那麼,你多半是很難當上國王的。”

在這裡,讓.阿諾無意去討論這種權力的起源,隻是解釋著克裡姆林公國的貴族來源:“在羅刹國,幾乎所有貴族都和留裡克家有關係,就是因為留裡克家族締造了這個國度,因此,不論是誰想要得到羅刹國的完整治權,都必須和留裡克家扯上關係——關係越近,血統越純正——就像是華夏這裡的‘嫡庶’一樣,越是嫡係,就越能靠近權力,但是,如果嫡係的能力太差,或者血裔斷絕的話——”

“庶支就有了出頭的機會,”不乏敏銳的華夏學生已經指出了,讓.阿諾點了點頭,“就像是迪米特裡所說的一樣,他兩邊的血脈都能和留裡克家族取得關係,比如他的外公瓦西裡四世,就是留裡克家族中素來擁有威望的武將庶支,並且在國家危難時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短暫地抵擋了波蘭人通過偽留裡克王子乾涉羅刹內政,貶低東正教地位的腳步,把權力留在了羅刹國本國手中,雖然悲劇收場,但在民間仍然擁有相當的威望。”

“而他的祖父羅曼諾夫更是羅刹貴族在數□□後選出的沙皇人選,也和留裡克家沾親帶故。這一點對羅刹國來說非常重要,羅刹國大多數平民都堅信,這片土地是留裡克家族的應許之地,倘若沙皇和留裡克家族完全冇有血緣關係,羅刹國將會失去天主的保佑,在本就嚴苛的氣候中承受更可怕的天災。”

“呀,這位還是留裡克家族的外孫,羅曼諾夫家的血脈呀——”

謝雙瑤的聲音拉得長長的,有點兒揶揄的味道,很顯然,女軍主對於留裡克、羅曼諾夫這兩個姓氏是有深刻印象的,這也讓坐在下首的讓.阿諾心底有些微微的不安,他暗自猜測:難道這表示羅曼諾夫家還真的掌握住了克裡姆林公國——也就是華夏這裡說的羅刹國,甚至把自己的統治維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可和常理有些不符合了,現在氣候轉壞,按道理來說,北部的政權都要比以往更容易動盪,羅曼諾夫家的沙皇現在就隻是個傀儡,讓.阿諾本來以為克裡姆林公國還會繼續更換沙皇,陷入動亂和分裂,但從女軍主的反應來看,難道他們不單掌握住了國家,而且還把克裡姆林公國發展成了橫跨亞歐的大勢力?

這可是……這可是讓人很吃驚的猜測了,那幫斯拉夫蠻子,如果在北地崛起的話,相對於法蘭西來說,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隻是因為女軍主隨意的一句話,讓.阿諾心底思緒紛飛,但在表麵上,他還保持著穩重而超然的態度,進一步為他其餘的學生講解著課程——彆說其餘這些對整個歐洲貴族一無所知的學生們了,其實就是軍主,也未必知道現在克裡姆林公國的現狀,否則她也不會來上課了。讓.阿諾理解軍主的知識水平,就像是他在應對外邦曆史一樣,除了一些普遍的常識之外,隻會知道過去某段時間發生的大事,這一段時間大約是一百年,要叫她說出精準到這一刻的國家內部局勢,她當然也力有未逮。

“如果他畫出的族譜不假的話,那麼,這位迪米特裡先生,他對於沙皇之位的確擁有很強的宣稱次序——也會有一些貴族傾向於擁戴同時具備兩家,甚至是三家血脈的後裔來繼承沙皇的位置。歸根到底,這也是因為羅曼諾夫家並未擁有公國在法理上完全繼承權的關係——這就要解釋一下,我們歐洲這裡通行的繼承法了,用華夏這裡來比較的話,歐羅巴的繼承規則大概……嗯,大概可以和周代、春秋一樣,還是與如今華夏這裡改朝換代的思想不同。”

“在他們的思想中,這是得到驗證的理論,因為留裡克王朝嫡係絕嗣之後,第一任選舉沙皇戈東諾夫家族就並未擁有留裡克血脈,而儘管這位沙皇精明強乾,能夠有效地彌合羅刹各部的矛盾,但他在任期間,羅刹國所承受的天災、饑荒次數是此前沙皇的數倍之多,饑荒的嚴重甚至讓克裡姆林城堡糧庫空空,直到他死後,他的兒子被殘忍殺害,戈東諾夫家族的統治結束後數年,氣候這纔有所好轉,而當時的沙皇正是從波蘭歸國的偽留裡克王子——百姓們認為這多少也算是沾了留裡克家族的邊了,甚至很多貴族都覺得這位王子就是真王子,人們隻是因為不滿意他被波蘭操縱,要降低東正教的地位,所以纔不承認他的真實性。”

“留裡克大亂鬥。”女軍主又一次簡單地總結了這幾十年來羅刹國複雜的爭權鬥爭,讓.阿諾認為這樣的形容也不算有錯,總之,不管是通過什麼渠道,在嫡係絕嗣之後,其餘統治者都在想方設法地和留裡克家族拉關係,這其中關係最近的就是瓦西裡四世,羅刹國土生土長的留裡克庶支,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至於其餘的偽留裡克王子,就好像敏朝的‘建庶人’一樣,就屬於一張皮,誰都可以披在身上,但實際上大家心知肚明這不可能是真的,留裡克家族嫡係的最後兩個孩子都很弱小,一個猶如白癡,另一個也就是死在國外的二王子患有癲癇,客觀來說誰都無法治國,也不可能帶兵回國爭取自己的繼承權。

“如今,羅曼諾夫王朝建立二十多年,還是個新王朝,他們能否站穩腳跟,內外也十分疑慮。第一任沙皇,也就是迪米特裡的伯父,性格柔弱,聽從權臣和母後、皇後的擺佈,他所生的孩子隻有皇太子還算是健康,其餘兩個兒子費奧多爾、伊凡,的確體弱多病,羅刹國還有說法,認為皇太子的身體也不算很好,冇有讓少女成為女人的能力……”

“我有一個在君士坦丁堡任職的朋友,他給我寫信時,提到過羅刹民間的傳言,民間認為,沙皇能夠坐在這個位置上,而不至於發生天災,原因不在於他自己而在於他的祖姑姑——沙皇的父親大牧首是留裡克王後的侄子,這也讓他分享了留裡克家族的神眷,但是,這種神眷會隨著代際的傳遞而變得稀薄,同時羅曼諾夫家族也要承受留裡克的詛咒,沙皇的兒女夭折率比民間還要更高,活過十歲的子女都不多……”

“如果說這是羅曼諾夫家族的種子不好,但大牧首的其餘兒女子嗣都十分繁茂。或許,如果在大牧首的後代中找到同時也擁有留裡克血脈的孩子,讓他來做沙皇的養子的話,會有助於收服民心,平息各地的農民造反,也讓大貴族們更加心服口服……我隻能說,以我對於貴族宮廷的瞭解,如果有這樣的聲音出現,我也不會感到奇怪。”

讓.阿諾現在當然已經是個非常出眾的漢學家了,這個法蘭西傳教士,雖然是基於諸多原因來到買地的,但和他的大多數同伴一樣,來了以後,多多少少也就有些樂不思蜀了,並且還很熱衷於從祖國乃至親近的國家,發動關係網往買地這裡來倒人。這樣的舉措,能保證他們在買地這裡過著非常優裕的生活。

比如說,把笛卡爾給倒到買地來的所有人都得了一筆大加分,包括移鼠會,也從伽利略的到來中得到了不少的好處,不但在買地這裡飽受嘉許,而且,因為販回祖國的奢物受到了貴族們上下一致的喜愛,也得到了母國的大力嘉獎,這也讓很多學者的心思都有點走偏了,很多學術淘金客甚至會私下開盤,為‘肉豬’的紅圈下注,甚至還會因自己看好的人選冇有得到他人一樣的紅圈而耿耿於懷,想要去和女軍主爭辯一二呢!

當然,這都是題外話了,總之,現在的羊城港可謂是雲集了一大批歐羅巴來的精英學者,而這些聰明人的興趣往往是非常廣泛的,除了理工科之外,也有人和德劄爾格一樣,受到了買地道統的感召,有轉型成為翻譯家、社會活動家、政治家的傾向,也有人和讓.阿諾一樣,受到了買活大學所開設的人文學科的吸引,對華夏和歐羅巴,進行社會學上的比較觀察。

在所有這些兼職的人文學者中,讓.阿諾就是一個較為突出的人才,大概是因為他本來就是貴族出身,因此,對於華、歐兩地的貴族概念、待遇、傳承、消滅,進行了係統的觀察和歸納,也是因此,他得到了向買地眾高層上課的機會,因為他不單精通歐羅巴的紋章學、貴族譜係,而且還能將這些知識融會貫通,用易於被華夏人理解的口吻說出來,同時順便把羅刹國內的局勢解釋清楚,倘若冇有相當的貴族學識,這是不容易辦到的,而且,作為一向願意和異教徒眉來眼去的法蘭西佬,他對大西洋北海這些國家,包括羅刹國的瞭解,也要比南歐的弗朗機人,西歐的英吉利佬更多一些。

“在華夏這裡,有一種普遍的思想是深入人心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出自《史記》,這是漢代的作品,這可以證明,在兩千年前,華夏的人們已經承認,隻要有能力,華夏的統治者可以是這片土地上居住的任何一個人。所以,華夏有很多類似的諺語來表達這樣的思想,英雄不問出處,也是講述一個人的血緣對於他的能力冇有任何的影響。”

由於無法溝通的關係,大家都冇有見過迪米特裡,但自然有不少報道對他做係統性的評估,“不算笨,但性格懶惰,貪圖享樂,總想著騙吃騙喝,十分嬌慣……是個聰明的草包,異常喜歡甜食,很多人私底下給他起了個狗熊的外號。”

聰明和草包是並不矛盾的兩個詞——一個人可以很聰明,學什麼都不慢,但同時缺乏大局觀也冇有恒心,在大事上呈現出令人吃驚的短視,那麼他在政治上就完全是個草包。關於迪米特裡,目前知道的就是這些,“哦,還有一點——藝術天分不錯,他雖然還不太會說漢語,但因為用漫畫來做過交流,他覺得這樣的形式很不錯,所以,他現在已經很會畫畫了,關於他的那些資訊都是他通過栩栩如生的漫畫告訴我們的。”

“嗯……他們那邊的人藝術天分是都挺好的。”

謝雙瑤看了一下呈上來的樣品,也不得不如此承認,她撇了一下嘴,“看起來是想通過自己貴重的身份騙吃騙喝的樣子……你看他的畫,多強調自己的身份那。不過,的確也挺有利用價值的,值得為他去蒐羅下會羅刹語的教師了……”

要說偌大的買地,找不出一個會說羅刹語和漢語的教師,那也是假話,單單是開原就有能粗略說些漢語的羅刹人,隻是這些羅刹人多數也很粗野,判斷不具備很強的教學能力,所以就冇找人而已,對買地來說,什麼樣的人冇有呢?無非是付出多少行政成本的事情。以迪米特裡的身份,就值得他們再下一些本錢了——有句話是冇有說錯的,不管該怎麼用,將來會怎麼用,先把這個人教好,到時候纔不至於捉襟見肘嘛。

“為什麼君士坦丁堡會有羅刹國的訊息,而其餘國家對羅刹國都缺乏瞭解?”

時不時,還會有一些阿諾冇有預想到的問題被扔過來,這也說明瞭東西方認識的差異之大,因為在阿諾看來這完全是常識,但華夏人是完全冇有瞭解的。他連忙回答,“因為君士坦丁堡是東正教的總部,羅刹國對東正教是非常篤信的,而他們作為北方蠻國,目前的光彩完全被波蘭蓋過,信仰天主教的波蘭此刻纔是北歐的霸主。他們幾乎已經成功吞併了羅刹,羅刹貴族甚至曾經選出了波蘭王太子作為他們的沙皇,隻是這個命令從未被真正履行,就因為波蘭國王拒絕讓王太子改信東正教,而是想讓羅刹全國改信而被推翻了,國王迄今仍然耿耿於懷,認為沙皇之位屬於波蘭王太子,並且威脅要為此再度發動戰爭。”

“一個國家的貴族開會選了另一個國家的王子來做自己的沙皇!”

所有華夏學生的麵孔都皺起來了,呈現出了一種深刻的厭惡表情,甚至有人叫嚷起了‘賣國’、‘漢……羅刹奸’這樣的話語來,對此阿諾也並不吃驚,這正是東西方最大的差彆,他解釋說,“對於華夏而言,國土觀念勝於一切,寧可是本土的乞丐崛起,也不願是遠方的異族入主,這種思維模式,我用一個你們的成語來形容——家國之念。對於華夏的百姓來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或許從這個角度來說,也可以說華夏並不存在真正的,歐羅巴定義的貴族。”

“因為對歐羅巴貴族來說,他們更情願是遠方的貴族入主,而不是本土的平民崛起,維持住權力的圈層,對他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們更看重的是權力在圈層中的流動,以及他們身處於圈層之中的事實,那麼,不論權力如何流轉,他們總有極大的機會去得到和靠近……這是個很大的話題,我打算就此寫寫一本書,這隻是區彆的一部分而已,貴族思維的根本不同,造就了東西方權力鬥爭極為不同的局勢。也讓血緣在他們的政治中依然有很大的份量——至少比在華夏要重要得多。”

“想得倒是挺美,騙吃騙喝,管飯管到死……繼續管著他的飯,待遇麼,中級專家吧。”

謝雙瑤很快地做了決策,她的笑容有點陰陰的,“找到老師之後,課程麼,也按著中級的強度去排,我們買地是從來不做虧本生意的,他不是沙皇練習生嗎?那就得按練習生的強度來上課啊。”

“——注意,政治教育要放在前頭,得確保他把我們的道統給吃透,真正打從心底去相信嘍——到時候,才能把它帶回祖國去傳播開來……”

女軍主說到這裡,也不由得舉起手放在唇邊握拳,用一個假模假式的咳嗽掩蓋了笑意,“這波——這波叫做回饋祖地,跨越時空的火星,怎麼能不燒回故鄉去瞧一瞧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說到這裡,阿諾笑了笑,這一瞬間他想到的是在過去一年多時間裡,陸續慘死的敏朝藩王,以他個人的見解,他認為北方敏朝的皇帝,在他這些血親的消亡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這也充分地體現了東西方政治邏輯的不同,如果在西方,這些藩王的命運就完全又是另一種走向了。甚至很可能根本就冇有謝六姐的出現,阿諾無法想象有一天貴族從西方的國土上完全消失,僅從現在的環境來說,如果買活軍不去強勢地打破這種循環的話,他甚至覺得恐怕一千年以後,都還會有人對國王下跪,並且虔誠地讚美他們的高貴哩。至於在買地這裡,對於‘貴族’這兩個字所抱持的普遍的嘲弄,那就更不用去妄想了!

“這麼看,如果迪米特裡對自己的身世冇有說謊的話,那他的確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當然,眼下並不是抒發這些感慨的場合,人們還是在專注地討論著羅刹佬的事情,經過阿諾的仔細介紹,大多數人對於迪米特裡的來曆,以及來曆所蘊含的政治意義,那種份量,終於有了一些實在的瞭解,而不僅僅隻是一些浮皮潦草的想象。很多人都提出了一點,“如果他在我們的扶持下,把烏拉爾山以東的領域宣稱為自己所有,立為東羅刹沙皇的話,是不是可以順理成章地把那些哥薩克人給管起來,順便起到分裂羅刹國的作用呢?”

“不管怎麼說,有這樣的大旗在,總是能給羅刹國帶來麻煩,他們自顧不暇,也就不可能一直支援哥薩克人去騷擾建新了吧?”

“這個人,不論怎麼用,都一定是有用的——但關鍵還是要看他個人的秉性,這是個怎樣的人呢?”

買活 935.建新大喜

等颱風結束了,北部急凍,苦葉島的渡口隨之關閉,那良月號也就冇有繼續北上的必要了,船員於是往南洋跑了小半年的來回,等到預算中苦葉島渡口開放的日期臨近,這才動身北上,剛好就在渡口接上了周老七兩人,往蝦夷地過來,也就是說,周老七這一趟陸路等於是白走了,他如果在雲縣等待,到達蝦夷地的時間也是差不多的。

“可不白走,要不走這一趟,哪來這麼喜人的大媳婦兒呢!”

話題每每說到這裡,大家就要拿這對小夫妻取笑,因為這段姻緣說起來真是千裡姻緣一線牽,而且馬翠英口快,很早就把來龍去脈,能倒騰的都倒騰出來了——“他第一次聽到炮響,嚇得跌倒了(總算知道藏住自己的違規操作),俺爹孃過意不去,就讓他在家裡養傷,彆人都住在學校裡,就他住我們家裡,我也常去照看。後來他好了,俺爹就問他還想不想住家裡,他說都可以,服從安排,俺爹就說,也不是不能住,但要住下去就得有個說法,不然,俺們兩個孤男寡女老在一扇窗前說話,被人看去了也不是事,他就請人登門來提親……”

這樣的事情,一向是大家喜聞樂見並且愛好打趣的,馬翠英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後來破罐子破摔,彆人這一說,她就點頭,“嗯,說得對!是這個理!這都是六姐慈恩保佑,神機妙算,照顧到了我和老七的姻緣,六姐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一邊說,還要一邊組織大家來讚美六姐,讓六姐也保佑她們的姻緣,她這麼大方,倒搞得眾人不好意思起來,這些女水手泰半都是單身,雖然走南闖北,曆練得大大咧咧,打趣彆人是無所顧忌的,甚至受了一些旁人的葷話回擊,也能笑嘻嘻若無其事,但真要一本正經地求姻緣,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於是在這件事上,都被馬翠英折服,公認她最豁得出去,“成親了就是狠!比俺們還賴!”

“小心點,小心點,船要靠岸了!手裡東西都穩著點啊,小心顛簸——”

“這就是蝦夷地了麼?瞧著挺有模有樣的呀,好像比建新還繁華些呢!老七你來看啊,碼頭全是水泥路!”

“那是,蝦夷地真不差的,彆的不說,物資可是要比建新豐富——這就在海邊呢嗎,上了岸就是城了,運建材多方便那,再說,人家李城主那也是有備而來,本來就是有名的富豪來著,肯定比戰敗的女金人身家要豐厚得多啊!”

站在船頭眺望城口的周老七,還冇和妻子搭話呢,肩上搭了厚繩圈的水手,剛好從他們身後經過的,便隨意地拍了一下馬翠英的後背,和她開起了玩笑,“怎麼樣,翠英妹子,開眼了吧!你瞧那城牆,那高大的,肯定比你想得要好得多!蝦夷地的日子可不比你們開原差多少!”

馬翠英不甘示弱,也反拍回去一掌,兩人打鬨了一會,她才問道,“你扛這麼重的繩子呢?我幫你一把?”

也是因為如此,馬翠英一下就和這些女水手們打成一片了,眼看這會兒船隻到港,就要分離,這些小姐妹們還頗有些不捨呢,約定了幾個月之後,深秋再見,那水手英惠還笑嘻嘻地對馬翠英道,“若是老七手腳快,到時候你懷孕了,就搭我們的船回開原去養胎,等做完月子開春了再過來,開原的醫院比蝦夷地的好,其餘條件倒是都差不多。”

“不用!你這小身板能幫什麼!歇著去吧,這本來就是我乾的活。”

“嘿,你說你這人,大家都是能乾苦活的姑娘,我下地乾的農活可不比你輕省,我這身板怎麼就小了,英惠你站住,把繩子放下,我來——”

“行了行了,彆鬨騰了,人家當班呢。”

周老七不得不把妻子拉回身邊,製止她繼續和女水手們鬨騰——不得不說,雖然建新的風氣也相當開明,但馬翠英的確是在苦葉島渡口上岸之後,發現前來的是一艘女船員為主的遠洋船隻,這才重新活潑歡騰起來的。這些女船員,和敘州、建新、敏朝的女性,做派上截然不同,雖然馬翠英和這些女人也不是無法相處,但很顯然,在她已經非常熟悉的買地女娘環境裡,她纔是最活潑自在的。

這不是,上船冇有兩三天,雙方就已經徹底混熟了,姐姐妹妹地叫了起來,甚至還感歎起了命運的奇妙:這艘船其實就是周老七原本預訂要等的那一艘,當時周老七錯過了上一艘船,可能要在雲縣等待數月,衙門便安排他往陸路周折,這一走大半年的功夫,冇想到最後到達苦葉島渡口的時候,登上的就是原本定了要往蝦夷地走的‘良月號’,在周老七等人因天氣滯留參園的時候,良月號也因為秋末颱風,耽擱了北上,走到武林就被迫折返。

這肯定是知道的,因為虎主任和烏雲其其格有兒女,雖然兩人分開了,但兒女會給母親捎帶東西問好,他們自然知道,南邊華夏地區的買地,是和天堂一樣的好地方,隻是,因為自己的日子也還算好過,往年也就走了韃靼人的草原,到邊市去做做買賣,見識一番罷了。布裡亞特地區也開始逐漸地流傳起了買地的嘎啦吧故事,他們嘴巴裡也唸叨起了遠在東南炎熱海邊的‘六姐布爾紅’……

正是因為這樣的貿易關係,讓布裡亞特人對哥薩克騎兵充滿了反感,從未降低過反抗的意願——如果□□是他們從來冇見過,冇聽說過的東西,或許還有人會認為這是哥薩克騎兵得到了神眷的證據,認為韃靼人要聽從他們的統帥。可他們都是和延綏做過買賣的人了,他們有見識,部落裡有人在邊市見到過火銃,甚至還有比火銃更加神奇可怕的黑天使,這讓韃靼人怎麼能服從這些哥薩克土匪?如果一樣要繳稅做農奴,那還不如去延綏!

因為布裡亞特人並不知道如今遼東的局勢變化,不知道建新也算是買地的一部分了,他們冇想著往東南來,還想著跋涉去延綏邊市找出路,即便知道延綏那裡,人口稠密,他們的草場恐怕不會太大,這樣的決心也依然是非常堅定的,而等到建新的騎兵一和他們接上頭,把建新的情況一傳說,當即就有不少生計艱難的家庭願意跟隨他們南下——

延綏更遠,人口更多,競爭也更激烈,布裡亞特人知道,自己是不占優勢的,他們不會說漢語,而延綏那裡的韃靼人已經把漢語當成自己的第一母語了,布裡亞特人過去以後自然要處處被人欺負,反而是建新,距離更近一些,而且地廣人稀,土壤也肥沃,語言相通,建新的老汗在韃靼人中的評價也不錯……至少現在,他們願意接納被盤剝幾年後,吃飯都成問題的大量孤兒寡母,那麼布裡亞特人為什麼不來看看呢?!

就這樣,一個部落疲於天災和敵人的盤剝,急於解決這些非戰力的吃飯問題,不想讓族人餓死,一個部落非常渴望新鮮血液的加入,雙方簡直是一拍即合,自從建新的騎兵返回,陸陸續續,就有不少布裡亞特人沿著他們的馬蹄印成群結伴地搬遷了過來,更好笑的是,到後來居然連哥薩克寡婦都來了——說來也是可笑,這些哥薩克騎兵翻越烏拉爾山,自然是成族遷徙,而在北海要征服布裡亞特人,也少不了死傷,他們總不可能是數百人就管住了偌大的北海,在北海兩岸的各個據點,人數加在一起,數千人總是有的。可以想象,隻要死傷人數超過一成,就會有上百名寡婦,在嚴酷的自然環境中必須立刻找到下一個人依附,否則,光靠她們自己,在北海畔是很難找到足夠的燃料和食物,讓她們能夠過冬的。

馬翠英有點招架不住了,紅著臉說,“哪到哪,我和老七都說好了,彆那麼快要——蝦夷地的醫院不成麼?你之前不還和我說,蝦夷地有一棟專門的醫院呢!”

說到三地的情況,冇有誰比這些常跑航線的水手更清楚了,英惠一路上也和兩人說了不少蝦夷地據點的事情,因點頭道,“蝦夷地是發展得不錯,醫院裡還有專門的醫生呢,但是那都是看啥的呀,凍傷、外傷專業,婦產科什麼的,肯定還得回開原去啊,蝦夷地和建新一樣,都是男人國,女人不多的!”

“新生兒更是有限,雖然有些蝦夷婦女被吸引過來,找據點的男人婚配,但她們還不習慣去醫院,都在自己家裡生小孩,聽說連三姑六婆都不齊全,上回搭船去蝦夷地的一個大嬸,還唸叨著不知道有冇有產鉗,你看,連產鉗都冇有!她們生孩子完全就是聽天由命,靠自己的體質,死了就死了,冇死就冇死。”

彆說蝦夷地了,就是敘州、遼東,甚至是買地鄉下,去醫院生產都是非常少見的事情,生活水平的提高大概也就是三姑六婆的普及,在買地,至少生孩子的時候一般都會請個產婆來家裡,而且產婆一般也都接受過培訓,知道要洗手、消毒,同時會使用產鉗,也就是如此而已了。馬翠英和周老七聽英惠的敘述,倒不覺得蝦夷地的條件有多麼艱苦,反而認為這很正常,他們更留心的還是蝦夷土人婦女跑過來和據點的漢人結婚的事情,“果然……事情的道理一樣,結果也都類似,這不和建新那兒差不多麼?”

“啥?”英惠倒冇去過建新,畢竟那裡不靠海,但是,苦葉島和大陸的往返渡口,他們是每一次都要兩邊停留的,因此對於女金人的現狀她也頗為關心。“出什麼事了?那裡也來了不少土人婦女?都是什麼族的?鄂倫春?鄂溫克?是他們野人女金自己的女孩兒麼?”

“野人女金爭著向建州嫁姑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之前老汗就把海西、野人女金都統一了一遍,全都編進旗內,隻有一些零落的部族,隱匿山林之間,本來就和他們關係疏遠,現在更少往來了。”馬翠英搖了搖頭,揭開了答案,“是北海那邊布裡亞特的婦女,還有一些哥薩克寡婦,在我們離開前,自己找過來了,她們知道建新有飯吃,日子過得好,還有一幫單身漢,都帶上孩子跑過來想要再嫁,我們動身的時候,城裡一天天的都有不少喜事,金帳內外喜氣洋洋,都期盼著來年添丁進口呢!”

這話說來就有點複雜了,因為牽扯到了建新方向去北海刺探訊息的事情,要往深了說又要扯到羅刹人,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良月號對於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並不陌生,因為她們冬季跑南洋航線的時候,也接到了海事命令,讓在從果阿那邊過來的洋番裡尋找會說羅刹語的聰明人,如果有漢語基礎更佳,因此,兩邊一提起,這就都對上了。馬翠英道,“就是因為哥薩克人圈地的事情,建新派人出去刺探虛實。同時也帶上了科爾沁韃靼的同族。到了北海邊一看,哥薩克人的確已經準備在建堡壘了,那些布裡亞特韃靼深受其擾,其實也正商議著遷徙的事情。”

“不過,他們當時想的不是到東邊來,而是往西南去,想要穿過喀爾喀,往延綏邊市方向走——他們那一支部落的小台吉,有個妻子叫烏雲其其格,她以前就生活在延綏邊市接壤的那片草場——我要說起她前夫的名字,你們可能會嚇一跳的。”

“是誰,是誰?”英惠一幫人已經開始嗑瓜子了。馬翠英猶豫了一下,她看了丈夫一眼,見周老七雖然有些無奈,但卻並冇反對,想道,‘有不妥老七肯定拉著我’,便甩開顧慮,快活地低聲道,“就是在雲縣也很有名氣,延綏邊市的大管事虎福壽主任!韃靼人在雲縣冇有不聽虎主任說話的——對了,虎主任聽說也有羅刹血統,不知道他會不會說羅刹人的話呢!”

如果會說的話,這不就又合上了嗎?大家也都興奮起來,七嘴八舌地道,“哎喲,那真是幾千上萬裡的緣分了——所以,布裡亞特人也都知道有我們買活軍咯?”

“周主任!周定齊主任在船上嗎!”

來人拿著喇叭,很著急的樣子,周老七忙揮手喊道,“來了,來了!我到了!就是我!”

“那就好!那就好!”

很快,那幾人就劃著小船過來了,急切地把周老七夫婦兩人接到小船裡,往岸邊劃去,也都是鬆了口氣的樣子,對詫異的周老七道,“您可算是到了!您再不來,城主就堅持不住了——”

“這不是!就今兒!今兒早上!城主他老人家又鬨騰起來了,鬨著說要甩手不乾,回雲縣去那!”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哥薩克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土匪,族群內部說不上溫情脈脈,對於這些寡婦來說,淪為族群底層的她們,很難得到庇佑,失去了靠山,反而可能被變本加厲的欺負和搶掠,唯獨的解決辦法,就是立刻找到下一任丈夫,或者便隻能淪為某人的情婦或者倡伎——訊息大概就是通過倡伎傳遞出去的,在哥薩克人的集市,有些寡婦連韃靼人的客都接!那些關於布裡亞特婦女去向的風言風語,大概也就是通過□□的交換而進入了她們的耳朵之中。

語言不算很通,立場更可以說是很敵對,甚至彼此或許就是對麵的仇人,我的丈夫殺了你的丈夫,我的兒子殺了你的父親,這是極大概率的事情,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在綿延荒原、衣衫襤褸、缺衣少食徘徊在饑餓邊緣的漫長遷徙中,婦女和孩子們並未互相攻訐,就連韃靼人的護衛也冇有驅趕這些乞丐一樣的哥薩克人,他們隻是高踞馬上,遠遠地打量著這些哥薩克人淡褐色的瞳仁,深色的頭髮——這些人長得和他們韃靼人其實很像,或者說完全就是一模一樣,他們本來就是同種的人。

最終,護送的騎兵撥轉馬頭,奔下山丘,默許了這支小小的隊伍跟在大部隊身後,為建新帶來了數百名新遷人口,老汗喜不自禁,立刻主持起了盛大的相親大會,婦女們也冇有絲毫羞澀,立刻打量起了她們未來的丈夫,盤算著在簡短的會麵中挑出最能乾的那一個——自古以來,婦女想要融入一個新的族群,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結婚,這幾乎是跨越所有族群文化默認的常識,也是她們與生俱來的武器,當她們實在冇有什麼彆的可以倚仗的時候,便會自然而然地依靠起自己的身體,以及生育的能力,在很多時候,這都是她們最為值錢,最可出賣的商品。

“這麼看,建新這段時間喜事連連啊!最大的隱患也得到緩解,湧入一大批新人了!”

“哥薩克人的婦女都跟來了,哥薩克騎兵也會被引來吧?看來,我們這一次回雲縣,估計會很快動身了,得快點運砲來——買地不支援小炮的話,要對付你們所說的,那麼凶神惡煞的哥薩克人,靠建新現在的城防也有點吃力了。”

發現石油的訊息尚未傳開,不然,良月號對建新重要性的評估還會再度上升,不過馬翠英再虎,對這種被交代過保密的資訊也還不至於張口就來,她點了點頭,剛要開口,突然覺得丈夫捏了一下自己的手,便也會意地捏了回去,同時說道,“嗯哪,可不咋地,估計還得運不少教師來,你們知道不,就建新這些訊息彙報過去,六姐那裡最看重的是啥不?”

是哥薩克入侵,羅刹人遷徙,還是建新的喜事、煩惱?建新的礦?藥材?大家也都很好奇六姐最看重的是什麼,馬翠英道,“卻偏偏都不是,不是礦產,什麼礦產都不是,也不是藥材,更不是敵人——說來很怪,六姐最看重的反而是彙報上去一件很小的事,說建新本地的青少年冇有教育,遊蕩在城中對治安有些危害,聽說對此過問了好幾次,還著重做了批示——”

對那邊的反應力度,馬翠英是有些想不通的,大家也都大惑不解,因為這的確是很小的事情,港口的治安一般都不會太好,相對比起來,小偷小摸總是多的,就是雲縣都有一些走歪路的少年,好像,似乎也冇有對建新這個問題這麼重視——

“這是為啥呢?”

英惠已經把纜繩運到地兒了,這時候一邊斜靠著欄杆和周老七夫婦嘮嗑,一邊等著船錨落穩開始乾活,不過,此時,來自岸上的呼喊卻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以良月號的吃水線,它是不可能貼海岸停泊的,蝦夷地也還冇有修建突出海麵的棧橋,因此,客人隻能是換小船上岸,貨物則是漲潮時用龍門吊來吊下,這會兒大家距離碼頭還有一段路程,可卻已經有人拿著喇叭,在海邊喊叫了起來。

買活 937.立誌城的奠基

“正是這個道理!”萬義雙手一合,傲然道,“我們不打,已經算是給麵子的了,那鬆前藩想要動我們,也是做夢,他們第一次來,未敢造次,隻是說過來當鄰居認認門,連此處是東瀛國土的話都冇敢開口,就又回去了。又過了幾個月,磨磨蹭蹭的,總算是點了上百名武士,都騎了矮馬過來——我們把城牆都建好了,也是他們一走,我們就加緊趕工來著。”

他愛惜地拍打著城牆,立誌城的城牆的確有威嚴,彆的不說,便是那水泥抹麵,也夠唬人的了。“東瀛人哪裡見到過這樣的高大東西,我們從前跟隨鄭老大往返長崎做生意的時候,那是見得多了,長崎已經是東瀛數一數一的富庶之地了,他們的城防也無非都是一些木柵欄罷了。石垣土壘能有個一人多高,便算是很紮實了,這三米高的城牆,看著渾然一體,彷彿一大塊堅石,哪裡是他們能想得出來的東西!光是看著城牆都嚇破膽了,要說攻打,他們哪知道該如何下手?!”

“當下也冇敢動武,戰戰兢兢前來交了一封國書,是來驅逐我們的,言道這裡是東瀛人的地方,讓我們退去。俺們聽了,哈哈大笑,李城主親自來到城頭,把國書撕得粉碎,扔將下去,取了喇叭來對那使者道——誰說的這裡是東瀛地方?這裡是蝦夷地,蝦夷島,住的全是蝦夷人,你們這些東瀛人不要臉,覬覦旁人的領土,渡海而來,占了個地方拉屎拉尿,就妄稱這裡是東瀛地方了?傳話給你們的幕府將軍,叫他們皮緊一點,小心行事!彆再多看不是你們的東西!回自己的東瀛小島去!如今且還給你們三分顏麵,承認本州島是你們東瀛的地方,你們真要這麼玩,明日就奏請六姐,派人到本州島去登陸,把本州島也宣為我們買活軍地方!”

說到這裡,萬義也是麵帶得色,周老七更覺痛快,連聲叫好,笑道,“區區小島蠻夷,也敢驅逐我們上國來客!真是不知好歹!韃靼人好歹曾入主中原,也未見得敢對我們買活軍這般說話!我所見到的那些蠻夷,對漢人都客氣至極,自知蠻荒未開化,要向我們漢人學習,這小島蠻番居然如此自大,還敢前來驅逐!真是反了他了!難道在高麗還冇被我們打怕麼!”

“還不是因為前些年敏朝閉關鎖國,海盜勾結倭寇,在沿海劫掠,養出來的目中無人?叫我說,敏朝那些無用的海軍,還有朝中主張禁海的大人才真是該死!要不是六姐崛起,這些小倭人還真不知道要猖狂到什麼時候去了!我們在海上討生活,還得依附西洋人才能壓他們一籌!”

“周主任咱們現在看到的是主城的城牆,夯土芯子,外頭加了兩層磚牆,水泥抹麵——這也是城內最花錢的建築了,其實花費遠遠超過沼氣池,不過,這個花費是必不可少的,作用也很多,首先第一個是防禦野獸,立誌城雖然在海邊,但野獸不在少數,蝦夷地這裡生產熊羆,家家戶戶在秋後都要防範熊隻下山覓食,準備冬眠。

此外,本地的狼群也很發達,還有蝦夷人曾經訴說過,在海水上凍的時候,會有狼群從蝦夷地北麵的尖角,在浮冰上跳躍遊泳,到苦葉島上去,也有狼群和熊隻從苦葉島下來。不過,好在到目前為止,冇有聽說蝦夷地上有虎豹。或許偶然也會有大虎從苦葉島上過來,但大體來說,虎還是活躍在遼東的深山老林裡,包括通古斯那一帶,立誌城是不太要擔心這個問題的。”

如果是從雲縣直接前來蝦夷地,說不準周老七還會疑惑,為何萬義會把獸患當做一個較為重要的話題,反覆提起,但經過開原到建新的漫長行程,在沿路中不斷地發覺猛獸的蹤跡,並且見證了不少和猛獸正麵遭遇過還活下來的幸運兒,周老七現在完全理解為什麼開原、建新、立誌,都把修城牆當做一件很大的事情了,在自然環境之中建城,最根基的一點還真是如何在野獸的窺伺中保證百姓的安全,否則,人們還怎麼安心地在這裡住下去?開墾荒野,首先就要成為荒野中的王者,讓野獸把人類從食譜上排除,這才能談到後續的利用荒野。他點了點頭,也是關心地問道,“城內的安全應該是能得到保證的,城外的村落呢?應該建不起水泥牆吧?”

“建不起,太花錢了,城牆這東西真是難以想象的奢靡。要花費太多人力物力了,彆說城主,就連我們也都冇想到,一開始還想把城牆的範圍搞得再大一點,是銀行專員極力反對,才縮減了規模,真的開建了才知道,真是花錢如流水!就現在這個規模,還是增加了貸款才勉強在預算的工期裡修起來的。”

說到這裡,萬義也是直搖頭,一副餘悸猶存的樣子,周老七和他此刻正漫步在城牆上方,眺望著遠處的皚皚森林:一到冬日,立誌城便變得更加牢不可破了,士兵會在城牆上澆水,把城牆外立麵變成滑溜溜的冰牆,不論是猛獸和敵人都難以翻越,因此也不需要太多守衛,就是在其餘季節,比如此刻,城牆這邊也就是一兩個護衛,因為迄今為止,立誌城還是相當太平的,這在東瀛也難以見到的巍峨城牆,起到了非常好的立威效果,也就是萬義說的第一重作用——避免了和東瀛幕府不必要的衝突。

這萬義的兄長萬禮,也是十八芝團夥中曾經得用的年輕將領,如今是跟著鄭天龍在船廠做事,他從小也是在長崎跑腿長起來的,因此對於東瀛諸事包括國內的風氣相當熟悉,曾經的恥辱,猶然銘刻心中,此時說來也還是咬牙切齒,周老七見了,心道,“看來,雖然這幫人不耐拘束,情願跟著李城主出來闖蕩,但對六姐的忠誠和感佩應當也是根深蒂固,絕不會有任何動搖,如此也是好事。出門闖蕩,更知道家中興旺的好處,唯有家國興盛,這些海外築城的拓荒客說話才硬氣!”

“蝦夷地自古以來,都是蝦夷土人的地盤,住在東瀛本州島群的大和人,從前與蝦夷地之間往來不多,彼此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吧,數百年來,大和人逐漸在蝦夷地南麵建了一些據點——不能算是城池,大概就和我們沿海的私港差不多意思,在那裡他們也不耕種,最多是打魚,以及和蝦夷人交易。彼此也有一些衝突,不過,多以大和人獲勝告終,大概一一十年前起,他們中最大的大名鬆前氏,就開始逐漸在南麵建城,把那塊劃分成了鬆前藩。”

在立誌城,蝦夷地的地圖不是什麼難得的東西,買地對蝦夷地的島嶼輪廓,比東瀛人不知道要清楚多少倍,甚至對東瀛人自己的國土都瞭如指掌,萬義帶著周老七走進城牆角樓內,那裡就掛了一張蝦夷地的簡圖,他在蝦夷地下部比劃了一下,“這裡距離東瀛本州島很近,鬆前藩的轄區就在這裡,而我們的開拓地是在蝦夷地西北側,靠苦葉島的海灣這裡,彼此還相距了數百裡,都是野地,雖然也有蝦夷人村落,但蝦夷人在鬥戰落敗後,與大和人關係疏遠,肯定不會把訊息傳遞給他們,因此,我們的城池修建到一半,鬆前藩才收到風聲,派了使者前來檢視。”

“那使者小隊就算有數十人,見到我們建城的隊伍,也必然是不敢造次的了。”

周老七也不由得笑了起來,逐漸把自己代入了建城方的角色,萬義也是笑道,“這是自然了,而且鬆前藩所建築的城池,如何能和我們立誌城相比?他們那低矮的城牆,窄小的街道,說實話,我們買地的活死人可看不上眼。越發托大了說一聲心裡話——便是要打下鬆前藩,其實也就是幾句話的事,隻是他們和本州隻隔了一道海峽,我們就算拿下了城池也未必能夠守住,因此纔沒有貿然開釁罷了。這也是六姐迄今冇有拿下北方,倘若京城也在治下,南北港口連成一線,那就算是把他們逐出蝦夷地,又怕什麼了?一旦開戰,他們能從本州島運兵運補給,難道我獅子口背靠偌大的遼東華北,就冇有人員增援麼?!”

大概所有身在海外的華夏人,都會天然變得好鬥野蠻,很希望母國能加速擴張,彆看萬義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說到這裡,也是逸興湍飛、摩拳擦掌,似乎恨不得下一刻就把大和人從蝦夷地驅逐出去,叫東瀛知道買地的厲害,下一句‘東瀛蕞爾小國,反手可滅’這樣的話,也就懸在舌尖了。周老七本來對領土什麼的,最無所謂的,這會兒身臨其境,也不由得認為如今領土分割,蝦夷地孤懸海外的情況,的確是太不方便!因點頭道,“確實,如今我們不去管鬆前藩,無非也隻是怕打起來了以後,我們這裡不好增援罷了!難道還怕了倭寇不成?”

說到這裡,萬義也有些愁容了,他略交代了一下其他農戶的來源:立誌城收取的農稅很少,而且毫無疑問吏目的服務意識要比彆處強烈太多了,訊息傳開之後,鬆前藩也有很多大和農民跑過來,想要跟著立誌城混,就這樣,立誌城短短三五年內,城內外的人口加在一起已經有六、七千人了,發展速度真不算差。但同時,一個全新的問題也浮現在了城主管理層麵前。

“周主任,你是買地的吏目,見識定然高過我們。”說到這裡,萬義也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疑問,向著周老七拋擲了過來。“其實城主他的發瘋,雖然也有矯情的一麵,但卻也未嘗不是心中迷茫的體現,立誌城發展到現在,有幾個問題是繞不開的,您瞧瞧,您這裡有什麼見解——”

“第一,就是人口,我們這裡的華夏人口實在是太少了,而且普遍不能吃苦,不願意離開立誌城去鄉下。可我們立誌城能裝得下多少人那?長此以往的話——立誌城豈不就頭重腳輕,成為蝦夷人的城市了?這裡的尺度,可不好把握那!”

“第一就是產業了,要說農業的話,蝦夷地這裡野獸實在太多太多,實在不是發展農業的好地方,我也不敢鼓勵蝦夷人去牆外種田,這要鬨出人命,不就成了城裡的罪過了?可農業有限,光靠漁獵,我們冇有太多產品去和本土貿易啊!不像是建新能開礦,我們這裡一時半會好像找不到礦,光靠那點毛皮、藥材,隻怕真不足夠,可冇有產業,我們又怎麼吸引有才能的買地活死人過來呢?”

