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活 173

文山會海雲縣.張綵鳳 小張的審美正……

“她是哪裡人？”

“哎！”這個叫小張的年輕女娘清脆地應了一聲，便回身抖了一碗底的白糖，沏了一碗濃濃的糖水，遞給信差，這才轉身幫助同分揀信件，她快眼利，不一會便挑出了一捆捆標了不同密級和收件科室的文，點算數量，和單據上的表格對照，標了“數額屬實”四個字，落下了自己的簽名，“那們這就分去送信了。”

“哎！”

“快去吧！先把急件送到吳秘書那裡。”

“好嘞。”小張捧著兩疊高高的文，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這從遠方歸來的信，爛泥一般癱在椅子上，一路上他日夜兼程、寸步不離地守包裹，不敢有絲毫疏漏，如今將郵包交割出去，方纔放鬆下來，除了眼睛和嘴巴，哪裡都不想動，“這是收發室來的人麼？小劉他們呢？”

“自是派去泉州一帶，都高升了。”

“讓讓、讓讓！勞駕讓讓,這裡豬仔擦碰了衣裳可不好！”

“老伯，進城要排隊哩！你牽著豬仔得去南門，那裡專門運貨的！牲口市也在那裡！”

幾乎是一大早天剛亮起,雲縣東城門外便排出了一條長長的隊伍，附近的百姓們,或是要進城做工,或是要上學，也有趕了豬來想去牲口市，不願在城外繞路,想碰運氣走城裡的水泥路的，買活軍這裡雖不收城門稅，且入夜也不關城門,但於百姓們來說，為了省燭火,總是天亮以前出發,藉著一點曦『色』趕路是最劃算的。因此這會城門處是最熱鬨的,大家都在排隊登記入城,雖格子已經打得很小了,但密密麻麻的名字,還是把兩三張麻紙給寫滿。

“伸。”驗過工作證——其實就是特製的卡紙,因為紙質特殊，不好仿製，除了買活軍自己的營生以外,其餘的雇主都要憑營業執照去衙門裡領取製作,這種工作證也在某種程度上提高了雇工頻繁更換的成本，即便是外來的雇工，冇有特殊的理由,最好也不要常換，否則光卡紙都要惹來衙門的注意。

外地的流民，在本地冇有戶籍的，便隻用工作證來入城，若是冇有身份牌，也冇有工作證，那是要到一邊等候盤問的，這些通過了驗的百姓，便乖乖地伸出來，讓買活軍在上敲個印章——表示今日是合法入城，從什麼城門口進來，都是有據可查的，如果出了什麼，那便要倒查到城門口這裡，倘若是無印章也無身份的人家，在城裡鬨，這就是更士的活了。

收發室是很需要體力的門，這裡的聽差人數很多，且都聰明忠誠，工作辛苦，時常要為各級官吏跑腿，但升起來速度很快，經常和郵政係統互相平調，原本是丁的小鄭，扳著指給信小許介紹眾人的去向，“老陳去沙縣，做郵政局長，也是個跑細腿的活，小曲去了泉州做收發室主任，至於小周小黃，都去榕城搭班子，一個是郵政局長，一個是收發室主任。”

“那你們這倒是全空了！”

“可不是！去年多招了幾倍的人，覺得活不好分，都搶著做，誰知道都是為了今日準備的？原本的老人都調走了，現在就留們這些人『摸』索著——嗐，其實心底都虛得慌，就怕辦壞了差，剛提拔起來冇多久，立刻被擼下去了。”『插』嘴的小雲是剛走馬上任的收發室主任，對工作極其上心，因為特急件往往是不時到達，收發室需要人值班，因剛來的人還不熟悉業務，他最近自告奮勇，天天吃住在收發室連軸轉。“剛招考了一批人進來，就那個小張，彆她瘦弱，力氣很大，腳程也快，人靈活，很好她。”

“噢噢！”信也附和了起來，“著就是機靈相，不過可得多吃些，太瘦了可扛不了郵包，彆人運一趟的她得運兩趟，這就吃虧了。”

“可不是？”小雲和小鄭都深以為，他們都是彬山剛長起來的青年，因體不過關冇選上當兵，對於體格是非常推崇的，“和她說了，說女子長到三十歲呢，她才二十歲出，骨骼都還冇閉合，從前是捱餓長不高，這幾年抓緊，多吃多動，冇就跳起來『摸』『摸』門，爭取再長高個五六分，把肌肉給練起來，等六姐再往外攻城掠地，俺們也得了提拔出去做郵政的時候，那纔是主帶乾活的模樣。”

這樣的做法，因為不收錢，以在百姓們來也不算嚴苛，某種程度上，也夠提升他們的安全感，入城的人至少都是經過一重驗的。這也是雲縣、衢縣這些要衝地特有的措施，其餘如臨城縣、許縣類的地方，現在已經在買活軍統治的核心區了，凡是到城門前的，多少都經過幾重篩選，以城門口的防衛就要鬆弛得多了。

“特快急件！大家讓一下！”

從碼處很快傳來了急急的腳步聲，一個郵遞員揹著大大的郵包，飛快地蹬著自車，從關外直衝城門，大家都給他讓道——這是從港口外來的郵包，因為謝六姐現在正在外地的緣故，重要『性』比前儼是更加上升了許多。連來往的郵件也都比平常要多得多，往常的小小郵包，如今起碼增大了十幾倍，全都是各種各樣的文，最要緊的訊息是通過傳音法螺來傳遞的，有些緊急『性』不高的檔案，便隻由者往來遞送。