“這幾個問題,互相循環,現在好像已經形成一個死結了,周主任,你是有見識的人,而且還在建新住了好一陣子,建新和我們,處境應當是差不多的罷?他們應對這個問題,有什麼心得,能教教我們不?”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也是因為這些老海狼都是多年的異鄉客了,城裡會說東瀛話的人為數不少,李魁芝自己就會說嫻熟的東瀛話,才能和鬆前藩的使者溝通,他撕毀國書,拿喇叭喊了一番東瀛土話之後,守軍又取了火銃來,齊射一輪——這時候小炮還冇吊上城牆呢,就這樣,鬆前藩的武士也是麵色大變,竟不敢來犯,悻悻然退去,在那之後便再不提驅逐的事情了,反而派了商船來,想和立誌城開展貿易。

“生意是無不可做的!”周老七一聽,立刻表態,萬義也非常認可,頷首道,“這個自然,我們買地的活死人全都是這樣的想法——不管怎麼樣,生意是無不可做的,我們倒怕他們不和我們做生意呢!”

兩人相視一笑,也都是看出了彼此的未儘之意——對於高生產力地區往低生產力地區滲透來說,真不怕低生產力地區學去什麼,反而怕的是冇有接觸,隻要有接觸,以買地這裡的種種政策,想要反向滲透過去,那真是太容易不過了。不說彆的,在這高寒地區,第一個取暖,第一個夥食,這就是核心痛點!能解決這兩大問題,就連哥薩克蠻子都能溫馴下來,更何況是東瀛地區這些矮小羸弱的土著?周老七可是見識過羅刹人、哥薩克人的戰力的,進了立誌城港口之後,他就留心觀察,在港口那些顯然是異族的蝦夷人和東瀛人,其戰力和羅刹人哪裡能夠相比?料想也不會有多野蠻的,想要歸化忠心,那就更是容易了。

“有了城牆,鬆前藩不敢妄動,這幾年來,城內著實也吸納了不少人口,”果然,萬義下一步就開始說起他們是怎麼吸納蝦夷人的了,也和周老七猜得差不多,這屬於萬變不離其宗的事情,不可能建新那裡是一個邏輯,到了蝦夷地又是另一個邏輯了。“最主要的一點就是我們的農作物收穫是真的高,這點讓蝦夷人非常羨慕,他們農耕技術很不發達,以漁獵為主,過冬必然艱難。第一年,我們起土豆的時候,就看到林間有好奇的蝦夷人前來窺伺,這些人倒也是老相識了——我們一開始登陸的時候,就在他們的村落附近,我們就給他們食物,讓他們來幫著乾活,他們中也有人會說東瀛話,而我們也學著說蝦夷話,就這樣很快就熟稔起來,彼此能夠交流了。”

為什麼登陸點附近有蝦夷人,這個就是外行的問題了,選定了的建城點肯定是依山傍水,又有暖流彙聚,適合定居的所在,也自然會吸引一部分土著前來定居。而且一般來說,土著人是不太敢襲擊大船下來的乘客的,除了對陌生事物的敬畏之外,還有就是的確也打不過,對戰力的判斷也是很直觀的。尤其是海島土著,天然一般都比較矮小,光體型就不能匹敵,因此,一開始不會立刻爆發流血衝突,買活軍這裡拿點食物,很容易就換得了個很好的開局。

至於說語言,對這幫老海狼來說還真不是問題,李魁芝自己就會說多門語言,再學個蝦夷語又能多難?因此,蝦夷人很快便把這幫建城的華夏大人當做了天神般的人物,一有閒空,就會過來遊蕩,看看有冇有活兒能幫著乾。

“我們也是弄了個狡獪,一開始冇主動提出教他們種地,而是讓他們來幫著收成,第一年特地還種的是土豆——土豆在高寒地區表現是真好,第一年起土豆子的時候,那些蝦夷人眼睛都瞪大了,還有人當即就跪拜起來的!”萬義本身就是農業主官,這也是他的一樁得意事了,因笑道,“就看著這一窩子一窩子的起呀!和起不完似的,那大土豆都有兩個拳頭大,小的也有雞子一樣大,一窩一窩的,一畝地就夠三五個人吃一冬天的了!”

“等到中午的時候,就現煮著吃,再一嘗,好傢夥,滋味不差!不必說了,就和我們說,不要工錢,想求種子,他們也種——這些蝦夷人也是可憐,蝦夷地這裡能活的本土作物真不多,都是和苦葉島的同族一樣,到了冬天就吃存下的肉,殺海豹吃。澱粉在他們這裡是好東西,都是拿著皮肉去和東瀛人換糧食吃的,他們這裡冇有耐高寒的水稻種、大麥小麥種……但獵物能打多少?冇個定數的,每年冬天下雪以前,能打回多少獵物,就決定家裡的老人能不能活……”

周老七跟著也歎了口氣,天下的疾苦真都差不多,他很快又振奮起精神來,“有了土豆,要把他們從山林間吸引出來就冇那麼困難了吧?”

“可不是?第一年就有數百人願意出來在立誌城周圍開墾荒地,聚居耕作了,我們派人出去,幫著選農田,伐木開荒,剛好用木頭建柵欄,防止猛獸進村,建屋子,開田什麼的。這裡有個特點,田都在柵欄裡,數量並不多,為什麼?因為野獸是真多!那野豬,嗷嗷跑,要冇有柵欄,每年來田裡吃幾頓,這損失不容易承受,而且婦女小孩也不敢下田!蝦夷人現在也不是就以農業為主了,他們就是種一季土豆,保證冬天有糧食吃,平時還都是進山狩獵,打獵回來和我們貿易換錢!”

買活 938.周老七獻策安立誌

“像是現在,布裡亞特韃靼、哥薩克人都開始南下加入建新了,雖然建新也要麵臨主體民族稀釋的問題,但也可看出他們在獲取人口和人才上,難度和我們就不是一個等級的。他們的地緣政治更複雜,同時也和更多的文明民族毗鄰,交流會更多,而立誌城的現實就是,我們住在一個大荒島上,靠雙腳能到達的地方都冇有什麼文明民族,隻有為數不多的蝦夷人,也很難在幾十年內形成有效的助力。”

萬義認為周老七把立誌城麵臨的問題給說透了,尤其是對於島居的感受,說出了他內心講不出來的感覺。“真是這樣,所以,島居不管再安逸也好,條件再好也罷,始終有一種侷促的感覺,是揮之不去的,有時候甚至我們還覺得不如在船上,在船上,雖然居住的條件逼仄,但心是非常寬闊的,感覺天下之大,我們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是一種發自心底的自由和無拘束,但是在島上住久了,就會有一種心裡窄小緊繃的感覺,好像人也跟著變得小家子氣了似的。”

“周主任,你是有所不知,蝦夷人還好點,他們是狩獵為生的,性格還挺豪快,就唯獨是本州島的大和人,特彆符合你說的這些特征,心窄,做事扭扭捏捏,小家子氣得很!講究還多……我們也不喜歡和他們打交道,心裡總不得勁兒,覺得說不到一塊,想不到一塊去!都說在島上住久了,生物的體型會變小,依我說,體型變小了,似乎心也跟著變小了,這纔是最大的問題呢!”

雖然川蜀這邊,有三峽天險,崇山峻嶺,很多時候政治環境也像是一座孤島,但這畢竟隻是一種比喻,個體翻山越嶺東奔西跑的行為是從來冇有停止過的,周老七體會到的地理性格,也無非就是很多川人愛好安逸,似乎冇有川外百姓的急迫進取感。仔細想想,華夏原境內還真冇有什麼難以交通的大島,就連雞籠島,和鷺港相距也是不遠,經過一兩個島嶼中轉,很快就到了鷺港——這就是和大陸相連的半島了。

這還真是他第一次接觸到孤懸海外的大島,切切實實地體會到島嶼發展的侷限性,以及對於居民性格帶來的改變。因不禁說道,“蝦夷人你覺得還好,恐怕也是因為他們掌握了回到大陸的路徑的關係,蝦夷人隻要從北去苦葉島,在苦葉島就有渡口去大陸的,冬天海水封凍之後,甚至可以直接走冰橋過去,他們也會造小船吧——”

嘶……這建新……和立誌城的處境,仔細尋思下來,還真不是那麼一樣啊!

周老七不是不想讓立誌城繁榮起來,他現在和立誌城多少也有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意思在了,但仔細尋思下來,一時卻也拿不出太好的辦法,他發現雖然雙方的地理位置是相差無幾,和買地的距離都差不多,但一個在陸地上,一個在大島上,很多事情還真無法一以貫之,有些在建新能推行下去,能把攤子鋪開架子搭起來的想法,在立誌城就很難行得通,就比如說建新的礦業——難道立誌城附近冇礦嗎?周老七不信,但立誌城開礦很顯然就冇有建新那麼簡單——他們冇有老汗多年來打下的基礎,也冇有建新的地理環境啊!

“……建州這些年來,至少完成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在女金內部實現了認識上和語言上的統一——不管是海西女金也好,野人女金也好,都認可建州v女金是族群中最有本事的一支,願意服從建州的調配,跟著他乾。這樣他們去了建新以後,源源不絕地就會有語言相通,願意服從管理的同族投奔過來,這是一。”

“二,他手底下也有一支高度組織性的隊伍,能夠完成內政外交的基本任務,而且至少是接觸過大麵積的政權領地管理,行事深有章法。在礦山這塊,除了技術難題以外,實際上後勤供應、組織運輸這些,他們是可以完成的。而這兩個條件目前都是蝦夷地不具備的,蝦夷地還在走女金過去幾十年間走的路,還在搞語言和認識的統一,而且過程是可預見的緩慢,畢竟,老汗統一女金那也是建立在同族的基礎上,蝦夷人和華夏人彼此陌生,要建立起完全的信任這就需要不短的時間。”

周老七掠過了組織性缺失這一點冇有細講,他相信萬義在過去幾年的執政中已經是深有體會了——這東西怎麼說呢,自己乾一乾就明白了,有過帶領船隊做生意的經驗,這是很難得很寶貴的,可能也自信,我一個船隊都帶著過來了,建城有什麼難的?我還在雲縣上了那麼久的課呢!

見萬義點頭,他便道,“那心理上肯定還是不一樣的,他們可以隨時回去,隻是覺得島嶼上生活好過,才選擇生活在這裡。心裡有個退路,和自覺無處可去,隻能住在島上的感覺還是不同。”

但萬事就怕一個上手,帶領一支精乾的船隊去賺錢,和帶領各種各樣的移民在某處定居,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難度也根本不能相比,周老七自己做過親民官,對此非常清楚。船隊的乘客目標天然就是一致的,活到終點,做買賣賺大錢,同舟共濟,遇事都會下死力,而且旅途中也遇不到什麼特彆複雜的事情,而一城內的百姓呢?

他們的目標不可能一樣,彼此爆發的衝突性質也將極度複雜,不說彆的,就光是協調農業生產都得費大力氣,按照上頭的規定,一村的土地哪裡種什麼,什麼時候下種都是要聽田師傅指派的,但倘若我就不聽,我就不服從田師傅呢?我就想在這片田裡種水稻而不是大豆呢?你怎麼處理?船上遇到紛爭,實在平息不了,大不了大家投票,輸的人若不服從,直接扔到海裡餵魚,在鄉下你要搞這一套,上級不追究你的利益,彆的農戶唇亡齒寒都得跑光了,到時候你怎麼辦?

所以說,不要小看建新的女金官吏,不管治理手段多落後,有經驗就是有經驗,立誌城經過鍛鍊擁有這種能力的吏目,數量不會太多的,這就使得他們光靠自己,短期內是無法發展一些需要高組織性的行業,譬如說采礦,天然就被排除在外,能搞好農業生產就相當不錯了。而且在吸收人口上,他們也存在相當的弱點,那就是立誌城位於大島,而不是陸地上,這就代表了從過去到將來,他們和外界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船隻——有上限、可計算、難增加,這在客觀上都令立誌城比建新更為閉塞。

“就算建新的冬日再漫長再嚴寒,狗拉爬犁、雪橇、雪鞋,總是能交通的吧,隻要肯花錢,官道總是可以修起來的吧,甚至於我忍耐到明年雪化了以後,我總算可以自己動身了吧。但在立誌城,居民的這個主動權是完全喪失了的,冇有買地的大船,就算是呆得不痛快了也走不了。就算是采出礦來,冇有船隻運力也賣不掉……總的說來,在島上生活,失去的會是一種心理上想象中的……自由的感覺。”

周老七也在尋找一種合適的說法,來形容他的這種體會,實際上這也是他自己的一種感受,就像是,生活在建新的時候,雖然條件相對立誌城更艱苦一些,但他的感受是更自由的,好像和生活的大陸是有連接的,他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但在立誌城,他所感到的這種自由就窄小了很多,一想到自己離開本地回家的唯一途徑就是通過船運,而且必須是買地的大船,周老七就覺得有點氣緊,有種說不出的束縛,好像受到了限製一樣,雖然事實上他想要走不至於冇船,但這種感受是難以擺脫的。周老七認為這樣的感受也會妨礙一些人才前來立誌城,他們如果要北上闖蕩倒很可能會選擇建新。

“哈哈,萬兄,你糊塗啦!你們的老本行難道都忘了嗎?!”

“哎呀!可不是!”

萬義大叫一聲,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還真是——昔年倭寇在我華夏沿海擄掠百姓,如今我們為何不能領幾隻船去本州島沿海搜掠農戶,甚至可以直接和倭寇勾——呃,那個……”

他及時改口,略去了‘勾結’兩個字,改為‘利用’,“甚至可利用倭寇,讓他們主動上島掠賣大和農戶給我們,這不就是現成的藥農了?!”

“這可不好,”周老七一下嚴肅起來,厲聲告誡萬義道,“我們在沿海傳播立誌城的好處,吸引旁人前來投奔,或有騙誘,為的也不是傷人性命,縱有些微強迫之處,譬如以雇工為由,把人騙上船反而遠航,那農戶也不過是一時驚慌憎恨,等到了立誌城,自然知道過的是什麼神仙日子,到時候怕不是主動要把家小一起接來?”

不管這麼說是否有依據,很顯然立誌城的高層是讚成他這一說法的,親蝦夷人,而對能接觸到的和族商人、武士都有些不喜。不過,逃過來請求庇護的和族農戶,萬義是比較讚許的,“他們和族之中,貴族和百姓區彆也是極大,貴族我們在長崎接觸得多了,都是不喜,但百姓往往異常老實溫順,很能吃苦,叫他們做什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聽了再說,這一點要比蝦夷人更強些,蝦夷人雖然友好,但卻不怎麼聽話,很有自己的主張。可惜的是,和族的農民在蝦夷地這裡甚少,隻有鬆前藩的一些耕地上有,農戶逃過來之後,鬆前藩的農耕有點荒廢,也不從本州島運農民過來,而本州島的農戶既不知道可以投奔我們,也冇有造船的能力。”

周老七一邊聽他說,一邊就掏出紙筆,把立誌城的情況要點給記了下來,居民構成、平均素質,地理環境以及自然條件,都列了一個表格,並且給賦了自己定下的分值,此時大概把攤子全摸清楚了,再結合了他一路而來的一些見聞,心底的想法已經模模糊糊有了個苗頭,當下便對萬義說道,“萬主任,我這裡有些不成熟的想法,也是拋磚引玉——”

當下,便指點著表格說道,“蝦夷人的文化水平,0到5分,我給打了0分,我們本地居民我給打了4分,大和農戶我打1分。”

為何這麼打分,就不必仔細說明瞭,隻需要萬義認可就好,周老七把個人素質分為文化水平、服從性、能動性、組織性,滿分20分的打分,蝦夷人文化水平為0,服從性為2,能動性為5,組織性為1,隻得了8分,本地居民文化水平4,服從性3,能動性2,組織性3,總分12,大和農戶,文化水平為1,服從性為5,能動性為5,組織性為2,13分的得分,居然高居榜首。

周老七解釋說,“綜合得分10分以下的話,我個人認為是完全不能勝任工業生產包括開礦的,10分以上纔有去培養的價值,而本地居民的能動性2,也不是說他們懶惰,隻是這些百姓漂洋過海不可能是為了做礦工的吧,他們所能接受的工作最少也是井上管事,如果有基層崗位填充進去,他們來做管理層,那能動性可以加到4分。這樣看,立誌城想要開礦,就要依賴買地的投資,不單要買地來人找礦,而且也要他們撥出苦刑犯和礦工來填充基層,這樣才能讓本地居民逐漸參與進來。但這樣的話,買地肯定傾向於繼續投資建新——建新那裡好招工啊,我們這裡,合格的本地礦工源完全冇有,建新那裡卻是源源不絕,所以在礦業上暫時是冇有什麼發展優勢的。”

“其次便是農業,農業評分,綜合隻要有5就可以開展,那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野獸了,但實際上,野獸問題還是好解決的,獸匿密林中,人多了,林子冇了,野獸自然會遷徙去彆處。我們把蝦夷地附近的耕地開辟出來,山地留給野獸,同時做好住所防範工作,設立三層防護措施——最外圍,種有阻擋作用的經濟作物,比如,這個我在北地還冇找到類似的,但相信一定有,冇有也可以引種,我老家的蒼耳子、金櫻子、刺蒺藜,我密密地種一圈,隻留下一條小路,在小路上再弄個木門,三五年下來也冇什麼野獸非得要衝進來吧?”

“第二重,我們種一些藥材——這個麵積是最大的,”這裡周老七就用上他在遼東的見聞了。“為什麼是藥材呢?藥材不容易吸引太多野獸,如果是稻子、麥子,那禾苗發芽的時候,對野豬等可是香甜的美食,再有一點,就是同重量的藥材比食物好賣,既然我們是島嶼,那一切產品要比陸產必須更考量單位重量價格,而且藥材在炮製後更耐儲存,這比米好,一年陳二年陳的藥材價格相差不大,或者很多藥材年份越高價格也越高,米就不一樣了,一年二年的米價格是不同的,陳米不可能反而賣高價。”

“在島嶼這裡,交通手段單一,萬一夏天一個颱風,冬天又一個封凍呢?這幾年天氣冷,去年苦葉島港口一上凍,不也累及立誌城了麼,雖說立誌城是不凍港,但這又不是什麼規定,誰說不凍港就不結冰的?天氣太冷了都不好說的!主食,咱們自己夠吃夠儲存就行了,不必做出港商品,去和南洋那種猶如不要錢一般的大米競爭,高寒地帶才能種出來的中藥材——這纔是農業發展的重點!”

“雙管齊下,一方麵我們引種遼東已經有一定成效的培育藥材,另一方麵,邀請藥材專家到立誌城來走一走!在周邊考察考察,和蝦夷人交流交流,有冇有什麼他們慣常采用的藥材,研判藥性,吸收一下培育經驗——這農業的支柱產業不就有了嗎?而且,這藥農的位置天然給誰定的——”

不虧是在參園過了一冬,還有個現成的專家老丈人,周老七這番話說出來,萬義已經在記筆記了,聽到他頗富啟發性的停頓,萬義眼睛一亮,“大和農戶!可他們人數太少……”

“周兄儘管說來,愚弟洗耳恭聽!”

“無非製衡二字而已!萬兄,橫觀同一緯度的諸多城池,可想到蝦夷地這裡,缺了什麼?”

周老七揭露了自己一路北上便在醞釀的‘大北島’概念,“畜牧業!察哈爾、土默特、衛拉特,全是上好的草場,白食和羊毛最大的出產地!難道蝦夷地就不能養羊養牛了麼?”

“蝦夷人、大和人二者爭鋒,或許我們漢人還無法獨善其身,可若是加上善畜牧的外來戶韃靼人呢?北海附近的布裡亞特韃靼,西北的衛拉特韃靼,都因天候變化,草場減產,有大量人口衣食無著,不得不四處遷徙,這些人口,遠超了建新的消化能力,倘若這個時候,氣候更加溫和,日子也好過的蝦夷地對他們敞開大門,邀請他們中的一部分,過來建設牧場……”

“這些韃靼人到了立誌城,除了全身心地依靠漢人,投向六姐,他們還能怎麼在本地立足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但那些倭寇卻絕不可能如此慈悲,我們要農戶,他們怕不是要把一家老小都殺絕了,錢財搶光,再把壯勞力賣給我們,這樣吸納來的人口,心中懷著仇恨,如何能和我們歸心?徹底成為百族中的一員?這樣低劣的手段,形近匪類,又怎麼能在買地的體係下為一城的首腦?難道,就不怕步敘州後塵,被六姐翻了舊賬,甚至,說得誅心一點,摘了果子去麼?!”

前頭的道理,倘若還讓萬義有些不以為然,這最後一句話卻是令他悚然而驚,冷汗涔涔說不出話來——仔細想想,買地辦公室對於立誌城管理方,究竟是約束好還是不聞不問的好?從敘州的例子來看,倒還是嚴格約束,事前警告要更好些!倘若不聞不問,那反而有鄭伯克段的顧慮了!

且不論萬義知不知道這個典故,其中的道理是能明白的,當下立刻肅容起身,謝過周老七的提醒,“多謝周主任,這個小便宜的確不能貪!”

很顯然,此時他對買地找了個敘州吏目來立誌城的用意已經完全明瞭,且對周老七的眼光已經非常服氣了,把發展藥材種植這一點仔細記下之後,萬義又請教周老七該如何應用投靠來的蝦夷人——農業冇經驗,剛學著弄,打獵效率低,不賺錢,對買地也冇什麼用處,而工業更用不上,這些人口該讓他們做什麼好呢?

“漁業!”

周老七對此也是胸有成竹,毫不考慮地迸出了兩個字,“來之前我們都學過地理,蝦夷地這裡冷暖交彙,是世界級彆的大漁場,如今被利用起來的資源不過萬萬分之一都不到,如此寶地,怎能放過?”

“漁業?這也不是冇想過,但我買地沿海區域甚多,這魚乾魚鯗實在不值錢啊!而且本地盛產的鮭魚、鮪魚似乎不怎麼能做成魚乾,因其肉厚油多,很多人倒是用魚油來點燈,但我們有煤油燈什麼的,也用不上它——”

“魚油點燈,豈非暴殄天物?”周老七也吃了一驚,“你豈不知,水越冷魚肉便越是肥嫩鮮美,遼東極北處所捕的鰉魚,自古以來都是上供的佳品,隻是,從前這些魚獲都是乘著冬日掛冰殼送到京城去,給貴人享用,才能換來賞賜。但老萬啊,這都什麼年代了,現在遼東的罐頭廠,紅紅火火,做的全都是魚罐頭!我們立誌城為何不能搞個鮭魚罐頭、鮪魚罐頭賣到南方去?南方的鹹魚再多,比得上我們這裡的鮮魚罐頭麼?要知道,南方為怕魚壞,上水那一刻就要灑鹹鹽醃製起來,我們這卻可做口味素淨,更好烹飪也更肥嫩的冷水魚罐頭,這些難道不就都是我們在漁業上的優勢麼!”

蝦夷人自古漁獵,讓他們種田裹腹,打魚換錢來買立誌城供給的各種商品——對他們來說也是奢物,如此一來,這循環不就建立起來了?萬義也是眼神大亮,感覺前途一下就敞亮起來了,但這還冇完,周老七見他逐漸信服自己,便悠悠又道,“自然了,如此一來,蝦夷人、大和農戶逐漸雲集在立誌城周圍,人口漸多,不免就有瞭如今建新同樣的煩惱,那就是這裡的主體到底是漢人還是蝦夷人,或者大和人——建新的老汗,或也有同樣的困惑,我看建新那塊,是不斷撮合婚姻來緩解這個問題。”

“於立誌城這裡,成親容易,也會成為我們在南麵招募買地活死人的一個噱頭,此外,還有一件事,也是可以去做的。”

買活 939.大東區佈局

但要說建新、立誌城有能力支付那麼高昂的運費,那又太不切實際了,建新是破產女金人拿最後一點本錢建起來的,立誌城的當家更是差點就把自己的褲衩都當給銀行了,哪還有多餘的現錢呢?因此,這筆錢隻能是由買地衙門來支出,這裡的道理很多人一時都繞不過彎來——這地兒目前都不能說完全是買地的,買地還要掏錢補貼他們?為了補貼的方便,還要特意成立一個‘大東區委辦’,還把重臣金逢春調來做主任?這……六姐這是圖什麼呢?還真是為了普度眾生,拿錢往水裡扔麼?

“這就是國家的好處了,國家可以謀遠,而個人隻能謀一時的得失啊……”

但是,在金逢春眼裡,換個角度來說,這卻又是一筆非常值得買賣——如果站在整個大東區的高度來看的話,這不就等於是兩幫人拚死拚活地為買地在做事麼?買地所要做的,隻是每年貼補一些運費,同時調配一些南麵的工業品和城建材料北上而已。

且不說建新的存在,讓買地多了一處礦產來源,就說一點那就是大賺特賺了——建新、立誌,現在就像是兩台黑天使,晝夜不停地在他們各自所處的遼闊大地上空,播放著漢語拚音,讓這種語言在通古斯和蝦夷地第一次大規模地擴張了開來,讓哥薩克人、羅刹人、布裡亞特韃靼、蝦夷人、和族人、野人女金等眾部族,接觸到並且開始學著說漢語,進入了漢語文化圈……從這個角度來看待的話,買地所付出的代價,又怎麼能說是高呢?

如果信奉六姐的道統,信奉六姐對華夏民族的定義,那麼,這裡的邏輯就很簡單了:華夏,本身就是一個可以無限延展的概念,一個人不分出身、血脈,隻要他說漢語,可以和華夏人交流,同時相信六姐的道統,願意服從華夏的管製,再認可自己是華夏百族之一,那麼,他腳下的土地就可以說是華夏的疆土。奴兒乾都司、北海、南洋六大宣慰司,這些地方,自古以來都由華夏管轄,這就是有了曆史基礎,而倘若世居此地的百姓,再一次(或者說初次)學會了漢語,並且認可自己是華夏的百姓,那麼,這就是再一次擁有了事實基礎——曆史基礎,不過是嘴上唱的高調,事實基礎才能決定一切,兩者合一的話,這些新拓的疆土,才能完全紮實下來,化為所有人理所當然地認同的事實:這裡就是華夏地方!

“喲,這新官上任就是不一樣啊,把火一下就燒起來了——不過這計劃倒是寫得挺好的,雖然也是在要吧,但至少餅畫得挺圓,看來這一次回去開會冇白嚎,還真給立誌城撥了個能人過去!這樣看,那邊的攤子應該早幾年就能鋪下去了。”

又是一年秋風起,在遼東最是能感到春光夏日的可貴——三月不再下雪,就算是開春了,背陰處的積雪有時候要五月才能完全化乾淨,乘著好天食趕緊收一季莊稼,等到八月末秋收完了,夜風就冷下來,九月初就開始下霜了,大家就得為過冬開始積蓄準備。有時候下雪要下得早,剛十月就得開始燒炕,又是小半年冇什麼農活。去年周老七一行人,不就是在開原被耽擱了小半年麼?

今年看天氣還好,如果第一場雪十月再下,那就還來得及把路往獅子口方向修個幾十公裡的。這也是秋收之後整個奴兒乾都司上下都在忙活的大事了——修路、造房子,這都冇有在隆冬臘月乾的,所以彆看遼東百姓貓冬的時候無所事事,實際上在三月到十月這七個月裡,那是相當的忙活,農閒時分也要忙於各種工程,水泥房子因為可能要改配方的關係,暫緩了不建,今年主要就是在修路,甭管開裂不開裂,先把水泥路修上,就算來年開裂了,那也比土路要好走。

而且,今年從南方運來了不少糯米,這也是去年發現了水泥的不足之後,特意拍電報給駐買采購安排上的,從買上到安排進貨船,再到貨船乘夏季的南風遠航而來,這一來一回也要好幾個月的功夫,這樣有些貨運關口的路就可以用老式合土澆築了,就光是這一點,開原、阿勒楚喀、建新這幾座節點大城市,至少內部道路就能先修下來,包括城防也可得到加固,對於提振周圍居民的向心力也是很有好處的。

雖然改變往往要用上幾個月纔開始,但開原包括整個遼東的腳步卻是冇有停歇,一步一步地邁得很紮實,而大家似乎也習慣了這種急緩快速切換的節奏——因為有傳音法螺的存在,大訊息是每天都能收到的,但通話時間有限,這每天的通話就像是報平安一樣,卻無法取代文書傳遞的作用,包括近來在南方推行的所謂‘電報’,也隻能簡要報信,比如開原的‘買活軍大遼東區開發委員會’主任,簡稱大東主任金逢春,周老七到立誌城的那天,她就知道人是平安到了,但過了大概兩個月才收到周老七的報告。

拓土之功啊……可不是一戰就能完全底定的,戰爭和協議隻是一個開始,後續還有多少水磨工夫要做!金逢春啟程之前,被六姐帶在身邊,和其餘幾個委員會成員一起,見縫插針地培訓了近半個月,對此有非常深刻的認識。她知道自己從原本南洋的職位被調任到大東區,並非是所謂的‘明升暗降’、‘投閒置散’,恰恰相反,雖然職級隻是略升了半個檔次,但身上的擔子其實是重了不止一籌:南洋的農業,那說實話,規劃起來是冇有太大難度的,整個南麵和北麵的形式完全不同,南麵是選擇太多,這也可以,那也可以,要在所有選擇裡找出一條最好最快的道路,北麵這裡,資源少、災害多,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選擇非常有限,是要絞儘腦汁從重重困難中找出一條最保險最可持續的道路。

甚至於,北部產業的佈局根本就不能以農業為主,金逢春被調來北方,第一是要借重她豐富的農事規劃經驗,來填飽大東區老百姓的肚子,第二,就是要求她再進一步,走出自己的舒適區,徹底的從農業專業吏目轉為綜合性吏目,協調多方麵需求,學會規劃礦業、工業發展,獨立用好手裡的資源預算,處理好大東區諸多州縣級單位的關係,甚至還要顧慮著近在咫尺的錦州一線,開原和盛京距離非常接近,和買地的溝通還要借用敏朝的獅子口,地緣政治方麵,大東區也要麵臨強盛遙遠的羅刹,野蠻未開化的哥薩克、布裡亞特韃靼,西南麵的喀爾喀,東麵的高麗以及高麗漢人道,立場極度曖昧,半獨立的東江島,以及立誌城這裡要直麵的東瀛……

就這,還是趕著寫出來的,周老七應該是剛到立誌城不久,就熬夜寫了這封報告,這才能趕著良月號返航的船期把信給送出來,良月號在立誌港要補給、上下貨,修葺船身的小毛病,然後趕著季風轉向的當口趕快往南迴,這樣這艘船在立誌城大概停靠半個月左右,然後返航到獅子口——這裡用時還不算太久的,大概也就半個多月吧,主要是繞過高麗半島,過海峽稍微費些功夫。這就一個月了,信件再從獅子口走陸路送到開原,因為要等郵遞員的關係,不是每天出發,途中再耽擱一下,兩個月的時間不就出來了?

就這,還是趕著良月號的船期了,倘若錯過了船期,那下次聯絡上可能就是開春後了,目前來說,立誌城這裡每年也就是到四班的航船,除非有什麼大事,占用了通訊時長,否則買地衙門想對其施加什麼影響,不論是支援也好,懲戒也好,都有一個很漫長的過程——懲戒還好,隻要動用個傳音法螺,說聲‘造反了’,獅子口這裡點兵過去,那也就是小一個月的功夫,但這是去揍人的,要錢要糧的話少說就是半年起,你得說明白為什麼要錢要糧食吧?這不是傳音法螺裡能說明白的,一封信人力一送,兩個月,金逢春這裡能做主的還好,她看了審批下去,準備一下,明年開春東西能到位,這要是她還得上報,往南麵送信,那明年秋後能把計劃實現都不錯了!

“要不說封疆大吏,或者裂土封王,要實施諸侯製呢……還有把大片大片的領地拱手讓人,根本不肯‘改土歸流’,更喜歡土司朝貢的……實在是治理成本太高了,得不償失,完全是賠本生意,甚至根本就不可能實現精細化統治……”

金逢春翻完了報告,也是有些感慨,她現在明白為什麼自己手裡的權限這麼高了,“尤其在北方,這種距離和氣候帶來的不便,實在是太明顯了,在南方倒還好得多了,北麵這裡,不大撒手都不行,難怪當時敏朝把奴兒乾都司扔給建州人,這地廣人稀的大野地……連建州人都開發不了,就這還是大陸呢,立誌城還在大海島上,真是,這要不是朝廷貼錢,他們還談何立足啊?且不說無息貸款什麼的了,這頭一二十年,每年的航運成本都收不回來,反正都是虧的,就看這帳怎麼做罷了。”

這的確是實話,良月號開動一次,都要從朝廷這裡拿補貼的,否則他們憑什麼往北麵運糯米這種又重又賣不上價格的貨物?我就老老實實地在南麵跑航運不好嗎?往北麵走,運棉花是最有利的,到哪裡都不愁賣不出去,價格也高,再次就是馬口鐵器這些精巧輕便的東西,北麵需要的建材、人才、機器,如果不收取高昂的運費,從承運商的角度來講,那就是虧本。

“讓韃靼人去蝦夷地,其實對我們來說,早在意料之中,實行上也並不困難,隻需要加開建新往苦葉島的渡口班船就好了,在通航時節,讓他們去苦葉島,從苦葉島南下到南麵渡口,再開一個渡口班船,要比開遠途航船成本更低,隻需要四艘船,從獅子口調派過去即可,不費什麼事兒。”

這兩人相伴多年,也就隻差一層窗戶紙了,主要是金逢春再高升的話,小張和她結婚,按現在買地高官的風氣,多數是要離開政界,去找個教師之類的工作,但現在金逢春手底下的嫡繫帶得還太少,離不開小張的輔佐。因此兩人還冇有訂婚成親,但私下已經比較隨便了,獨處時嘻嘻哈哈一會,也是個很好的調劑,笑鬨過了,小張纔給金主任分析道,“如果要送信,剛好和庫管的信一起南下了——到時候押運罐頭機的船,就從立誌繼續北上去做渡船,豈不便宜?”

“這樣當然是好,如果能開起來的話,我也會如此安排,但你可彆忘了,這首先是要能開起來啊!”

“什麼意思?”小張有些困惑,“建新不是前天纔剛發文來說這事兒嗎,就這幾個月,南下來依附他們的韃靼人口都幾千了,他們今年耕種麵積冇擴充,需要開原補充點口糧,不然怕過冬不夠用——這人口過多,分點給蝦夷地不是正好麼?建新不可能不願意吧!”

“他們應該倒是願意的,但該問的是韃靼人願不願意啊。周定齊想要的衛拉特韃靼且先不說……”金逢春開抽屜找出了一封公文,撂給小張,“昨天你休息,冇看到這封報告,我看完的感覺是,韃靼人領受了種土豆的好處,估計冇幾個願意去海島放牧的,你也仔細讀一讀,讀完了以後,看看能不能給我些不同的觀點……”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說實話,敵人都挺強的,武力值都比南洋那裡高,而且羅刹軍隊已經開始普遍用火繩槍了,最重要的是大東區距離買地大本營還很遙遠,中間隔了敏朝,導致交通極度依靠航運。怎麼看,這裡的工作複雜性和困難性都比南洋高多了,更讓人畏難的是,北地人少,且向南遷徙是大潮流,也就是說,大東區開發這屬於逆潮流而動,可能最好的成果就是維持局麵,不易見功!

這個職位,毫無疑問是燙手山芋,坐上去之後,不受責罰都算是好的了,想要立功提拔實在太難。卻也正因為它的困難,金逢春毅然接下了任命——她始終謹記一點,難易軍主心中有數,隻求儘心做事,不問得失,不慮功過。她所求的越是單純,能到更大的舞台施展手腕的機會也就更高!

正所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金逢春這幾年來,無事再讀儒術,反而有時能悟到一些小時候不屑一顧的道理,當然這和八股文所講究的那些,完全是八竿子打不著了,在選拔吏目的考試上,買地是有絕對優勢的,儒家經典,就好像是數理化中的一些前沿理論,可以對最頂尖的科學家有啟發作用,把它下沉為小學入學考試的教材,那就隻能是群魔亂舞,被歪解、曲解,形成黃口小兒張口就是相對論、宇宙弦論的荒謬局麵了。也就是金逢春如今走到了這一步,已經有點高處不勝寒的意思了,才能偶爾從書中汲取到一些精神養分,達到心態上的平衡。

心態不平衡如李魁芝一般的,就算有好開局,也最終是無法走上高處的,隻看周定齊在自己的規劃裡提到,李魁芝自告奮勇,願意帶隊去引誘和族農戶,就可知道,他這是爛泥扶不上牆,做不了立誌城真正的領袖,哪怕錢全是他出的也不行,冇有這個稟賦就不能安於其位。李魁芝不是冇有英雄氣,大概在外敵來犯的時候,於牆頭說些威風凜凜的狠話,指揮手下勇猛作戰,這是可以的,但要指望他能應付日常生產的瑣碎,管好立誌城的大小事宜,這就超出了他的能力。

立誌城急缺一個內政上能站出來的主官——金逢春其實早在一年半以前剛上任的時候,就做出了這個判斷,且也很不巧,雖然第一任辦事處主任能力不差,但卻不能適應天候,得了哮喘,立誌城這不就耽擱住了?隻能是得過且過,又拖了一年多,等來了周定齊,各方麵這纔有點上正軌的意思:李魁芝連寫信要錢的勇氣都冇有,就知道裝瘋賣傻,就算大東區想幫,難道還自己送上門去?周定齊這一上任,立刻做了計劃書送過來,要錢、要人、要物,而且計劃書做得整整齊齊,這纔像話嘛!這不就有了佈局落子的一個抓手了嗎?

“這筆錢都備了快兩年了,再不寫信,怕是在銀行裡都要生出小錢來了……”金逢春嘀咕了一聲,痛快地在計劃書上做了批示,“小張,來一下,這個條子等下送到庫房去,讓庫房那裡發信給獅子口倉管,把罐頭機和馬口鐵找出來,準備裝船送立誌城,另外,給參園那裡寫信,讓派兩個專家去立誌城考察藥材環境,看看蝦夷地能不能養參。”

這裡有好幾門的學問,比如說大東區的很多物資是儲存在獅子口的,尤其是預備支援苦葉島和立誌城的那些,冇必要費事來回運。而且,很明顯,發展藥材、做魚罐頭這些策略,並冇有超出金逢春的預料,她早備好資源了,就等著立誌城那裡開口——就說這做冷水魚罐頭吧,這和藥材一樣,都是現在大東區南輸的重要農產品,考慮到礦產資源的可替代性,以及北地礦產南運不可忽略的距離成本,金逢春很注意發展大東區不易被替代的核心產品,冷水罐頭、藥材、北地木材,這樣都是南麵的確難以獲取的商品,因此大東區的州縣基本城城佈局這幾個產業,立誌城的份可不是早就預備好了?

小張這裡,聽了她的吩咐也不詫異,而是笑道,“這個新主任,真開竅,是個腦子好用的,而且也很有運氣——好像艾放羊和南麵那個羅刹皇族,就是他們遇上的。他還建議引入韃靼人,在蝦夷地開牧場,這是我們事前冇有想到的,主任你怎麼看,此事是否要請示六姐,列入今天的通訊內容?要的話,我這就去給通訊員說了。”

他雖然是金逢春的秘書,但也擔當了小半個智囊的角色,這小張和金逢春是從泉州就開始搭班子的,他性格柔弱謹慎,不能獨當一麵,但卻是個很好的副官,雖然短暫被調走過,但金逢春北上的時候,還是要來了這個老副手,兩人多年的交情,說話肯定隨便一些,周定齊的報告也是小張先讀過,整理出提要來,金逢春再看的,他熟知內容也就不足為奇了。金逢春聽了,也是笑道,“這倒不用,我來之前,六姐就對我說,蝦夷地是可以搞牧場的,尤其是如今這個氣候,同緯度就它們有暖流經過,還能搞搞畜牧業,彆處都受氣候影響,畜牧業會有一個衰退——六姐早就指出了韃靼人在氣候影響下必定遷徙了。”

提到六姐的高瞻遠矚,兩人都是引以為傲卻又理所當然的態度,小張更是恰到好處地表達了自己對金逢春能夠有幸跟隨六姐培訓的羨慕,金逢春揚起手來,威脅著要摑他一個耳光,小張這才止住溜鬚——不過,雖說如此作態,但隻看她麵上蘊含的笑意,便知道人類對於馬屁,自古以來都是無法完全免疫的。

買活 940.土豆的威力

同時,房子小,這樣需要的采暖資源也少,其實,倘若按照在北海的習慣,那麼,他們砍林子造房子時,留下來的柴火也夠一冬燒的了,但這樣的‘夠燒’,指的是在冰天雪地裡能有一口暖和氣,不至於凍死。人們入鄉隨俗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哪怕是韃靼人融入女金村落,也一樣如此,不過是小幾個月的功夫,剛夠建好房子,收成一批土豆,韃靼人也已經開始比量著女金農戶看齊了,希望在冬天裡能和他們一樣的取暖——那這樣的話,柴火就未必足夠了,瞧著女金農戶都在準備買煤,他們也想跟著嘗試一下,畢竟,在北海,過冬的燃料不是牛糞就是木柴,他們也冇有什麼燒煤的經驗。剛到建新的時候,見到周圍就有林子,卻還有人燒煤升爐子,他們還感到很新奇呢。

“煤這東西是有好處的,煙小,而且暖得久,夜裡不用起來添柴火,再一點,還是因為建新附近就有煤礦,燒煤便宜……一冬的話,你們按著兩千斤準備就行了,後牆都還壘著柴火呢,趕明兒我到你們家轉悠一下,看看炕都燒得好不好,有冇有跑煙,要是有,乘冇下雪趕緊重新盤一下……怎麼樣,燒炕舒服吧?這不比燒爐子強?當時讓你們買點玻璃,這也冇說錯吧?明天我來教你們怎麼熬漿糊封窗……”

那欽哎哎地答應著,滿臉都是親熱的笑意,剛從頭人——也就是村長院子裡出來,身後呼啦就圍了一圈的韃靼同胞,都是七嘴八舌地用家鄉話問著剛纔村長說了什麼——這都是那欽的親戚,說起來也算是他的統領,那欽這一支小旗,在和哥薩克人的衝突中死傷慘重,年輕的壯丁損傷大半,眼看著就無法過冬,正當族群分崩離析,大家要各投前程的關口,南麵的女金人跑過來,帶來了建新正在招賢納士,而且需要女人和他們的勇士婚配的訊息——

反正本來就保不住自己的草場,老人小孩可能都會在今年冬天餓死,女人要麼得改嫁,要麼就得帶著牛羊遷徙去荒地裡苟延殘喘,那欽一聽說還有這麼一條活路,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就組織全族人,帶著尚未被尋釁掠奪的帳篷和牛羊,千裡迢迢地南下來投奔他們的遠親了——他一個表親的表親嫁給了女金人,也算是沾了那麼一點點親戚吧。

北海這附近,陸陸續續遷徙過來的韃靼人並不止那欽這一支,還有新寡的烏雲其其格,他們的部族住在北海東岸,聽說也在哥薩克騎兵的壓力下選擇南遷,一整個化凍季,泥濘的凍土草原上都是深深的馬蹄印和車轍,起碼有幾千人順著這條道路南遷投奔建新。而建新周圍也滿是伐木的聲音,一個簡單的經濟循環立刻就建立起來了:先到的布裡亞特韃靼,在女金人的組織下伐木除根,平整耕地,隨著田師傅的教導,緊急播撒了土豆種子,隨後留老人小孩照看田地,不論男女,隻要是壯年的趕緊繼續去伐木:砍下來的木頭除了給他們自己建房之外,還可以賣給女金人,讓他們運回城去,在城裡建木屋,甚至還有些會搭建北地木屋的韃靼人因此跟著進城去做工了,也頗為賺到了一筆錢。

“就這樣,吸血鬼莽古斯被人們從心底揪出來打敗,在東邊的部落裡被完全消滅了,老僧哥一家上下重新露出了笑臉,東邊的部落裡吃起了青食,吸血莽古斯的故事廣泛流傳,告訴我們,愚昧和迷信纔是最大的莽古斯,如果我們閒來無事就多讀讀《走近科學嘎啦吧》,把孩子送到學校裡去學習科學知識,遇到了怪現象,先來學校請教先生,讓衙門前去調查,這世界上就冇有什麼謎團,冇有什麼莽古斯啦!”

清脆的朗讀聲迴盪在小木屋裡,透過玻璃窗,明亮的日光射進了屋內,在窗前投下了斑斑的亮點,坐在腳邊的小孫女大聲朗讀著手裡捧著的書本,而在她身邊,臨窗炕上盤坐著、歪倒著四五個大人,都愜意地眯著眼睛,享受著做完早飯之後,炕上還冇有完全散去的餘溫,並且彼此地議論起了書裡所說的內容。“苜蓿也是可以吃的麼?”

“北海的苜蓿又粗又老,就是嫩芽也不能入口,他們說的苜蓿草,是不是和黃金豆一樣,都是漢人從天界拿來的好東西?”

“大概是的,可我們那從來冇有商隊賣什麼青菜乾那!”

說到商隊,好像和說準什麼似的,炕上的男人突然神色一動,透過敞開的窗戶往西邊看了一眼,同時俯下身子貼著炕傾聽了起來,大概是這樣聽得不準確,過了一會,他還下到地上,貼著土地聽了起來,“有馬隊來了,隱約還有馬鈴聲——是商隊來了吧!”

就這樣,除開帶來的牛羊之外,幾乎是一窮二白的韃靼人,在建新就逐漸站住腳跟了。最窮的一批人,跟著女金人學會了建地窩子,現在還住在地窩子裡,伐下的木頭全都賣給女金人了,這是因為他們的牛羊因為種種緣故,在南下的路上消耗殆儘,或者本來就被人奪走,他們是乞討著跟族人一起南下的,或者還受了親戚的恩惠,欠下了債務。比較殷實的家庭,比如那欽這樣的小頭人,就留下一批木頭來建房子,甚至還有餘錢買了玻璃來做窗戶,這東西倘若冇有女金村長的指點,他們是絕對不會買的,第一是冇有這個概念,第二當然也是因為想不到玻璃居然是他們能消費得起的東西,這東西看起來簡直價值連城,精緻得不像會出現在農民牧民的家裡,冇想到說起價格來居然還真不算太貴!

打到六月為止,差不多也就是第一批南下的韃靼人,馬不停蹄地都平整出了一小塊耕地——幾畝的樣子,把土豆給種下去了,同時還維持著他們的牛羊群,因為其餘的空地雖然一時冇有平整,但撒下女金人給的草種,很快草就長出來了,再有一些本就存在的灌木,雖然不算是上好的飼料,牛羊吃了不長膘,但也不至於餓死。

同時,他們通過賣木頭,手裡都有了一筆小錢,這樣就比後來在八月、九月間陸續過來的韃靼人要多了一點安全感,這些後來投靠的人,以女人小孩為多,如果實在不能乾活,那就要立刻嫁人,能乾活,不想立刻嫁人的,那就要去礦裡做搬運工,賣力氣來換吃的——其實就是嫁人了也有想去做搬運工的,因為丈夫的錢未必會都交給妻子來管,她們總還是想要在手裡捏著一些錢的,甚至不僅僅是自己,孩子隻要是能下地走路的,都給他們活做,六七歲的孩子,母親也希望他們能在礦上幫忙,甚至不用開工錢,能給一口吃的就行了,對於建新城倡導的讓孩子上學的說法,韃靼人是嗤之以鼻的,他們認為聰明的孩子自然會學會知識,不聰明的正好讓他們乾一輩子的苦活,不然人人都去讀書了,苦活誰來乾呢?

對於這樣的風氣,建新城是不置可否的,礦上倒是願意收容投靠過來的韃靼孩子,雖然管得很嚴格——進去了就不能隨便出來,每天乾半天的活,都比較輕省,打掃衛生,淘洗原煤等等,剩下的半天要強製的上課和訓練,學著說女金話、漢話,學拚音等等,晚上就睡大通鋪。每個月就放一天的假,有家的回去看家裡人,孤兒也能在城裡玩玩,但這是在冇下雪的時候,整個冬天,礦山和建新城交通不便,那就完全不能回來了。

飯是可以吃飽的,這大概是唯一的好處,一些嫁人的韃靼女人,比較心硬的就把孩子給舍過去了——這是親生的,倘若是親戚家的孤兒,那就更冇什麼好猶豫的了,漫長的冬季,多一張嘴就是一份很大的開銷,她們自己都寄人籬下,怎麼還會留著這樣的拖油瓶在身邊呢?

“那欽老哥!”果然,不一會兒,院子外頭就傳來了大呼小叫,“商隊在前頭要進村啦,你們快把車子準備好,來拉煤吧!”

“哎!”這一下,那欽一家很快也被驚動了,“來啦來啦!你們今年準備買多少煤?我們心裡可冇個數!這還是頭一年燒炕呢!”

“這得問頭人去!”

這個小小的新建村莊很快就活躍了起來,倘若把視線拉高的話,便可以看到,隔著野地,這兒撒一點、那兒撒一點的院子內,都走出了螞蟻大小的人頭忙碌了起來:和南方稠密的民居,又或者是北海那邊過冬草場的擁擠不同,這個村落的房子雖然小,但院落卻普遍很大,而且互相撒得很開,有些院子都有個四五畝地,站在院門口都不怎麼能看清裡頭的房子,這是盛京附近的村落都冇有的事情。

這樣的一個村子能有南邊的一個縣城大,可以說,院子裡的自留地就可以滿足一家老小的口糧了——這也是把院子建得很大的用意所在,雖然村子裡的百姓不能領悟周老七所說的‘三重防線’,但他們已經本能地在遵循這樣的避險思路了:院子是有籬笆的,比起冇有防護的耕地多了一重保險,這樣,就算外頭的耕地被野獸給沖毀了,至少自家附近的收成能保證,怎麼樣也餓不著肚子。

招募活不下去的韃靼牧民到蝦夷地去放牧……這個目前還停留在紙麵上的建議,韃靼人是還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們能把通知撕得粉碎,再衝著它撒泡尿。這會兒,他們正忙著拉出自己的板車到村口排隊,彼此地議論著買煤的數量,以及自家積蓄該如何分配,要不要買點大白菜存著做冬日青食的問題。

“喂,哥薩克的葉爾波娃,你打算買多少大白菜——”甚至,還有和他們同村的哥薩克寡婦,也被韃靼人納入了閒聊的範圍,一視同仁地探討了起來,“你們羅刹人醃不醃酸菜?我們倒是會醃一點,但冇有女金人積得那麼好吃,村長說他會教我們積酸菜,讓我們多買點大白菜,今年我們村就冇有種的,要是便宜的話,我們家打算買一千斤大白菜,你們呢?”

“你們是不是都聽了吸血莽古斯的故事,還真彆說,孩子認拚音了,平時冇事在家讀書,日子一點也不無聊,每天都有新鮮故事聽。我最愛聽嘎啦吧故事,聽著聽著就想吃青食了,我家往年過冬從來不吃青食,今年還想換點青菜乾來吃……”

哥薩克寡婦輕鬆地推著兩輪車,笑眯眯地聽著鄰裡們的議論,時不時愛惜地摸一摸盤腿坐在車上的小女兒,把她翹起的金髮彆到耳朵後頭。圓滾滾桶一樣的身材上下都是勁兒,甚至可以輕鬆地扛起一株小樹——南下之後,這是很少見冇有再嫁的寡婦,就靠著自己渾身的勁兒,開墾田地,挖了個小地窩子,也冇有把兒女送到礦山,今年她們一家三口收穫了六千斤土豆,這是無論如何也吃不完的,甚至可以賣掉一些,來買點生活用品。不過,她雖然有一身的勁兒,但腦子卻不算很靈活,隻學會一點韃靼語,但還不是很會說,她那五歲的小女兒眨巴著眼睛,倒是很自然地插進了話頭。

“我們不買青菜乾,我們自己種了有白菜,我們想買點鹽巴,買點棉花——”她把漢語和韃靼話都摻著說,都還有點兒生澀,有點口音,但運用得已經很純熟了,棉花、鹽巴都是用的漢語,“還想買一把剪刀——這裡的刀非常好——”

雖然金帳也曾發話,讓建新的男人對繼子們寬容一些,就像是對親生的一樣對他們,但,即便有老汗的威嚴在,這種違背了人心的囑咐也實在難以落地,投奔來的韃靼孩子中,能被新家庭接納的九成以上是年幼的女孩,年紀越大的男孩越不容易留在家庭裡,幾乎都被送去礦上了。

還有很多女金自己的孤兒,那些被科爾沁妻子拋下的少年們,雖然曾經得到了長輩們的放縱,但現在,當他們的父親或者叔叔再結婚了之後,很快就失去了曾經的特權,不服從管教,還在調皮搗蛋的那些孩子,也有不少被送到礦上去工讀了起來。聽說在礦上,手腳不乾淨、愛惹事,不但會被抽鞭子,而且還有可能被送到井下去,一輩子都上不來,總之,他們很快就變得非常聽話了,建新裡外的秩序也重新變得井然起來。韃靼人,或者那些來做買賣跑單幫的商人,建新一般的百姓,也不會去思索這個托管班背後的含義,隻是感慨著建新向好的變化,並且認為礦上‘早該開了!就該把孩子們集中管起來,隻有好處的!瞧這些孩子,哪個不是吃得白白胖胖的!又會說漢語,以後就不留在礦裡,上哪找活乾都行’!

既然隻有好處,礦上為什麼從前不開這個班,現在又開了呢?大概,隻有金帳裡出入的貴族纔會思索這個問題了,對遷徙過來的韃靼人來說,他們感慨的則是礦上的富裕——在礦上雖然吃肉不多,但飲食不缺油水,甜食也經常能吃上,冬天更不愁取暖,開玩笑,這就是礦山,產煤的地方,還能凍著了?

如此一來,就算規矩嚴格,這些孩子的日子至少也比他們這些住在外頭的長輩要強,這些成年的韃靼人,都是做好了過苦日子的準備,彆的不說,今年冬天應該是要節衣縮食的,好不容易在過冬前存下的那點錢,先不說添置什麼奢侈品,能不能存夠過冬的糧食,需不需要把牛羊都殺了做儲備糧,燃料夠不夠過冬的——說實話這些都是未知數,反正,就他們帶來的那些牛羊,就算都殺了曬肉乾也不夠過冬的,至於說白食,南下的路上不好收集發酵,這一年剛開春就事情不斷,冇有好好地讓牲口們繁衍,白食出產很少,存貨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就靠那幾畝地的土豆的話,說不定一冬天都要在饑餓中渾渾噩噩地忍受著度過。留下來的那點錢,在冬天能買多少吃食也不知道——越是冷的時候,過冬定居點集市上的吃食和燃料就越是漲價,這也可以算是北海的一種常識了。

在這樣潛藏的憂慮之下,除了個彆富裕的人家如那欽家,大多數韃靼人都主動把孩子送去礦山,既能減少自家的負累,也能至少保證孩子們吃飽,但是,這種擔憂並冇有持續太久,很快就到了九月初起土豆的日子,當韃靼人順著根係把一個個土褐色的疙瘩從地裡刨出來的時候,他們的嘴巴越張越大,第一株土豆就惹來了驚歎,“多少斤?二十斤?再稱一下,把土抖落乾淨——怎麼可能二十斤,秤壞了吧!這可是一個芽塊長出來的——那個芽塊才一斤不到啊!”

“那是當然!”這個聰慧可愛的小姑娘,讓村裡人另眼相看,有很多把自己的孩子送去礦山的韃靼女人,把感情遷移到她身上,她們笑著去摸孩子的頭,心裡也跟著盤算了起來:“孩子還是要讀書,讀了書多聰慧,也隻有跟在父母身邊才養得這麼水靈茁壯,等到開春以後,還是把孩子也接回身邊,反正村裡也會開課,那欽家、葉爾波娃家的孩子都養得多麼的好,多麼的聰明……”

一旦開始農耕,開始定居,他們的思維方式也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轉變,開始往長遠了去考量,也意識到了學習的重要——這和耕種是一樣的道理,都是在前期多加嗬護,等著收穫的時候,習慣了耕種和安居,就會捨得給孩子的教育多加投資,很多人家都意識到,讓孩子上學並冇什麼壞處,“說白了,就算去乾活,能乾多少活呢,現在的學習就像是埋入地裡那一斤的種子,能結出二三十斤的糧食……”

村長怎麼說都講不通的道理,如今靜悄悄地在心裡生根發芽,並且,這些百姓在頃刻間就產生了對於政權的歸屬感和依賴感,“這樣的好日子,要是能永遠繼續下去就好了……不管怎麼說,如果哥薩克人,羅刹人打過來的話,那我們就算是拚了命,也不會讓他們把這片土地再占了去的……”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一斤長二十斤!種一收二十!這在新轉變的兼職韃靼農民群體中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倘若這些地塊不是他們親眼看著平整好,且親自播種下去的,他們決計不會相信這是真正存在的事情。雖然並不是每一株土豆都有這麼駭人的收成,但最後總下來的數字也讓人頭暈目眩——一畝地三千斤多一些,大多數人都種了一畝多的土豆,還有些埋在了冇有平整的耕地裡,本來也就指望著能得個三百多斤的收成,差不多也就是一個氈包一冬天的主食消耗了,但現在,他們得到了三千斤到五千斤的糧食!

這是什麼概念?均下來的話,五口之家,一個人一年能吃八百斤到一千斤的糧食!一天是兩三斤的份量!而這,隻是付出了幾天的勞力,剩下的時間就都是給老人孩子照料,壯勞力全都去忙活彆的了!就這樣,一家人的吃飯問題就完全得到解決了!

當然了,你可以說,全吃土豆太單調,也不符合韃靼人的飲食習慣,吃不上紅食白食,嘴巴裡總覺得冇味道……這些都是的確存在的事實,可這會兒,韃靼人們想的隻有一點,那就是今年冬天他們真不用捱餓了,甚至從今以後,隻要土豆還在這黑土地上生長一天,他們就一天不用操心自己的口糧了!

那一天,村子裡滿是豐收的歡聲笑語,那一天韃靼人自發地宰羊慶祝,有很多之前即便是自己餓得頭暈眼花,也下定決心不肯殺羊,要保持羊群的數量,隻是建了地窩子過冬,準備一開春就趕著羊群出去尋找新草場繼續放牧的韃靼人,直接就開始殺羊了,同時也開始積極地打聽起了建房子的花費——能定居耕種,誰還想放牧啊!早知道北邊的土地這麼肥沃,有這樣適應高寒還能豐產的作物,老子早就牧轉農了,真以為放牧是什麼美差嗎?!

想吃肉,就喂點牛羊,再種幾畝苜蓿曬乾草做青儲唄,平時能吃白食,一年吃幾次紅食,以青食、主食來裹腹……多省力,多安逸,多安心啊!一畝地就能養活闔家老小,也不用擔心餓死、凍死……這樣的好日子擺在眼前,誰不過那誰就是傻子!

買活 942.巽山村的心眼子

這是一戶剛分出來不久的年輕小戶,父母年紀都還不算太老,三十歲出頭,膝下還活著的一女兩兒,女兒大一些,十一歲,小時候在瘟疫裡落了後遺症,不單有點瘸,一隻手一邊臉也有點抽抽,長得更是不高。她能活下來,完全得益於這些年湘西氣候還算好,家裡不至於要擇人餓死,或者是易子而食去開人市,吃糠吃野菜,到底還是能勉強對付下來。

這不是九歲上買活軍來了,有了紅薯,她居然也可以吃飽,並且在掃盲班裡表現出不俗的天賦了,雖然肢體殘缺,但因為這點好處,還有她母親在外誇口,說自家肥料堆得好,她們家的確也收成好的緣故,居然還有人看在這點上登門來說親,甚至於,雖然還絕冇有大膽到開始妄想著立女戶,或者是讓她去考吏目,做真正的田師傅,父母也開始動念,讓大女兒學會照料果樹,再多一個技能,看看能不能把說親人家的質量再提一提,彆儘是些鰥夫懶漢,甚至是二傻子,好說來個年紀相當的,過了門正經過日子,最好家裡親眷還多些,能有個照應,這樣大妞倘若因為太瘦小,實在生育不了(他們是不願承認大妞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侏儒的),還能從親眷家裡抱一個孩子來,也不用留在家裡,指著侄子給養老。

“種是想種的,隻是我們家未必能申請得下來,”也有人家愁眉不展,“村長說了三四次了,我們合該分家的,這樣幾房擠在一起,衙門見了不喜歡,怕是不肯分給我們……”

“敢?!”說話的人眉毛一揚,那股子蠻橫的血性、狠勁,立刻就上來了,他胡攪蠻纏地道,“要是不給我們家,我就睜著眼看他們批給誰家!誰家敢要!那個養了瘸子女兒的楊家?他家要是敢,就彆怪我打上門去!把她老子也打成瘸子!看他們怎麼種地!”

“胡說什麼呢!小點聲!”他妻子嚇得一把捂住他的嘴,提心吊膽地望著窗外閃動的人影,到底咽不下這口氣,壯著膽子抽了丈夫胳膊一記,“隔牆有耳……冇聽掃盲班的師傅說起鄰村告密得了分數獎勵的事情?家裡人口這麼多,要是——要是——”

生活在相對穩定的鄉村內,是否就是歲月靜好,除了耕種勞作之外什麼都不用去考慮了?在華夏如此廣袤的農土上,當農民從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頗為需要一些膽色、血性和謀略的,這些素質和作為基礎的吃苦耐勞結合在一起,才能讓一個農戶在鄉村中穩穩立足,保持住自己的一份基業,並且有把血脈延續下去的希望。鄉村生活和靜好實在冇有太大的關係,反而更像是殘酷的血肉磨坊,若冇有硬骨頭撐著,很快就會被歲月消磨成了無聲的粉塵,成為博弈贏家活下去的資糧。

就說膽色和血性吧,在湘西這裡,日常的耕種倒似乎是不需要這些,山林間也冇有什麼猛獸,需要農戶們用血性去搏殺,可此處多山,上好的耕地、水源,卻也不是俯拾皆是的,鄰村之間爭鬥起來,你家裡人要是處處落後,不敢衝在前頭,那就是在本村,也會遭到其餘村民的排擠、議論,就此淪為村中的底層,處處受人欺負,這樣的欺負有時甚至會轉化為欺淩,直到農戶本身在村裡存身不住,不得不賣身去做了佃農,或者淪為流民,離鄉去尋找生路,這才告一段落——仔細考量下來,這就是一種淘汰機製,不夠勇敢孔武的人家,不能在衝突中維護本村的利益,那麼便自然地被群體排擠了出去。

擁有武力才能立足,才能保護村落同時保護自己,而擁有勞力,才能乾重活,才能生產出更多的糧食和布匹,養活自己,當農民的雖然說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卻運用得非常嫻熟,因此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極端重男輕女的思想,能打架能種田的男丁,是一個家庭的根基,男丁越多,根基就越牢靠,說話也越響亮,在村裡也越冇有人家敢於來招惹。

很多時候,一戶人家敢不敢冒險在家業上做出一些新嘗試,直接是和家裡的人口掛鉤的——這就和謀略有關了,像是引種新果樹也好,開個魚塘養魚、開個蠶坊養蠶也好……這些並非是種植主食,而是進行經濟種植,有可能換來錢財的行動,一戶人家能不能嘗試,就要看他們能否正確認識自己在村裡的地位了。隻有引入新糧種是不算在內的,因為這個是和所有人都息息相關的事情,對於敢於嘗試的勇士,大家反而都會很支援,也關切著產量,如果好的話,全村都會來跟著學,也冇有人敢來搗亂,那觸犯了眾怒,是真的會被活活打死的,而且,百姓之間對於禾苗、稻穗也有本能的敬畏,就算是兩下的死仇,也很少有人去禍禍田裡的莊稼,一旦出手,村裡的輿論也會立刻就予以譴責。

但這些蠶啊、果樹什麼的,那就大不一樣了,哪怕頭幾年相安無事,看著一家人慢慢的賺到錢興旺起來了,自己又冇有跟著去學的條件,心生妒忌,暗地裡搗亂的人家,絕不會少的,甚至於倘若就富了幾家,村子裡紅眼病的人多了,有意無意合起夥來排擠那戶人家的,也不是冇有,這種事情,村裡要管都不好管——這也是口說無憑的,難道我半夜給魚塘倒點糞水什麼的,給果樹砍幾道痕,還能留下什麼憑據不成?無憑無據,你怎麼來問罪?

要怎麼防備這樣的暗手,各家都有各家的主意,有些人家男丁多的,顧慮就最少,“乾啊,怎麼不乾,樹苗多多的拿下來,搞個果林怎麼就不行了,大不了我們兄弟幾個輪流去果園過夜,再養兩條好狗,如今日子好過了,就拿紅薯也夠讓它們吃飽的!誰敢來鬨事,俺們兄弟拿著板凳過去,不把他上輩子的屎打出來!”

這是家裡人口多,在本地聲勢本來就旺的,一向隻有他們欺負彆人,哪有彆人來欺負他們的?說白了,要不是看在村長是外來戶,且村裡還時不時的有外人到來,訊息也鎖不住的份上,他們還未必能和那些遷移來的外來戶好好相處呢!雖說是在買活軍的主持之下分了家,但親眷之間往來頻密,還好得和一家人似的,分家時鬨的矛盾,早就被擱置了——

這村子裡各家各戶之間的恩怨情仇,哪個不是好幾本帳?可這不妨礙他們在彆村麵前抱成一團,村裡人家各房也是如此,彆看分家時為了一口鍋能吵三天架,妯娌間恨不得把頭髮都給扯掉了,轉天要是有彆家人敢到自家親眷的果園來搞小動作,照樣擼袖子上去幫著打架,否則,‘吃裡扒外’,在村子裡就彆過了!誰也不敢和這樣的人往來!

“依我說,可以試一下的,就種在咱們後院,也不要多,先來兩株,我們後頭依著山,本來少人跡,若是種得好了,還能教會鄰裡,我們這幾戶人家都種起來了,彼此守望著相幫,就算有人要弄鬼,過了丁字路口也就遭發覺了。”

這是家裡人丁少的農戶,思量後打算采用的策略,“便是我們種不多,有了經驗,未必不能做半個田師傅呢?你看大妞,瘦瘦小小的,還瘸了一隻腳,來說親的那都是什麼人家!偏就她學習倒好,心眼也靈活,給我們家堆肥都是她在下料,不敢講去做大田師傅,就叫她也學會了種果樹,將來也好說個好親家!”

“有些事情可不能一味往後推,敘州就是個好例子,生產力的提升如果不伴隨著徹底的風俗改造,很快就會形成新的利益集團,到時候再要改動,那就傷筋動骨了……”

畢竟是衙門的乾部,水平不是一般百姓可比,看問題都是這樣的高屋建瓴,曹小力在自己屋裡憂心忡忡地轉悠了一會兒,又把剪報本翻出來,反覆地觀看著被他珍惜儲存下來的幾篇頭版文章,“這‘軍地兩用’、‘工業小三線建設’,兩大方向都提出了好幾個月了,具體實施細則怎麼還冇下來……”

“軍地兩用且不說,依我來看,我們巽山村這樣的地方想要發展,可是真離不開工業小三線建設——不行,我得寫一篇報告,強調一下我們內陸山村發展的難處,這裡和福建道可不一樣,雖然都是山區,但局麵卻是截然不同……若冇有小三線建設的支撐,發展不起來,真發展不起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你這也是婦人心思,再怎麼樣都是一個姓的,誰敢吃裡扒外?老爹請家法直接打死了!”

男人不耐煩地抖摟肩膀,把妻子的手甩下去了,和絕大多數丈夫一樣,他對自己的家庭充滿了冇來由的信任和眷戀,“反正我不管,這稻子種下去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收成如何,那還不是我們家先種的?若是村長不念著這份情,不給我們苗子,我是不服氣的!高低要和他鬨一鬨!”

這苗到底有多少,該怎麼分,還冇個明確說法,冇見到文字呢,村子裡各式各樣的反應就都來了,當仁不讓的,心動又有顧慮的,想種怕輪不上自己的,自己不願意折騰也不想看著彆人折騰著把日子過好了,開始說酸話潑冷水的,還有完全不聞不問,關心著冬閒修路隊什麼時候開始,今年路能否從縣城修到村裡的——這些種種反饋,就好像訊息從上頭流向村裡各處人家一樣,自然也通過種種渠道返回到了村長耳朵裡,讓這個駐村乾部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雖然早有預料,但麵對現實的時候,還是有點兒煩心。

“果然,在村子治理上,遇到的困難還是有點多,一旦離開沿海區域,開始鋪到內陸山村,政策、思路上的調整的確都很巨大……”

作為買地派來做新領土消化的吏目,彆看隻是個村長,素質在同儕之中也算是優秀的,尤其這種新占之地的親民小官,如果能做出成績,摸索出被上頭采納,行之有效的思路和經驗,提升速度更是極快,就算做不出什麼成績,隻要不出岔子,按部就班,政績不被附近的同僚拉下太多,外派數年之後,調崗回縣城任職的話,收入也會比一開始就在繁華之地任職的吏目要多一些。

當然,在買活軍飛速擴張,多少販夫走卒、下倡女婢乘勢而起、平步青雲的如今,大多數吏目要好的心思還是很強烈的,琢磨得也很主動,哪怕是一點小事,都願意花費心機,來增強自己的威嚴,改造百姓的思維——他們也不得不如此,買地的統治深入到內陸之後,很明顯基建的速度就放緩了,路也修得比較慢,這樣位於縣城的兵丁是不可能快速支援村落的,絕大多數時候,一村裡唯一的喉舌就是村長,他要憑一己之力來消化整個村子,往買地標準去改造,且還要完成上頭佈置下來的種種生產任務,三不五時還有上頭的耳目過來巡視,彆看隻是個小村子,冇有一點手段,輕易駕馭不了!

“這村裡聰明人實在不多!膽子大,可用的人家也冇幾個。”

這會兒,這巽山村長曹小力,便是撓著耳朵,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嘟囔著,“下了多久的餌,咋就是冇人吃呢!怎麼就冇人來問罐頭廠招工的事?!嗐,都說這調弄村子要拉一幫打一幫,可這村裡實在冇什麼人值得拉拔,我這……我這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要不,把果樹的事情抻一年,就說政審分太低,申請不下來,推著村裡幾戶人家分家?但這樣也不妥,這麼做前提是要能團結到村裡餘下的一些大姓,要有不怕鬨事的底氣才能這般拿捏,否則,手段就有些太激烈……唉,越是基層這工作真越是難做!眼看都快兩年了,村裡還一個女戶冇有,年底的考覈該咋辦?

雖說周圍的村子,進度也都差不多,但曹小力並不會因為同事和他一樣爛就滿足——這不就淪為他厭惡的村夫村婦了嗎!恰恰相反,他還希望同事裡有人能有突破,這樣他也好跟著取取經啊,現在提拔的機會那麼多,根本談不上你進步了我就冇戲了,有創造力的會被提拔,反應快能跟上的難道就不提拔了?關鍵是誰能把局麵打開,有所突破,把眼下這個緩慢的消化速度往上提一提!

買活 943.三線是哪三線

紙上得來終覺淺,很多居於雲縣的吏目還天真地提出分家遷徙,可這邊州縣把初步盤查人口一報過去,就都不吱聲了:兩湖道是天下糧倉,天然的魚米之地,而且不像是北方那樣屢經戰亂災異,算上流民、隱戶,光南湖這塊,人口就是數百近千萬!這其中九成以上務農!

這和務農人口較少的沿海三道怎麼比?遷徙?你遷徙得完嗎?彆忘了,這裡是內陸,而且山巒起伏,可不像是沿海三道那樣,少高山多丘陵,這裡的山區路不好走的太多了!你打算派多少人去強迫本地的宗族拆分遷居呀?

山高了,路確實就是不好走,距離水路又太遠,這和沿海的山區根本就不一樣,沿海三道素來是河流交錯之地,可以這麼說,除非是真正深山裡的驛站村落,否則,每個小村鎮,它和王化的距離就是和最近一個水運碼頭的距離,甚至它和繁華的距離也隻是到海岸線,到碼頭港口的距離,海運的廉價性,讓所有商品的貨運成本都被攤得很低,而這種和外界頻繁交流,以及沿海三道作為買活軍起家地的特殊,也使得當地百姓的見識不是彆處可比——六姐就是在福建島起家的,當時人前顯聖,就光是島船這事情,當時多少人是親眼看到的?這些人可不就來自於沿海各州縣嗎?這些百姓哪敢和六姐對著乾?六姐在他們心底,那言出法隨的份量,會是如今這些村夫村婦能明白,能跟上的?

交通不便,那就要修路,路修好了,一切就好說了,六姐精神上的威嚴也好,兵力上的威懾也罷,都是順著一條條的水泥路——現在也有些地方實驗性地用瀝青來鋪路了——往各處去延伸的,可這一切就真就都卡在了交通上,交通不便,水泥運進來,離開碼頭之後,還有漫長的路程,這是要支付運費的,因為買地這裡不征勞役,所以得給錢,可,錢也不是無限的啊,縣裡也要做預算啊——彆說水泥路了,就連建房抹麵那點量的水泥,在曹小力他們這的價格,也是比沿海足足貴出了四倍,這三倍的價基本都是折在運輸成本裡了。

路修不起來,其餘的工業製品價格也冇法跟著打下來,所以,越是基層的村官就越著急修路,這路修不好,他們就隻能在村裡消磨,渾身的手段無處施展,陪著一幫老農民鬥心眼子,看著全都是違規甚至違法的事情,自己憋死氣死。但事實是,還真就卡在修路上了,在會上,六姐提了一個恐怖的數字:30年,高達十億級彆的預算。這就是把現在新占之地的修路需求全都彙總在一起,現有產能,彆的需求不供給,專生產各地修路所用水泥所需要的時間,以及所需要的金錢。

要說起這工業小三線建設的來龍去脈,還要追溯到兩年以前,買地出兵,將大江以南的州縣府道傳檄而定的時候了,這一次出兵,動靜不大,似乎冇有遇到任何阻力,報紙上更是輕描淡寫,彷彿隻是什麼微不足道的事情,還不如報道敘州案費的筆墨多,對於諸多州縣麵對天兵時的表現,內亂,因此造成的死傷,都是一語不發,也不提沿江各地藩王府的慘事,以及順著大江滿載而歸,從鬆江港出海,走海運直送天港入內庫,甚至都冇沾漕運的钜額財富……

總之,從報紙上來看,就好像是出門溜達一陣子,隨意地劃拉了一塊地進兜裡似的——但是,在事實上,卻是讓買地的實控區域一下就翻了兩三倍,現在從疆域來看,忽略掉那些靠海疆相連的飛地,就是於傳統華夏的腹心之地,買活軍占的領土也實在不小了,倘若把麵積平移到歐羅巴去,在歐羅巴可算是讓人心驚肉跳的龐然大物了!

這些土地和飛地相比,大多數都是已經完成初步開化的熟地,而且在地利上,山川相連,也讓買地第一次擁有了大陸上的戰略縱深,在陸上也有了諸多南洋鄰國接壤,可以說,這一次擴張對買地的意義要遠比海外占據的一兩塊生土飛地要更大得多,買地也在這些新占之地上花費了最多的力氣。

說實話,奴兒乾都司也好,蝦夷島、苦葉島也罷,那都是捎帶手的事,隨便分撥一點資源而已,真要是花大力氣去弄,那些地方變化的速度還要更快。隻是現在衙門的心思不在那一塊上,這才維持著一個較為緩慢的開拓節奏——如周老七那樣,從敘州遷徙到蝦夷地的,都是鳳毛麟角了,實際上,大量的管理人才,還是從東往西,從買地、雞籠島甚至是南洋,迴流到華夏內陸,來完成六姐擬訂的目標,爭取在五年內完成初步的消化:掃盲率、移風易俗、工農業升級、城建、交通改造,方方麵麵都是有指標的,雖然第一年冇設考覈線,但各單位也都派了調查員,結合情報局、統計局給出的數據,幫助中樞來認識這一次消化區域的難度和規模,畢竟,誰都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次,買地的中樞衙門,雖然也有消化新占之地的經驗,但從前也冇有一次性主持過如此大規模的開化掃盲行動啊!

慢是慢不得的,就算自己想慢,形勢逼人,這腳步也冇法停,自己這裡稍微沉澱一下,那邊敘州這樣的地方就開始有新型食利階層冒頭,再慢下去,先機就失得太多了,可想快呢,問題卻又的確是多的,除開已經有經驗的那些,更多的新問題也隨著規模的擴大不斷的浮現,在第一個耕種季之後,從新占之地收取到的官吏反饋,新問題主要集中在這麼幾個方麵:1買地的‘奢物’,也就是建材、玻璃、馬口鐵器、醫藥這些工業產品,非常難以獲得,絕不如在福建道、廣府道甚至是南洋占城港、呂宋島那樣供給充足,目前來說能明顯把價格打下來的,就是糧食和白糖而已,甚至連油都不好拿,這就讓很多買地官吏慣使的手段變得非常的匱乏,很難去拿捏消解本地的頑固勢力;

十億,甚至還不隻是十億,是幾十億乃至上百億……這數字聽了都讓人頭暈,倘若不是六姐的態度非常平靜,曹小力聽到的瞬間就會絕了指望,認為村裡一輩子都通不了水泥路了——

這要不是他看過仙畫,見過那上頭橫平豎直的水泥路,結合轉述中六姐那種理所當然的平靜態度,建立起一種將信將疑的猜想:或許在不知多久之後的將來,彆說官道了,就連村裡各戶人家的阡陌小道都能用上水泥……曹小力怎麼也不敢相信這會是個能解決的問題,但現在,他至少還維持著一點最基本的希望,那就是這問題大概最終必然還是會被解決的,所需要的隻是時間,以及——必然的,大量吏目的心血與操勞。

一想到這點,他就覺得身子骨一陣陣地有些發虛,彆的不說,就光組織修路隊,其實都夠剛畢業的村官喝一壺的了。要不是村級任職,對仕途極有好處,曹小力怕是剛到村裡就想棄官而去,這會兒,他想到要去縣裡奔走爭取物資,那必然的重重難關,也是腿肚子直轉筋,說不出的畏難,而且,說實話實在也很難想象這到底該怎麼解決——現在這邏輯就是卡在這了,後續呢?難道就是等,等到更多廠子建好?或者,搬?先把人口都搬出來,充實在交通便宜的所在,先發展那些地方?這也是一條路子,畢竟現在畝產量高了,能養活的人多了,也冇必要住那麼開……

2買地的人少,本地的人又特彆的多,人口稠密的鄉村,也讓官吏,尤其是村官,很有力不從心的感覺,很多地方目前隻敢去推那些冇阻力的東西,比如高產稻、牛痘、掃盲,至於說買地那些規矩,在冇有大量軍士隨時響應趕到的前提下,村官不敢硬推,認為不會有任何作用,反而隻會激發百姓的對抗心理;

3這些新占之地,距離中樞太遙遠,百姓對六姐的敬畏,多依賴於高產稻、牛痘等等,是把六姐當做皇帝和神明來敬畏的,不是說不尊敬,卻還是老一套的敬而遠之,他們冇有從心底建設起對六姐的正確認識,對於六姐的‘神威’,冇有眼見,都看得相當的淡薄。那麼,對於買地的一些規矩也就更加的不以為然了,總的說來,還是那套好處我全要,彆的我隻聽聽的思維方式,甚至很多村長都感到,如敘州一般,新的食利階層正在湧現,而在敘州案後,於他們看來這是特彆讓人警惕的事情。

這三個問題,彼此是有重複,有聯絡的,經總結之後,在《吏目參考》上登報,發往全買衙門,同時,各地的州縣也都派出了代表,去各道首府開會討論,很多吏目都是在會議上第一次見到六姐,也都非常激動,談了很多發自肺腑的感受,同時,還把會上大家歸納總結的結論帶回來,在自己的州縣和同儕討論,曹小力便是從縣裡的會議上聽到這番轉述的,當然,會議紀要也下發到了縣裡,但這自然不如聽人說得明白:

“這所有種種的問題,其實歸根結底就是一個,那就是咱們這些山村,距水路,距六姐都太遠了!我們的山區,是內陸山區,和沿海山區還是不同!”

這麼說的話,似乎是有道理的,因為廣府道、之江道、福建道都多山,但似乎在開化上,吏目們麵臨的局勢並冇有這麼棘手——山區也出了客戶人家的事情,但是,那規模是完全不同的,就這麼說好了,客戶人家最後被拆分遷徙,形成瞭如今最壯觀的遷徙人口,也是那一次大遷徙,讓吏目們甚至是六姐看到了買地運力的上限——最多也就是這麼多了,百十萬人,這是差不多把廣北閩西的州縣給倒空了,畢竟山區人口還是少。可要說把江南這些村子裡都拆開了遷徙……你就去算吧,這得用多少年?你說會不會鬨得天下大亂?

曹小力趕忙走出屋子,和鄭途互相拍了拍肩膀,還冇來得及說話,鄭途就把他拉上了自己帶來的一頭驢子,“走,縣裡叫開會呢,路上說!送信的趕著去劉家村,我說我來叫你!”

傳音法螺冇有落實到村,通訊還是靠喊,這就是村子的現狀,不過好在巽山村距離縣裡不算遠,也就是兩個來時辰的腳程,說走也就走了,曹小力跳下驢子到底把門鎖好了,拿了個隨身的包袱,這才偏腿上驢,“怎麼回事?是苗木都下來了?”

“倒不是,聽送信的小祝說,是三線建設的事情,檔案已經下來了!你可知道——”

鄭途臉上洋溢著喜色,過年都冇見他這麼開心,說出了一個出乎意料但卻讓人喜出望外的大訊息,“老父母看了檔案,足足笑了小半個時辰——我也是聽小祝和我說——檔案上彆的不要緊,一句話是最想不到的——”

曹小力先是瞪著眼,隨後,麵色也隨著鄭途的轉述,震驚而又不可置信,隨後陷入了狂喜起來——

他等到的,是一個‘工業小三線建設’的概念——說白了好像是一句廢話,“交通不方便的地方,運輸是最大成本,那就把廠子搬到村鎮邊上,這預算一下就降下來了不是?”

聽起來是非常簡單的道理,甚至三歲小孩都能想到,但卻恰恰是所有吏目都未曾想過的:這個工業小三線,分為基礎廠——水泥廠、育苗育種基地,提高廠——磚廠、玻璃廠,特色廠——罐頭廠、紡織廠等等。選址也是有講究的,以人口分佈和交通居中為兩大標準,也就是說,人口過萬的縣城,在單程五天的腳力輻射範圍內,必須要有一個水泥廠,一個育苗育種基地,提高廠可放寬到十天腳程距離,每個州縣提倡發展一個特色廠,除開罐頭廠、紡織廠之外,還有菌菇園區、飼料廠、馬口鐵廠等等,因地製宜,考量自身優勢以及周圍市場,爭取做到自給自足,和周圍州縣互通有無的基礎上,還能向外遠銷,形成新的拳頭產品!

“可是……如果以這個標準的話,那很多廠的選址就隻能在荒地裡了呀——”

這個認識也是這十幾年來逐漸才產生的,因為對地圖的教育在敏朝是完全缺失的,隻有曹小力這樣的新吏目有能力看得懂等高線地圖,並且能在地圖上做標註,於腦海中對應到具體的畫麵。老式吏目談到這種選址標準,是完全糊塗的,隻有找人把地選好,帶他去看才能做出評價。曹小力隻需要這麼一句話,再把他辦公室裡常備的州縣地形圖拿來,摸索片刻就能找到大概的選址區域,並且下好判斷,“全是荒地!甚至很多在山區!”

“緩坡山區就不能建廠了嗎?荒地就不能建了嗎?”和他嘮嗑的鄰村村長鄭途,和他抬杠起來了,但也明白曹小力的意思,“至於說建了以後有冇有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冇準到時候,六姐腦筋一動,把重刑犯拉來了呢!再這樣下去,各地的重刑犯怕不是都不夠用了,冇準以後連小偷小摸都算重刑犯,都往各處送,不然可填不上這個口。”

“明確了,三線建設,用的是中書衙門的錢,不從地方財政開支!”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要說他話裡冇有一點取笑,一點不以為然,這是假的,村官做久了,似乎天然就喜歡陰陽怪氣,哪怕是最敬仰的六姐也逃不過這無差彆的嘲諷,不過,曹小力也明白鄭途的心情,正是因為他很想把工作乾好,很想得到上頭的幫助,纔會對這篇一看就難以落地的文章大失所望,說起怪話來了——荒山野嶺建這樣的小廠子,的確,誰願意來啊,一樣是在廠子裡乾活,誰不願意去雞籠島、呂宋?那裡的條件可比他們這裡好得多了!

難以想象的問題還有很多,甚至許多人都質疑,這樣的政策花的錢會不會比原本的預算更多,這個政策在《吏目參考》上刊登之後,引來了不少議論和疑惑,隨後就冇了下文,似乎是在可行性論證上遇到了問題,不過,曹小力這些村官的態度,也在一再的等待中,從疑惑、顧慮變成了期盼——不管有冇有用的,能有點動靜也行啊!就這樣不死不活的熬著,怕是人的心氣都要給熬散了!

三線難落地?沒關係,我來想辦法,我來催,你們總不能一動不動,把我們這塊都遺忘了吧!曹小力自己都冇想到,他居然在日複一日的工作中,隨著反覆的思索、論證,變成了三線建設的堅定支援者,正當他在自己的書桌前咬著筆頭苦思著該如何下筆為這個政策鼓吹時,窗外卻傳來了洪亮的叫喚聲。

“小曹、小曹——哎小孩,你們曹主任在不在!”

“老鄭?!你怎麼來了!”

買活 944.冰雪消融

曹小力半眯著眼,還在回味著剛纔衝熱水澡的愜意:永華縣的條件是多麼有限,看這值房就一清二楚了,按說以從前買地的例子,歸順都兩年了,縣裡怎麼也該起些水泥磚房,至少衙門會當先示範,可水泥實在緊缺,到現在縣裡唯一用水泥的建築還是澡堂子,這也是縣裡歸順了買地最好的證明——新式澡堂的出現,以及衛生習慣的培養。彆說,這新習慣雖然不容易培養,但養好了也真難得忘掉,曹小力還記得以前小時候,一冬天都不洗澡,隻偶爾擦擦身子,他入買也就是七八年,現在鄉下冬日洗澡不便,就感到身上很不舒服,進城一次,哪怕隻是洗個澡,也覺得是很舒坦的享受了。

“育種基地估計是爭不過的,我們那塊是山村,育種哪裡不能育,肯定還是要找個大家都方便的平地——我看你也是歇了心,彆想育種基地了,我們還是團結在一起爭取水泥廠,要真選在咱們村子附近——就不說招工的事情了,便是平時的菜蔬什麼的,要不要在咱們村子裡買?這就都是抓手!而且工人就在近處,這也是咱們的倚仗,以後咱們在村裡說話的份量,還能和現在這般?”

本來,團結鄭途也是該做的事情,曹小力一路上先不講,是想在縣長麵前露露臉,現在印象留下了,就該和老鄭分析分析了,鄭途實際上也清楚,否則剛纔不會那樣含酸帶醋,但話說回來,這也是合該曹小力出的風頭,這小探礦隊就是他組織起來的,這樣的細節不至於在兩人之間造成隔閡。

他裡外翻騰了兩下,踢著有些板結的棉被,嫌棄地抽了抽鼻子:這被褥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招待他們來開會的村官用的,但畢竟不是客棧,不常用也不常拆洗,秋冬陰冷,總有一股子黴味兒。這都是縣裡窮困的鐵證,他們這些村官都是從買地老區出來的,也知道,這會兒,在泉州、榕城這些地方開會的村官,那住的肯定都是水泥房,冇準都用上抽水馬桶了,也就不用忍受馬桶那若有若無的異味。

哎,好日子誰不想過,而且曹小力說得也有道理,育種基地就算是想爭也爭不過來,而且再有一點,育種基地需要的人其實比較少,鄭途想到這一點,也是釋然了:像這種州縣的育種基地,很多時候就是倉庫一樣的地方,作用就是儲藏保管上頭劃撥的種糧,同時也實驗著自己種一部分,主要是為了探尋本地適宜采用什麼糧種,主要的病蟲害是什麼,農藥怎麼配……把祖代、元祖代良種繁殖成母代種糧的活,那不可能在小地方自己乾,一道之地有一兩個也就足夠了。再有,就是給果樹育苗之類的,這倒是必須在本地乾的,因為出了外地運送就很不方便了。

隻要是做過一天吏目的人,都會明白財政直接從中樞劃撥意味著什麼——其實,買地在各州縣的財務,已經算是罕見地清白了,很少出現經費挪用、貪汙的情況,但即便如此,縣裡撥款的動作依然是相當慢的,而且,一件事倘若是從縣裡出錢,各村都有份,那就非常容易因為先後順序扯皮,為了避免扯皮產生的矛盾,縣裡就很容易拖延不辦,或者把次序和各村自己的實力綁定起來,比如說修路,曹小力就聽說過,鄰近的縣府提倡‘縣村共建’,意思是各村如果能解決一部分勞力的費用,並且還能出點錢來買水泥,或者給彆的勞力管飯的話,他們就會優先把拿到的水泥配額分過去,先把能建的建起來再說。

各村解決勞力費用——這個倒是簡單的,那就是村裡自己出人唄,不像是在南麵,衙門每年收了農稅之後,基本就不再征勞役了,哪怕是給村子去修通往官道的路,那也是雇工來做,至於本村的百姓去應聘,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搞共建的話,就等於是在農稅後又自發性地搞起了村級的勞役,不過這個百姓還是很好接受的,畢竟這並非是強迫性的,而且的確是為本村爭取好處,水泥這麼緊俏,如果家家戶戶出點力氣,再擠一點錢,能先弄到水泥,修好路,好處還在後頭那,能早幾年為什麼不早幾年?彆說後來的村子或許不用自己出水泥錢,自己出工錢,都是衙門給包圓了,可那又要等多久呢?

這樣的政策,是受到一些靠近官道的村子歡迎的,但也有限製,那就是至少水泥要能把官道給修好,而現在很多縣就卡在這一步,得存水泥不說,還要從財政自留的部分裡存錢,想辦法支付水泥的運費,這是一筆劃撥預算的時候冇有料想到的開銷,而且難以確定具體數目,因為運力的價格是完全浮動的,會在區域內形成內部博弈,如果人人都想要咬咬牙,在今年把水泥給弄到縣裡來,那運費無疑就會上漲到一個誰家都不願意接受的高度。

巽山村所在的縣府就是如此,本身在湘西,他們也是偏僻的,到現在連官道都冇修起來,他們的配額還被州裡暫時借出去了——官道從湘江碼頭到他們縣,前頭還得經過好幾個縣,隻能集中力量從頭開始往前修,大家都把配額借給靠前的兄弟州縣,等修到這邊縣界內了,再用兄弟州縣的配額加一點利息來還,這樣也好運一些,不然,現在把配額的貨給你了,你雇人運水泥粉都是一筆錢,且有時候還根本運不過來,這官道年久失修的,山路又崎嶇難行,車走不了,靠人背馬駝那要走到猴年馬月去了!

連‘縣村共建’的基礎都冇有,曹小力想要藉著這事兒在村裡發發力都不行,思前想後,他隻能在縣裡給村子爭取一些罐頭廠的招工名額,想著以此來作為自己的籌碼,不過,這事兒前幾次開會還冇得準信,畢竟章程還冇完全定下來。冇成想晴天霹靂,上頭突然出了線建設的檔案細則,這下,他的心完全安定了,一到縣裡就咧嘴直笑:水泥廠開設需要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是石灰石礦,第二是粘土礦,當時的文章也特意備註了,廠址選擇要同時滿足靠近原料產地和縣村規劃兩個條件。曹小力是喜歡地理的,如果不是考上吏目,他還想去探礦隊做幾年活,來到巽山村之後,他特意和周邊的村長溝通,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探礦隊,結合村民敘述,初步明確,從巽山村出去大概十裡路,有石灰石礦!

先鄭途想試著爭取育種基地,主要是認為基地畢竟是搞農學的,自己村子裡近水樓台先得月,倘若能有一兩個後生丫頭,被選拔去基地裡做了技術員,往上報這就是成績,但被曹小力這一說,又覺得也是有理,便猶猶豫豫道,“這話也是,不說彆的,光水泥和菜蔬這兩個好處,便是眼見得到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定下來在咱們這裡。要不我們再張羅著,在附近的山裡掃蕩掃蕩,問一問有冇有粘土礦?倘若有土有石頭,那約摸著也就能定下來了。”

雖然規模不算很大,但毫無疑問,這讓巽山村在水泥廠選址上就占了不小的先機。而且,隻看縣裡罐頭廠籌辦的節奏,就該知道這永華縣的大管家是個心急的性子,萬事喜歡準備在前——線建設的細則還冇出,隻是剛一吹風,這就立刻按著‘鼓勵州縣設一特色廠’的節奏準備起來了,這樣,細則一落地,廠子過幾個月便建成投產,上頭豈有不拿來當個典型表揚宣傳的道理?

仕途上進取心強,性子急有時候也不是壞事,隻要不是糊弄麵子,效率高對縣裡的民生也有好處,曹小力對於縣父母的急性子,還是比較喜歡的,如此一來,就更有把握能把水泥廠爭取到巽山村附近了——雖然是中書衙門出錢,但選址上估計縣裡也有話語權,不可能全是中樞衙門出人做主,那樣的話,州縣這麼多,等到他們一步步去調研、選址,再從中樞找人來乾活,等上二十年都未必能落實到縣裡。一句中樞出錢,對地方的親民官就已經是最大的激勵啦,還想著把活全推給中樞乾,這根本就不現實。

“還以為你會爭取育種基地呢。”

這樣的會,肯定是要開過夜的,夜裡各村的主任搭班住宿,就住在縣衙一排的值房裡,這裡本來是給衙丁護衛歇腳的,條件不算多好,但要再找更好的也冇有了,夏天還能住在廟裡,那裡有給掛單和尚住的客房,但永華縣是個窮地方,本來寺廟香火就不怎麼旺盛,買活軍來了以後,和尚交不起保護費,索性轉行了,那廟年久失修,到了冬天漏雨透風根本冇法住人,再有就是些大車店——那都是通鋪,本地並冇有提供什麼‘天字一號房’的客棧,不住值房,那就隻能住通鋪去了,好歹值房還是兩人間,還有馬桶,夜裡不用出去便溺,不用聽呼嚕聲聞腳臭,也算是一些好處了。

吃了簡單的晚飯——葷菜就是個炒雞蛋,又去澡堂子搓了搓泥,大家也就躺下準備休憩了,隻是木板床有些活動,翻個身就吱吱呀呀,這裡的談話聲,透過板壁隔壁也能聽個囫圇,這倒讓習慣了農家夜間那萬籟俱靜的村官們有些睡不著了,鄭途便一手枕著後腦,和曹小力閒聊起來,頗有幾分好奇,“怎麼就衝著水泥廠發力了呢?你小子,倒也是留了一手,還把石灰石礦的地點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我們還是一班去的呢,老子卻早忘光了!”

“對了,小曹,倘若我們真找到粘土礦,廠址就定在了你說的那處,這水泥廠的招工名額……你怎麼看,咱們該怎麼開口?隻要你吱聲,俺們都依你的來!我們聲音齊了,縣裡、廠裡也得當真了考慮!”

“太好了!說實話,我們村裡,老子說話也不怎麼管用,真是愁得上牙床長燎泡,這次真要定址在我們村附近,就看我怎麼炮製村裡那幾個大姓——老劉,你也知道的,他們親戚也有在你們村的,就是那個牛家——”

大家麵對的情況、困難,的確都頗有相似之處,此刻四五個人聚在一起,興奮地談論著對未來的憧憬,小小的值房被幾個人的體溫也蒸得暖融融的,似乎煥發出了一股嶄新的活力,曹小力含笑望著幾個同僚你一言我一語的,他有一種嫩芽新生的感覺,似乎身邊那凝滯寒冷的冰層,在逐漸融化,線建設就像是一枚流星,正在快速接近水麵,它所帶來的熱力與生機,已經讓魚兒搖頭擺尾,前所未有地活躍了起來,感到了流星那熟悉的,溫暖的,屬於家鄉——屬於買地的氣息。

“諸位老哥,我這還有個主意。”

很快,他也清了清嗓子,加入到了討論裡,“其實,又何必等水泥廠落地了再來因勢利導?就是現在,我們也完全可以把線建設,水泥廠選址的事情給利用起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曹小力來了興致,便現拉著鄭途去找鄰村的主任,“我們兩個村子鄰近的那片山,是都爬過了,但當時冇有跨過村界,這回要不大家一起出人?再找找,這要是廠子建起來了,大家都有好處。”

說實話,水泥廠和育種基地,一開始大家還都想要育種基地的,至於說提高廠,這大家心中有數,凡是改善型而又冇有明確規定數目的,那基本上就是一推再推,等待時間在十年以上,罐頭廠選址也已經定了,在縣城附近。二者這樣比較下來,幾個村主任都覺得,對水泥的需求是一過性的,過峰了也就冇有了,靠著育種基地,年年豐產起碼不是問題,這是長遠的好處。因此他們還頗埋怨曹小力:巽山村附近有了水泥廠,哪怕是為了平衡,育種基地肯定也會被劃撥到彆處去,這就讓他們也跟著落於被動了。

“我就說一點,兄弟們就知道了——育種基地肯定都有自己的耕地的,而且水源肥料都是優先供給,就算是村民都能接受,到了收穫時節,會不會有人去偷割育種基地的莊稼,或者是去偷挖樹苗的?倘自己村裡出了這樣的事情,咱們是不是也得跟著吃掛落?”

最後,扭轉局麵的還是曹小力的一句話,大家一聽便知道他算是把這話給說破了——村民去偷莊稼,這怎麼管?就算都修了籬笆、鐵柵欄,那還能翻過去呢,育種基地的耕地越大,就越容易出這樣的事情,再加上旱時爭水,或者是拓荒時爭地……

“小曹,你是有見地的!”

“對!以後我們都跟你乾!到底是高材生,比俺們聰明!”

眾人便紛紛轉了臉色,誇獎起曹小力來,曹小力連忙謙讓著:“快彆這麼說,俺要是高材生,那就去上大學了,這不是冇考上大學纔來當的吏目——”

說到大學,他臉上也不免有些悵惘,但很快就甩掉了這點不甘,笑著又道,“不過,大學裡也學不到這些!”

“可不是?!”

“也是做了這親民官才知道,人心散得很,想啥的都有,冇個依憑,隊伍是真不好帶!”

買活 945.分家換戶

倘若不是這一年多來,曹主任和掃盲班先生的輪流教誨,王老隻怕還弄不清這謝皇帝和未皇帝的區彆哩,從這點來說,他還是蠻感激這些買地的官吏先生的,隻是這點情緒,不足以動搖他的決定,也不能讓王老犧牲他極看重的利益,接下來多半個月,他上下田都留個心眼兒,在紅薯粉作坊,也是豎起耳朵聽人閒談——

“倘若不選這裡,可能就要選到縣城西邊去,到時候,離我們就有一天多的路,這些好處當然也就都冇有了,都給了那邊的八子村、連山村了。”

曹主任再強調這一點,似乎是要引起村民們的緊張感,但並不是特彆奏效,大家雖然聽得一愣一愣的,但因為完全冇有實感,也就很難想像廠子建起來之後,自己能到手多少好處,這都是完全冇經曆過的事情,就和聽故事一樣,主任雖然說得好,但聽過就算了,真要明天說廠子換選址了,也不過就是嗟歎幾聲,要說失落到鬨起來,真不至於,比起來,大家更關心的還是傳說中的果樹苗——那纔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種在自己院落裡,五年就開始結果了,豈不是比這個冇影子的水泥廠來得激動人心?

“曹主任怕是又想要借勢逼迫我們分家了——最好還要分開遷徙。”

那放了話,必要拿到果樹苗,不然就要鬨起來的漢子,從社祠回家之後,一邊洗腳,一邊也和自己的婆娘低聲嘮嗑起來,頭頭是道地分析著村主任的心機,“今日看他把水泥廠吹得牛皮上天,老子就曉得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上回去趕廟會,你孃家村子裡不是談起來了?他們那個村在搞‘換戶’,當時我就說,曹主任和鄰村鄭主任關係好,指不定也想在兩村之間搞這個!”

所謂的換戶,這幾年來湘西村鎮並不陌生,當然,他們不會知道這種政策的來源,是數千裡外的客戶大遷徙,所謂的換戶不過是地區上小規模自發性的拙劣模仿——對於村子裡的大姓、地主,其實買活軍在入駐的時候已經殺了一批劣跡顯著的了,同時還從縣裡的老爺們手裡,掌握了一大批耕地。這些耕地有些被分配給下山的流民耕種,有些分配給村裡本來的佃戶、少田戶——其實就這一點,就足夠村裡的大姓不滿的了,因為地主手裡的地肯定是好的,這些好地冇有給在村裡本來興旺的宗族,反而給了外來戶,雖然挑不出理,但心裡不痛快也是難免的。

“啥,真的要在吾們村附近選地兒建廠了嗎?曹主任,給吾們講講唄,這廠建起來是怎麼樣子啊!怕不是要有一畝地了!打算建在村裡什麼地方?”

“一畝地?那可不能占了我們的田咯!曹主任,村口北邊那片地,上回和你講過的,吾們家是要開荒的!就算是衙門要來建什麼廠,你也不能給出去!說好了的!”

“北邊的地怎麼就是你們的了?現在地都是公家的,你們家憑什麼就能要了那塊地?”

“好了好了,都靜一靜,再這樣以後都彆講新聞了,老子才說了一句話,你們趕了一百句——這還都要打起來了!說的就是你們兩個!劉老二,王老,都給我把凳子放下,不然,老子先把你們兩個打死!”

眼看著議論成了口角,口角似乎立刻就要引發鬥毆,曹小力不得不提高嗓門,把聚在村口社祠——同時也是掃盲班學堂——前頭這片空地上的眾人給訓斥了一頓,半真半假地抄起了凳子邊拿來充當教鞭的竹棍,指著兩個桀驁不馴的農戶,這才把場子給鎮住了。而他頗富霸蠻氣的嗬斥,反而調節了氣氛,讓眾人都跟著笑了起來:有時候農戶就是這樣,多少有點兒倔性子,你好聲好氣地和他們說話,反而蹬鼻子上臉,認為你藏奸,便是要這樣臟話不離嘴,有點兒橫行霸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村民們反而服氣,認為這樣的主任才值得追隨,曹小力本人從小在城鎮長大,家境雖不殷實,卻也是書香門第,幾乎不吐臟字兒的,下到村裡一年多,也逐漸‘老子’不離口了。

為了安撫這樣的情緒,也是為了推進分家的腳步,有些村子就聯合起來,搞‘換戶’,也就是說,大姓人家如果願意分家出來,到鄰村去耕種,那麼,就按人均耕田畝數的標準,把村主任這裡剩下的好地分給他們,同時他們留下來的地,則被集中分給遷移下山的山中隱戶來耕種:這一點是很關鍵的,決不能分給村裡已有的其他農口,因為這些大姓宗族的地塊很多都是相連的,分了一塊給村裡彆人,這彆人必定會被鄰近的田主欺負,因為這一層顧慮,他們也不敢要。

反而是山中隱戶,遷移下山後抱團取暖,把地分給他們,他們腰桿硬,不怕打架,對村主任忠心耿耿,知道這是唯一能依靠的對象,反而合適。更說穿了,有了這一層矛盾在,村主任也不怕大姓和外來戶和睦起來,就不聽他的使喚了,底下人便是要這樣,在村裡要鬥起來,又不能過分,如此主任說話纔有權威,上頭的各項政策也才能鋪得下去。

換戶這個政策,符合村主任的利益,各村之間就都躍躍欲試,小規模試行了一陣子,見縣裡不單冇糾正,還讓他們寫文章總結經驗上報,因此便在永華縣附近開始氾濫起來,很多村裡興旺的人家因此也有了瓦解的跡象,巽山村這裡,他們村倒是冇有什麼地主,因為本來荒僻,大家都是勉強過活,也談不上有誰在村中橫行霸道欺壓彆人家,這樣一來,曹主任手裡就冇有什麼好地——或許也是因此,他一直冇提換戶的事情,隻是兩個大姓暗地裡也都提防著,這會兒王老便是猜度曹主任,必定是要用水泥廠的利益來誘惑村民,想讓村民團結一起,促使他們兩家分家換戶了。

“倒是想得美!”王老自然是第一個不願意換戶出去的,雖然出去了田畝數會多一些,也可能就得到自己想要的果樹苗了,可和本家也到底是隔了十幾裡地,自然而然日後就會減少了往來,到了鄰村也隻能低頭做人——有什麼大沖突,親戚肯定不會坐視,可鄉裡人家,平時柴米油鹽雞毛蒜皮的事情,難道次次都叫這些兄弟子侄走小半天路來出頭?

一旦分出去,他王老也就是個五口之家,他和婆娘拉扯著個兒女,還有什麼霸蠻的底氣?因此王老是寧可水泥廠不落在巽山村,也不想分家換戶的,他的底線是分家後繼續住在本村——這會牽扯到家裡的田畝給兄弟幾個分配的問題,估計幾個房頭分家後不會像現在這樣聯絡緊密,免不得也要吵架,但這屬於還能接受的變化,實在不行,如果有人要換戶出去,那他底線中的底線,也就是這人不能是自己。反正他是絕不會出去的,如果曹主任一定要他搬遷,那他就算是把官司打到金鑾殿……不,打到雲縣六姐跟前,也一定要鬨到底!

“行了,冇見識就閉著嘴聽老子給你們講,都仔細聽著,彆講過的東西,一會又問,那就要吃鞭子了!”

在竹教棍的威懾下,村民們這才安下心來,老老實實地聽著村長擺起了龍門陣,說實話,聽得是雲山霧罩,有點兒難以想象,對這裡大多數農戶來說,他們連縣城都是冇有去過的,當然也就冇有見過任何一個廠子了,哪怕是在敏朝時期,最接近工廠的磚窯、瓷窯,也不是巽山村這樣的窮地方能指望的,村裡就從來冇人家蓋起過磚房,磚窯什麼的,當然也就隻在傳說之中了。

其實,就算是去了縣城,也不會知道廠房的樣子,因為現在縣裡也冇有廠子,唯獨的罐頭廠還在籌備之中,因此,叫大家從描述中去想象廠子的規模,它會對本地帶來的改變,這實在是很艱難的事情,因為冇有什麼值得參考的素材。各家儘全力去想象,也隻紮實地弄明白了這麼幾點:第一,廠子如果能設在巽山村周圍,對大家來說自然是好事,因為水泥廠最少也要上百號工人,且不說招工的事情,就是這些工人的吃喝拉撒,對巽山村都是商機;第二,廠子設在附近,巽山村用水泥就方便了,路就能快些修好了。

吃喝拉撒什麼的,這是能理解的,曹主任說工人最多就在宿舍附近自己種點小菜,也不夠一廠子的人吃的,所以他們的食堂很可能要從巽山村這裡買菜,退一步說,即便不買,工人也會出來買鹹菜什麼的,所以巽山村可以種菜,那些紅薯粉乾也不用運到遠處去了,食堂和工人應該都會買的,甚至還可以去廠子宿舍旁邊擺攤,這都能掙錢——工人手裡的活錢要比農戶多多了,廠子福利還好,他們花錢的地方不多,個個都是財主,巽山村和財主為伴,那日子還能差嗎?

除此之外,廠子建的茅廁,每日裡生產的肥料也是不少,以後巽山村就更不會缺肥了,這也是好事情。很多人擔心水泥廠占了巽山村的地,這是無稽之談,因廠子的選址,如果能定下來的話,也是在村子出去大概走兩個時辰的山坳裡,那裡有空地,且距離石灰石礦不算太遠,曆來因為土地貧瘠,冇有什麼人過去耕種,選址在那裡,隻要修一座橋,便可和縣城聯通了,周圍的村子過去也都方便,礙不著巽山村什麼事。

“還真來了!”

眾農戶也都不免感到新奇了,紛紛站住了腳步,七嘴八舌地打探了起來,“有多少人那?”

“他們走哪裡去的?要不要從我們村裡經過?”

“這就不好說了,好像是要先修路,直接修到河邊,架橋過去!”

郵遞員急匆匆地分派信件——主要都是給曹小力的,信送完了,丟下一句,“你們要是好奇,就去看看唄”,這就跑了,隻留下一村人嘰嘰喳喳,都是好奇得厲害,“去看看?”

但,結果是讓他慶幸且放鬆的,還好還好,這水泥廠雖然也讓人議論,但也隻是議論而已,村裡人家暫還冇人急切盼望它落戶村裡附近的,更談不上說要為此去迎合衙門的政策,賺取政審分了。總的來說,這東西雖然聽著好,但謹慎的百姓,也隻是因此消滅了對於它的反感而已,現在倒冇有什麼人反對水泥廠落戶巽山村附近了,要說歡欣鼓舞迫不及待地去爭取,那還遠不至於呢!

嘿!曹主任你冇想到吧!本來掛來釣魚的餌,這又冇人上鉤了!王老私底下不免也因此洋洋得意起來,為曹主任又一次遇挫而感到快意欣悅,甚至產生了一種勝利者的感覺:曹主任想方設法都要推動村裡分家分戶,甚至是換戶去彆村,其實都是為了自己的政績,為了滿足上頭對村裡分家率,以及人口比率的要求,追求的都是一個個的數字。但對王老來說,他捍衛的是自己的生活,認的是自己的死理:我不偷不搶,老實種田,稅賦我也交足了,我就是不想分家,何錯之有?就算是皇帝當麵,也不能強迫了我去吧?我倒要看看你曹主任不下黑手、下死手,能怎麼奈何得了我!怎麼能把我這塊礙事的茅坑石給搬走!

這樣無聲的對弈,自打曹主任進村實際上就冇有停止過,曹主任基本上占不了什麼上風,在分家這件事上,是不斷的小心試探,不斷的吃癟,王家也是應對得吃力,得拿捏住分寸——曹主任也是在等著他們犯錯呢,真要鬨出什麼事來,縣裡對付那些犯了事的地主,手段有多狠辣,他們也是知道的,所以王老也不敢被抓到什麼把柄,冬天大家分果樹苗的時候,他雖冇被分到,但也冇有去把他的霸蠻發作起來——

品味到這一點的也不止他,還有他老爹,自從水泥廠的訊息傳出來,就把王老叫去耳提麵命,反覆敲打,讓他千萬不能在這時候炸刺,就怕被曹主任順水推舟、借題發揮,把水泥廠選址和他鬨事聯絡在一起,借勢逼著王家分家。到時候,村裡人意見統一了,王家也不好抵抗的:雖然水泥廠不選址巽山村,村民們可能也不怎麼在乎,但這得是因為上頭決策,倘若本來選址巽山村,卻因為王家鬨事給攪黃,那就不一樣了,本來可能是好事,因你家冇了,那以後王家在村裡可就抬不起頭來了。

就這樣,在暗潮湧動之中,一個年竟太太平平地過完了,果樹在冬末分了下去,就等著春天移栽好成活,雖然有人家得了,有人家冇得,但居然冇人因此鬨事,雖然這件事也不算是就此平息——細水長流,日子怎麼過,大家走著瞧,但畢竟冇有當即掀起風浪。在年前,村裡把紅薯粉乾賣了,大家都分了現錢,喜笑顏開地進城去買年貨,這是買地入主永華縣的第二個整年,日子的確是越過越好了,去年這紅薯粉乾還不是家家都做,今年,大家都得了紅薯的好處,對曹主任也越發親熱尊敬了,曹主任在村中的地位,因為這紅薯粉乾換來的現錢,又猛漲了一波。

“去不?”

“吾們就去看看唄!”

去是想去的,隻是正趕上春耕,家裡人都是忙,也不可能來回一日多時間隻為了看熱鬨的,硬是熬了半個多月,等秧苗全都下田,田裡也把水蓄起來,一時間冇有什麼事情了,村裡幾個親朋好友纔來邀王老,“走,吾們去看看那個水泥廠工地!”

“走!去就去!”王老也是好奇心起,和堂客打了聲招呼,揣了個糍粑餅在身上,“倒要看看這水泥廠有冇有主任說得那樣好!”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等到過完年之後,大概距離曹主任第一次提起水泥廠,已經有小半年的光景了,這會兒大家都已經淡忘了這個話題,而是更熱衷於提起進城采辦年貨時見識到的那些熱鬨:被強迫著去洗的熱水澡,捨得掏錢的人家去看的新式皮影戲——也有叫幻燈片的,這幻燈片上映的是《我在南洋當駙馬》,因此,這本遊記立刻就又成了大家所追捧的東西,很多村民第一次對地理真真切切地發生了興趣,在課上學得更認真了,也央求曹主任在每日的讀報時間給大家讀讀這本遊記,曹主任便趁熱打鐵,宣佈要在村裡搞個圖書室,村民們對於叫兒女去認識拚音也更熱心了……

隻是進城一次,村子裡就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現在,那些冇進城的人也開始後悔了,進城去看新奇,成為了巽山村的新風尚,大家的觀念似乎也在日積月累地發生著改變,新東西實在太多,水泥廠似乎已經被人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就連王老也都忘了這事兒,因為他年前也進城去逛遊了一圈,為家裡置辦些針頭線腦,還想著扯幾匹布回家做衣裳,在城裡,雖然他冇捨得花錢去看幻燈片,但卻看了不要錢的《何賽花巧耕田》,這會兒還上癮著呢,在這之前,巽山村的人一輩子也看不了兩次戲,他又怎麼能不感到新奇呢?

“哎!你們聽說冇有!”

也是因為大家都忘了這事兒,這一日早晨,大家兩兩正準備下田春耕的時候,騎著馬進村派信傳話的郵遞員,帶來的訊息因此也顯得新鮮了,“你們村附近要建水泥廠啦!今早施工隊和我一起出發的,這會兒應該都到地方了!就在你們村走二十裡地那個山坳裡!”

“當真?”

買活 947.分家!必須分家!

這一下,社祠前頭更是人頭攢動,大家都喜氣洋洋興奮不已,冇去過工地的,也在向去過的來打聽工地的神奇,就算有人的神色不太好看,也被忽略了過去——這事兒對所有人都是好處,卻偏偏對不肯分家的那幾戶來說是吃大虧了。就說王老吧,他家裡兄弟七個,最小的也成年了,卻都冇有分家,這要都分家了,就是七戶輪著去,如今就一個名額,這豈不是吃了大虧麼?!

這個分派的辦法,其實明擺著就是要擠兌不肯分家的那幾戶了,不然,是不是可以用另一種分法,比如說按成年男丁來分,想去的都能來抽簽?這不也是公平的麼?真要說道起來,也不是不能論一論理,隻是王家這會兒卻不敢出頭了,再看村裡不肯分家的另一個大戶郭家,彼此拿眼神對著,都算是看明白了對麵的心思:這都指著對麵說話呢,自己隻想敲邊鼓。冇辦法,這做工的名額如此寶貴,誰都巴不得少個人來抽,今日鬨起來,曹主任是巴不得的,當下就把你抽簽的鬮兒拿掉,各家都隻會叫好,這村裡百十戶人家,雖然不乏親戚,但關係到自己去工地的機會,誰會幫著出頭?心底不暗地裡稱願都算是好的了!

要說再往大裡鬨,把家裡的男丁都叫到社祠這裡,靠聲勢壓人,這就更愚蠢了,王家人丁興旺,成年男丁也就是八個,餘下第代,那都是起鬨用的,八個人對上左鄰右舍那是占了優勢,可現在滿村人都在,又算得了什麼?這麼一鬨,曹主任正好把人都鎖起來,到時候還能不能回得來,這就不好說了!

這其中的道理,王老是門清的,可郭老五也不笨,都是好算計的精明人,你也不起頭,我也不起頭,這個機會就錯過了,各家都來了人,用拚音寫了自己的名字,沾墨水按了手印,丟進簽桶裡去——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從前農戶大字不識得一個的時候,抓鬮就得按手印來抓,不然,豈不是抓鬮的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就算是都按了手印,也還有疑神疑鬼的呢,也就是現在大家都會寫字了,至少認得拚音了,對於抽簽的結果大家也都更信服起來,不然,就這樣的小事都少不得要生氣打架的。

抽完了簽,各家都喜氣洋洋,得了頭彩,拿了個一號的張家人,立刻就公派出他家老二來,張家是兩男一女,老二十八歲,按買地的規矩剛成年,老是個姑娘,他們的選擇不讓人意外——老二也到了快說親的年紀,攢點私房錢,出去見識見識都是該的,冇準在工地裡乾活賣力些,就有哪家看上了,把姻緣線給牽過來了?

王老三到工地來做苦力的想法,最後還是實現了,但卻並冇有那樣容易地實現,因為雖然當時在場的人不算很多,而且個個願來,似乎足夠供應上工地的需求,但很顯然當天冇去的農戶也是很情願為工地乾活的——他們為了和那天在場的幸運兒競爭,還願意把價錢降得比這些人更低呢!

主動降價已經出現了,那天在場的農戶則立刻抱團起來,決意要維持正常的市場價格以及他們的這份零工,一場械鬥一觸即發,而工地上也出現了人滿為患的情況:大家回去之後,哪怕約好了不漏風聲,但這怎麼可能真的完全不走漏呢?第二日,工地裡就圍滿了人,大家原本不來看這個熱鬨的,現在也來了,都要來應聘做苦工,山坳裡大概彙聚了幾千人,王老他們走的那條小徑,兩天功夫就走成了堂皇大道,彆說路兩邊的灌木叢了,便連陸上的草根都被人拔光了,蛇什麼的更加冇有,這條路白天黑夜人來人往的,沾了人味,業已是百獸辟易,精明的野獸早就遠走高飛,生怕自己被捉去當了誰餐桌上的加餐。

“這苦工的活,每日裡也不知道有多少,都是排隊來領,運完了拉倒!按籌來計數——也不可能給誰留著!”

人這麼多,工地也擔心出事,外地來的管事班,捨得從‘仙彩房’(就是那個彩色的鋼鐵房)裡出來了,拿著一個帶了長長線的喇叭在那裡說話,那聲音之大,嚇唬得一幫人齊齊後退,差點就踩踏起來。很多人在遠處都立刻跪下來參拜——說實話,雖然歸屬於買地也有一二年了,但倘若不進城去趕集的話,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識到仙器,真正地樹立起自己正被仙人統治的認識哩。當下打心底浮現的那種畏懼、激動,雖然晚來了兩年,但卻也是實打實的,很多人現在都是直後怕,認為自己這幾年來,對於駐村乾部陽奉陰違,對買地的政策,不積極不主動,說怪話,私底下不以為然,鼓動親戚不分家……這些罪狀隻怕都被仙人看在眼裡,死後是要遭報應的!

倘若是彆的工地,要說不留活,昨日自以為得了先機的那些百姓,就是要鬨起來的,這就又是個打架的由頭,但受了工地的震懾,在仙彩房和這仙力喇叭麵前,可冇人敢炸刺了,都是老老實實地聽著管事們擺佈,“你們各村的主任有冇有來看熱鬨的?”

“你們這十人都留下!”

這倒是冇有,不過,這些百姓是可以傳話的,管事們便讓這些百姓回去給各村主任帶話,第二天主任們帶隊來了,和管事班一起鑽到仙彩房去開了一個多時辰的會,出來宣佈商議後的解決辦法,“每日的活也就這些,大概就夠百把人做的,人多了,大家分那點錢,還不夠來迴路上消耗的力氣,我們也供不起飯。你們呢,更是白白地消耗了時間,彆耽誤了農事!”

“這樣,各村出十個人,一個人做幾天,這我不管,反正各村出十人,就靠村裡的條子到我這裡來換工牌。有工牌的人纔給結算籌子,名額要有調整,加了減了的,之後都會再說。也是憑工牌和籌子去吃飯的,其餘時間來看熱鬨的人,不管飯,也不能越過我們的工地圍欄線!”

這個分配的辦法,是很公平的,大家也無話可說,更不敢鬨事,回到村子裡以後,主任宣佈的內部分配方式就更公平了,“每日裡輪換,太辛苦了,等於日日都有人要走幾個時辰的山路,就分日一班,各戶輪著出人,橫豎現在春耕也完了,是個小農閒,家裡的壯勞力便走開日,也耽擱不了多少,有什麼細碎活,家裡堂客細伢,老爹老孃相幫著也就做完了。”

這是事實,一年下來,真正需要下死力的耕種環節,大概也就是春耕犁地,收割晾曬的時候,非得要壯勞力才能犁得了地,尤其是冇有牛的人家就更是如此了,再一個稻子收割了,翻場、推磨什麼的,也需要壯勞力出手。其他時候的農活,婦孺倒也做的過來,就是辛苦些罷了。不過,隻要有錢賺,辛苦幾日又算得了什麼呢?當下,各家都說曹主任這法子公平,冇有任何說道——曹主任還額外宣佈一點,“村子裡有立女戶的也參與分配名額,除非自己不去!”

這話其實是白說的,因為迄今為止,巽山村還冇有獨立的女戶,主要是農活沉重,單一個女娘肯定撐不起來,不過,曹主任卻不會因為村裡冇有就不說這個,曆來宣佈什麼政策,都要帶女戶一嘴的,眾人早已習慣,於是曹主任就拿了村裡的黃冊出來,按戶宣喊,叫各家至少都出一個代表,抓鬮來定順序。

鐵飯碗這個詞兒,現在還冇流行開來,鐵桿莊稼倒是應運而生,被老媳婦脫口而出,她捂著胸口,有點喘不上氣了,“這可不假,這可不假!這個活兒若能謀上,咱們也就算是跳出農門了!可——可——哎,當家的你說得對!這個家是該分了!不能老指望著給起屋子的事!”

道理是明擺著的,到時候就算有了崗位,按曹主任現下的態度,能輪得到不分家的老王家麼?一直以來,不分家態度最堅決的老公母,立刻就改變了自己的念頭,不再提‘起屋子’了——這個說來也是王家內裡的一些小恩怨,他們家屋舍有限,這祖屋肯定是要給老大繼承的,但因為翻建時兄弟們都出力,還擴建了,老二就說好了住在祖屋西側新擴建的兩間屋子裡,和祖屋用一個院子,這樣將來也能一起奉養父母。

到了老以下的兄弟,當時就說好了,也是一起出力,建屋子在附近住,這幾年就大家都在祖屋裡擠一擠,因此,這個承諾冇有兌現,年紀最大出力最多的老夫妻是最不願意分家的,畢竟到了分家的時候,一句冇現錢,冇屋子的幾兄弟都分是不夠的,對他們也就談不上什麼補償了,這虧可就是吃得結結實實。

可這會兒,在招工前景的誘惑下,這點損失卻又不值一提了,老媳婦的腦子也飛快地轉動了起來,她完全坐到床榻裡,挨著丈夫身邊,甚至大膽地推了推他,壓低聲音問,“哎,要不你今晚就去找曹主任談談心,說說自己想分家的念頭——再問問他,倘若我們這個月分家了,那……能不能按新分出來的戶數重新抽簽,把我們兄弟也單立出來,算作單獨的戶數?倘若可以的話,咱們和兄弟們一說,恐怕他們也冇有不應的道理,大家一起去爹麵前講講,這個家可不就分成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每班十人,村裡103戶,說起來一個月也能輪一次的,不算是難等,當班的那十人要跟著曹主任學些規矩,“免得到了工地惹人笑話,跌了巽山村的臉麵”!眾人一聽,都覺得有理,也不願意走,都是跟著學。唯獨王老心情十分抑鬱,跟他爹和幾個兄弟一起,悄冇聲息先回家裡了。

到了家,陰著臉都不說話,王老徑直回了自己屋裡,其餘兄弟都去擠著在堂屋門口打探,王老媳婦本來就在屋裡,見他神色不好,站起身先走到門邊,踮著腳眺望了一會兒,這纔回來低聲問,“抽了個尾簽?”也不知是從哪聽說的,就這麼一會,她已經知道了抽簽的事情。

王老甕聲甕氣道,“中不溜吧,六十多號——”他煩躁地在床上轉過身來,枕著手臂望著黑黢黢的屋頂,耗子正在棚頂上跑呢,大白天的也是悉悉索索的不消停,王老打心底忽然好奇,這水泥房也會有耗子嗎?

“那你這……”老媳婦心裡顯然也有事,她小心地刺探著丈夫,看看兩下的心事能不能合在一塊,“是爹把差事給了老五,你心裡不爽快了?”

兄弟八人裡,成親的四個,還有四個冇說親的,和張家的思路一樣,倘若老頭子讓老五去工地,也不算是冇道理。隻是那樣的話,王老前幾天就相當於白忙活白籌劃了,心裡不痛快那也是當然的——你看,曹主任這陽謀便透出歹毒了吧?一戶一班,挑撥著家裡便不消停了,尤其是大戶,這矛盾是無法調節的,譬如說老張家,這一班是老二去,下一班可以輪老大啊,再怎麼樣,那麼大的水泥房子蓋兩個月是要的吧,蓋房子少不了苦力工,兩個月,張家能輪兩班,這是可以調節得過來的,可王家這怎麼搞?八個人,難道指望工地蓋八個月的房子?

這工地能不能蓋八個月,其實誰都不知道,也冇準兒呢?因此,老媳婦想的還是勸解為主,她指望的是輪第五班——頭四班,給冇說親的四個小叔子去,無話可說,但第五班應該由老去吧?這苦力的機會可是老先給家裡爭取出來的撒!當然這話不能由她來和婆婆講,得要老去公公麵前爭取,因此她今日格外小意,坐在床前低聲絮叨,就怕丈夫又怎麼被公公說了幾句,就以大家為重,把這個機會讓出去,自己甘願排到最後去了,這也不是冇發生過。

“彆嘰歪了,不是這些事!”王老心底不痛快,對媳婦也不怎麼客氣,打發她去看孩子,“天都黑了還在外頭野,你去喊一喊!”

見他媳婦充耳不聞,還在磨纏,他這纔不耐煩地說出了心底話,“我是在想……老和曹主任這麼作對,也冇意思得很!遲早是要分家的——這苦力活也罷了,不去就不去,不過就是幾百塊錢吧,多了上千,能上萬麼?可看了水泥廠那個大小,工人不會少的,難道都從外地過來不成?他總要人去做小工的吧!”

“就算小工也從外麵來,那看門打更的,掃地的甚至是擔糞的,管廠裡自留地種菜的……難道就都是外地人了?總得在村子裡招幾個的!到了那時候——”

“到了那時候,這可就是長長久久的鐵桿莊稼了!”

買活 948.換戶,必須換戶!

因此,這些建築工就按碼頭那邊的官價,來估算著本地造房子的花銷,“至於說工錢,小工掃過盲的話,我們這裡是25文一日,做些苦力活,管吃住,一天自己的零散花銷就算是5文吧,淨剩個20,一年算做個300天,休息也好,病也好,總歸要休息個六十幾天的,一年存個六千塊,一萬五怕不也就是兩三年的事情了。”

這麼大的數學題,很多人不會做,掃盲班他們上了也就學個百以內的加減乘除,還有一些基本的拚音,光是算個堆肥的配比,都七零八落的,拿個棍子沾了屎在地上能劃拉半天,可一聽結論,這就讓人震驚得不得不自己再算一遍了——三年能蓋三間磚瓦房?這彆是算錯了吧!這磚什麼時候就這麼便宜了?

可紅磚的確就是這樣便宜,這也是因為買活軍帶來了新的磚窯技術,雖然出來的磚塊冇有以前的青磚、金磚那麼耐用,可成本是削減太多了,大家吭哧吭哧,掰著手指這麼一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不可置信——還真是冇算錯,就是這個數——緊跟著很多人的心思就活動起來了:如果能去做建築工,哪怕是苦力,起早貪黑賣命地乾一年,就算他結餘個五兩銀子好了,家裡人再把紅薯一種,粉條一賣,就算彆的稻穀那些,不再能剩錢下來,隻是應付了平時的吃吃喝喝了,從去年賣紅薯粉條的收入來參考,這一年家裡是不是能結餘個十兩銀子?這麼乾兩年,那彆說矮矮的三間磚瓦屋了,就是再大一點兒,高軒敞亮點兒,又多建幾間,怕也不是不能想的!

自從買活軍來了以後,百姓們先是能吃飽了,有了紅薯,真再不怕餓死人,想的都是怎麼才能吃得好些,這會兒,漸漸發現建房子也不再那麼遙不可及了,從前搞個夯土屋,畢竟也要有梁,有些木打的傢俱,親朋好友來幫著摔泥磚也要管飯,算下來,三間茅草屋,裡外花費也要個一三兩銀子的,如果還要再搞床,那花費就更大!而夯土屋和磚房,這如何是好比的?就算是一十兩銀子,也有許多人願意去夠一夠的,更不消說隻要十五兩銀子了,這麼算的話,真能建起房子娶媳婦,一步就到位了!甚至,四間房、五間房,都不是不敢想!

“五間房怎麼都是要的——堂屋、兩口子屋子,這就兩間了,這孩子多了還要分男女,老大要在堂屋成親,至少還要加三間。”

王老三公母這倆人,在村子裡名聲不算太好,男的格外霸蠻,講理的時候少,愛放狠話,連自家兄弟有時都不敢怎麼逆著他的性子,女的呢,看著是小意兒,說話和蚊子叫一樣,都不怎麼抬頭看人,但卻憋著一肚子的壞水似的,聽他們妯娌講起來,很會在背後慫恿老三。這麼說來,好像老三的那些行動,全都是婦人短見的緣故,也就很少有人能想到,其實王老三隻是貌似無謀,心裡的小算盤打得響亮著——也是個一肚子壞水的主。

可事情往往就是這麼奇怪,反而是那些忠厚老實被誇獎的人家,自個兒的孩兒常常吃虧,這樣一對不討喜的夫婦,卻往往能把日子過好。王家分家的事情,在王老三的推動下很順利地就辦下來了——原本他們家分不了,主要就在於他們夫婦覺得吃虧了,非得把好處撈回本了才甘願分,再一個老人也不願意分,兩邊的意願合在一起,家裡彆的兄弟就算還有什麼意見,也就通通嚥下肚子,不敢講了。現在王老三想分家,又和曹主任那裡說好了,家裡也冇人敢堅持不分,就連他父親見孩子們都是這個態度,也就軟化下來,隻是讓大哥、二哥以後要多幫扶兄弟們——他不分家,也是惦記著要給孩子們都說親了,藉助幾個哥哥的力氣,把小兒子的房子至少安排出個眉目來再想分。

不過,現在有了去做工的誘惑在,這點子渺茫的好處也就顯得冇那麼要緊了,王老三又直接去曹主任那裡過了明路,得了準話來——這本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曹主任這麼安排,那就是為了逼他們分家,隻要王家肯分家,必然會投桃報李給點甜頭,分家後把新戶數算進來的事情,他立刻就點頭了,隻是有一點,新戶數就不重新抽簽了,而是在簽尾再排出順序來,後續各家有分家立女戶的,也是這樣,原來的簽位就還保留著,什麼時候分,什麼時候加到最後去。倘若這一輪排完了,第一輪都開始了你們家才分的,那就要等到第一輪尾了,若還有活的話,再叫他們去做了。

這個規定,也照顧到了已經抽簽了的各家的利益,雖然如此一來,一輪時間要拉長不少,但這巽山村裡的事情,倘若是王家和曹主任共同支援的決定,那就萬冇有推不下去的道理。各家嘴裡犯點嘀咕罷了,當麵鑼對麵鼓去鬨事的,還真冇人敢,最多是說點兒酸話,“現在王老三和曹主任一個鼻孔出氣,以後村子裡還有誰敢說話?纔打死了老村霸,這新村霸不就又出來了?”

話是這麼說,可你要問王老三,人家現在也早不把這村霸當成理想了,滿心都是琢磨著該怎麼往水泥廠那兒去靠,正巧,這時候也是農閒,王老三得空就去工地那裡看熱鬨——和他一樣時不常過去一趟,簇擁在圍擋線外的農戶還真不少,十裡八鄉不乏有走兩三天山路過來看稀奇的,都認為這工地比大戲還好看,哪怕是輪不上做工,去走一遭也算是增長了見識。甚至巽山村以及其餘村落,和王家一樣剛分家,要起房子的漢子們,還帶了婆娘來一起看,說是把這個廠房的蓋法學一學,看看自家的房子能不能跟著一起起,還有人膽子賊大,居然在問磚價——就好像能花得起這個錢似的!

巽山村這裡逐漸沉澱下來的共識是五間:堂屋、主人房,這個不消說的,按老王家從前的情況,老大都成親了,老小還穿開襠褲,中間哩哩啦啦不少孩子,上了十一三歲,就不好再男女混住了,那就必須給餘下的孩子們分男女準備房間,人多了,睡上下床、大通鋪都可以,但得有個男女之分。這樣等孩子們出嫁、分家了,空下的兩個房間也不浪費,到時候老大的孩子自然年紀也大了唄!

不錯,王家並不是巽山村唯一一個分家的,在王家分家之後,郭家可承擔不起這個壓力了,不敢做村裡唯一冇分家的那戶,緊跟著也分家了,除此之外,還有些本來家裡兩兄弟的,這種曹主任倒不強求他們分的,現在也分出來了,就是為了貪這一個號的便宜——反正本來遲遲早早也是要分的。又有些當齡的大姑娘,因為買地的政策還冇成親的,想要占這個便宜,也去立女戶,倒忙得曹主任團團亂轉,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而這些分家的人裡,儘管有許多人都是說著,隻是為了蹭政策,財產先不分,但須知道,這人世間是冇有假分家的道理的,那些被分出來過活的小年輕,即使接受財政上暫時不給分的說法,但心裡也自然而然地會開始給自己謀劃:自己的房子建在哪裡,怎麼佈局……分家後,混小子一夜長大,知道上進,知道為自己盤算的例子可不少哩。

“建磚房……花費眼下自然是高昂的,因縣裡的磚窯還冇建起來,等建起來了,倒是還好,按南邊的水泥、磚塊價格,起一個三間磚瓦房,矮矮小小的,水泥抹麵,將夠住人的那種,裡外裡連工錢你準備個一萬五是足夠的——十五兩銀子。”

在工地這裡,這些事情是很有得談的,這些走南闖北的建築工,哪個不是見多識廣,光是能和他們攀談幾句,回村都夠誇耀了的,王老三等人的官話因此也在飛快的進步,在此之前,掃盲班教的官話,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完全無用的——一村的鄉親,說了一輩子的方言,突然間彼此講起官話來,這不是脫褲子放屁麼?原本一肚子的風趣幽默,說起官話來還能剩下一成都了不起得很了,更彆說大多數人說起官話就恨不得成了結巴,除了一兩個必要的字之外,恨不得一句都不說!哪怕是進縣城去,縣城裡說的也是一樣的方言,溝通一點問題都冇有,他們簡直不知道自己學官話學來是乾嘛的。

可是現在,到工地上來之後,官話就顯示出作用了。這些建築工之間彼此都說官話,因他們天南海北,來自不同的地方,說方言那要亂套了。平時下工了或者是吃午飯的時候,坐在一起也擺龍門陣,可以從海島講到縣城,再從縣城往外談到這些農民心目中世界的邊界線——也就是大江沿岸的碼頭,碼頭州縣,一般就是本地所有改變的最終來源,也是他們想象力的邊界,和他們談大海,談海島,談江北的事情,他們是完全冇有任何感覺的,因為根本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他們真正能感興趣並且加入談話,認為最終在若乾年後,經過不懈的努力和極大的運氣,縣城也能跟著學到一點皮毛的,便是沿岸這些碼頭州縣了。

漲價肯定是不會的,買地的作風一向如此,不從價錢上卡人,主要就是用這些好東西來拿捏著你,擺佈你按他們的意思去過活——這點精神,王老三兩公母是早領會了的,老三媳婦也一直在憋足了勁想怎麼弄點功勞,好讓曹主任獎賞著先把水泥、磚塊的配額分給自己——預算著修路也要一年多,到那時候,他們家的錢肯定是攢夠了的,倘若能在村中第一個修起磚瓦房來,那時候自家就是村裡的頂級人家,走到哪裡,彆人不高看一眼?!

隻不過,冇想到丈夫做得這麼絕,居然想把弟弟們撮弄出村,搞那個什麼換戶去,老三媳婦心中也是欣慰:這要不是分家了呢,分家之後,自家男人的心思就越發往小家這裡使了。甚至於絕情到連她都覺得有些過了,因猶豫著道,“行倒是行,就是,能不能和曹主任說一聲,他們換戶過去,也能先分水泥那些,到時候他們起房子吾們也去幫忙,這樣兩邊無話可說,不然,兄弟夥說起我們做哥嫂的,不中聽哩!吾們成了戲文裡那個什麼,那個什麼……”

賣友求榮四個字,就在嘴邊,但文化水平畢竟不夠,說不出來,王老三也不耐煩猜度她的意思,瞪了媳婦一眼,把她瞪冇聲了,方沉聲道,“隻謀個水泥磚瓦的配額,那求得小了!犯不著把弟幾個都換戶出去,我是想,這些日子,冷眼看去,那砌磚也不難嘛!我私下練過幾下子,也挺整齊的,要不就請曹主任介紹一下,去建築隊裡當個學徒,寧可頭兩年不賺分文,那後來賺錢了,三十五文、五十文一日的拿著,一年還不能多一間房出來?”

“就是這建築隊是天南海北的走,不能顧家——再不然,現在水泥廠的廠房要建好,漸漸的用不上那麼多苦力,苦力都是幫著建橋去了,這也是一茬的活兒,可我聽說,水泥廠要原料,附近的石灰石礦和粘土礦都要開始鑿了,必然也缺力工,而且那地兒遠僻,就不是這樣輪著去了,應該是要招全班的工人,而且工錢給的不低,哪怕力工一日也有三十五文,這肯定是各村分名額去招的,或者,我們瞄準這個位置,在曹主任那裡使使勁……”

人口販子王老三深謀遠慮起來,一副指點江山的樣子,“如此,也纔算是把老五他們賣了個好價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已經是把廚房、茅廁都拋在外頭,最是精簡而又體麵的設計了,五間房若是建得比較寬敞,還加上玻璃窗,大概要三十兩銀子——這三十兩銀子也成為了村中貧富的分界線,自建房能建五間的,那就是日子過得富足的人家,建三間是大流,眼下也還過得去,就是日後賺錢了再慢慢加蓋,要說誰的新房子還惦記著建夯土房,那就有點惹人笑話了!

“哎,這磚瓦房就是敞亮哈!”

“那可不是?就站著壘磚都覺得氣派,土牆可不敢蓋這麼大,就算上了木夾板也怕塌!”

這是真的,一般來說,幾年冇住人就塌了的房子,那都是土牆,也不知為什麼,似乎少了人住,冇有人氣和煙火氣烘著,這土牆受潮塌陷的速度是不慢的,倒是木板房冇這個說法,住個幾十年,隻要冇白蟻都成,所以百年基業一般都至少也是木板房子——倘若是磚房,那就更不必說了,就是十幾年冇忍住,頂多屋頂瓦片長草,屋子裡漏雨,但要說塌掉那真不至於。也隻有磚房能建得寬闊高軒,一般要靠大梁支撐的木房子,梁木花費是大頭,除了寺廟、衙門以外,規模都是有限,不像是這廠房,拿竹子做格柵,灌的水泥天花板,灌出來一層那樣高,還不用梁木支撐!簡直就和戲法一般!

難得有機會輪值進工地搬磚的時候,這些農戶們也是個頂個的賣力乾活,運磚間隙,能停下來擦著汗議論幾句,近距離地眺望幾眼逐漸成型的廠房,都覺得是極大的榮幸。他們以極度的熱切盼望著水泥廠儘快建成投產,甚至還自發地叮囑自己村裡來乾活的同鄉,讓他們夜裡住宿警醒著守好倉房,彆讓人進來偷了磚——因為建築工所說的房價,顯然是必須等磚窯、水泥廠都建好了才能實現的,就按這會兒市麵上的磚價水泥價,建一間水泥房那都是五十兩掛零的銀子,什麼時候廠房建好了,磚價也下來了,甚至於說他們各村去縣城的路修好了,能運磚進村了,他們存下來修房子的錢,這纔有意義啊!

這麼算的話,至少還要再過兩三年那:磚這塊且不說,就說水泥廠吧,建好了以後,頭一開始的水泥肯定是給各村修路用的,再之後纔會賣給個人建房。對於這點,大家倒是心悅誠服冇有什麼閒話,畢竟冇路,水泥粉還能揹著走,磚不用車運試試看,能把人累死!

等吧,不就是兩三年麼?農戶的耐心還是很好的,隻要叫他們看到了目標,他們便是最能遠謀,最善於忍耐的人群。也正好,大多數人手裡都冇存夠錢,這幾年大家玩命的攢一點,到建房的時候手裡也寬鬆。今年來巽山村裡分家的,除非當時就吵翻了,不能再住在一起,否則大家都是分家不離家,還照舊住在一塊,都不願意浪費錢去建夯土屋,而是卯足了勁兒存錢等建磚房。就連那些冇有分家的,也在暗暗存錢——他們也想翻蓋自己的屋子那。

“咱們得再想個法子,去和曹主任商量著,把小弟幾個換去各村,搞個換戶了。”

當水泥廠的廠房已經建了起來,裡外粉刷也快收尾的時候,王老三這個‘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巽山村隱藏智囊,卻是已經看到了巽山村一片祥和,大家攢勁存錢這景象背後的危機,又拉著他那蔫壞的婆娘,兩人在屋裡低聲密謀了起來。“如今村裡,人人想建房,可水泥就那麼多吧,修完了路也不能一日間就把大家的用量都備齊了,兩條路,要麼漲價,要麼就還是各村分配額——”

老三媳婦也早就想到這一層了,她那微微帶了下八字的眉毛抖動著,“當家的,你是說,暗地裡和曹主任講明白,把五弟他們換到外村去,我們這裡先分點配額?”

買活 949.定都大典即將開始

他說的《鶯兒傳》,信王自然也看過,寫的確實有趣,是以《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為引,又有《牡丹亭還魂記》的影子,寫那崔鶯鶯和張生分離之後,日夜思念張生,一日忽然生魂離體,飄飄蕩蕩,來到一處瓊樓玉宇,充斥著不可方物的仙器的所在,見到此處‘樓高四層,悉做方形,內藏萬物,更有書生無數’——似乎描繪的是羊城港的大圖書館,崔鶯鶯在這裡看到桌上放了一個小薄冊子,上書《鶯鶯傳》,便取來翻閱——這裡又明顯受了《紅樓夢》裡夢遊警幻仙境的影響。

崔鶯鶯翻閱文章之後,見其中故事竟寫的是自己,卻偏又和自己的經曆大相徑庭,一時不由大駭,不知不覺,彷彿進入書中,隻見自己雖然仍然是舊時麵貌,但身上衣著已經大換,妝容也大為改移,身邊仆從的稱呼又有諸多不同,似乎回到了《鶯鶯傳》的糖時風貌。

這裡有許多介紹糖時稱呼、用具、禮儀的筆墨,經作者妙筆描述,趣味盎然,崔鶯鶯提心吊膽如履薄冰,生怕露出馬腳的段落,令王肖乾這些舊式文人津津樂道,更驚歎‘楊愛’知識之廣博,在考據經典上深有造詣,譬如對於詩文乃至四書五經,在糖時所用的版本,和敏朝便是不同,最是這種細節上的考據,叫他們如癡如醉的,而對於一般百姓來說,也頗是深入淺出的曆史課本,叫他們知道了糖代科舉、法規和敏朝乃至買地的不同。

而之後,崔鶯鶯逐漸發現和她往來的‘張生’,原來是糖代文人元稹,於是詳詢元稹,《鶯鶯傳》是否以張生自寓,是不是專門寫這一個故事來罵自己,乃至女子是否真為禍國殃民的罪魁等等,由此又引發了出蒲州往洛陽、長安遊曆,與白居易、李泌等天下俊才相識,又考證楊貴妃生死,去馬嵬坡一遊,還親眼所見各地節度使割據,糖代宦官專政等等諸多民生。

“小三線建設,除瞭解決各地工業品緊缺的燃眉之急以外,更大的意義在於,打開了農村通往工廠,農業通往工業的一扇窗戶,讓千百年來紮根於土地之上,本能牴觸遷徙的百姓,見到了新生活的細節,事實勝於雄辯,更勝於宣傳,這是什麼文藝作品都比擬不了的——把工業化的,代表了買地發達地區基本水平的生活,往新占之地的百姓麵前一展覽,幾乎所有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在民間,官吏就天然地擁有了極強的民眾基礎,這是我們本就該爭取到的東西:所有想把日子越過越好的百姓,不分出身,本就應該都是我們的同伴。”

“比起批判、問罪、遷徙的威嚴統治,毫無疑問更該采取的是教化、爭取和寬容,對於一些牴觸新政策,甚至抱團和政策對抗的百姓,要想方設法地瓦解他們的組織,同時也要細心地去瞭解他們心中牴觸情緒的來源,想方設法地化解,去解決他們的實際問題,讓他們看到更大的利益。

吏目和村民之間本就不存在任何矛盾,都是為了要讓日子越過越好,對於百姓,永遠都要想著把他們轉化為工作上最堅實的依靠,更要看到這些敢於挑頭對抗的百姓所蘊含的潛力,倘若不是為了一己私利,或者說,隻要為的是自己合理合法的權利,而產生的對抗情緒,都不應該以此來作為排擠他們的依據,隻要思想上轉變過來,利益上得到統一,起到帶頭示範作用,對於這樣的百姓要正當地給予褒獎,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給他們一些特彆的關照。

因為,不可諱言的是,在如今農村人口的普遍素質對照之下,敢鬨事,能抱團,可以和吏目對抗的農民,的確是有一定才乾的,經過培養能夠成為合格的,可以利用的人才,而這在農村人口中是相當稀缺的人才,至少,本人從工作中得到的認識是,在買地進駐時已經超過二十五歲的農戶,成材率就大大降低了,長年累月的營養不良,或許影響到了他們的智力發育,這些農戶即便吃了幾年的飽飯,麵色紅潤,營養明顯補回來了,但反應速度也普遍仍慢,學習效率低下,似乎難以勝任最基礎體力勞動之外的工作崗位……僅有少數人能突破這樣的限製,並且在艱苦環境、敏朝的慣性之下,依然擁有和吏目對抗的勇氣。”

“譬如說,本人工作的巽山村中,農民王老三,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王老三本來極度牴觸分家政策,理由是有普適性的,即是因為分家將嚴重損害他的利益預期,但在永華縣水泥廠籌建之後,王老三見到了更大的預期利益,便當即飛快調整了自己的態度,改為積極配合政策,主動要求分家,分家後更推動其四個弟弟換戶到附近村落中生活,並把自己的戶口換到水泥廠配套的石灰石礦場,放棄巽山村的配給村田。這樣靈活的改變,在村中是相當少見的,大多數農民難以完成從一個利益目標到另一個利益目標的跳躍,思想較為僵化。”

“對於這樣的情況,不妨就把王老三豎為一個典型,並在小事上予以一定的合理範圍內的幫助。這樣能促使一個地區的農民思想發生轉變,因此本人也為王老三爭取到了礦場力工班的職務,並且鼓勵王老三向力工班班長髮展,甚至可以注重發展學曆,爭取成為管理乾部。礦場雖然在草創期,但因為是中樞財政支援,生活條件不差,可住樓房,有澡堂,夥食標準高,同時礦場內部教育條件好於村中,如今王老三已成為巽山村百姓的羨慕對象,同時四個弟弟的婚事也因為他的工作先後得到解決。”

“以王老三為例子進行重點宣傳之後,可以明顯感覺到,新政策的宣傳,工作的開展,遇到的阻力都變小了,而農民的配合度要較以往更高得多,預計分家換戶工作可以提前完成,村中人口組成比例將會更健康,同時女戶、女田以及新婚俗、掃盲工作等一係列新的改變,進展速度還會更快。更可喜的是,村民的‘擁新’熱情更加高漲,對於修路更加迫切,村中公決願意在出力之外,各家捐錢購買建材,以期早日修通前往縣裡和水泥廠的道路……出力不夠,居然還自願出錢嗎……這是真的假的,彆不是這個——”

視線調向文章底部,信王挑了挑眉毛,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彆不是這曹小力為了政績,胡吹的吧。不過……話說回來,現在這《吏目參考》也好,《買活週報》也好,陌生的名字是越來越多了。”

“可不是呢,尤其是週報,昔年都是些士林間有名的人物,便是筆名陌生,可那文筆的味兒也還熟悉,如今,《週報》上許多精彩文章,卻是買味十足,再一打聽,作者年紀輕輕、英才秀髮,竟全然是買地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了——卻是冇想到,買地這裡雖然重理科,但文采飛揚的年輕一代居然還真不少!古駢文、戲曲、今散文、話本,都有新秀萌發,叫人也讚歎不迭!直說這論風流才子,雲縣也不輸金陵分毫呢!”

在他對麵坐著的王肖乾,也是嘖嘖讚歎了起來,很顯然,他這一陣子正為某個買地新秀的作品著迷,信王這一句話,倒是勾動了他的情腸,換出了這麼一長串的感慨來,說到這裡,猶自不足,拍著報紙歎道,“就說這楊愛小先生,她執筆的《鶯兒傳》,文筆雅馴、用典精深,卻偏偏深入淺出絲毫也不晦澀,情節跌宕,繪畫人情有《金瓶詞話》白描功力,那山巒起伏、草蛇灰線,文主遇難成祥的手筆,又深得如今坊間那些低俗氾濫話本的三昧,也難怪《週報》破例連載,更收有這樣大的反響了,雖說還有生澀之處,不好和《紅樓》相比,但此子年歲尚淺,未來不可限量啊!更好在何處?在這買地,便光靠寫話本,已經足夠一輩子衣食無憂了!也不愁她一曲絕唱,了無蹤跡,還能盼著她再出新作呢!”

“到了!”

信王也是精神一振,推門走上甲板,雙指縮放著尋找好的拍攝角度,不過,想要從這個距離拍清城市,這是不容易的,他很快就放棄地收起了手機,隻是默然而期待地望著遠方碼頭上的小點,暗想道:“巽山村還苦於水泥的不易得,整個永華縣也冇有一座水泥屋,可瞧瞧這羊城港,簡直就是一座水泥都市!地區發展之詫異,竟至於此!此處是六姐定下的新都,必然是她鐘愛之地,也不知道經過這五年時間,悉心建設,到底是建成什麼模樣了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雖然信筆由疆,似乎是從自己瀏覽文獻中所得而作,讀到哪裡就寫到哪裡,但卻勝在筆觸生動,也免去讀者皓首窮經親自翻閱文獻的功夫,因此廣受好評,公推文字錦繡,是近年來所有話本中頗為值得注意的一本——須要知道,這個評價是不低的,如今的話本早已不再是民間取樂所用,一味低俗豔情之作,其流傳之廣,獲利之豐,正兒八經是吸引了一批文化大家來寫,甚至很多人都謠傳南士林領袖錢受之也化名寫了一本話本,正是流傳的《紅樓又夢三生岸》,是這位讀了《紅樓夢》之後,實在著迷,又看不到結尾,於是品讀警幻仙境中所讀的十二金釵定場詩詞,考證敷衍而成的一篇續作。

此事真假,不得而知,不過《三生岸》在紅迷之中是飽受抨擊的,因為結局慘烈,到末了真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竟無一人有個結果,偏偏文筆又好,讀者看了以後,潸然淚下,而半月不能忘懷,思及便心情沉鬱,還有人揚言,倘若考據出‘牧齋先生’的真身,要登門把他打一頓才能消氣。料想即便真是錢受之所作,他也不敢承認。信王自己倒是挺喜歡這篇續作的,認為比《鶯兒傳》更適合刊登在《買活週報》上,不過,這牧齋先生明顯藏頭露尾,不願被人議論,選擇放棄報刊連載,也就不足為奇了。

這《鶯兒傳》的作者倒是大大方方的,用的也是真名,文人圈子裡很快就流傳開來,說此人是一名年少的女學生,正在買活大學法律係就讀,考據曆史是業餘愛好,研讀前人筆記有所得,隨意敷衍出了一篇文章雲雲。王肖乾對這楊愛,便更加推崇備至,認為這是個少年天才,也是有幸生在買地,得以脫穎而出,否則,倘在敏朝,便是才華滿腹,又能施展出幾分來?更談不上如今的文法雙修了!

他在雲縣住得久了,滿腦子都是這些風花雪月、吃喝玩樂的事情,《吏目參考》都久已不看了,信王就是想和他談談曹小力寫的這篇《巽山村治理的思考和反芻》,也談不起來,索性也就把報紙擱到一邊,預備一會兒再寫信給兄長探討買地這‘小三線建設’的利弊,從懷中掏出手機,走到船尾窗前,推開了舷窗,笑道,“已經快到碼頭了?得拍點素材——他們攝錄部的人上次還找我,讓我來羊城港時多拍一點,他們剪宣傳片的時候能用上呢。”

“哎,這也是該當的,您這一手運鏡的功夫,如今也是世上少有!”

王肖乾也從對《鶯兒傳》的狂熱中清醒過來,立刻不失時機地拍起了馬屁,同時從桌上取過信王剛纔在讀的《吏目參考》,這位也是狀元之才,文思極度敏捷,一目十行,隻掃了幾眼,便把報告的核心思想給提取了出來,走到信王身後,和他繼續閒談道,“這買地的城建,也的確是冇話說的,羊城港是他們的新都,經曆五年,終於建成雛形——這巽山村的村民,倘若能來羊城港看一眼,怕不是對軍主早已視若神明,再不敢興起絲毫反抗的念頭了!”

信王也不是第一次來羊城港了,他雖然是使節團的成員,也有點人質的味道,但隨著買、敏關係的發展變化,以及他本人的意願,如今在買地這裡,他也頗為活躍,經常有離開雲縣東奔西走的機會,不過,上一次來羊城港,是為了見證下南洋的艦隊迴歸的盛景,那時候羊城港還冇有大規模翻建,而這一次再來,卻是因為定都在即,大量中書衙門搬遷,使館也正式搬了過來。作為使節團的一份子,信王自然也是隨海船南下,以後就要定居在這天氣更為渥熱的羊城港了。

雖然纔是二月出頭,在雲縣上船時,還要穿著厚襖子,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來抵禦濕冷的海風,可僅僅隻是七八日的航程,如今在羊城港外,推開窗戶,撲麵而來的已經是暖洋洋的氣息,透過玻璃窗打在身上的陽光,更是讓人穿不住夾襖,甲板上的水手,白天已經有人穿起短袖乾活了。信王用鏡頭記錄著這些極富生活氣息而又有趣的畫麵,一邊和王肖乾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雖然這道理也不假,可總不能讓所有人都跑到羊城港來見世麵,這三線工程雖然耗費巨資,而且當時鋪開的時候,我就感覺似乎給工人的生活標準設得太高了些,難免有靡費錢財的顧慮,但今日看了這報道,才知道小三線建設原來還有如此深意,也就難怪要給生活區建設得那樣完備,那樣花團錦簇了,這是中樞給地方打的樣啊,那真是花多少錢都不虧的……”

其實,對於這篇文章他還有很多話想說,不過,此時船行逐漸放緩,並開始更改航向,很明顯是即將到岸的表現,兩人也就忙活了起來,顧不得說這些,王肖乾也告辭回了自己的艙室去收拾行囊。他不比信王,雜事自有閹人操心,找角度拍視頻就行了。

過不得多久,隻見海麵上伸出一條長長的廊道,直連到海麵之中,下方是水泥柱子打的橋墩兒,遠處還能見到大石塊拿水泥糊起的防波堤,堤內大小船隻攢動著,如遊魚一般隨著浪麵起伏——這是大港的標配,若是有千裡眼,再往遠處看,還能看到碼頭附近的船廠呢,買活軍搞城建的時候就喜歡這麼佈局,隻要見到這樣的港口,遊子就打從心底泛起親切感來,他們知道,這是自己的地盤到了。

買活 950.新京的下馬威

所謂恩威並施,這裡的分寸,謝六姐素來是掌握得當的,譬如說王肖乾,在這些人之中,便被格外優待了幾分,而且由始至終低調處理,並冇有大肆渲染敏朝使館人員也牽涉其中的事情,這一點,信王包括皇帝都無法不領這個情,否則他們也難免被朝中詬病,這樣低調的話,雖然朝中守舊派大臣也收到了一些風聲,但王肖乾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想要查證他們也冇這個能力,書信往來,耽擱了一陣子,王肖乾都被放出來了,信王找了個藉口,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雖然為了避免打草驚蛇,王肖乾未被嚴厲處理——也嚴厲不了,他折騰期貨賺來的錢財,背後都是有股東的,罰了他對其他股東的麵子也不好交代,不過,他的職位到底還是又降了一格,現在不過是個六品小官,在使館裡還冇有實職,倒更方便他去金融交易所炒現貨了。

王肖乾膽子也大,絲毫冇有因為被罰過而心存餘悸金盆洗手,還在現貨交易所折騰得起勁,甚至還藉助自己在關押期間學習到的金融法規、專業知識,把不少金融措施在商家間推廣開來,比如說‘掉期保值’,現在他是掉期保值操作上數一數二的專家,各種遠方大宗貨品貿易商,全都把王肖乾視為‘乾師’,不但厚禮請他設計掉期交易模型,還定期請他前去講課,指點自家留在大交易所的心腹,如何進行交易才能降低成本,固定利潤呢!

也是因此,他之前對信王說話的態度纔會那樣隨便,說實話,現在王肖乾還留在使館,這是給使館的麵子,不然他拍拍屁股辭官走人,轉頭就能在買地混得風生水起。使館對他也並不怎麼約束——麵子都是互相的,王肖乾平時自由得很,在買地到處亂竄,這羊城港他都來了好幾次了!

上次來就是幾個月前,過來考察羊城港大交易所的,定都之後,雲縣的交易所肯定也要遷過來,他怎能不過來看看呢?甚至上次到訪,王肖乾身上還帶了不少銀行支票——很多使館的同僚都托他在羊城港買房,連信王都不能免俗,王肖乾自己就更不必說了,上次過來,幾乎成了羊城港房產市場的半個專家,這會兒也很自然地以羊城港萬事通的身份,陪伴在信王身邊,為他介紹了起來,對於長棧橋中部開始,隔了數十米就豎立起來的長杆電喇叭,他也能解釋出個道道來,更是指著長杆對信王道,“殿下,隻看這喇叭,便可知道這羊城港的電氣化,達到了什麼地步,居然連喇叭都是用電的!那些外番野人,下船之後,哪有不嚇得五體投地,當場就對六姐敬如神明的道理?”

“靠港船隻乘客請注意,棧橋危險,搖晃不便通行,不要停留,不要停留。前方左轉是海關,攜帶好身份文書前往通關,身份文書掖在懷裡,不要丟失,不要停留,不要擁擠——”

“貨船碼頭在通關後第一專線第一站,要提貨的乘客要把身份文書和提貨單一起帶好,非本人提貨要先去交易所辦完代理手續,具體請前往通關後商貿櫃檯谘詢,可以聘請專人協同辦理!”

“初次到買乘客請注意,羊城港乃買地首府,衛生要求特高,本地禁止隨地吐痰,抓到罰款!通關後必須潔身驗發!有虱子者將被強製剃髮,否則不得入關!行李有被檢視查驗跳蚤臭蟲的可能!介意者請勿入關!”

“初次到買乘客請注意,買地規矩嚴厲,禁製酒醉鬨事鬥毆,不鼓勵飲酒,嚴禁賭博、票唱、賣身、販賣收用人口!一經發現將強製苦役五年以上,有株連可能!請勿以身試法!”

“初次到買乘客請注意,本地雇工最低工資為20文一日,通過掃盲班考試者25文一日,這是實得收入,這是實得收入!如果有東家以任何藉口扣除工資,歡迎前往勞動福利所舉報,舉報成功有獎金200文!本地禁止簽署無工資的學徒合同!”

“便是冇有喇叭,見到這些種種異樣,難道就不五體投地了?”

現如今,使館上下也都極為習慣買地的種種神異之處,足以泰然處之了,信王聞言,也是淡淡一笑,隨意打量了幾眼那長杆,有些好奇地低聲道,“這電線是自造的,倒不必說的了,隻是不知道這喇叭所有零件,是否都是自產,還是要仙界供應——喇叭不大,那電氣的部件必定十分精細,應當是六姐攜帶的仙界之物,但也不好說,倘若是自產,那買地的工業,就又上一個台階了。”

“初次到買乘客請注意……”

“還真有點吵啊!這‘大聲公’的聲音,滋啦滋啦的,聽久了真叫人精神煩躁!”

“誰說不是呢?隻是冇辦法,再怎麼也比人一遍遍地喊強些,再說了,若是讓人反反覆覆地這麼喊,誰能來監督呢?偷懶也是說不清的,可這電喇叭那就不一樣了,隻要連上了電線,那就能從早到晚地喊著,半點兒都不懈怠——你瞧著是不間斷,但對他們管事來說卻又還好了,來船準備下客了再開,等客走了,運行李、起錨揚帆的時候也能歇歇,這又能省了他們的力,他們肯定是不煩了!”

不比信王身份尊貴,行蹤比較有政治意義,這王肖乾卻是個能鑽營的,他現在身份也低——數年前因為期貨交易所的事情,王肖乾和當時許多富商巨賈一起栽進去了,足足被關押了半年之久,等到買地的金融規條出來,上完了培訓班,考試通過才被放出來,並且從此上了買地的重點關註名單:這個名單的意義就是,以後對他們這批人來說,凡是在金融買賣上有違規之處,那就冇有商量餘地,直接加重處理,而倘若在那些還冇有明確規定的領域呢,他們也不能自行其是,必須積極向金融管理所彙報,倘若因為是法規的空白地帶,就擅自行動牟利,之後這方麵的行動被管理所判斷為惡意牟利的話,他們也要被加重治罪,卻是無法以‘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不知者不罪’,來為自己辯解了。

這不知者不罪,正是他們姑且平安從期貨案裡脫身的緣由,期貨交易所真正遭難被送去做苦役的,隻有參與到操縱市場的那幾人,不過,對其餘人來說,免死金牌也隻能用這麼一次,他們也談不上抱怨六姐處事不公,都隻有感恩戴德的——自古以來,手裡有兵的人,有幾個是完全和你講道理的?到底期貨交易所是什麼性質,他們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一次算是格外開恩了,也是六姐素來心慈,不然,就算把這些人都殺了,家產抄冇,又有誰真能和她論理去?

不過,雲縣是買活軍最老牌的都市了,屋舍有當年因陋就簡的痕跡存在也不奇怪,買地的大州縣在翻建的時候,還是很有些思路在其中的,包括羊城港的設計思路,也必然是下了功夫,至少在佈局上,從海關這裡就要比雲縣更寬綽也更合理,外觀上來說,信王雖然不能品味細節,但也覺得要比之前更加順眼,顯得穩重大氣,有了點廟堂之重的感覺。

“好,本該如此,這海關是外藩內民到京之後,所見的第一個衙門,本就該端莊厚重,彰顯出朝廷的威嚴風範。”

和信王一樣,王肖乾也對新啟用的海關讚不絕口,更認為大廳內的動線設計十分合理,雖然他們走的是貴賓、吏目專用通道,不用排隊,但旁觀大廳內的設計,都認為比敏朝那種老式的排隊驗文書合理得多:廳裡一共開了十個關口,除了一個吏目通道之外,還有一個是疑難處理視窗,餘下八個通道是一起排隊的,有疑難的轉到疑難視窗,之後就看關口的吏目來招呼。

如此便可避免選擇隊伍不同造成等待時間不同,信王估算了一下,碼頭棧橋一共七座,也就是說,本地碼頭最多可以容納七艘船同時下客,一艘大客船按乘客百人計算,七百人陸續下船後,走上十幾分鐘來到海關,差不多排隊時間也不會超過半個小時,這遠遠把京城驗路書入城的時間比下去了,就是同樣和雲縣比,等候時間也大大地縮短了,感覺肯定強上不少,不過,也帶來了一個新的問題——

“七百人先後去洗澡,澡堂能接待得了嗎?”

“工業、工業,唉,現如今咱們敏朝的邸報,十篇文章也有八篇在談工業,五篇在談電氣化,科舉取士、老八股、治國之道,這些都許久冇聽人說起了。”作為最後幾批經過科舉取士選拔出來的老牌進士,王肖乾雖然在某些領域已經極端買化,尤其是金融領域,甚至比買地的人都更買,但說到這裡,到底還是有幾分酸溜溜,不過,這是一種承認了失敗和改變的不甘——冇辦法,明擺著的事,不談工業你談什麼?敏朝在買活軍麵前一敗塗地,連還手的勇氣都冇有,幾年時間內便從大宗淪為小宗,甚至是買地的附庸,細究根本,不就是因為買地發達的工業麼?

這都尚且還不用論到謝六姐的武力呢!任何一種產品,隻要是能夠進行工業化生產,並且方便運輸的,那敏朝疆域上的工匠早晚就都得南下去買地的工廠,因為他們的產品根本就不能和買地的商品對打,從價格到質量,冇有能匹敵的,早點南下還能去工廠裡混個老師傅乾乾,留在敏朝,誰能養他們?

這都冇談買地工匠地位高的問題了,擺在眼前的,敏朝想要保住自己的市場,就隻能也學著建廠,這是連保守派都承認的道理——經過這些年的改變,保守派的保守,現在也從排斥特科,認為應當全麵廢除,逐漸變成了要保留正科,保證正科考試仍然是次主流的取士手段,正科進士依然有民生官可做,而對於特科、建廠、掃盲、革新農業,一體收稅這些措施,已經不再抨擊,嚷著要取消什麼的,他們也意識到,皇帝要是不折騰這些東西,現在敏朝的情況會糟糕上萬倍。

兄長的名聲,如今逐漸有從敗家子轉為‘挽天傾’的趨勢,這些士大夫,在政治上很多時候懷抱了一種文人特有的孩子氣,愛則欲其生,恨則欲其死,之前把特科的一切都罵得狗血淋頭,現在卻又把很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寄托在了皇帝和他推行的特科上,認為特科是朝廷和買地爭奪氣運的希望所在,凡是買地有的,敏朝隻要通過特科,在保守派不掣肘的情況下也能很快擁有。

對此,真正熟悉前線情況的信王等人,也不過隻是付諸一笑而已,他們是知道買地的工業進步得有多快的——就算他們不對外保密,儘其所有地任由敏朝學習,敏朝都追不上,這不是,不過幾年功夫,大家在談的就是什麼‘電氣網絡’、‘城市電氣化’、‘小型水電廠’……這些都暫且不說了,敏朝肯定是搞不了的,就看這一個電氣喇叭,就可知道買地的工業進步速度有多恐怖了,信王和王肖乾都知道,仙界的工業必定是極為先進的,凡是仙界出品的東西,零件都是小到巧奪天工的地步,而功能卻異常的強大,這是如今的買地也萬萬追趕不上的,買地的工業製品,零件都是五大三粗,隻是比敏朝的更加規整,參數趨於一致,證明是機器製作出來的機器,就這,已經比敏朝先進了許多了,敏朝的人手打製零件,在買地的水平麵前是完全不夠看的。

他倒不是不喜歡洗澡,就是純粹好奇,因為買地這裡,入城是強製要洗澡的,冇準還要剃頭,這都是消耗人工的事情,倘若入關不需要排隊,洗澡卻還要大排長龍,這在‘動線設計’上便依然並不合理。王肖乾對此也十分好奇,上回他來的時候,海關還冇造好,澡堂也冇啟用,是在臨時關口入關後,自己去找的澡堂,信王一聽,便皺眉道,“這不好,那時候羊城港的客棧必定有跳蚤。”

像是喇叭這樣的東西,電喇叭之前也不是冇見過,還有那種不帶電線的充電喇叭呢,光說這東西,不至於讓人驚歎失態,但這種屁股帶了電線,五大三粗透著一股買地風格的喇叭,成批地出現在棧橋上,這背後的意義就讓人動容了:過了這麼多年,大家也不是傻子,很多規律都能總結出來,但凡是仙器,最後都會成為奢侈品,絕不會大量供應一線,很多人背地裡都說這是因為六姐的儲物仙器空間也是有限的緣故——

《鬥破乾坤》麵世之後,隨身空間這個概念就開始深入人心了,所以大家都深信六姐必定有個儲物空間,甚至說是隨身的乾坤世界或許都不過分,這也是很多索隱派深信《鬥破》乃至許多仙畫中的離奇場麵絕對都是寫實記錄片的論據。不管怎麼說,隨身空間都是有限的,六姐很顯然不可能無限給一線供給仙器,這樣很快損耗速度就會超過她的供應能力——這電喇叭絕對是治民的大利器,哪村哪鎮不需要?都加在一起,會是個恐怖的數字,倘若冇有自產的能力,買地就不會在碼頭上如此大量的部署,他們是一貫不做這種充麵子的事情的,畢竟,如今寰宇之中,在工業品上最有底氣的也就是買活軍了,他們哪裡需要打腫臉充胖子呢?

這電氣喇叭,在碼頭使用,或許就預示著它將很快量產,被送到擁有產電能力的州縣去了,雖然對於那些州縣來說,這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東西,但信王是可以想得到,這些東西對於曹小力所工作的永華縣那樣的地方——那些可以用畜力發電機來提供電力,卻還是有種種問題的新占之地,又能發揮多大的作用。雖然這喇叭傳出的人聲比較模糊扭曲,還有雜音,遠不如手機細膩,但它所代表的意義,也不知道每日裡經過棧橋而進入廣府道,進入羊城港——不,買地新京的百姓,又有多少能夠品味出來呢。

或許新百姓們,在最開始的驚異過後,便會專注於喇叭宣讀的內容,並且因此格外戰戰兢兢起來,但信王等人,對於買地厲行的這些規矩,卻是早就習慣了,自然也根本不會去違反,而是談笑著自如地順著它的指引,走到了海關關口,並且頗有餘裕地眺望著這些規整的水泥建築,笑道:“不愧是新京啊,果然氣派,就連海關都是水泥大廳了,如此也好,免去了風吹日曬之苦!而且這房子頗有點韻味在,倒是和雲縣的水泥房子有點不同了。”

韻味這兩個字,是很難得具體形容出來的,但它的確是雲縣的許多水泥建築所缺失的東西,大體來說,建築到了一定的體量之後,就必須擁有一定的設計思路,否則將會變得醜陋而尷尬,比如說,買地的民居,大概都是三開間、五開間,但對海關這樣占地廣闊達到數十開間的屋子,就不能隻是民居的幾倍,那樣的話,就算技術上能達到,視覺上仍然是相當怪異的,它必須有一種更高的東西去統合——信王也說不清,不過他知道,兄長對此是相當熱心的,他回京探親時,就注意到,雖然一樣是水泥房,但京城的水泥房在形製上就格外顯得典雅含蓄,新舊結合,要比雲縣的很多民居都好看得多。

這邊正說著,信王卻是已聽出了不對——他覺得這聲音不像是現場演奏,有點子仙手機、仙畫放出來的意思,但又要比仙手機和仙畫的聲音多了些質感,當下也是好奇心大熾,問道,“你們澡堂都配了仙手機,六姐如此看重?這是給你們做什麼的,專放仙畫給客人看?”

很顯然,那知客也早習慣了客人詢問此事,當下也是微微一笑,一麵招呼三人拿牌子交錢,一麵掀開了櫃檯後工作間的簾子,招呼道,“小張,修好了就抱出來吧——”

他自己也走進裡間,和小張一起,小心地把一個龐然大物搬了出來,安置在櫃檯前方的一個大木台上,彎下腰把插頭安好,輕輕撥動了一下開關,叮咚動聽的小提琴聲頓時從那機器上方的大喇叭娓娓而出,充斥了整個空間,那知客對目瞪口呆的三人笑道,“這是我們買地的新機器,留聲機,也是近日剛剛投入使用——”

見客人的神色從呆滯漸漸轉為狂熱,他也頗為老道地提高了語調,“幾位如果要購買的話,可以去交易所仔細打聽,是可以對外發賣的,不過有政審分門檻,就看您幾位能不能滿足了——”

又是政審分,又是這個套路——卻還是那麼好用的套路!還有,果然買地是在喇叭上有了突破,這個留聲機,絕對是——絕對是自產的!

他秉□□潔,又是少年時期到的買地,多年下來,早就對入關必洗澡這一點習以為常了,更深入骨髓地厭惡跳蚤臭蟲虱子等等,不以為這是生活中無法避免的東西,一聽說之前羊城是這般舉措,就對整個羊城的床榻都不放心起來,暗下決心,到了使館之後要把床鋪都用熱水燙洗了再用。此時他的大伴曹如也趕了過來,信王便一邊和王肖乾、曹伴伴閒談,一邊走出海關院子,順著寬闊大道走向前方的大浴場,笑道,“我倒要問問澡堂的乾事,他們這裡排隊的時候多不多。”

至少在目前來看,澡堂這裡排隊的人是並不多的,此處的設計,和雲縣澡堂也有了極大的不同,首先是規格,這澡堂造得幾乎比海關還要大,建築高聳,也是莊重好看,明顯經過設計,隻是很難形容這種風格,因其並不華麗,似乎冇有什麼明顯特征。不過就很多細節來說,是顯著優秀的,就說一點,這澡堂在高處有鑲嵌明瓦的窗戶,此時敞開了往外透出騰騰的熱氣和水汽——窗戶很高,倘若不搭樓梯是冇人能眺望裡麵的,四周又都是平地,光說這個細節,就比雲縣澡堂要好了,雲縣的澡堂子通氣是比較麻煩的,因為窗戶低,有人來洗澡就要關上,開開關關的十分麻煩,倘若不開罷,屋內又容易有股子黴味,也不是太衛生。

除此之外,建築後方能看到高聳的水塔,聽到窟窿窟窿燒鍋爐的聲音,又有達達的馬達聲,似乎是在抽水上來,但四處環顧,不見雲縣澡堂四周常見的排水溝渠,曹如找了半日都不見蹤影,咋舌道,“看來全通過下水管道排走了,怪不得羊城港要建設五年多,光鋪下水管,都不知道要征用多少人工!”

下水管道這東西,近年來逐漸成為話題,信王等人也不是一無所知,尤其是信王,因為兄長喜愛這些,多少也會去瞭解,知道這下水道管網的設計,是城建極為重要的一部分,聞言也是暗自點頭。再看澡堂入口,卻分了三個,男女之外,還有個貴賓入口,又樹了牌子標明:普通入口,男女各一文浴資,貴賓入口男女各百文,且位置有限,如果房間已滿,一樣需要排隊等候雲雲。

自信王等人來說,去貴賓洗浴當然毫無問題,而且這個設計,是能讓他們滿意的,既然強製洗澡,就理當也要有這樣的地方來照顧一些不想和眾人共浴的人士,收費貴不貴,那是另一回事了。讓信王和那些跡近乞丐,一身膿瘡的流民一起洗澡,這合適嗎?就不信謝六姐入關的時候也會和百姓們在浴場裡袒胸露乳的相處,那軍主的威嚴又是何在?

客人們目瞪口呆地擁在機器邊上,幾乎要上手摩挲了,好一會兒才從驚訝中逐漸恢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苦笑著豎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新京,纔剛入關就吃了個下馬威——高!實在是高!服,不得不服!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倒要看看這貴賓洗浴,貴在何處。”

三人也是來了興致,不等後頭的使館同僚,加快腳步,當先進了貴賓入口,王肖乾還和曹如笑道,“在這裡洗個澡,當得那邊一百人了,當不會還給我們限製用水吧?——好香!”

一進門,三人異口同聲,都發出感慨,深深嗅了一口,露出心曠神怡之色來:在海上呆久了,聞的全是腥味、臭味,自己身上的味道也不好聞,此時乍然聞到這種清涼馨甜的香料味,哪有不喜愛的道理,立刻覺得精神一振,感到了這貴賓席的好處。

“這是什麼香味——”話剛出口,王肖乾的神色又是一動,“這——這是什麼聲音?”

他有些不可思議,側耳聆聽著隱約傳來的叮咚樂聲,對迎上前的知客笑道,“你們這還養了樂師?!這是洋番的小提琴聲麼?!這也太——太豪奢了吧,怎麼六姐忽然轉性了不成?”

買活 952.無結論的問題

這一說還真是道理,眾人設身處地這麼一想,也都覺得,倘若自己要欣賞音樂,那……也不想冇事聽什麼雅樂,真要細說的話,就連這種小提琴曲、笛曲興趣都不大,還是想聽點兒人聲小調,甚至是南腔北調的戲曲,雖然看不到那水袖功夫,能聽個響動也是不錯的。

“這要買唱片,那我倒想買個《鮮花調》的唱片來!”有人不由得就哼唱起來了,“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開香也香不過它——”

“有冇有《遊園》、《驚夢》的唱片賣啊!”這是戲迷。

“我是喜歡聽漁鼓,南湖道的漁鼓道情,你們聽過冇有?可惜都是土話,說成官話就不押韻了!”

“彈詞好,要是姑蘇風月還尚繁盛的時候,去十裡山塘,肖家院子一坐,來一壺五百文的好茶,雨前龍井一撮,光福七寶泉水一泡,請他們家大郎來唱一篇《三國》,阿是愜意得很!隻是後來山塘街蕭條得厲害,肖家院子也不經營了,肖家人不曉得去了何處。若是還能尋到肖大叔,我願意出錢請他灌一張《三國》,再一張《紅樓夢》,吃飯的時候放著聽聽,阿飯是不是要多吃幾碗啦?”

華夏的音樂發展得如何——彆說這張兄一時間有點兒茫然了,就連信王等人初聽之下,也有點兒被問住了——似乎在生活之中,純粹欣賞音樂本身的機會還是不多見的,音樂,這當然倒是常聽的不假,不然也不會有律師這個說法,更冇有律書了,然而要說生活中,常常聽到的似乎還是作為人聲演唱的配樂而存在的音樂——倒是常常聽說某人的琵琶、南胡彈得好,知名的樂師也自然是有的,但是這些樂器彈上兩句往往就要唱起來了,就算是在姑蘇那樣的地方,兩個人吃飯慣要一點音樂配襯纔算是風雅的,那也是評彈——評在彈先,一個有年歲的老樂師帶了嗓音清嫩的小倌、女兒,一彈一唱,旋律隻是人聲的配襯,這是日常生活中對於音樂的一種常態。

當然了,整首的曲譜,這也還是有的,且也有人以收集為樂,但這就像是金石學一樣,是一種很雅的東西,不能說是進入了大眾娛樂。不過,倘若說歐羅巴那邊的音樂發展得比華夏要好,大家也是不服氣的,那張兄便道,“雖說小提琴的聲音也挺悅耳的,但我聽那幾個樂師說,他們在歐羅巴,最好的歸宿也就是做個宮廷樂師,又或者是為教堂演奏,教堂麼,往往也要配合唱詩班的!怎能說他們的音樂就一定比我們要來的普適和發展呢!”

“正是了!”信王還冇說話,隻是看了王肖乾一眼,王肖乾便是會意了,他自己也是有些忍耐不住,便放大音量,不請自來地加入了討論,“這西洋樂器,調門婉轉多變,的確是挺悅耳的,也頗有一些曲子好聽,這個不能不承認,但若是僅僅因此,便把西洋的音樂置於我華夏音樂之上,是否有些草率了呢?”

在這吃澡茶的地方,素不相識的人互相攀談起來也是常事,信王這撥人可不是唯一一個對小許所暗示的觀點有異議的人,王肖乾這一開頭,立刻也有人指出華夏音樂的優點,“雖說我們的樂曲雅樂少,聽著是平了點,但卻是莊重大氣,這小提琴等西洋樂器一流,無非是民間小調的做派,至多將其安置去戲班配樂,那些祭祀大典,難道還真能采用它們來演奏不成?還是要那黃鐘大鼓,大磬、嗩呐一流,才能鎮住場子!”

不說還真冇注意到,細數之下,華夏的樂器實在不少,這就更讓大家不服了,小許被圍攻得冇有法子,舉起手連連告饒道,“諸位諸位,這可不是我說的,大家要找也該找葉主任的麻煩——我隻問大家一句話,我們華夏之樂器是多了,樂師其實也不少,說白了,一旦放開門戶之見,從那青樓戲班裡開始選材培養,難道還養不出個演奏家來麼?就是現在,買地靠樂器來吃飯的人家也為數不少呢!那些鄉間巡演的戲班,縱然樂器簡陋,調門也是簡單,但少了他們也很難成戲呀!”

你要聽漁鼓,我要聽彈詞,崑劇迷這裡有,還有人喜歡餘姚腔、弋陽腔,大家這一說起來,又覺得華夏的曲調也是洋洋大觀,隻是多與人聲相合,純粹的器樂新曲較少而已。便認為純粹從器樂的發展來認定華夏音樂不如西洋,並不公平,小許便糾正眾人道,“器樂是器樂,民間小調、雅樂、戲曲,這是四個分類,不可混為一談,如今我等器樂創新,極少有科班出身的作曲家,太常寺、教坊司人浮於事,不堪一用,樂戶人家更是形同賤籍,基本冇有專業訓練,這都是不爭的事實。縱然我們在其餘幾個領域或許不輸給西洋,但這個小項上的確是落後了,要知道西洋那裡,自從文藝複興以來,頗為出了不少專職的音樂家、作曲家,社會地位也並不低,他們的器樂曲子是一直在推陳出新的,不似我們一直在奏古調,這可不比我們的器樂更合六姐的心意嗎?”

“隻是有一種人,是找不出來的——這演奏家有了,律學家也偶然是有一個的,總歸君子六藝,琴棋書畫中雅號音律,兼能有一定建樹的秀纔不少,但是,作曲家來說,當今世上可還有什麼名家,您們搜尋枯腸,能想得出一人麼?便是端清世子名滿天下,他除了《律呂正論》之外,可有過什麼名曲流傳?如今琴家所奏的,豈非仍是千年前的《廣陵散》,數百年前的《梅花三弄》、《陽關三疊》?”

眾人聽了小許如此一問,也不免是麵麵相覷,說不出話來,仔細想想卻也是這個道理,張兄更是恍然大悟,拿起摺扇一拍手心,“是了是了,我等文人墨客,於琴於瑟,都是崇古,不但喜愛古琴,而且追逐古譜,這且不論是否正道,卻必然不合六姐的心意了,買活軍這裡,什麼都是求新、求變,求個所謂——所謂——”

“係統性、科學性!”

“對對,係統性科學性,又怎會中意如今這崇古為上的風氣,想的必然是要再出新曲,又或者更進一步,如工廠一樣,設立出一個音樂作坊來,令這新曲也和買地的機器一樣,可以源源不絕地被生產出來嘍?”

做出這個猜測的,是個黑胖子,大概是個商販出身的北人,說話有濃厚的北方山陰口音,談吐也不似張兄小許文雅,倘若在敏朝,他這樣的身份,怎敢和小許等人攀談?更不要說和王肖乾、信王談天了,怕不是見了個衣角,便自慚形穢、退避三舍了。可在買地的澡堂裡,他卻也儼然不卑不亢地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更是指著遠處的留聲機作為佐證,“否則,天下樂師難道都隻灌注《陽關三疊》等幾首曲子了?縱然一首歌不同人奏出來風味也是不同,可這要是成天到晚隻聽這幾首,那也不免乏味了!”

幾人眼神一對,心中便也都是瞭然:這十二平均律在後世必定有很重要的地位,令六姐都有了印象。而且後世西洋音樂必然較為顯達,華夏音樂呢,仔細想想,就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按照六姐的習慣,隻要知道發展方向,必然是不吝點撥引領的,這裡居然毫無見解,隻是示意民間蒐羅人才自行發展,那甚至可以這樣想,就是華夏音樂,在六姐那個世界的後來,或許是經曆了接近斷代的危機,已經式微到難以談起發展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變故,能讓華夏音樂危殆至此。信王對此多少是有些嘀咕的,雖然可能性很小,但他倒寧可相信是六姐不太重視這些,前些年來也冇騰出手,再看王肖乾和曹如,大概也都是這樣的想法:對於六姐的來曆,以及仙界後世的發展軌跡,他們雖然不像是一些考據派一樣瘋魔,但要說完全不好奇也不可能,從一些蛛絲馬跡去推測未來,已經十分熟練,甚至不需言語過多交流,彼此看看,都能明白對方的想法了。

且先不說華夏可能遭遇的變故,隻說音樂來看,那西洋的複調合奏,似乎就代表了器樂的將來,信王也不能不承認,這樣的複奏聽起來變化更多也更愉悅些,譬如說一段氣勢恢宏的複奏之後,忽然間來個獨奏,這對比豈非一下就出來了?不過,既然十二平均律是端清世子在宇內首創,那就可以說明歐羅巴那裡並冇有類似的理論,他們的作曲應該也還在發展——信王忽然間不知為何也興起了一股緊迫的感覺,認為華夏這裡應當要奮起直追了,不論如何也要找一個作曲家來,把十二平均律的理論用一用,將華夏器樂的發展也提一提。不能在這個緊要的關頭被歐羅巴流派給拋得太遠了。

想要在競爭中獲得先機,第一個是要看自己的速度,第二個就是要看對方的速度了,信王想了想那些數學且學不明白的樂師,按照敏朝這裡的傳統他還是比較輕視的——樂師是樂師,作曲家是作曲家,自古以來,華夏的大樂者基本都是端清世子這般,本身就是知名的文人墨客,有所兼才,所以他還是本能地比較關注歐羅巴過來的學者,因問曹如道,“大伴,這幾年來,從歐羅巴來的紅圈學者,有冇有雅好音樂的?他們可是出了什麼新曲子冇有?這些人開方當還是不在話下的。”

說著,他扳起手指就計算了起來,“嗯,嘉立略,這個怕是最有名的,他我也曾見過幾次,倒不像是愛好音樂的樣子,對了,他是不是早大半年,就遷居到羊城港來,開始在買活大學上課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不行!這話再休說了,聽了叫人難過哩!”

哪怕小許已經加了不少定語,但這個結論卻還是叫許多人抓耳撓腮的難受,甚至麵紅耳赤,生出了要拍桌而起,擰轉扭動的衝動來——雖然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但華夏怎能有一丁點東西落於人後呢?甚至有些人連西洋樂器調門更多變更婉轉,華夏的宮商角徽羽聽著偏平,這樣的結論都想爭辯幾句呢!這會兒也不例外,已經有人嘀咕著‘奏古曲有什麼不好了’。

“好了好了,諸位君子,便是我華夏有百樣好,難道不許他西洋有一樣好不成?再說了,外藩天性奔放,善於音樂,這又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且看如今的南胡、嗩呐,仔細考證,不也都是外來的麼,不然何以叫它胡琴?還有那琵琶、箜篌,那也都是洋番的樂器,為我所用罷了。真要仔細計較起來,我們隻好敲編鐘去,古琴倒是上古傳承,可琴聲幽咽,又不見在座諸位有多喜愛了。你們說的什麼彈詞、道情,哪有古琴伴奏的,拿個撥浪鼓邊說邊敲的也是常事。”

也有人才知道連嗩呐都是外來的,不由大驚,因此物實在是普及,民間紅白事離不開它,被張兄提起,才知道原來此物完全進入中原也就是本朝事情,便連‘嗩呐’兩個字都是直接從洋番土話帶入進來的,聞言方纔微微釋然,笑道,“是了,便許他們這樣好罷,要這樣說,這各式各樣的提琴、蘆笛等西洋樂器,遲早也成了我們的,再過些年,也就是我們戲台子配樂的一種了。”

“是了,隻要我們將那作曲也發展發展,器樂上多幾門樂器,那也是好事!”

其實,在信王看來,此事遠冇有這麼簡單,他也是常常聽到西洋樂師演奏的,這幾年,在雲縣的文娛活動中,這些洋番扮演了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他們的來曆很豐富,有歐羅巴人,也有奧斯曼帝國來的樂師,還有南洋、身毒等地,跟著那些本來要為身毒可汗修造陵墓的工匠一起,投奔過來尋找機會的樂師,每人擅長的樂器各自不同,曲目也不一樣,由於本身的新奇性,各種茶樓都喜歡請他們去演奏,還有些時候他們自己申請了時段,在街坊必備的社戲戲台上表演,也能收到不少打賞,收入是不低的。

這麼一傳十十傳百,再配合各地的遠洋航船熱衷運人裡換政審分,而其中不免有一些音樂造詣不錯的洋番移民,所以羊城港這裡的澡客在各種場合聽過洋番音樂,也就不足為奇了。在信王看來,這些洋番的音樂各有特色,樂器的發展似乎是吻合了樂理的,要強行把這些樂器融合在一起,似乎並不容易,因為這各國之間的樂理流派差彆極大。

就說華夏的樂曲,似乎是以單線拉長為主——每每隻單一調,調上的起伏比較平緩,經常往複,有一唱三歎的感覺,而歐羅巴的樂曲則愛用複調,而且喜愛協奏,要說的話,雖然這十二平均律是端清世子提出的理論,並且在買地得到重視,但信王似乎並未怎麼見到應用此律進行旋宮轉調的新曲,反而是歐羅巴的樂師,聽說這個理論後,據說無不露出欣喜若狂之色,並且立刻就去報名學習算數。這樣想來,或許是因為他們喜愛協奏,便經常要設計副奏者的曲譜,便頻繁需要計算移調的緣故了。

“要說起來,十二平均律這說法,也是登上了買地的教科書之後,纔有了些名氣的罷?此前都知道端清世子是律法大家,做了有幾本律法著作,但‘十二平均律’這名字原文似乎是冇有的,就隻有一段話而已。甚至很多人或許都還有些不以為然——這十二平均律的意思我看了,歸根結底,把音樂問題也歸成了數學問題,這樣的結論,在從前我們那裡,可吃不太開的。”

從澡堂出來,換上新衣時,信王便和曹如閒談道,“甚至於世子的名聲,也是因為六姐的誇獎才更加顯揚,如此說來的話……”

買活 953.紅圈近況

語言要求比他們更高的,則是那些被撮弄來的學者,對學者的要求,是語言必須達到精通,同時通過對專業的嚴格檢定考試,還要發表文章,如此才能被聘為教授——如此嚴格倒也不是冇有緣故,這一旦被聘用之後,教授的收入是相當高的,還享受很好的福利,足夠他們過著非常體麵的生活。

而且,是否紅圈,和會不會被聘為教授並無特彆聯絡,紅圈學者也可能因為遲遲無法通過漢語和專業的檢定考試,當不了教授,但他們隻要能得到‘中平’的漢語水平鑒定,那就可以免試入學,到買地大學裡當學生,同時除了普遍的學生津貼之外,還享受一份特彆的人才補貼,如今俗稱是‘紅圈津貼’的。

一般來說,能被六姐圈成紅圈學者的洋番,那腦袋的確也是好使,就算曾經被檢定考試卡住,但去買地大學裡學習一兩年之後,很少有發不了文章,通過不了考試的。因此,每個紅圈學者的名字隻要一流傳出來——這也很好分辨,畢竟那份特彆人才補貼名單的密級不算很高——這些紅圈學者,立刻就會成為一些小圈子的紅人,有意結交的名流不在少數,包括在生活學習上,也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以及把他們運送來的教會,一知道自己賭對了紅圈,立刻喜笑顏開,多方關照,他們的日子和一般的洋番比,肯定是要好過很多的。

本來就是世間罕見的天才,又有這樣的關照,這幾年來,陸續有七八個紅圈學者,都是很快就順利從雲縣去買活大學了,哪怕大學城還冇有完全建好,但陸續啟用的建築,也足夠容納大量師生了。這些師生又寫文章讚美大學城的設計,以及大圖書館的好處等等,讓買活大學還冇有完全竣工啟用,也已經非常出名了。這些紅圈學者也未能免俗,據說寫信回家鄉時,快把大學城吹成了所謂的‘雅典學院’第二,吸引越來越多的歐羅巴大學生,把這所東方大學視為自己嚮往的聖地,想方設法投奔而來,又為他們的承運商換取更多配額,已經儼然形成了一個成熟的循環。

買活大學城——這也是信王這一次來羊城港必定要去見識一番的所在,畢竟,比起剛建成不久,體驗者極少,還冇有在報刊雜誌上寫出見聞的海關大樓和這浴場、留聲機等等事物,買活軍的大學,在文人墨客乃至權貴富商之中都頗是有名的,更因為蒐羅了宇內各地的學者,還不止華夏,連海外運來的紅圈學者,幾乎都到大學城居住,此處的文氣,氤氳薈萃,儼然已經要超過兩京的國子監,於一些鼓吹者口中,恐怕要成為華夏文魁所在的地方了呢!

“嘉立略的漢話已經學好了嗎?定都之後,恐怕這些送人的船隻,也就直接在羊城港靠岸了,如此雲縣雖然依然有航船靠岸,但人口壓力就冇這麼大了。”

“是,廠子也能多開幾家了,現在那個山城,都快和彬山連成一片,哪哪住的都是人,定都大典之後,當有不少會搬遷到羊城港來,隻是可惜雲縣的房產價格怕是要跌了!”

“那是龍興之地,怎都跌不到哪裡去的,再說,現在也隻是猜測而已,冇準之後的外藩還是都要在雲縣學規矩呢,學好了才準入新京,也是未必的事情……”

這裡所說的,是一切不會說漢話的洋番通行的規矩,哪怕是紅圈學者也不例外,主要是從現在華夏舊土之外前來,不會說漢話的外藩,不管是韃靼人,西南百族的蠻夷,還是遠道而來的歐羅巴巫女,南下的羅刹人、野人女金……通通都在雲縣的外藩營區居住,分了男女,教他們買地的規矩,以及一些粗淺的漢話,直到把他們培養得能在買地正常地生活了,這才能走出營區。

自己有本事的,能找到工作,那自然好,倘若需要買地安排工作,那就要參加後續一係列的考試,否則隻能去做比較初級的體力活——當然,若是不想工作,自己又有錢交每個月三百文的贖身費,那買地也聽之任之,反正固定了住所,每個月交錢換證,有人檢查的時候,能拿的出來就行了。但就信王知道的,大多數來買的洋番,工作熱情都並不低,因為買地雖然物價便宜,可奢侈消費卻也豐富,同時價格還非常昂貴,像這樣長途旅行過來的洋番,不管原本出身有多麼尊貴,所攜帶的川資也不會太多,倘若自己不賺錢的話,恐怕是不能支援他們那個圈層的體麵生活的。

當然了,洋番要賺錢,總是比較容易的,且不說彆的,學好了漢話,做個通譯收入就不低,哪怕就是漢話不好,也可以另辟蹊徑,給這些同樣來買地謀生的洋番提供服務啊——做洋番鄉土美食,這就是個很好的謀生手段,再有便是一些文雅的技能了,這也是為何雲縣的洋番樂師很多,信王等人都有聽過洋番音樂,因為洋番的紳士淑女,從小接觸到音樂的機會還是較多的。

尤其是一些有修道院生活經曆的洋番,他們不是能唱,在修道院唱詩班中扮演角色,就是能彈——管風琴這個是帶不來的,也很難掌控,但小一些的樂器,比如說現在歐羅巴民間流行的小提琴,以及規模較小的大鍵琴,其製作工藝以及四線曲譜,卻是被這些洋番帶到了雲縣,並且成為一陣風尚,在雲縣乃至周圍的輻射各地活躍了起來。

華夏的百姓在娛樂上可冇有什麼門戶之見,這些音色優美、音量宏大,而且演奏起來相對簡易的樂器,很快就受到了廣泛的歡迎,在社戲舞台上是經常能得到掌聲和打賞的。也常常被紅白事請去表演,這邊剛拉完哀婉的小提琴,那邊就吹起嗩呐,台下是《何賽花巧耕田》的劇組正在化妝,這已經成為雲縣以及附近幾個州縣的生活常態。

這些改行做樂師的洋番,在故鄉往往是冇有本職工作的,他們的工作要麼是地主,要麼就是鄉紳小姐,修道院修女,有本職工作的洋番,如果還想要從事舊業,對語言的要求會相對更高一些,尤其是本來做木匠、鐵匠這些活計,機緣巧合之下,輾轉從外藩過來的百姓,還想要進廠的話,那就是要考試了。不過,考試一旦通過,收入也是不在話下的。

又在心中忖道,“大王的訊息,必定是從葉大姑娘身上來的,有這麼個在《萬國報紙》工作,專跑洋番新聞的老同學,他定然是洋番的專家了。隻是大王如今已經二十多歲了,親事也不能永遠耽擱,葉姑娘前程遠大,心也大,想著要進《買活週報》去接她姨媽的班,這兩人是走不到一處的,徒留一段心事罷了。也不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安排大王的婚事,難道真要等到二十五嗎,按買地的規矩?那也快了,現在蠻好相看起來,倘在京城,大王這個年紀,孩子都滿地跑了……這孩子也是不急!也不知私下是否領略過了女人的好處。”

此時三人已經換上衣服,去領了行囊——行囊外殼已被驅蟲的香露擦拭過了,這也是貴賓廳的優待,因為有錢來貴賓廳的客人,自然頗可以保證自身的整潔,因此被要求開包查驗蟲豸的機率是較低的,驅蟲水也不是簡單的菸灰水,而是香露。從浴場通往關內的出口穿了出去,準備登車前往新使館,也是邊走邊談,王肖乾這邊問,曹如那邊低聲也在回答信王,道,“嘉立略來羊城好像是為了做手術,他有白內障,而且已經成熟了,做完手術當是又修養了一段時間,他女兒也有點病,但不是什麼大問題,都看好了,不過,他倒是愛好音樂的,他很擅長魯特琴,還在那些儲存了信仰的洋番聚會上表演過——”

畢竟是親王大伴,這收集訊息的能力也不容小覷,王肖乾不由對曹如刮目相看,心中更是暗暗揣摩,不知信王如此留心洋番動靜,是藏了什麼企圖,是否是皇帝暗中指示。同時自然也好奇這《對話》是什麼曠世钜作,值得專門為它開一個刊印會,而衙門居然也會允許。正等著信王曹如仔細解釋時,三人已經走出圍牆,來到關外車站,刹那間,卻都是站住了腳,放眼遠眺,被眼前的街景震撼的說不出話來,半晌,王肖乾這才喃喃道,“這一帶上回冇來,虧了……從今以後,羊城港老城區的房子,怕是……怕是不值錢嘍……”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不過,這都是本地對於洋番學者的禮遇,要說起紅圈學者的建樹,叫學術圈子之外的人知道的倒還冇有多少,主要是洋番來人裡,數學家是最多的,雖然也有人轉行,但這些理科成就,外人輕易也不好理解。倒是一些非紅圈的洋番學者,在工科上做出了成績,又有建築上,也有很大的影響。

比如說在羊城港城市規劃競標案上,進入最終比稿階段的德紮爾格,他就很有知名度,據說羊城港新城的建築物,有不少區采取的就是他的稿件,還有一些華夏本土的建築設計師,也中標了,隻是人選名字比較低調並不宣揚:這也是合理的,這種標案都是一整個街區的大建築設計,對應到私人住宅,那就是大莊園,可目前買地哪怕是頂級富豪也多是購買成品房屋,很少有買地自己建的,社會風氣擺在這裡,自然就不需要這樣等級的建築師了。

目前來說,這些設計師還是服務官府,設計一些大的公眾建築為主,比如說各地的博物館、圖書館,羊城港打了個樣,那些富庶州縣,豈有不蠢蠢欲動的道理,這些建築師就光做這些便已經忙不過來了。那德紮爾格之所以出名,其實多少也是因為他是洋番的緣故,一個洋番能設計都城,這種感覺對華夏人來說還是頗為新鮮的,還有許多人一時間很難把設計都城和政治上受到重用分開——能主持設計都城的,擱在以前那都是皇帝的心腹重臣,才能委以重任,這德紮爾格雖然隻是中標辦事,但很多民間流言已經編排出了了一整個‘德夷子在歐羅巴海邊遇難,入海昏迷之後,醒來被衝到華夏海灘上,被六姐菩薩救起點化,從此成為六姐心腹’的傳奇故事了……

除開這個出名的德紮爾格之外,其餘學者至少目前在民間都多是默默無聞,隻是在特定圈子裡有動靜,有些生性羞澀的學者,比如德紮爾格想方設法,幾乎半是哄騙半是綁架地搞來的笛卡爾,雖然也得了紅圈,但入買之後幾乎冇在人前露過麵,任何聚會都不參與,逐漸也就民生不顯了。信王等人,對於這些學者的印象,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沉默寡言的害羞胖子——他們入買之後幾乎普遍發胖,甚至達到驚動官方予以乾涉的地步,主要原因就在於把糖和肉吃得太多了。

在這其中,嘉立略算是個顯然的例外了,因為他的學習速度不算是很快的——漢語一直說得不好,甚至無法通過檢定考試,拿到‘中平’的分數,也就不能離開洋番營地。這個大概是因為他的年紀,他畢竟已經是個古稀老人了,毫無疑問他的學習能力已不比年輕人,事實上,嘉立略的身體大概是不算太好的,視力也不佳起來,不過,他卻又非常地喜歡到處觀察和提問,用他那蹩腳的漢語,到處地向人發問,有段時間,他們在雲縣街頭是有點小名氣的,一個戴著眼鏡,滿臉凶相的洋番老人,總是在東看西看,東問西問,就算在見慣世麵的雲縣百姓裡,這也是頗是一番洋相呢!

這老人身邊總有個洋番女人陪侍——那是他的大女兒,移鼠會基於一些為了換分的意圖,同時也是為了讓嘉立略鼓起勇氣,克服旅途中的重重困難,成功地到達買地,安排嘉立略的學生,錫耶納大主教,同時也是移鼠會堅定的支援者,從修道院接出了嘉立略的兩個女兒,讓她們以女巫的身份來到買地。

這其中,他的大女兒是較為聰慧的,很快就學會了漢語,並且達到了‘精通’的水準,但並冇有去尋找工作,而是繼續領受移鼠會的津貼,為他們照顧‘歐羅巴送往華夏的科學瑰寶’,由此,信王這樣的華夏高層便可以得知,嘉立略在歐羅巴的科學界的確擁有相當的地位,可以說是文宗一般的人物,這樣的人居然會被移鼠會送來華夏,也讓他們對歐羅巴的情況感到有些好奇和吃驚了。

也是因此,嘉立略受到的邀請是最多的,他也參加了一些場合,眾人少不得向他提問一些關於歐羅巴學界的問題,並因此得知了天文學、物理學在歐羅巴受到的嚴格限製,不過,在信王的感覺裡,他認為嘉立略本人的宗教信仰其實相當虔誠,來到買地之後,對於本地的無神論氛圍,他是有點兒水土不服的,就他所知,嘉立略現在已經把信仰轉向了東方賢人宗,好像也還保持著去做禮拜的習慣——這在買地算是比較為主流不取的事情,衙門居然還能一直容忍他,可見對他的確是有一個相當高的定位的。

“好不容易通過了漢語考試,到羊城港來做學生,他應該是發不了文章最後去做教授了……對於星象那些已有的知識,都足夠他學的了,而且,他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了,學星象的不觀星這還怎麼搞學問……六姐給他紅圈,隻怕不是看重他的潛力,而是尊重他的地位罷,他在這些歐羅巴學者之中的名望,的確也是第一流的,哪怕是移鼠會的大仇家,聖公會的英國人,提到他也肅然起敬……那次在雲縣辦的《對話》刊印會,還有不少人特意從羊城港趕回來參加呢!”

王肖乾對此事知道的就不那樣清楚了,他每天泡交易所,卻不比信王是做仙畫攝錄的,訊息自然靈通。他隻知道嘉立略這個人,對於其他的簡直是一無所知,甚至還不知道他會魯特琴,聽信王說到什麼刊印會,不由得微微一怔,問道,“這是話本麼,還是什麼?如何還要開個刊印會這樣正經。就是《鬥破乾坤》的完結卷,也冇見有這樣的動靜!”

買活 954.彩畫箋子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這四樓雖然摘不了星辰,但夜裡若能在樓頂的天台賞月,想必又是一種感覺了!”

“這瞧著當真是,當真是……”

那莊重宏偉,高達四層,製式統一連綿一片的房屋,哪怕隔了寬闊的馬路,給旅人帶來的壓迫感仍然是驚人的,甚至可以這麼說,倘若馬路冇有這麼寬的話,這樣高的建築,出現在雙車道馬路的兩側,恐怕就更有一種往內壓迫的感覺了,甚至會讓人感到有點窒息,好像立於兩座高崖之下一般,產生逃走的衝動,甚至於連逃走都辦不到,雙腿發軟隻想跌坐在地,也是很有可能的!

“這些房屋……全都是一張圖紙嗎?”

這些屋子有多高?大概是九米、十米?或者更高一些,十二米十三米?論高度,倒是不如太和殿的,但是太和殿也遠冇有這樣長啊!這些建築就像是高聳的城牆一樣,沉默地在街道兩邊排列著,似乎是無限地往前延伸著,吞掉了初來乍到的旅人們的所有疑惑:買地已經開始普遍建高樓了,也就是說,這些樓都不再是用的竹筋混凝土,而是都用的鋼筋……土產鋼筋已經投入實用了麼?

那麼,距離買地不需要任何仙器的幫助,把京城大超市那樣的建築再重現到世上,是不是也冇有多久了?甚至於,他們的造橋能力也又提升了一大截?是不是混凝土的水泥橋,很快也可以登上檯麵——買活軍到最後不會擁有在大江上造橋的能力吧!甚至於橫跨閩江、珠江,把榕城和新京的幾片城區給聯絡起來?那樣的話、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城市格局會是什麼樣子?就連信王都想象不出來了,他沉默地眺望著這些漫無邊際,一直延展到視線儘頭的房屋,心中湧起了一股極為強烈的衝動,想要登上高處,能居高臨下,獲取到一個好的角度,來拍攝這個街區的全貌:這馬路兩邊的房子有多厚實?它們的背後又是什麼,內裡是什麼樣子,現在已經有人入住了嗎?買活軍是怎麼將它們建起來的,又打算讓什麼樣的人住在裡頭。

“去大學城方向的乘客還有冇有?準點敲鐘發車,我這輛車還有一個位置,單身客人舉手——”

“二號車是去老城區的,都彆坐錯了,行李去稱重!超過30斤要另外買一張票的!”

“鈴鈴、叮鈴鈴——”

“讓一下,彆杵在路當中,這是自行車道,危險!”

“注意靠右,靠右哈!你彆整逆行了,過馬路走人行橫道!對,那就是,那不是荒地那是路,你要回港口提貨,得到馬路對麵去等車!”

還有,這些房屋是德紮爾格設計的嗎?這一層窗戶的圓拱,二層窗戶的方形框子,排列在一起,典雅簡潔,但卻又有一種異域的鮮明風格在內……歐羅巴的感覺相當明顯,兄長看了,也會有很大啟發的罷,這樣大體量的建築,風格太花哨了,造價必然高昂,進度也會緩慢,簡潔優美就成為了幾乎是必然的選擇……

在最初的震撼褪去之後,逐漸升起的是無窮無儘的好奇,而在信王身邊,曹如和王肖乾也彼此討論著,提出了一個又一個無人能回答的問題,“一棟樓裡能住多少人?這要都是這樣的房子,感覺整個羊城港的占地,幾乎可以縮減到原來的十分之一了罷?這房子想不出能住在頂層能有多舒坦,都這麼高了,應該不返潮了罷!”

返潮也算是南方房屋的一痛了,到了黃梅天時節,牆壁滲水,讓北方人以為房屋漏水的都有,拿抹布去揩拭的話,整個房間揩一遍,甚至能擰出半桶水來。所以說,也彆怨怪二樓的房屋逼仄昏暗,一樓的潮氣返著也很容易得風濕,很多南方百姓老了以後腿腳不便,多少都和沾染潮氣有關。這也是南方瘴癘一說的來源。曹如和信王也認可王肖乾的觀點:樓層越高就越值錢,這批房屋極可能將是整個新京房價最高的區域之一!

這麼昂貴的房子,而且供給又這樣的多,那麼,老城區的小院子必然會麵臨跌價,雖說這點損失能承擔得起,大多數人購房也不是為了出售,多是為了自住,但王肖乾冇能考察到這一片,在商言商,也自然會感到失策,當下便自怨自艾地覆盤了起來,“雖說當時道路還冇修通,但聽說造了小樓房,怎都該來看一眼的——當時真以為隻是兩層小樓,那就隻是還好而已,覺得買在車站邊上不免過於嘈雜汙糟……”

這也是實在的考慮,買地的小樓,多指的是二層的竹筋混凝土樓房,這種樓房的確是不稀奇了,老城區小院自己也能改造,還帶了個院子呢,自然是更佳的選擇。至於關口車站邊的住處,人行馬住的,的確也不如城裡清潔,每天光是貨車通行時激起的道路塵灰也好,馬糞也罷,那股子味兒多少都是困擾。要說現在,這些困擾是否還在……就目前來看也還是有的,可……可這是四層樓房和雙向十六車道啊!光是這一條優點,不就蓋過了所有缺陷嗎?!難道你就不想站在四樓窗前,俯瞰著腳下馬車來來去去,行人如織,真真正正‘車水馬龍’的盛景了嗎?!太和殿雖然比四樓要高些,可人也不能輕易上到房頂去啊!人達不到那個高度,隻是建築達到,又有什麼用呢?

“怕不是在坑騙我!這世上哪有這樣寬的路喲!老子午門都去過,午門——午門前的大街也冇有這樣寬呀!”

從海關出來,毫無疑問,車站、驛館、小吃店、商鋪,這全都是理應必備的東西,彆說信王這些吃過見過的大人物了,便連一般的買地百姓,也早就逐漸習慣了關外的繁華,絕不會輕易動容,可在新京關外這裡,卻是隨時隨地都能看到呆呆地站在馬路一側,對著前方的街景張口結舌,歎爲觀止的旅人,這其中先聲奪人的便是這馬路的寬度:在雲縣也好,榕城也罷,一般來說馬路寬度分為三種。進城的主乾道,這以城門的寬度為限製,如果冇有拆去城門的話,榕城主乾道大概是兩輛馬車並排行駛比較寬綽,再加上一輛就有些緊巴的寬度,而次於進出城主道的乾線,則收緊為兩輛馬車可以勉強相向而行的程度。拐到街坊裡弄之中的話,走一輛馬車勉勉強強,至於說那種隻能過人,獨輪車勉強進入的,就叫做夾道了,通常來說不被視為是正經道路的一種。

要知道,榕城已經是福建道的首府了,大部分寬度也不過如此,雲縣等地的老城區,堵車就更是家常便飯,因為路實在太窄而車馬又逐漸增多的緣故,老城區堵得水泄不通儼然已經成為一種常態,最後為了限製緩解堵車,隻能出台政策禁止馬車進城,讓木輪自行車、獨輪小推車成為城中主流的交通工具,馬車隻承擔從城外到城外的運輸任務,不管職位多高,進城都得步行,要不然你就自己騎馬,不過,以城內這人煙稠密的程度來說,騎馬也不是什麼好選擇,木輪自行車失控了最多摔在地上,馬受驚失控那是真的會死人的!到時候,驚馬的主人就是不死,也得賠個傾家蕩產,指不定還要去礦山裡做苦役呢。

馬車不進城,這習慣,經過近十年的培養下來,已經成為了買地居民習以為常的事情了。但在新京,至少現實條件的限製是已經完全消失了,從關口出來,通往城中的這條馬路……信王眯著眼睛數了一下,一二三四……居然是單麵八車道的馬路!

單麵八車道,雙向就是……十六車道!光是看著馬路上的白線都有點兒數不過來了,這叫人怎麼能不歎爲觀止?甚至感覺走到馬路對麵都要走個好久,還真是,彆說前門大街了,就是午門前的宮場隻怕也就是如此了,而這也僅僅隻是關外的一條馬路而已……馬路兩邊且還有那!

他抬起頭急切地招呼,“這張彩畫箋,有多少我都要了!還有其他什麼和新京城建有關的書籍畫冊冇有?都給我來上三份!我要寄給我兄長——他素來癡迷建築,如今又不愁冇事做了——這些畫冊,他一定發狂了的喜歡!”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饒是眼見了多少證據,信王仍然每每忍不住這樣驚歎,他有點兒酸溜溜的說不出的感覺,也不知道是因為教育的好處之巨大,還是因為它的推行之困難,敏地的特科開了也有些年了,下沉到州縣去開掃盲班也不是一天兩天,可篩選出的理工人才,距離發揮作用,提升敏地的工業能力好像仍有漫漫長路要走,真不知道和買地這裡,差的到底是什麼——有差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更可怕的是,你知道差了點什麼,卻不知道還差多少,差的是什麼!

“哥兒,前方似乎有個報刊亭,以車站街景作為招徠,印了彩畫的箋子發賣,可要過去看看?”

作為敏朝藩王,當此情景冇有一絲感慨也是不可能的,但信王畢竟自小南下,屈指算來在南邊也住了十多年了,要說多麼心掛故國這也是不可能的,一時間的百轉千回,也因曹如一句話而立刻中斷了,“接我們的車還冇來麼?走,那就先看看去!”

出了關口,前方走一段路便是一個彎道,彎道進去明顯是存車場,同時還有站台,兩側的出入口不斷有馬車進進出出,包括眾人聽到的吆喝聲,也都是車站裡通過喇叭傳出來的,大部分人都會選擇進存車場坐車進城,也有一個指示牌,指引著旅人去私家馬車場找自己的馬車,在彎道和主乾道之間也是一溜的小屋子,都豎了招牌,有住宿接待的,有賣書刊雜誌、彩畫箋子甚至是《新京公共馬車線路圖》、《新京地圖》的,自然也有賣煮玉米茶葉蛋乃至饅頭包子的。

所有店鋪無一例外都提供行李寄存服務,有不少客人在裡頭進進出出,顯得人頭攢動,還有更士抱著手站在街道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眾人。除了極為寬大的馬路,以及馬路兩側連綿的高樓之外,這些細節和雲縣車站的出入也不大,而曹如所說的彩畫箋子,也是買地這裡隨著郵政興發出來的新東西——設計得和門貼倒是很像的,有時候是一張對開的灑金硬紙,上頭裱糊了彩畫,多是本地的風景名勝。

除卻三人之外,關口處陸陸續續,更多的遊客也是一臉震驚地在出口這裡站住了腳,張大了嘴巴,雜亂而貧乏地表達著內心深處的震撼,他們比信王還要更低了一檔,便連分析都冇有,隻是翻來覆去地說著內心深處最直接的想法,“看著太怪了!卻移不開眼!”

“買地的城原來是這般嗎!這瞧著——都不像是人間的東西啊!”

“怕是仙界也莫過於此了——啊!那是什麼!”

遠遠駛來的蒸汽拖拉機,又嚇住了一幫人,這個龐然大物緩緩地從遠處靠近,背後的拖鬥裡裝滿了木箱——這居然是運貨的!眾人屏住呼吸,敬畏地目送這個又高又長,猶如大象勾著鼻子連環行走的大傢夥從視線中緩緩消失,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淅淅瀝瀝的水聲,又瀰漫出了一股騷氣,當下紛紛回頭望去,卻是一個膚色偏深,大概是南洋一帶來的番人崑崙奴——雖然膚色發黑的,在華夏都會被叫做崑崙奴,但人種來源其實是分了兩種的,於買活軍崛起以前,來到華夏的其實多是南洋販來的土著奴隸,膚色發黑、身材矮小,但眉目和華夏人還算相似,這個或許是從占婆港北上,來參加定都大典的土著王子,見到蒸汽拖拉機這樣前所未見的龐然大物,實在是嚇得冇魂了,方纔如此不堪!

“哦喲喲!折騰清潔工了!”

譬如武林的彩畫箋子,就有三潭印月、雷峰夕照等聞名遐邇的十景,不知誰那樣有辦法,請人用仙手機拍攝下來,又搞到印場去,弄成了彩印版畫,瞧著惟妙惟肖,就和從做工很好的畫冊上裁下來的一樣,旅客買上一張,拿到郵局去,寄送回家裡,或者付款請郵局蓋上郵戳後,自己親自帶回家中去珍藏,也都是有的——主要這東西輕薄,被弄丟的概率也是有的,倘若旅途遙遠,還真冇那麼放心,如果有人真的是寄回家裡去,沿路的郵戳都在彩畫箋子背麵印著的,那麼,價值又要更勝一籌,一張20元的箋子,經過長途郵寄且品相還完好的話,在藏家手裡輕易可以賣到數百元,倘若寄去的是什麼苦葉島、滿者伯夷這些郵政所能到達的最偏遠地方,那上千元都不是不可能!

信王等人雖然不至於設法製造這樣的珍奇畫箋去牟利,但興趣所致,走到哪裡,大量買一些畫麵不同的彩畫箋子來收集也逐漸養成了習慣,自從有這東西開始,他就定期給皇帝寄去一些,這一次來到羊城港,就算曹如不說,有機會也要大量收集的,當下帶著兩個隨從,興沖沖地走到那書店裡,和夥計招呼了一聲,便到彩畫箋子的櫃檯那裡端詳起來,他精神也是一振:果然,這裡有高處俯瞰的車站街全景!

看角度,應該就是在車站邊上這棟樓頂拍的,隻見一條長街往遠處延伸而去,橫著的則是靠港口的馬路,外側是冇有建築的,隻有隱隱約約的亂石灘和防波堤,內側便是連綿的四層高樓,從這裡便可以清晰地看出,這高樓並非是兩層小樓常見的單薄板樓形式,反而像是四麵板樓合在一起,圈出了一箇中庭,形成了一個個高大的四方體。

如此一個個‘四合院’之外,則是另一條街道,整體街道全都是一樣高度,幾乎一樣的製式,隻有窗戶的距離不同,暗示著每棟樓的內部佈局其實並不一樣,這些整體建築就像是斜著擺放的方塊,最終彙聚到了遠處的路口,在那裡和其他的馬路彙成了一個星星的六角路口,每個星星的尖角都對應著一條道路,而其中最為粗壯的主角,便是這條雙向十六車道的主乾道,整個畫麵充滿了極其和諧而又富於玄妙的幾何學美感,就連對建築興趣普通的信王,都不由為之癡迷,翻來覆去地看了許多遍,這才喃喃地道,“這必定是德紮爾格的手筆……這種幾何圖形感……這種巧奪天工卻又輝煌大氣的感覺……”

“老闆!”

“快回澡堂去洗洗換衣服!”

人群當下就是一陣騷動,自然有同行人立刻為他張羅起來,這崑崙人卻是已經嚇得眉目癡呆,訥訥不能成語了,人群外圍又有不少人被他激動,趕忙跪下來虔誠參拜拖拉機。這一拜又發現不同,用生澀漢語問起了道路用料,“水泥……更深……”

“哦,這個是瀝青路麵,比水泥還要更勝一籌,否則蒸汽拖拉機開過去,水泥路或許會開裂的……”

瀝青路麵,這東西雲縣也有,曾作為實驗性的路材鋪設過,所以並不能引起信王等人的驚詫,隻是讓他們心中更加感慨買地進步的迅速:冶金無疑是進步了,鋼筋都能造出來了。瀝青,這個是石油的副產品,它從實驗都短途鋪裝,被應用到港口海關這裡,就算不是鋪滿全城,毫無疑問也是極大進步的表現——石油化工業也又進步了啊!買地的科學應用,簡直不是用年來算,而是用幾個月來算的,每過幾個月,就感覺他們能拿出一些新產品來,從實驗到實裝,從實裝到普及,一方麵,他們在民生治理上的人才似乎是一直短缺的,但另一方麵他們在工業理科上的人才似乎又相當的充裕,以至於產品線上,全麵開花,技術的進步,哪怕是觀眾都顧此失彼,驚歎不過來了!

全麵教育的威力就這麼大嗎……

買活 955.佘四明打孔讀卡機

若是以往,這樣的求證註定是耗時長久,光派人去,到那人到站,調查,回京,這裡輕易就是二三個月,等中央的糧草運過去,小半年時間都冇了,賑災事實上隻能是地方自救,靠士紳的善心,以及流民自己的行動能力而已,中樞實際上不發揮一點作用,久而久之,對地方的統治自然也就浮於表麵了。可現在,章敏學隻要通過調查報紙,對於旱情就會有個初步的印象和判斷:這些小報,講的全都是本地的家長裡短。倘若從去年冬天起真的就冇有下雨了,對於收成的恐慌會出現在社會層次的方方麵麵,很難不在報紙上體現出來。

報紙的用處,當然不止於在災害規模的推斷上,事實上對於一個地方的經濟、民生,隻需要翻閱地方報紙,便可有一個初步的印象,也是因此,除了錦衣衛之外,其實六部也都有在勤快地收集各地的報紙,隻是眾人很快發現,收集報紙是一回事,需要的時候能儘快地找到某份特定的報紙,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六部積年的賬目保管,曆來都是糟心事,庫房裡充斥全都是不知來去的陳年舊賬,由於查賬次數少,也就含糊過去了,可這報紙是經常要查閱的,便始終覺得不便,因此六部要報紙,還是經常派人去錦衣衛——“他們那裡特科進士多,還有人是送去買活大學,進修過一學期檔案學,還去敏朝的檔案局實習過的,甚至還上手玩過佘四明穿孔讀卡機!”

所謂的佘四明穿孔讀卡機,在敏朝這裡也隻有小範圍知名,事實上就是在買地,一般百姓對此也是相當的茫然,隻有吏目們,尤其是和統計打交道的吏目,知道它的意義:對於一般百姓來說,統計數據彷彿就是自然而然誕生出來的一樣,他們是無法把統計的難度從自己的經驗中想象出來的。在他們的思考裡,想要知道一村人男人多少,女人多少,那就去村長那裡分男女畫個正字,無非是大家跑一趟的功夫,村長更是隻需要掃一眼就能看明白數字。那麼,倘若縣老爺要知道一縣的人口,差不多也就是這樣就行了,至於一府、一道、一國,也是一般無二,一兩個人就能算出來,根本就不值得多費心思去研究。

可隻有吏目們自己知道,統計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兒,如果統計工作隻管男女的話,或許能辦得到,但更多的時候,民政統計涉及到的資訊是極為繁多的,從收集到計算、分析,都是極大的工作量,這其中抄錄、計算更是非常容易出錯,所需要人手之多,需求之繁瑣,以至於朝廷往往直接放棄統計,隻要知道一個並不精確的約數就心滿意足了——反正統治都手段也很粗放,知道的資訊太細緻,也冇什麼多大的用處。

這也讓很多想做事的官員,囿於資訊的不足也壓根不知道該如何下手,甚至是好心辦壞事,因為他們知道的數字和實際情況往往大相徑庭,而根據虛假數字指定的政策,在實地操作中往往又水土不服了,對於這些實乾派官員來說,如何去設法獲得真實數據,就是擺在他們麵前的第一道高高的門檻了,甚至很多時候,真實資訊是最寶貴最稀缺的資源,以至於很多掌握了真實情況的吏目,還會想辦法增加獲得資訊的難度,以期從中牟利呢。

“今鹹陽災民聚集已然上千,又有數千韃靼經延綏邊市內附,據言今春所部雨水亦極稀,大旱已成定局,持有邊市派發證明公文,懇求借道東行,願往奴兒乾都司放牧漁獵,現請部批,撥賑災糧款,以賑濟價售於林丹汗部,並請開禁接洽,令陝南災民可南下就食……今年陝南這是第三次行文了,那處的氣候如此不佳?”

京城,昆明湖畔,新建成雛形的海清河晏園之中,屬於外朝官的六部值房內,戶部郎中章敏學略略皺了皺眉頭,起身招來了一個小書吏,“你回城一趟,去錦衣衛打聲招呼,把陝西方向的各種報紙,從去年冬天至今的都取來,把那提到氣候的新聞,抄寫個大概,標明出處了,給我寫一份節略——抓緊些,下午能給我麼,這是一份賑災要緊公文,不能過夜,下值前要從我們值房發出去的!”

自古以來,任何公文到了中樞,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先壓個三五天再處理,除非是十萬火急,粘滿了雞毛的軍情急報,否則壓根就談不上什麼公文不過夜,隻看章敏學這風風火火的勁兒,便知道他必定是特科出身,連帶著他招來的那書吏也是一樣,聞言立刻就點頭說道,“若是京城的報紙,小的也不敢誇下海口,這關陝道每月送來的報紙不過是三十多份,郎中放心,小的取到報紙,多半個時辰便能把節略寫出來!”

章敏學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倒不擔心這書吏在錦衣衛那裡吃個閉門羹——錦衣衛這裡,如今充斥的全都是特科人才,反而是正經進士猶如鳳毛麟角,根本就站不住腳,也因此錦衣衛是如今朝廷上下效率最高的衙門,根本不會出現無人值守的事情,甚至於說那裡是十二個時辰都有人值守的,六部不管什麼時候過去,都有乾吏值班,為其餘衙門加班時查詢資料,對接辦事提供了極堅實的基礎,倒搞得六部這裡,特科官吏加班成了越來越普遍的現象,整個六部的運轉效率也都上升了不少,再冇有從前那老牛拉破車,晃晃悠悠的慢動作了。

“那就快去吧,這會兒正一刻,快點兒還能趕上六部進城的班車。”

但是,近年來買地開始試用的佘四明穿孔機,無疑就把這個問題很好地解決了,買地這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研究員,設計出了一種精巧的機器,其中的原理,非機械愛好者是不容易理解的。就是工作的方式也有些拗口,一般的百姓可能還不太弄得懂哩。

簡單地說,就是先在一張卡上設計1234,4個問題,每個問題又有兩個答案,答題的人選1,我就在1上打孔,選2以此類推,這樣把4個題目都做完之後,我就把打了孔的卡片送入機器,把若乾的卡片全都送完了之後,再按下一個機關,機器便吐出一張總結,上頭是這4個問題的答案統計,100個人裡,50個人是男,50個人是女,60個人成年了,40個人未成年……在讀卡機的總結上,這是用1和2來表示的,隻要擁有1、2對應答案的翻譯卡,便可以得到一張很精確的表格,省去了計算的功夫。

從京城西郊的昆明湖到城中的錦衣衛檔案司,大概有十幾裡路,不管是騎馬、騎自行車,來回加在一起一個多時辰是要的,而且,這就要求所有在海清河晏園值班的吏目擁有自己的坐騎,相對於京城的物價和房價來說,這要求是有些強人所難的,且倘若騎馬,那還要準備大量馬廄,著實麻煩,因此海清河晏園這裡,是效仿買地設了定點往返城中的所謂‘班車’。

雖然上下值的時候,人滿為患往往要大排長龍,大多數人還是選擇自行解決,雇了海清河晏園門口的馬伕車伕通勤往返,但當值時間,馬車就空了,來回坐的大多都是進城送信的信使——這已經算是極為方便的了,可很多吏目卻還覺得有點不足,都是半開玩笑道,“如今買地的不少話本,都說,隻要仙器佈置得當,那兩部仙手機之間,可以隨時隨地互傳訊息,甚至連公文都可以通過仙手機,在意念中傳遞,什麼時候這仙器倘若能在買地自產,又被我們買些回來,也就不用這樣一遍遍的跑了!”

當然了,這也就是說說而已,其實有了買活軍之後,很多吏目已經是感覺到自己辦公已經方便了很多了,且不說這新發明的四輪馬車、水泥路什麼的,鋪平了海清河晏園到京城的通勤道路,就說這報紙吧,事實上對於各部的辦公都是非常便利的發明,在很大程度上,打通了從地方到中央那堵塞的言路。

這也是大家逐漸發現的道理:報紙隻有一份的時候,感覺還不明顯,但自從買活週報大行其道,敏朝為了抵禦,也出了國朝旬報之後,各地的小報也跟著應運而生,成為了中樞瞭解地方情報的一大來源。如今麵對底下的奏報,部院官員想要查證,不再是和從前一樣毫無辦法,隻消翻看一下報紙,便多少有點資訊來參考了。

比如說鹹陽知府上報的災情,說得非常嚴重,什麼陝西一帶,從去年冬天開始雨水就特彆少,今年基本一滴雨冇下,甚至連延綏邊市的韃靼人口都比之前暴增,需要朝廷大力扶持……聽起來是一副日子都過不下去的樣子,獅子大開口,要的援助數量也是極大。但是不是真的呢?章敏學可不會從一封奏章來判斷,首先,要扶持的時候得把數目誇大,批下來的數字才能說是剛夠用,這是絕大多數地方官的共識,同樣的把災害擴大,也是他們的老把戲了;其次,戶部需要量入為出,在災害屬實的情況下,要確定災害的範圍,才能確定自己這邊拿出多少物資,否則,一樣受災了,就因為奏章到京的速度不同,得到的扶持力度也不一樣,被虧待的州縣很難不心存怨憤,在如今的□□勢之下,說不得就有人揭竿而起,‘反了他孃的,俺們跟著六姐乾’!

小書吏得了個荷包,也是歡天喜地,並不計較章敏學搶了他的巧宗兒,或者說,他的目的正在於此,畢竟他一個書吏去內宮送奏章,得賞機會太小,章敏學這牌名上的,去獻殷勤纔有得巧宗的機會,剛纔那般說道,不過是試探上官,順帶著拐彎抹角要好處罷了。這六部衙門裡行事,多是如此婉轉,其中自有學問,需要耐心品味。

章敏學這裡,將人打發走了,自己拿起奏章又看了一遍,隻見這奏章,做得是文理密實,論證充分,證據詳儘,雖無文采,但在特科標準裡可算是花團錦簇了,當下對露臉討彩多了一絲信心,便從六部值房出來,拿了身份對牌到通往內宮的角門出,登記放行之後,便穿過夾道,走進內宮,果然正好看到幾個做買地打扮卻留了敏頭的人物,匆匆退了出來,心中也是一喜,知道自己這是趕到點了,南方來的信使剛送了禮,皇上應該纔看過信王的家信,正是喜歡的時候,好幾次六部吏目卡點來送奏章,也都的確得了好處。

這裡雖然說是皇帝起居之所,但因為妃嬪無事不來這裡,行動禁製不算森嚴,章敏學拿了身份對牌進來,手裡又捧了奏章,還是熟臉,那些大漢將軍,護衛太監,都未多做留難,而是揮手讓他進去,章敏學正好和買地來的信使擦肩而過,見他們神色略有些狼狽慌張,他微微覺得有些不對,喜意忽而一散,眉頭皺起,剛想道,“啊!不會吧,難道這一次信王送來的不是什麼好禮?”

正這樣想著,腳下步伐卻是不好停了,隻能往前進入禦書房院子,才跨過花廊,章敏學身形一僵,卻果然透過小巧院落,還有那緊鄰門口的鏤花玻璃窗,聽到了皇帝大聲的抱怨,“信老二這是要氣死我啊!居然還寄這樣的彩畫箋給我,這不是在饞我嗎——不行,不行!這小子出門太久,我看他是有二心了,必須我親自收拾一頓,才能老實!”

“——就這麼說定了!朕,心意已決!這一次買活軍的定都大典,朕要親自前往觀禮,你們誰勸都冇用,這一次,朕是非去不可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若是隻有100個人,隻能設計兩個選項,那也罷了,但倘若是可以統計數十萬乃至上百萬人的情況,每個問題的選項可以達到4、5個,可以問10個以上的問題,這個穿孔讀卡機,它能發揮的作用那就不可想象了!或者可以這麼說,它的出現,讓統計局掌握一州數十萬人口的真實生活情況成為了一種可能,而這樣精確的數據,對於部院官員來說,有多麼寶貴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個機器,在買地的統計局雖然還冇有普遍應用,但已經於敏朝六部小有名氣了,尤其是特科官吏,更是對此念念不忘,因為這台機器,對他們的工作是特彆有價值的——雖然舊科進士頗有微詞,而且還把持著部院的上層大權,但因為選拔方式的不同,特科官吏在六部雖然職位低微,但卻已經非常自然地接過了絕大多數繁瑣的文書工作。

他們在這方麵的能力普遍優秀,主要還是因為選拔標準的問題。尤其是算學這塊,和素質良莠不齊的舊科進士相比,優勢是非常明顯的,也已經傳出了‘精細、實在、認死理’等一個群體的特點。彼此間更是走動緊密,這佘四明穿孔機,就是某個書吏去買地實習時見識到的,回來在朋友圈裡一吹噓,倒比在買地還更有名,很多人都希望朝廷接下來能買幾台穿孔機用——就算佘四明穿孔機,買地不賣,但讓佘四明發了大財的‘提花紙帶機’,總可以買幾台吧,據說這兩台機器的原理是差不多的,隻是提花機的設計更簡單一些,這不正好嗎?倘敏朝能仿製出來,豈不也是好事?

不過,敏朝就算想買,買地會不會賣,這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買回機器,並且建立起根據穿孔機設計的檔案儲存查詢係統之前,大家要資料,還得從錦衣衛處去找——隨著特科興起,錦衣衛如今的職權也早遠超原有的範圍了,多少有些特科中心的意思,特科官員三不五時都要派書吏回城去送發公文,便是六部官吏,也不存什麼忌諱,再冇有什麼以和錦衣衛往來為恥的觀唸了。

“郎中,去年冬至今,關陝乃至山陰、川北的地方報紙,送到京城的一共是七十份,小人把關陝全部、山陰川北接壤處的小報都看了,共計三十三份,其中和旱情有關的約有二十七份,都寫了梗概,節略在此,恐怕這旱情竟是當真,而且綿延數道,隻是以關陝延綏一帶尤為嚴重,從地圖來看,越靠西北旱情越重,還伴有小規模的地動,鹹陽知府奏章應該不假,確有其事。”

到了半下午,章敏學派去錦衣衛的小跑腿兒這便回來了,也帶來了一個說不上多意外的訊息——自然不是好事,但要說為此多嗟歎那也冇有,章敏學入部以來,接受到的災害訊息之多,已經讓他陷入麻木了。偌大的國土,本就不可能有真正四海無災的時候,更何況按照買地的判斷,接下來數十年北方都是多災害區,救災賑災本就是他的工作,理所當然這就會是個按下葫蘆起了瓢的狀態,對此,他早已經是接受了。甚至認為壞訊息頻出其實不是壞事——這正說明訊息還算通暢,中樞衙門還有事情可做,真要是事發了也不知道,知道了也無事可做,那基本也就說明中樞衙門對該地區失去了控製,接下來就該是群雄並起、逐鹿中原了。

現在還好,不管用了多少買地的力量,朝廷還能有事做,那這片地方就還是敏朝的國土。章敏學簽了公文,也附了節略,寫了自己的附言在奏章之後,還打發這小跑腿兒把公文送去內閣,再送兩份抄本,一份送去錦衣衛存檔,還有一份直接送到禦前,這是為了防止內閣將奏章擱置,反而耽誤了處置時機,若追究起來,還反怪戶部辦事延宕——特進士在中朝為官,不得不格外小心,就從這送奏章也可見一斑了。

小跑腿兒也是勤快,袖了奏章,笑嘻嘻地道,“今日倒或許得個巧宗兒——我回來的時候,剛好和錦衣衛信使一車,說是南邊大王送了信來,最是這時候,皇爺心情好,冇準他老人家一高興,我也得個雙俸賞賜!再賞我們家幾百斤冰,這轉眼就入夏了,如今天氣都熱得很,我們家也好度夏!”

章敏學聽了,心中一動,笑道,“這人是發瘋了,賞你些煤球,馬上再進秋了,叫你們過個好冬是有的,賞冰,做夢呢!每年王公大臣都不夠賞的,還輪得著咱們!”

和這小跑腿兒說笑了幾句,從袖中掏出一個小荷包扔給他,搶了一份奏章,道,“你先去內閣,再去錦衣衛,這一次進城就不必回來了,家去歇著吧!今夜不用你當值,宮裡這份索性我親自去送!”

買活 957.來,都可以來!

那些受到刺激的舊式學者,不論是擔憂自己的將來也好,惱怒於外人對儒學的歪曲也罷,都在挖空心思,考證駁斥皇帝的話是如何的荒謬,買活軍的正統性是多麼的低弱,甚至還有人失去理智,一度喊出‘流民之女,如何掌江山’的話來,不過這個聲音不能形成什麼波瀾,因為大多數人理智尚存,知道這話是不好講的,你可以說‘牝雞司晨,惟家之索’,但卻不能用流民的身份來攻擊謝六姐,畢竟本朝的老祖宗身份比流民還低一檔,那是在老家就當起的乞丐。

“其實,陛下根本就冇有用這兩個典故……”

在訊息更靈通一些的人家,卻是無人糾結關於‘正統’的兩個標準,他們知道得要詳儘多了,甚至還能聽說皇帝的原話,“陛下直接引用的就是買地的道統,問周次輔,百姓擁戴朝廷,豈不就是因為朝廷能讓自己過好日子?皇帝還說,那些什麼生產力生產關係,什麼聖天子、士大夫,高調子全都是白扯,就讓周大人說說,現在北方這些情況,不依靠買地,哪有餘力賑災,要乾點朝廷該乾的活都得去依靠另一個朝廷,去依靠他們的生產力生產關係的富餘,就這還說自己是正統,憑什麼正統?說白了就一句話,靠自己的能力冇法治理天下的時候,就已經冇有正統了……”

“這……話也不能這麼說……這誰家還冇個災八難支應不上來的時候……”

越是扯那些虛頭巴腦的,越是有得辯駁,可當話題來到如此淺顯直白的層次時,反而冇人能反駁什麼了,絞儘了腦汁,也隻能期期艾艾地擠出一些蹩腳而軟弱的辯駁,還有些人是直搖頭的,認為皇帝是遭了心學和買地新學的毒害,“怎麼把民貴君輕給歪解了!”這些人在平時反對皇帝的時候,是把‘民為貴,社稷次之’掛在嘴邊的,認為敏朝刪節《孟子》,淡化這個論點是‘君主之私’的表現,該被批倒,但現在卻又對這句話嗤之以鼻,認為皇帝讚成這個觀點是忘了本——本朝的老祖雖然尊崇孔孟朱,但對這句話卻是十分不以為然的,皇帝冇能和他保持一致,在儒家傳統的價值體係裡,便是‘大不孝’!

什麼叫做得天下之正?這種事情似乎從來都冇有個明確的標準,但在民心、史評中卻又自有一套評價的體係,自古以來得國不正者數不勝數,在史書刀筆之下,容不得絲毫的矯飾,陳橋驛黃袍加身也好,普六茹堅受禪讓稱帝也罷,本質上都是一句‘欺孤兒寡婦而得天下’——隻要有絲毫汙點,都逃不脫後人的議論,這正統的轉移,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以什麼標準作為結束,或許隻有到數百年後才能蓋棺定論,在當下是絕不會有結果的,誰會和皇帝一樣直言不諱地說正統已經轉移到了對手那裡去?誰家不是想方設法,標榜自己纔是真正的正統?所有反對的意見,全是歪理邪說,不足采信?

也正是因為,正統這兩個字是如此的敏感,小陽春纔會對朱德康告訴他的訊息如此的震驚,這樣的爭論,倘若發生在十幾年前,真是要絕對保密,便連史官都要把記錄封存,留待改朝換代之後再由下一朝的史官來啟封的,可在如今的海清河晏園,如今的京城,畢竟卻還是流傳了開去,不過數日,便在京城引起了上下震動,並且催生了私底下諸多激烈的辯論:

都知道現在買地崛起,已是大勢,大宗小宗發生對調,或許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倘若皇帝這樣說,大家雖然也會認為不妥,卻不至於如此牴觸,可要說起敏朝正統已失,這就完全超出大家的底線了,甚至很多人都認為,如果皇帝當真說出這番話不假,那敏朝距離徹底完蛋也隻是時間問題了,哪怕要付出代價,也要儘快把皇帝換下去,寧可為此接受信王上位,也在所不惜——當然,前提是信王並非是‘正統轉移派’的支援者,仍然有意願儘量維持敏朝的壽命,那末,不論他心底如何想,表麵上也自然會激烈地反駁這樣的歪理邪說了。

但是,支援皇帝觀點的,卻也不乏其人,他們認為皇帝的觀點是有道理的——關於正統的論斷,曆史上早有典故,‘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所謂天下之不正,指的自然是王朝末年民間的亂像,能把這些亂像糾正過來,又把天下令出不一、各地割據的事實扭轉,統合到一起的,就可以說是取得了天下的正統。

那麼,從這個角度來說,買活軍的所作所為,豈不就都是在糾正天下的亂像,統一天下的政令,並且也在事實上做到捏合力量,組織了連敏朝衙門都無法想象的大量民生工程?就算是最迂腐的夫子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吧,若是冇有買地,以如今北方天災人禍的程度,早已是流民四起,鄉間門混亂不堪,再冇有王法了,哪裡還能和現在這般,起碼還能做到賑濟有法、疏散有度,百姓仍能維持生計而民間門的秩序也還得到了儲存?“若是冇有買活軍的賑濟糧和賑濟法規,冇有特科官吏居中主持,冇有買地的辦事處監督查辦,以原本衙門的能為,能辦得到麼?”

答案是顯然的,也是無法辯駁的,哪怕就連最無恥的道學家,都說不出百姓遇災應該安居本地等死的話來,賑災本就是朝廷的重要職責,既然現在天災多,那麼,誰能把賑災安排好,誰就得到正統,這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

當然,這正統的釋義,那是前朝的說法了,支援者還找了本朝的例子來作為佐證,本朝是喜愛誇耀自己得國之正的,其中的道理主要有兩點,一,弑者,臣殺君,這是違背了儒家倫理的大罪。因而那些為得國而弑君的朝代,得國的正統就蒙了一層陰影;

二,本為權貴,為己身榮華富貴而謀奪此位的,立意顯然就是低下了不少,本朝是‘奮起於民間門以圖自全,初無黃屋左纛之念,繼憫生民塗炭,始取土地群雄之手而安輯之’,本來是平民百姓,活不下去了,奮發圖強,同時憐憫天下民生,把土地從已分裂的狀態恢複一統,這是完全正當的做法,而且也是經過本朝始祖首可的標準——

從這個標準來衡量的話,謝六姐的正統性也很強,她可冇有弑君,甚至和皇帝的關係還不錯,被皇帝認為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符合了第一個標準。而第二點就更符合了,這位是流民出身,起家以來忙活的就是各地的民生,還把遼東歸為漢土,光複宣六慰,怎麼看這文治武功都是赫赫,這麼說來,皇帝簡直應該主動禪讓皇位,成就謝六姐的一番美談,這完全符合上古禪讓製的精髓——儒家所鼓吹的不就是這個嗎?

自古以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隻要是掌握了實權的人,想要做什麼都能輕易找到人來為自己鼓吹,哪怕是皇帝異想天開地要貶低自己的朝廷,自己的國家都是如此,民間門也好,官吏群也罷,其中不乏也有人為皇帝的觀點搖旗呐喊,甚至還要為他的話在儒門找到根腳——這也有點太欺負人了!

如果這些人都讓來了,那不讓皇帝去,似乎有點說不過去,可皇帝要去,那麻煩可會超過這些人加起來的全部。謝向上一時也不知道部裡包括六姐,會是如何決策的了,他還有個很荒唐的擔憂:皇帝現在等於是又一次通過‘掀屋頂理論’鉗製住了群臣,得到了南下的自由,謝向上很怕他去了南邊就不想走了,或者,如果南邊不讓他去的話,他會喬裝打扮,偷著去……

不過,隻要皇帝離開了京城,理論上這就不是他的問題了,所以他的擔心也並不那麼牽腸掛肚,而做買地的吏目還有一點好,那就是上級的回覆一般都來得很快也很明確,讓他們在做事的時候能省掉不少擔憂。甚至是在這件棘手的事情上,也是一樣,一如既往地顯示著買地,或者說是謝六姐特有的氣魄。謝向上還是很快就收到了上峰的回答,非常簡單,讓他有理由懷疑是六姐的批示——

“來,都可以來!”

“他想來,就讓他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秉持這樣觀點的人,為數是相當不少的——這從一件事可以看出來,那就是這番對話雖然還是不可避免地在京城民間門流傳了開來,但對話的詳細內容卻經過篡改,這樣,雖然京城這裡也出現了‘正統轉移’和‘正統仍在’兩個派彆,這樣使得矛盾依然保持在儒門內部體係之中,買地新學則依舊毫無存在感,保持著其在敏朝文壇特有的一種被忽視的狀態:

這學說的確是存在的,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敏朝文人一度試圖從紙麵上將其駁倒瓦解,但一旦發現紙上談兵毫無作用,買地道統生機勃勃,還有‘張犬’這樣的癲子為其鼓吹,似乎還真辯論不過,且自己的戰友逐漸南下,力量日益單薄,甚至連江南文宗都悄無聲息,似乎也跑過去換了一個名號,混得風生水起了。這些北地僅剩的抵抗力量,便逐漸斂旗息鼓,改為采取忽視的態度,就當它不存在一樣,裝聾作啞,連架都不吵了,甚至連這樣確有其事且影響重大的辯論,都能給扭曲在自己的圈子裡,絕不會給新學一點眼神。

要說這股抵抗力量是自欺欺人麼,可它們殘存的能量仍是相當驚人的,哪怕連皇帝親自下場,想把對敏朝道統的爭論,放到檯麵上來,都是碰了這樣不大不小的一個軟釘子。冷眼旁觀的買地使團館長謝向上,把這件事定性為皇帝的又一次嘗試,他在寫信彙報時談到了自己的看法,“或許皇帝也很清楚,這些舊學臣子的命脈就在於他們的正統性,正統性決定了儒學進士對官僚晉升渠道的把持,迄今為止,高層官僚依然牢牢地把特科進士排擠在外。而皇帝的一切舉動,都是試圖在這道銅牆鐵壁上撬開裂口,把特科進士送進這個封閉的圈子,在思想上更加親近買地道統,也是他和儒學進士博弈中所刻意顯露的姿態。”

“但是,哪怕妥協了讓他參加定都大典,舊科進士在這件事上也不會有絲毫讓步,民間門傳說和事實的偏離,便體現了它們的傾向,或者說,也是舊科在如今的大勢中最終展現出的態度:改朝換代是無法阻攔的,但他們的底線是,買地的新朝也要給他們的學說留下位置,哪怕是較次要的,大宗小宗中屈居小宗的位置,但儒門還是要保留獨立的地位和完整的傳承。否則,他們將會拒絕一切溝通和媾和,一心一意地頑抗到底……”

一件小事,直白點說,就是皇帝要鬨脾氣去參加定都大典這樣的荒唐事,竟能解讀出如此複雜的政治博弈內.幕,旁人看了,恐怕都覺得謝向上有些多慮,但謝向上對此卻相當的認真,他仔細地解讀著皇帝的心態,“皇帝的要求中也不無賭氣的成分,他的性格有其複雜性和分裂性,一方麵,他是個單純而有幾分天才的建築家、工程師,另一方麵他又從小受到培養,是個有多年工作經驗的政治家,也承擔了宗族長男的擔子,有受到傳統禮教束縛的一麵,有作為帝國皇帝而必須承擔的義務和自然產生的野心。”

“在皇帝的職位逐漸更加艱難,手中實權漸多而擔子越重的時候,時不時他也有撂挑子的想法,這就是建築家的一麵出來作祟了,但政治家的一麵也並未遠離,參加定都大典,他最大的意圖應該還是想看看新式審美所建立出的電氣化城市,以及新的建築潮流,但政治家的一麵也讓他把自己的欲.望當做籌碼,和臣子們討價還價,試圖把國家往他意圖中的方向帶領。在政治家的一麵來說,皇帝應該基本完全擺脫了儒學的影響,徹底皈依了買地道統,這一點,從他對藩王宗室的處理就可以完全看出來了,一個封建君主,隻要還存了一絲老式統治的邏輯,都不會對宗親如此狠辣,他總還要指望他們去治理地方的……”

這是一封船遞快信,不是通過電報傳遞的簡報,因此可以寫得儘量詳儘,謝向上把他對皇帝的瞭解和揣測都仔仔細細地寫在了信裡,也儘量去分析皇帝成功參加定都大典的利弊和後續影響,不過說實話,最後這部分他寫得很吃力,因為他的確難以想象皇帝完全成為買地道統的信徒,並在敏朝現存疆域去推進買地的治理辦法,同時和買地越走越近的後果,這是完全難以預料的,哪怕參照瞭如今歐羅巴的局勢,都很難找到相似的例子來參考。兩個本該敵對的國家,現在關係卻如此緊密和友好,說實話甚至有點兒畸形,按照常理來說,此時雙方都該忙於在大江周圍修建防禦工事纔對,可如今卻是親如一家,合作救災!

再這樣發展下去的話,敏買之間門會如何收場呢?他實在料想不到,就像是皇帝南下參加定都大典的後果一樣,這是從前完全未有的事情。謝向上也不知道六姐對此的態度會是如何,他隻能儘可能地把真實的情況傳遞到遠方,包括京城這些年來的變化,皇帝南下諸多可能的動機——政治家方向的考慮,不敢說打包票完全揣摩清楚,但建築家這麵,絕對是強烈的動力,“本來他比稿輸給了德劄爾格,就有點不服氣,看到信王寄回的彩畫箋,感受到了德劄爾格式新建築的幾何美感,就更想要親眼看一看了。他說這是關係重大的事情:德劄爾格的手筆,很歐羅巴,但皇帝不相信水泥磚房隻能有這樣一種審美方向,他認為塑造一種新的,符合傳統美感,又能照顧到如今這些仙器發明的華夏建築風格是完全可能的,但是他需要時間門和經驗,他認為這件事的關係也很大,甚至超過了當下的許多紛爭……”

建築——不管怎麼樣,無非就是住人的東西,它的影響真能這麼大麼?謝向上對此是不置可否的,某種程度,他似乎能體會到皇帝所談論的那種超越了時代的傳承,但其餘時候,作為一個買地的乾部,他又是非常務實的,對他來說,建築能遮風擋雨,維持舒適的生活環境即可,當華夏還有許多人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時候,去在乎這建築的審美是否有華夏氣韻,簡直就是精力的浪費——不過,無論如何,他也還是把自己的想法,包括如今京城的爭論,一五一十地回報給了羊城港,等候著外交部的答覆,他知道這不會是外交部麵臨的第一個難題:據謝向上所知,想參與定都大典的統治者,可不止皇帝一人,就連現在居住在建新的老酋童奴兒,都通過傳音法螺傳達了想參會的強烈意願,因為信號的問題,這還是他這裡給中繼轉達的信兒呢!

皇帝也還罷了,正當盛年,老酋這都多大了,還要坐海船……他兒子們也不勸勸,真就不怕在路上去了麼?也不知道部裡會怎麼答覆了……除此之外,南洋的、東瀛的、高麗的,甚至是歐羅巴諸國,非洲麻林地那塊的酋長,若是知道訊息,哪有不來湊個熱鬨的道理?謝向上之前還聽說,果阿的白人也叫嚷著要派船來賀喜,甚至因為他們的關係,在果阿、蘇拉特附近的身毒大邦,可汗也派了使者準備前來賀喜,這些人要都到了新京,光是接待和通譯的活,就夠部裡喝一壺的了!

買活 958.恰可豆牛油小甜餅

她形容的畫麵有點兒驚悚了,張九娘皺了皺鼻子,把九宮攢盒往衛妮兒方向推了推,意思也很明顯——還堵不住你的嘴麼?不過,衛妮兒說得倒也不假,從外形上,一看就知道兩人過的根本不是一種生活,衛妮兒雖然年輕,眉頭卻已有了紋路,麵上的風霜之色,雙眼四射的精光,舉手投足的氣魄,在在都說明這是個手握實權,慣於發號施令的厲害人物。

而張九娘呢,說起話來輕聲細語,一雙手水蔥兒似的,渾身上下細皮嫩肉,也早已經不是多年前那走一步想三步,一點兒出格的事情不敢做,一句出格話不敢說那嫻靜謹慎的模樣了,透著一股頤指氣使的驕矜之氣,這一看平素就是被人拍著捧著的過日子。要不是這兩個女特進士,是同榜的交情,而特科官吏曆來走動得緊密,真很難想象她們怎麼能做朋友。

這也是因為兩人在官場上走的路不同的緣故:衛妮兒入仕之後,一開始就是去京畿州縣開掃盲班,那真是沉到一線去做事,後因為表現優異,被提拔去通州,主要走賑災中轉後勤對接,全是瑣碎活,常年要和通州三教九流的人物打交道,她還是女官,必須精明外露甚至有點兒江湖氣,這才鎮得住場麵。而張九娘呢,中進士後,雖然也去了州縣,但她是國公府小姐,難道還真去睡稻草床?國公一家既然站在皇帝這邊,安排張九娘出來考特科了,自然方方麵麵就能安排停當,又讓人挑不出錯,又讓張九娘安安穩穩隻管升官。

張九娘在州縣上就住了半年,便因為政績突出,回京進了織造局——彆看她嬌嬌怯怯的樣子,卻也不是全靠家裡,進了織造局之後,的確大展身手,因她彆的不說,在服飾設計上的確有專才,織造成衣也是敏朝難得能返銷買地的製造產品,否則,敏朝賣原料,買地賣產品,這局麵完全是一邊倒,敏朝衙門也是麵上無光。在張九孃的帶領下,織造局專攻名貴麵料、手工縫製的買地成衣,也算是在買地的紡織品衝擊之下,守住了自己的老陣地。她所上的幾篇奏疏,也是特科製造業難得一見有亮點的工作報告,其中一些‘順時而動,發掘自身優勢’的話語,受到王良妃賞識,也被皇帝圈紅,成為特科官吏必讀,令她也頗為積累了一些政治上的聲望哩!

國公府現在年輕一代由她挑頭,後續陸續雖然也有人考特科,但表現不如她亮眼,因此自然對張九娘倍加嗬護,張九娘專業能力雖然強,但工作之外的事情是可以一概不管的,這人心裡想的事少了,物質條件又改善極多,自然而然就養得越發金貴嬌嫩,且這些東西都是她憑自身本事賺來的——張九娘現在是入仕了,設計便都算是公用,倘若冇入仕去買地工作,憑本事也一樣能過上這樣的生活,因此,她的金貴中更含了十足的底氣,一個不承爵不起眼的九姑娘,現在倒有了點嫡長大小姐的味道……

“想要把新材料完全融入舊的建築樣式,也並非全不可能,傳統多層建築,亭、台、樓、閣、塔,都得益於竹筋混凝土技術的發展,引入玻璃窗之後,真正做到了寶相莊嚴、巍峨宏偉,令在高層建築上居住的舒適性大大地提高了,尤其是水泥建築的體量不受梁柱規格的限製,又可引入暖氣、火牆等設計,令到屋內空間和舒適度的關係不再成反比,在預算充足的情況下,可以儘量擴大房屋內室的尺寸,依舊確保良好的居住體驗。”

“因此決不能說華夏傳統建築冇有參與到水泥化的浪潮中來,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在買地的城市化浪潮中,湧現出的大體量公共建築的設計,依舊沿用了買地仙界的建築傳統,常見經過改易的大拱廊、高穹頂等設計來強調建築的空間感,而這些設計擁有明顯的異域色彩,可知在仙界中,或許是西方建築先迎來了水泥化的浪潮,並且達成了從老式建築到新式建築的轉化。需要注意的是,在買地呈現的新式建築,以及教材中所接觸到的建築樣式來說,新式建築本身,和東西方老式建築均有很大的不同,屬於一種全新的東西,它隻是在審美和排布上帶有一定的西方色彩而已,而如今我華夏建築界當務之急便是要發展出一種新的審美流派,將東方美融入新式建築之中,探索出一條兼顧新舊的建築設計之路。”

“新華夏建築,不能僅僅是簡單的在水泥建築上加個重山頂,或者是簡單地把現有的建築等比擴大,這樣的建築僅僅仍舊囿於原有的功用,卻無法滿足水泥化、電氣化,人口急劇擴張的新城市所需要的多功能大體量建築,筆者個人愚見,就以京城中買地使館超市為目標,有誌於建築業的能工巧匠、文人墨客,當以設計出符合我等原有的簡明大氣、嚴謹莊重的風格,又合乎諸般客人購物遊覽需要,使其感到行事便宜的設計為第一目標,填補如今華夏工匠在設計上的空白……”

不疾不徐的清脆唸誦聲,暫停了片刻,張九娘抬起頭,從八仙桌中擺著的燙金盤子裡,取過一片苦澀微甜的‘恰可豆’牛油餅,用門牙啃了指甲蓋大的一小塊下來,眯著眼愜意地品味了好一會兒,待得這油酥濃鬱的芬芳充斥了整個口腔,飲了一口泡得恰好出色的龍井茶,這才輕笑了一聲,換了個姿勢,把雙腿都縮到了牛皮沙發上,隨意地點評道,“這個人,不知是不是傳說中宮中的那位,又是不是在新京招標時獻上圖紙,還被采用過的那位,據說那個建築師也是我們敏朝的宗親,因此不願泄露身份——你說這可巧不巧呢?”

“不過,不論如何,這篇文章倒是寫得挺好的,用的白話,叫人看著舒坦順暢不說,這裡頭的道理也是一通百通的,彆說建築了,就連服飾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華夏氣韻,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又是那麼的實實在在,買地的許多衣裳樣式感覺就是冇有華夏氣韻,透著一股子西式的味道,尤其是那個襯衫,感覺就是給洋人穿的。當然了,胡服騎射,服飾又不同於屋子,一會兒時興這個,一會兒時興那個,也冇必要那麼計較,可話說回來了,見到人人身上都穿著那樣的衣服,也怪彆扭的。倘若大家都這樣穿了,我們華夏的好料子,織出來又賣給誰呢?”

“是這個理不假。”她斜對過坐著的衛妮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她吃零嘴兒的模樣可比張九娘豪快多了,象棋子大小的小餅,她是一口一個,吃得滿嘴咯嘣流香,還點評了一句,“你喜歡吃這個恰可豆的牛油餅,我卻更愛吃薄荷味道的,吃起來清涼——以你這管織造的身份來說,也算是你的公務了,倘若人人都穿著那棉布素麵的襯衫,叫這樣好看的提花緞子做什麼用處去?難道隻用著做包袱皮、拿來當窗簾麼?那也太暴殄天物了!久而久之,怕不是棉織品大行其道,絲織品暗淡落寞,那也怪可惜的。雖說這褲裝的大方向是不好改的了,但形製改一改,料子改一改,把這華夏氣韻再複興一下,我這粗人都也覺得很有必要!”

“得了吧,衛姐兒,咱們可是同榜,你若是粗人,我們不都全成粗人了?”張九娘噗嗤一笑,晃著腳道,“以後你呀,說什麼話可都得把咱們這一科的麵子算在裡頭,彆那麼瞎謙遜了!”

“那不是在你跟前麼,在彆人跟前說這些,我可不是瘋了?哎,我說,你喊我來,就為了讀報紙給我聽?”

“這不是商議著隨團南下的事情麼——咱們可說好了,在船上就住一間啊,我這人覺淺,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睡覺不打呼嚕,我得賴著你睡,不然換了其餘幾個小陳、小李她們幾個,那都是壯婦,一到晚上,呼嚕震天,這船也彆坐了,三四天我就得跳大運河!”

“就這事啊?”衛妮兒哈哈大笑,“你就矯情吧!到底是國公小姐,這話再彆對旁人說了,不然,這纔是帶累了我們一榜的名聲呢!我們這一榜也就你冇出過京了,你但凡出去公乾幾次,這矯情病也被治好了!還打呼呢,老鼠就在你頭頂上叫,累極了也是照睡不誤,隻要不來咬腳後跟就行啦!”

張九娘也笑道,“那我可就安心了,我自小長這麼大,還冇一個人睡過呢,這次出巡人人都不許帶丫頭,說實話心底真有點發虛。你我姐妹,哪來什麼偏不偏的?你且起來,我給你量量身子——上頭前兒行文到織造司,說隨團的都要給做幾身新官服,我這裡忙忙的都要各處的尺寸,你既來了,便由我親自給你量身——我這裡還做了幾件便服,都是時興的款式,都是給你的,也正好收收尺寸,咱們這些鄉巴佬,去了買地新京,可不就如劉姥姥進大觀園,又似林黛玉進賈府,免不得處處留心,事事在意,也穿些鮮亮衣裳,免得被人小瞧了去!”

她是織造司郎中,時常給衛妮兒送點新衣,衛妮兒也習慣了,起身笑道,“可了不得!我們這是為你做模特去的,可不得打扮得花團錦簇的,叫那些買地的富豪見了以後,流水價花錢,來年你們織造司的賬目又好看了!這南下的事情一定,愁苦的是太常寺、禮部,你們織造司的小算盤,卻是早打起來了!”

張九娘也不否認,抿嘴笑道,“如今京城上下,還有誰不被陛下出使的事情迷得團團亂轉的?你平素在通州,不知是什麼樣子,我告訴你,如今且不止是官,就連民間風聲也是大得很,很多人雖然不在使團之列,卻也是想方設法,自發地想要去趕這個熱鬨,比往年去泰山趕香會還要踴躍呢!就為這,謝團長他們也是忙成一團,嘴角直長燎泡——你彆急著插嘴,且聽我給你仔細說來就是了——”

說著,便不疾不徐地,將朝廷對外宣佈,皇帝將會親下買地,去新京羊城港參加定都大典的訊息傳出之後,京城的大量反饋,對衛妮兒娓娓說道了起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她這新式的套房裡,冷熱自來水,上下水、淋浴、馬桶、浴缸、暖氣、玻璃窗、風扇、電燈、自行鐘、大鏡子,全都一應俱全,還有取代了貴妃榻的牛皮沙發三樣式,這享受,真彆提了,就像是把使館超市的設施都在家裡照搬了過來一樣,彆說京城,在買地都是最頂級的配置——彆看京城現在市容和買地新京當然是無法相比的,但單單說這些奢侈品,兩地的富裕階層享受得還真都差不多,甚至京城的權貴條件還要更好一些,奴仆如雲這不說了,便是屋子也要比買地富戶寬敞多了。

買地富戶冇有園林,都和六姐看齊,‘戶不私產’,這意思不是說真不許富戶有私產了,而是說富戶也不敢去營建過分奢靡的園林豪宅,風氣還是較為樸素的。而京城,皇帝修了海清河晏園之後,陸陸續續,在清晏園附近的荒地,也有很多小規模的水泥化新式園林開建,這使得京城的水泥價格長期走高不下,這且不說,還有其餘奢物,在京城的銷路也是極好的,不然,這麼常年的奢物買賣,也無法維持下去呀。

這兩個特科女官,都是第一科就出來的元老了,雖然一動一靜,外形做派迥異,但彼此的交情也是越來越好,因她們這一屆,在官場上職位最高的就是彼此二人,就算一開始交情平平,這會兒也該抱團了。反而是一些原本剛中進士時往來頻繁的姐妹,這些年下來,因為都在州縣就職,通訊不變,聯絡也是漸疏。不過,一般做客都是衛妮兒登門,畢竟她家不如張九娘,在國公府裡獨居兩進小院,逍遙自在,如今也不過是堪堪在城裡買了整院子,院子裡還住了其餘親人。

她每一次上門,張九娘這裡就能多添些新鮮物件兒,這一次就是兩樣特色的烤餅——聽說這是仙界的食譜,連西洋人都冇有吃過,雖然都叫小甜餅,但其中加了大量的牛油,吃起來油酥掉渣,和洋番所謂的小甜餅完全不是一回事兒,洋番的甜餅雖然也加黃油,但要烤兩次,吃起來硬得可以崩碎牙齒,都是拿錘子砸碎了泡牛奶吃,就和韃靼人的炒米是一個意思,都是遠洋航行的時候準備的乾糧。

買地的這種油酥小甜餅,在京城的洋番也極為喜歡,又因為比起奶油蛋糕容易儲存,在使館一經推出就立刻風靡京城,據說在雲縣也廣受各類洋番的歡迎,以至於洋番自己開的各種麪包店,都爭相抄錄報紙上公佈的食譜配方,還有人自行添減,在一些地方小報的廚藝專欄撰文探討——訊息一經傳開,這幾期小報又是身價陡增,京城的名門大戶都在設法搜求,冇辦法,現在各地的小報實在是太多,而且還時不時的都有一些好文章,就譬如說這小甜餅乾裡新增‘恰可豆’,就是從小報裡得到的方子,有冇有看到這篇文章,還真的差了很多。

就說使館的奶油蛋糕好了,如今各家大戶很多都能自行仿製,因原材料對她們來說是易得的,就超市都有高筋麪粉這些原料出售,雖然比起普通雜麪,價格當然昂貴,但和成品蛋糕比那又便宜得多了,家下人口多的大戶也要過日子啊,當主母做管家的肯定就想,家裡這麼多人呢,都想吃蛋糕,一筆就是大開銷了,還不如自己買些材料,弄點牛奶來在家做,不說往出賣,大家大族的不靠這個,可待客也好看哇——這不就需要方子,也需要一個地方來探討烘培的心得了麼?

除開烘焙心得這種人畜無害的東西之外,現在京城大小家庭,書案上隨處可見的各色小報,有些探討的問題可以說是非常敏感,就比如說張九娘剛剛讀的這篇文章,就在索隱派的小報上發表,她作為一個朝廷命官卻公然收集購買這樣的小報,還和同儕討論!這就可見小報在京城有多麼的猖獗了,而更荒唐的是,張九娘這麼一談起來,和衛妮兒心照不宣,都認為這個發文章全用買地白話口吻的建築師,身份是宮中那個地位尊貴的宗親——這事兒在圈子裡幾乎也是昭然若揭了,除開他以外,還有誰會用這樣當家做主的口吻,給敏朝各地的建築匠人下命令的?

這句話是說爛了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頂頭上司都是如此了,這些特科女進士更是買化得理直氣壯的,除了還留長髮之外,這日子過得幾乎比買地的百姓還要更新式,先一個,張九娘、衛妮兒到現在都是單身,衛妮兒直接就冇成親,張九娘這裡,家裡說是在給說親,可一說就是幾年,眼看都是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了,自己不著急不說,家裡人也不著急,這不能不說是買地的風吹到京城之後,哪怕在最上層的官吏圈子裡,也是帶來的,最直觀、最明顯的改變了……

“真煩死人了,要不是禦舟有限,製式都是統一的,真想不如我們自己包一艘船……反正現在也還都冇定下來,禦駕出行,從來冇有過這樣的禮製,禮部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正我們先說好了,若是都要乘官船南下,我們便一個隔間,倘若可以自己包船依附而行,每日靠岸再去覲見,那咱們也一起乘一艘船下去,彼此也有個伴。”

張九娘在六部的訊息要比衛妮兒靈通多了,反正她們兩人都是定了要隨團一道南下的成員,早些商議也不算有錯。衛妮兒笑道,“那我偏了你了。你放心,我睡覺一點聲兒冇有,還警醒,一來人我就睜眼睛,保管冇人能害著咱們倆。”

買活 959.好,但不夠好

畢竟是編排皇帝,張九孃的音量一降再降,幾乎是和衛妮兒耳語著,而衛妮兒的神色也越來越肅穆凝重,“自從衝撞奉先殿的大逆案之後,這一次南下賀喜,算是把京城中最後的激進護道黨,都給激出來了!看來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對此,陛下難道就冇有隻言片語麼?”

“要知道,他南下一行,可要帶走不少護衛、官吏,京中坐鎮的精兵也要帶走小半,正是內力空虛的時候,倘若不在事情有所處置的話……這使團剛一南下,恐怕……冇準有心人,就要在後方鬨出事情來,生出大變——怎能不早加預防一二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固然,過去十年內,京城中也多了一些建築奇觀,王公貴族的府邸中,新式小樓拔地而起,冷熱水的龍頭,抽水馬桶,甚至是城外新建的海清河晏園,以及那些神奇的仙器:配的極清晰的玻璃眼鏡、超市、奶茶、蛋糕、新式戲劇、話本乃至是新皮影戲‘幻燈片’……這些都在城中掀起了極大的熱潮,可謂是煊赫一時,不過,在衛妮兒來看,對百姓影響最深的變化其實還是這三個進步,皇帝在民間的口碑,也幾乎完全建築於這三點上。對此,張九娘也很認可——她隻是做派矜貴,但卻並非真是‘何不食肉糜’的蠢材,反而很多時候越是這樣和百姓隔開的人,見事還更準確些。

“若說百姓們埋怨陛下,那是冇有的,都念著陛下的好。可這十幾年來,人心卻依舊是逐漸離散,便是因為雖然京城也在變好,可外來人帶來的買地訊息,卻實在是太多了。本身京城的變化,就有許多是仰賴買活軍,這種對買地的瞭解是攔都攔不住的——時至今日,《買活週報》在城裡已經根本不算是禁報了,大家公然買賣閱讀,還有搞報刊批發的,那些專做販報的快船,對自己的買賣根本絲毫都不遮掩,一船報紙從天港進京之後,半日就全空了,現在每週往來買地和京城之間的報船都有三艘……”

她對這一點是知道得很仔細的,因為雄國公府就是這報船的後台之一,這些年來,他們若光靠著老鋪、老田,哪裡支應得起這樣奢靡的生活,隨著張九娘出仕特科,雄國公府得風氣之先,也是撈足了好處——很多時候撈好處不意味著貪汙受賄損公肥私,擁有雄厚的資本、穩固的地位之後,隻要相應的見識能跟上,想不賺錢都難。張九娘以及諸多子孫入特科,無疑就是為雄國公府補上了最關鍵的‘見識’這一點。

“這訊息一流通,買地的真實情況是掩藏不住的,就算是最頑固的老八板兒,也知道,買地雲縣,仙器遍地,錢淹腳目,於京城是不敢去想,隻敢看看的水泥小樓,在南麵,隻要省得住錢,下得了苦力,那也不是不能買上一套安身……這些見識,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否認了——又不是京畿五縣八鄉的村戶農民,一輩子冇出過城的,京城百姓見聞廣博,不得不接受京城已非華夏第一城的事實。甚至……去年前年失了江南,就算兩地的報紙極度淡化,在民間又哪能不掀起震動呢?”

這也是實話,半壁江山已失,在心理上對所有敏朝百姓都會是一個巨大的衝擊,這和現實中對敏朝財政、朝政的影響是兩回事。當然,你可以說,這些地方有許多都是收不了多少稅的,而且損失的稅銀,買地會從海關銀兩中補一部分,所以財政的損失冇那麼大,而朝政上,江南人如果付得起買活錢,或者願意悄無聲息的從野路偷渡到敏朝的話,敏朝這裡也可以考慮放棄對科舉考生出身的調查,選擇接納他們趕考,這樣在新官吏的來源上也冇有受到極大的影響——

彆說從前百八十年,便是往前推個十年,敏朝京城地界的百姓,便是各有各的不如意,但心中對於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始終卻也還是不無自豪,認為京城作為兩京之一,而且是皇家常年駐蹕之所,理所當然也算是華夏境內的第一大城了。這旁的且先不說,京裡光是皇城,這就不是彆的州縣輕易能夠相比的。

就算有些州縣是有名的膏腴富貴之所,但那是人情風月,要說巍峨宏大、莊重肅穆,這京城裡打從皇宮算起,天壇、地壇、先農壇……這些林林總總的皇家建築,就是遠眺也讓人心生敬畏,城內的王府、公主府乃至各高官權貴的府邸,外地會館乃至星羅棋佈的大量觀廟,也都是精心雕琢、富麗堂皇的所在,這是江南地區講究素淡風雅、步移景換的園林,所不能比擬的氣魄。這一點也算是京中上下各色人等的共識,同樣也得到了京城這裡大量外來人口的證實,這外地來的客人,甭管他是什麼身份,打從哪兒來,進京都是來‘開眼界’的,這道路的寬闊,華表的軒昂,不親眼見到,怎麼知道自己原來還是個鄉巴佬呢?

但是,這樣的認識,隨著買地的崛起,在過去十幾年間,卻是逐漸地削減了下去,到瞭如今,哪怕老京城心底再驕傲,也明白這座城市,哪怕和雲縣都冇有可比之處了,更彆說和新京羊城港比較。這要埋怨皇帝,也說不上來,實際上,當今聖上除了割土獻城之外,也冇有什麼大的過錯,甚至在百姓們看來,他算是諸多皇帝之中較能為民辦實事,辦好事的了,皇帝的名聲是相當不錯的——

在他手上,百姓要認字,代價比從前小了,班比從前多了。冬日裡取暖要付出的代價也少了,除了那些醉漢,每年也少有聽說誰凍死的,米麪的價格,也一直穩定在一個低位,當然了,災年的話,一樣的價錢,買到的雜麪、雜糧裡,紅薯和土豆、玉米碴子的比例相對要高得多,人吃了容易燒心便秘,而且不是特彆的頂飽,飯量還要跟著變大……但是不論如何,糧價穩定了下來,輕易是餓不死人了。

除此之外,在城內風貌這一塊,皇帝也作興了很多便民的措施,而且能拉得下臉來尋求買地的幫助,譬如說從買地那裡買了水泥來,給城內的幾條主乾道都鋪了水泥,而且對道路的高度做了調整,還增修了大量的下水道:這是成套的舉措,裡頭的緣由是這樣的,由於京城的百姓越來越多,便溺無處可去,一個普遍的做法就是傾倒在路上,這樣道路的臟汙就難以想象了,為了維持道路本身的清潔,道路越修越高,到後來幾乎‘高與簷齊’,這樣保證了主道通行最大的便利,清潔和排水都得到解決,當然,如此一來在主道兩旁的商家住戶,苦不堪言,一下雨就成了水簾洞,黃泥路遇到暴雨輒成爛泥灘子,車行馬步,爛泥湯全甩到屋門口,實在是腥臭難當。再合著京城無廁的事實,便溺隨處都是,這就讓京城民間瘟疫很容易流行開來。汙糟不堪成為了京城百姓的一大心病。

這些或許都是實話,但實話也遮掩不住更赤.裸的事實,那就是敏朝終究是失去了大江以南的膏腴之地,留給他們的江北大河地域,這些年來多災多難,為苦痛籠罩,前景實在堪憂,為了維持日子的體麵,也在主動向著買活軍靠攏,承受著買活軍的滲透——如今,誰還敢做‘買地自敗’的美夢?眼看著買地越發蒸蒸日上,京城這裡的百姓,心思怎能不活動?

前些年買地入川之後,訊息傳來,又有一批想投機的走了。當時張九娘和衛妮兒私下還分析:有魄力走的,當時都走了,留下來的大約也就不走了,畢竟,有雄心建功立業的還是少數,多數人,這日子能過便且過罷!他們對自己的能為心中有數,在京城普普通通,去買地難道還能做人上人麼?這就和如今各大家的仆役多數都知道買地不許蓄奴,去了便可脫奴籍,可各人家裡依舊是仆從如雲,依舊有很多人寧可留在京城做大戶的附庸,也不願南下去買地闖蕩。這其中有多少個人的考量和心思,一時是難以儘述的,但客觀事實是,哪怕買地比京城強百倍,依舊有人——而且是為數不少的百姓,願意留在京城生活,甚至打心眼裡認為京城也不比買地差多少。

“可如今,連陛下都要去新京賀禮,參加定都大典,儼然把自己擺在藩屬國的位置上……”

張九娘輕聲細語地說道,柳眉也是飛快地蹙了一瞬,“其實,那些舊黨的反對也不無道理,大義名分,無形無影,卻又的確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最是微妙,容不得絲毫的觸犯。一旦被褻瀆,想要再塑造便幾乎再不可能了……不管陛下再怎麼想要去新京遊玩,他以這樣的身份前去,便等於是把大義讓給了買地,從今往後,我敏朝便隻能自認是買地附屬的藩國——至少,京城許多百姓,便是做這班想的。”

“這出使之事,算是把許多人最後的幻想也給戳破了,多少還懷著扶正救國夢想的儒生,惶惶不可終日,如喪家之犬般到處遊蕩,飲酒鬨事,要去皇陵祭拜,甚至是去衝擊西山煤礦,認為西山重新采煤,破滅了祖墳風水,才讓陛下做瞭如今這樣不智的決斷,說陛下……是鬼迷心竅的都有。”

要整治這樣環環巢狀的弊病,就必須給出連環招,這件事就是特科從頭到尾主持辦理的,也讓特科官吏引以為豪,因此張九娘和衛妮兒都十分清楚:皇帝首先整修道路,把主路的高度降下來,和兩側人家齊平,隨後下令讓兩側的百姓進行衛生包乾:每個月能保證衛生的話,便免了他們的‘臨街錢’——這個臨街錢,是這些沿街的人家難免不開個商鋪門臉,或者把門前的空地租給旁人經營,所收的雜費。那麼理所應當,你在這裡經營不能汙損了道路,也不能有異味影響到左鄰右舍,這筆錢就是要給吏目巡邏檢查的辛苦費。

倘若能保持乾淨,這筆錢就免了,被查到長期汙糟,那不但不免,還要罰錢。尤其這水泥路的修補,是專門的官署負責,一旦損壞了,他們查到的話,巡街吏目也要受罰,因此吏目巡街都比較儘心,這樣就保證了道路的基本清潔,以及兩側的繁華商貿。臨街再不是一間小院的缺點,反而成了很大的優勢。

除此之外,要跟上的還有生活汙水的收集,以及排泄物的處理,自從排泄物堆肥可賣錢之後,每日裡收馬桶、洗涮馬桶的事情,都是被行會包了去的,一般人不容染指,因為這農家肥的買賣,完全是無本生意,隻有一些人力,除了不太好聞之外,收入可謂豐厚,有些沼氣池子如果堆得好,冇有異味,產生的熱力還能給浴池、熱水鋪子供上——且官衙門還補貼一筆小錢,這五穀輪迴的買賣,算是無本萬利,京城裡許多公侯府邸私下都有經營,也算是皇家專營了許多奢物之外,給出的一點小甜頭了。

汙物入池,汙水入渠,主乾道鋪水泥路,設雨水渠——這麼三板斧下來,京城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空氣一下清潔了許多——主乾道這邊,說不上晴天半碗土,雨天一腳泥了,就連離開大街那小巷子,很多住戶也吆喝著湊錢,去衙門申請了貼補,買水泥粉來鋪道路:買地的城市都是衙門管鋪的水泥路,京城這裡麼,不敢指望了,自己湊了錢,能得補貼,按低價買水泥粉來,也就夠知足的了;

空氣好了,連異味都少了,再一個水也甜了,雖然談不上所有井都能出甜水,足夠百姓飲用,但甜水井的數量是要比前些年多了;疫病也少了,大家接種牛痘之後,七八年冇再聽說鬨天花——這都是在皇帝手裡生髮出來的變化,有訊息靈通一些的,知道這裡很多都是皇帝內庫出錢,是陛下親頒賜的‘上恩’,就算是最倔強的‘強項令’,也不好意思不說他幾句好話。這些人又不知道皇帝私下吃裡扒外,和買活軍合作,對宗親藩王燒殺搶掠,榨乾油水充實內庫的事情,因此,皇帝的名聲在民間是非常不錯的,其實,衛妮兒私下覺得,就算百姓們知道了,那又如何呢?他們自己或許很重視宗族倫理,但在切切實實的好處麵前,大多數人必然會對施恩者予以極大的寬容。

買活 960.夯貨魯二

好在,雖然院子是租的,但那鋪麵卻是丈夫去世前剛自己買下不久,這件事還冇來得及寫信告訴家裡,契書也在身邊,一家人還不算是衣食無著,不過魯太太也不敢再租從前的好院子了,便來了南城落腳,這裡附近有個武堂和她孃家沾親帶故,有了這個靠山,附近的地痞流氓也不敢來滋擾,靠著這鋪麵的租金,一家人的日子還算是過得下去。

隨著孩子年紀漸大,兩個人的前途不得不予以思慮,魯大不消說了,這鋪子以後按理也歸他繼承,可學著經營些小生意,做個買賣。魯二這裡,魯太太經過思忖還是培養他學武,這樣魯二自小就常被送到滄州學藝,機緣巧合,被舅家的師兄弟收走,練了一身的童子功。不知是否和這個有關,魯二快十了都冇有說親,這點也時常被人說道,都說魯二這功夫學壞了,還有說魯大夫妻居心叵測,故意不給弟弟說親的,反正這樣的老街坊,隻要是手裡拿著針線一坐,滿嘴裡也是再嚼不出什麼好話來。

為什麼說這魯二是夯貨呢,這話雖然蛐蛐了魯大夫婦,但卻對魯二是有利的,眾口鑠金有時候也是主持公道的一種方式,可這魯二卻不識好歹,這話被他聽見之後,還捏著拳頭要找嚼舌根的人算賬,險些要把人給打壞了——這還好人是冇事,倘若有事,他不是去南麵,就得淨身入宮去做太監去,在京城人人都知道,很多犯了事的武林高手,害怕官府追索,多有自宮托門路的,宮裡也喜愛收用這樣的中人,許多內侍衛都是這個來頭,彼此援引已經成為內官的一大流派了。

倘若是做了中官,那除了指望侄子養老之外,是真冇彆的出路了,還好萬幸這人冇打壞,隻是掉了幾顆牙,魯家賠了幾兩銀子這事兒也就了了,那之後魯太太約束魯二更緊,又是少不得送禮賠情的,走動關係給魯二在雄國公府裡找了個護院的活兒,打那之後,大家就少見魯二回來了,他要值更上夜,護衛主人出行——至於說對這些百姓來說高不可攀的什麼使館超市,各家模仿著經營起來的商鋪,魯二跟著他們家少爺小姐,說起來也是津津樂道,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本來他打人這事兒,在街坊間鬨得不堪,得了這份活兒,人緣又漸漸好起來,畢竟跟著雄國公府,那是真的吃過見過,每每回來說些公府見聞,也夠這些小老百姓稀罕的了,都說魯家畢竟是好人家的出身,魯二從小也是少爺般帶大的,通曉禮儀,才能中選做了護院——畢竟不是他們這樣的出身,年輕人還不識好賴,有些脾氣也是正常,於是他打人的事情漸漸都冇人提了,街坊裡一班小子還是愛往他跟前湊,都嚮往他這利落的身手,認為魯二哥算是街坊間獨一份的能人。

“來人嘍,來人嘍,有冇有想往南去闖蕩闖蕩的?今日午後都到我魯二哥院子裡來,咱們街坊的兄弟,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好樣的,俺老魯給大傢夥踅摸了一條發財的路子,有把子力氣的弟兄都來哈,必不能坑了大家,這一趟跟宮裡隊伍一走,便是不在南邊落腳,照樣返回來,拋開吃喝,好說也能落個十兩八兩銀的——”

伴隨著‘鐺——鐺鐺’這有節奏的敲鑼聲,渾厚的青年嗓音從擁擠著的院門前去遠了,土牆、籬笆牆上方冒出了好幾個黑壓壓的頭顱,好奇地盯著這一幫人消失的方向,平時虛掩著的門扉也被推開了,東西廂、倒座南房都有人探頭出來張望,“這個魯老二,又作興出什麼幺蛾子來了?他那老母親這是終於鬆口許他出門闖蕩了?”

“這就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主兒,實實在在是個莽漢夯貨,他母親把他拘在身邊也是用心良苦,這魯老二,倘若不是家裡管教得嚴謹,怕不是早混進那些所謂幫會裡去,叫人哄著沾了嫖賭?也是他娘這些年終是老了,哥哥嫂嫂巴不得把他打發得遠遠的,不來分家產——他呀,是早就想去南邊見識見識了,隻是之前畢竟被牽絆住了腳,就不知道有一點——這魯二平時往來的師兄弟一大幫子人呢!難道還不夠他們結伴南下的?還要再招人?這我卻不知道他們是有什麼盤算了!”

雖說京城居,大不易,這些年伴隨著各地的災荒以及新政,京城的人口流動得也很迅速,外地來投親靠友,小有身家的災地百姓也有,本地這裡一無所有,勇於南下闖蕩的人口也有,但京城畢竟是首善之地,尤其是世代居住此地的百姓,輕易也不願動彈,這幾年日子也算是越過越好。

尤其是家門口這條小路,街坊鄰居們一合力,換成了碎石子水泥糊麵的清水漫道,又經過衙門的組織,修了一條暗渠,施行了嚴格的汙水分流之後,城南一角這大雜院區,住起來比以往要舒服得多了,老街坊們更是很難理解那些舍家舍業去南麵的人,這破船還有斤釘呢,破家值萬貫,京城的日子也越過越好了,還和魯二這樣折騰著要到南麵去的,在他們心裡都被評價為‘不穩重’,‘不是老實過日子的材料’!

孩子們還不懂事,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念想,到了大人這裡,就有些不同了,麵上雖不敢得罪他,見了麵二哥二哥的叫,私下提起來還是搖頭的多,倘不是他提到了跟隨宮中南下這句話,他們是不願去沾邊的。便今日,家來聽媳婦子這樣說起,又被催促了去打探一二,有勇氣登門造訪的也並不多。午後到點過去一看,魯家那小院子裡聚了不過是四個人。

魯二哥也不在意,讓他們在自己廂房中稍坐,自己大喇喇去了廚房,一陣乒乒乓乓翻箱倒櫃的聲音,隨後端了一個小竹筲箕進來,裡頭裝了半筲箕的葵花籽,還有些整個未剝皮的炒花生在裡頭,一手擎了七八個碗,往桌上乒地一放,從小爐子上提起熱水壺來,給大家倒水笑道,“兄弟們給我魯二麵子,我練功不能喝酒,燒了滾茶,大家吃點喝點!”

這葵花籽、炒花生,都是能榨油的東西,而且也是近年來才跌價的,葵花籽——這向日葵雖然北方也有,但炒製的辦法卻是從南方傳來的,在買活軍興起之前,眾人多是生吃,或者拿去熬製,和熬瓜子一般,很少有這樣炒得焦香的吃法。和所有時興的食物一樣,葵花籽價格之前並不低,越是飽滿上等的,價格便越是可觀。雖然不至於說消費不起,但有錢大家寧可去買肉,不至於買這些零嘴兒,在南城這一樣算是少見的零食。

而落花生也是一個道理,倘冇有買活軍,也還在做觀賞用那,都是喜歡花兒,對於果實的食用還冇有普及,眾人見了這兩樣零嘴,都是暗自咋舌,也不敢不吃,卻也不敢多吃了,免得暗遭魯大嫂的埋怨:還冇有分家,魯二回家開箱倒櫃的翻吃食也不算是錯的,再說他的月錢且還把在老太太手裡呢,這吃食也有他的一份,可魯大嫂未必這樣看待,這冇準就是人家想著過節哄孩子走親戚待客的零嘴兒,你登門來全吃完了,她表麵笑臉相迎,背地裡還不知道怎麼嚼舌頭呢!

倘若是以往,哪怕是敲鑼廣告,這樣出乖賣醜地招人,街坊響應魯二的必定也是寥寥,隻會當成言談間的笑料,但這市井百姓,也最是愛湊熱鬨,這不是近日皇帝都要親自南下,這是滿京城熱議的事情,魯二這一說‘和宮裡隊伍’,眾人哪有不好奇的?當下也顧不得平日裡是怎麼暗地裡排揎議論他的,兩兩從自個兒的小房子裡探出頭來,和左鄰右舍低聲討論著魯二的邀請,“他那有什麼好事?我是不信,真有好的,他那幫子師兄弟不上趕著?他成年累月在主家過活,有什麼好事能想著咱們街坊?”

“雖是這個理,可畢竟也是吃過見過的,冇準就有什麼發財的路子呢?你們當家的也是膀大腰圓,是條漢子,何不就過去問一問?他也不是什麼拍花子的,未必去了就一定要跟著走——這光天化日、敲鑼打鼓的,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生意。倒也免得我們在這窮猜!”

這話也有一定的道理,不免就有幾個小婦人,一邊抱著孩子忙著拍睡餵奶,一邊咬著下嘴唇動心地思忖起來:“還真是,這貨性子雖夯,架不住拜了個好師門,倒給他塞到雄國公府上去做護院了……”

原來這魯二哥,他母親老家是滄州一脈,在通州經營鏢局,經過若乾的關係,說給了在京城做買賣的東家為妻——這門親事是經過他舅舅介紹的,當時婚嫁時冇有說清楚,這東家在老家徽州其實已經有了一門妻室。江南的商人往往如此,哪怕生意做得不大,也多是兩頭大,在久居的城市都要聘一個外室,雖然家裡那個是大房,但平日裡相處久更像是夫妻的,反而是這個外室。在南方這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於滄州這裡就不好說了,魯二的舅舅是否知情,外人也不好把話說死了,反正他外家在這門親事中得了不少的好處,魯二母親難道還能和離不成?都嫁過來了,也隻好閉著眼過日子,認下了這不算是多體麵的身份。

街坊做久了,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知道魯家搬遷過來的緣由:這魯二出生後不久,他父親就去世了,當時徽州商人有個習慣,做生意所得的盈餘每年都換成銀子送回老家,在老家收藏起來。鋪麵裡的浮財其實不多,人走了之後,魯二母親帶著兩個孩子,退了京城的院子,把商鋪轉租出去,扶靈回鄉,冇有多久又重新回到京城,可想而知在徽州日子實在艱難,經過一番取捨還是寧可回京城來,自此之後,雖然孩子還是姓魯,但和老家也是斷了聯絡,上冇上族譜都不好說,便算是冇了徽州的根基。

這大運河在南方的碼頭……好像最南是到武林?那哪怕就算在武林停留,等萬歲爺北返,這段時間也足夠他們見識南麵的風土人情,並且試著找一份行當安頓下來了。倘若認為武林好,回京之後,這份收入足夠他們湊足闔家南下的路費,倘若覺得還是京城好,那就當是出一趟遠門也增長見識賺到了錢。如此說來,雖然旅途難免艱苦,但也還是值得一試,唯獨可慮者,便是這縴夫的身份實在太低微了,甚至連地痞乞丐不如,完全就是牲口一般的行當,雖說住在京城不知道縴夫有多苦,但料想著要勝過街頭巷尾幫人運貨搬家的駝夫,他們雖然也多是賣力氣的,但或者是殺豬,或者是打鐵,或者是幫閒,多多少少也有點身份地位在,便是嚮往南方,也未必能真放得下身段,吃得了這個苦。

這幾個人互相看了幾眼,都是看出了彼此的顧慮,魯二哥卻彷彿還是一無所覺,憨憨地又道,“縴夫這是難題,不過也不至於從京裡找人一路管飯下去,聽少爺說,多數還是讓沿岸州縣自聘了。隻是京城帶出去的千護軍——還要夥伕廂軍去打理前後,這些民兵,是要從京裡出人的,你們也知道,前些年京裡裁撤老廂軍,把北方十幾萬人都解脫了軍籍,現如今護軍人手有限,大家都各自四散了,便連俺們這護院的活計,都是因這事兒,又托人走動才得來的——如不然,各家的門戶都是占了官中的護軍來當護院使喚,怎地還用自己使錢外聘?”

他口中說的,‘你們也知道’,實際上這些小老百姓哪裡知道!聽魯二哥說著也是眼花繚亂的,自覺又增長了見識,忙記了下來,準備一會回去學給老婆聽,一麵又不免咋舌道,“千護軍,還有個大幾百的官吏,萬歲爺這一次南下好大的威風!算上護軍怕不是要五六千人!”

“五六千人?怕是要上萬!咱們雖然如今是不如買活軍了,可到底也是華夏正統,這樣眾國雲集的大場麵,可不是要賣力鋪陳……不能弱了敏朝的威風!”

魯二哥搖頭道,“廂軍兩個才能管護軍、禦船隊一個人!這一次衙門要招六千個廂軍,管去管回包吃包住,一行下來十五兩銀子乾乾的到手裡——這錢不少!雖說路上吃苦些,但好歹也是做些跑腿送飯的雜活,不至於和縴夫似的賣苦力,隻是要身強體壯看著好看,也不容易生病罷了!”

茶冇什麼可說的,常見的高末,可以多喝,這葵花籽大家隻是慢慢地剝著,咬在嘴裡,濃香四溢,說不出的鹹鮮可口,越是這樣不五時磕一粒,越是忍不住直吞口水覺得不過癮,不得不抻著脖子多喝熱茶,儘量不露出窘態來,魯二哥倒似乎是不把這些小節看在眼裡,熱情地對大家說起了自己的計劃:“都知道南邊趁錢那,先好些南下的街坊帶信回來,都說南邊除了氣候濕熱之外,日子著實好過,說實話,這些年咱們爺們兒誰冇興起過去南邊闖一闖的心思?”

“隻是有一點,這拖家帶口的,實在動彈不了,闔家動身,這路費難湊!光靠一雙腳,怕不是要累死在半道上?自己受這份苦也罷了,家裡的妻兒老小如何承受得了?可要說買船票,那地兒還冇到就得先賣屋子!萬一不成,餓死在他鄉,都回不了祖墳!葉落不能歸根!”

這話算是說到眾人心裡了,大家聽著都不由點頭:誰不想發財?可這些困難也是實實在在的,要說免費坐船,那都是前些年的事了,這些年南下的船隻運力非常緊張,免費的名額非常有限,都被願意付船費的旅客占滿了。這樣的好事誰也不敢想就落到自己頭上,再加上京裡的日子也的確越來越好過,逐漸地也就絕了動彈的心思。“二爺這樣說起,可是想到了什麼好法子,可以包我們南下的路費?”

“便正是了!”魯二哥一拍大腿,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這原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還和萬歲爺下江南有關呢,你們也聽說了這事兒,萬歲爺是定了必去的,可兄弟們想過冇有,這去是要去,該怎麼去?”

“那不是坐海船——”這幾乎是所有人本能的想法,主要是過去十幾年,海運實在是太興旺發達,百姓們說到南下就是去天港坐船,更加上漕運改海、雜糧普及,百姓不再有河漕不通則京城無糧的恐懼:京畿一帶糧食產量不高是自古以來的事情,京城的百姓一貫是要吃漕糧的,但那是土豆推廣開來以前的事情了。

“我這裡好容易問老爺討了幾個名額,哥幾個好生琢磨,依我說,錢是一回事,這上萬人南下的熱鬨,一輩子能有幾回?”

彆看魯二是個夯貨,但這話可是說到了老少爺們心底,都和他一樣,雙眼放出光來,聽魯二極力描摹著場麵上的熱鬨,“禦舟……娘娘們……仙器且不說……聽說到那時候,各國的使者都到!卻不知又是多麼的熱鬨非凡了,這輩子能見一次這樣的世麵,也不枉為人!怎麼樣,哥幾個,要不要和我老魯一起,去見見世麵!”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自從有了土豆子,還有南方運來大量的便宜紅薯,百姓家無隔夜糧的現象已成為曆史,秋冬季節儲秋菜時都會順便大量囤土豆,漕糧就算一時不到,頂多就是米麪價格貴一些,過冬土豆糧鋪有得是,雖然貴糧還是隨行就市,百姓吃不起的時候也有,但這種口糧價已經多年冇有上漲,近十年來都可以保證吃飽。既然如此,對於河漕,百姓的觀感就更淡了,甚至連河漕是否還存在都拿不準,這漕運都改海了,大家都走海,“萬歲爺不走海……他怎麼走?還走河麼?咱們萬歲爺是個貪新鮮的,難道他竟不想走海路?”

“萬歲爺倒是想!但海漕卻又不比河漕,海運會出事啊!”魯二哥道,“而且這一出海,音信斷絕,隻能借用買地的傳音法螺和京城聯絡,卻不比走河漕,每日裡快馬在堤岸上運送奏摺,入夜了駐蹕休息,何等的逍遙自在?和中樞的聯絡也不會斷絕。本朝皇帝離京,自古都是用河運的,朝中現在也是力主還是走大運河——隻是有一點,第一,這沿岸的縴夫,如今已經都散去了,便連漕幫都煙消雲散,各奔前程;”

“還有這事兒!”

這些教九流的小市民又一次開眼界了,驚歎了一會,仔細一想卻也正常:河漕都冇有了,漕幫還靠什麼吃飯?海漕又不需要大量的縴夫人手,再說,以前是窮得吃不上飯了去當縴夫,賣命換錢。這買地的日子這麼好過,還有地種,這些縴夫本就在運河兩岸,訊息也靈通的,怎麼不會南下去尋生計?再仔細想想,那些本來跑河漕的船伕水手,倘若不改行去跑海運,現在買地通航四周,遠到四洋的船上,人手又從哪來?就算他們開了學校,也不至於這就培養出取之不儘的人纔來了。

“敢是要從京城沿路招聘縴夫麼?”有些人已經大概摸準了魯二哥的心思,當下心中便盤算起來:這價錢怕是給得不低的,而且管了去,肯定得管回,不然船隻豈不是困在當地了?自古以來,北高南低,水往低處流,這北上需要的人手恐怕還更多呢。也難怪魯二哥說這路費的事情了,的確,平時南下,花錢去,這一次是去掙錢的!

買活 962.金碧輝煌老牛拉珠玉琳琅破車

這也是他們發自肺腑的感受,因為他們這些廂軍中,除了為廂軍收、張帳篷,壘灶做飯,洗菜燒火,去沿岸州縣運送補給之外,重要的工作就是警戒四周,嗬斥來看熱鬨的百姓。這龍舟雖然在河中行,但這般的氣派除了少量官員之外,根本冇人能見到,因為大多數百姓都被阻攔在河邊一裡地之外,除了些船頂的大旗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每日裡正兵披掛上陣,戴著紅纓鬥笠,暖熱的天氣裡還穿著棉花甲……保持著整肅軍容一絲不苟地往前行走,配合著將軍、龍船,營造出好一副嚴整景象,如此賣力地表現著,卻冇有一個觀眾,一切全在寂靜中進行,除了時不時兩岸發生幫喊的“肅——靜——”之外,沿岸的百姓壓根就不知道禦駕從州縣經過……仔細想想,這其實是一件又可惜又可笑的事情,實在不知道這麼做的用意是何在,難道就為了做給那些前來覲見的州縣官吏看的麼?可這樣的訪客一日大概也冇有十幾個,為了十幾個看客,擺出這樣的陣仗,似乎也太小題大做了一點!

“固然了,到武林碼頭的那一刻,應當還算是威風的……可就為了這,上萬人要辛勞一路,彆的不說,就光我們六千廂軍,完全就是為了體麵找來的,很可以完全裁撤……”

這是他們上路之後逐漸得到的結論:廂軍可做的事情實在是不多的,實際上沿岸並冇有什麼土匪需要正兵出動去剿,正兵所有的工作內容,就是光鮮亮麗地整肅前行,而廂軍的存在就是為了幫助正兵以這樣的一種形象出現。如果冇有廂軍,正兵分出若乾艘船來裝帳篷、鋪蓋也完全冇有任何問題,隻要推出一些人來裝運炊具等等就行了。當然,這樣的話他們要揹負自己的包袱,很顯然軍容就不會這樣齊整了。大多會和現在的廂軍一樣,著短褐,高綁腿,肯定不能穿甲。

這樣的話,可就不威風了……不威風的話,為什麼不坐海船南下呢?這樣一想,大家便容易得出一個很喪氣的答案,那就是整個河運南下的儀仗,所謂的不過是片刻的威風,而在此期間所發生的一切實際上都毫無意義,隻是基於一些莫名的原因進行的無觀眾的,荒謬的表演,大家在其中都十分的疲累,耗費且還巨大,但在整個旅程之中,這樣的表演居然還在公然地進行著,誰都冇有出來戳穿。

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鳴,芒種候,反舌無聲。五月裡,天候轉暖,樹木青頭,伯勞鳥的叫聲隱隱約約地自河水兩岸濃密的柳蔭中傳來,啾啾而鳴,透著飽食的喜悅,這時候也正是蟲豸滋生,它們可以隨處取食的好光景,時不時地還能見到鳥兒們在柳蔭枝頭跳躍,也讓行走在樹蔭下那一眼看不到頭,稀稀拉拉的隊伍透了幾分小心,幾乎所有人都戴上了鬥笠:出遠門的旅人來說,這是離不開的東西,不但能遮陽擋雨,舀水扇風,而且還可在這樣的時候為他們防範隨時落下的鳥屎。不論是緊隨著禦舟船隊護衛前行的三千精兵,還是陳列前後走得稀稀拉拉,穿著也多種多樣,更像是逃難的六千廂軍,都少不得這麼一頂大帽子。

隻是,廂軍的鬥笠多是竹製,還有些用草帽充數,而正兵那一身行頭卻十分像樣,鬥笠上披撒著的紅纓令人羨慕,再有居中騎馬的將軍,他們戴的就不是鬥笠了,而是鐵製的高盔,在帽頂還高高地伸出一根鐵棍,上頭或者綴著紅纓,或者乾脆插著小旗,根據品級、職位的不同各自有異,但有一點是不便的,那就是的確相當的威風。

這麼一個穿著全甲的將軍,高踞大馬之上,瞧著足有兩人多高,簡直不像是凡夫俗子,有點兒天兵下凡的勢頭,叫人見了,也不由得打從心底畏懼卑服起來:且不說彆的,就是那高馬看著都讓人咋舌,在買活軍的仙器傳揚開來之前,馬本就是平民百姓所見到最大的奢侈品,天家京營的精銳,所騎的還不是常見的韃靼戰馬——實際上,便是相對矮小的韃靼戰馬也是少有的,民間常見到的都是瘦骨嶙峋的大走騾,身量雖然高,但那和馬相比還滿不是那麼一回事。能夠有一匹大概齊肩高的韃靼馬,已經算是兵士裡混得相當不錯的了!

以這些廂軍常見的身高來比較,齊肩的韃靼戰馬,按買地的度量衡來說,大概就是一米左右。這算是民間最常見的馬匹了,可這些京營的正軍,騎乘的那都是一人多高的大馬,比量著大概要有兩米了!這樣的高度,再加上百戶、千戶們那高高的頭盔,當麵站著的百姓需要把頭仰得高高的,才能勉強和騎士對視,再設想一下,倘若他們穿著了全甲,手裡還有一把青龍偃月刀,那當真是令賊子山匪聞風喪膽,就是什麼都不做,光策馬壓陣就足夠所向披靡了!

據說,這些馬都是前些年洋番商人設法販來的好貨,有大食馬、汗血寶馬,甚至還有人不知怎麼從歐羅巴弄來了他們的國王馬‘安達盧西亞馬’,敬獻給天家,得了非常豐厚的賞賜。這些好馬,平時都是養在皇家禦苑,最多是在西海吃吃草,放著跑幾步,根本不可能隨意騎乘到民間,倘不是這一次護衛南下,哪有機會見識到這樣多的好馬,被馬監的健壯騎士輪流驅策,在河堤邊上的官道放蹄的大場麵?!

倒說不上是心疼銀子,畢竟這銀子也是天家的私蓄,這些為了見世麵而出京的廂軍,遠遠冇有什麼‘天下為公’的覺悟,認為皇帝的花銷他們也能指指點點,在他們心裡,皇帝花自己的銀子來維持天家的體麵不算是多麼昏庸的決定。可正因為這決定並不錯誤,理性的認可纔會和感性的反對發生激烈的衝突,產生極強的荒誕感。

他們雖然彼此不討論這樣大逆不道的感想,而且途中的吃住也還算是說得過去,至少一切都井井有條,的確冇有吃苦,也冇有發生什麼擔憂的變故(譬如天家出爾反爾把他們捉去做縴夫),但是,對這一趟行程所開的眼界,他們在每每再見那瞬間的震撼後,厭倦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了,不由得開始思索一些相當務虛,此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不得不說,跟從禦舟南下,這眼界是當真開了不少的,這些匪夷所思的名貴禦馬還在其次,首先眾人見識到的就是那華貴的龍舟,雖然在幻燈片中,有些人也能看到更加匪夷所思的風景,但這和親眼所見那還是不同。就說那島船好了,在京城還很難看到,需要托關係額外花錢,纔給私下裡播一場——畢竟有為敵人揚威的嫌疑在,那些想方設法走門路搞了買地幻燈片放映機的人家,寧可多放一下《新繪移鼠教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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