這個者是可以先不去澡堂的，他把自車蹬得如同風火輪一般，在水泥路上左穿右『插』，不斷地高喊著‘急件急件’，很快便從港口騎到了衙門口，喊了聲，“送到了！六姐急件！”

說著，便如同大狗一般呼哧呼哧地喘起氣來，他身後早上來了兩個身強力壯的收發室專員，為他解下郵包，驗火漆、邊角，確這郵包的完整『性』後，方纔在郵遞員遞出的單據上寫下了簽收兩個字，並且用了收發室的小印，“辛苦兄弟了！快喝口熱水，早飯吃了冇有？小張，你趕緊去沏杯糖茶！”

不過買活軍這裡，對於五歲到十三歲的孩子，還是報以一種溫和的態度，若是想做活，可以安排一些零碎的活計去做，包一頓飯，出一次工得五文錢，安排些拾糞、掃地、跑腿、賣報的輕省活計給他們，若是家裡有餘裕，那不做活也是可以的，不像是十三歲以上，如果不給買活軍官營的單位做活，那就要交錢，這錢不是家裡自己出，便是私營的雇主出，一日要十文，一個月也要三百文在這裡，一般過日子的人家，是不願承受的。

這些孩子們做的活，也是按年紀和成績來分配，以往都以為跑腿是最好的活，因為收入多，但最近有些家裡不太緊張的活死人，便覺得倒寧可是去學校裡跑腿，多沾染一些書香，長遠來還更有益。小雲雖冇有孩子，但他深信這點，並且分享彬山的經驗，“在們彬山，學校打雜需要的分數才最高，跑腿方是排到第二，自是有原因在這裡。”

信是出身衢縣的，對於彬山的情也很好奇，聞言便接連地說，“果，富庶得越早，便越容易有這樣的見識。得回去和家媳『婦』說一聲，們家那幾個皮猴明年可不許去跑腿。”

“你倒是成親得早！也是趕巧你有福，否則六姐一來，這親可就成不了了。”

“其實晚些成親也冇什麼不好的，如們這般，底下滴滴嘟嘟四五個孩子，也是費錢得很，不在家，們渾家每日裡顧顧不了尾的，吃力得很！她是說再不生了。”

“吳興那裡來的，她跑步快，分數也高，政審分也高，便被分到們這裡了。”

收發室這裡的分數是比彆處要高的，因為傳遞的都是機密要件，尤其是謝六姐外出期間，收發室的效率決了文和政務的效率，收發員和信都需要細心、勤快、忠誠，且對文化水平也有一的要求，他們的報酬不低，一天有五十文，且升遷的速度也很快，錄取分數線是不低的。

小張被錄取，政審分高應該是個重要因素，小雲便說起八卦來，“她是告發了一起凶殺案，因此得了加分——便是劉家村那個黃富殺人案，可還記得？是她去報信首告的，那個黃富，殺了自己妻子後，去她家，想要邀她丈夫一起入夥，把她也殺了，兩個人一道浪跡江湖去。但小張人很機靈，眼力也好，燈光下見到黃富領口有血，便不動聲『色』，讓他進門，隨後拿起大鐵鎖就從外把門給鎖了，自己跑去村長家報了信，把那黃富堵在自家，逃脫不得。不，還不知道要被他害了多少人去，當時那黃富可是想要放火燒村的！”

“嘖嘖嘖！”信也不由得感歎了起來，“天生的壞種！殺材！隻砍真便宜他了！便該他個五馬分屍！”

“可不是？”小雲道，“也是因她機靈有膽『色』，才免去一場禍，因此她政審分相當高，還有個很好的批語，便被們錄進來了。她人也上進哩，文化分不低的，聽她說，在城裡做掃地工時，一邊掃地一邊都在背書，閒了就用掃把在地上寫字，一年光景，常用的三千字都記得全了，語文和算數的分都很高，做收發室倒是足夠用了。”

“那你們去醫院問過冇有？測算排卵期——不生要避孕呀，你這個種也是強勁的很，平時是不是愛吃韭菜？”

男人在一起，不誇耀一番這方麵的力，那還算得上是朋友麼？信便立刻笑了，“小子，你冇結婚，知道得倒不少！是不是悄悄談了個相好，就等著到時辰了——”

話題便漸漸地滑向了較隱私的方向，不過小張對此一無知，她剛喘著氣把信件抱到秘書室，“吳秘書，今日的急件送到了！麻煩點算簽收一下。”

距離上班還有一個來小時，但吳秘書已經到辦室了，她顯剛晨練過，上還發著熱氣，因天冷，練完便不洗澡了，估計就等著一會去裡間抹一把。此刻她正坐在桌前吃早飯，一個高高的竹杯散著甜香，大約是甜豆漿，馬口鐵的飯盒裡打了一飯盒熱騰騰的燒賣，擠擠挨挨，麪皮被油泡透了，泛著紅光，頂上『露』著紅紅的蟹黃——這會正是螃蟹上市，蟹黃燒賣是最時令的，吳秘書可真會吃。

“來了！”

“那她丈夫呢？”信也好奇地問，“被抓進去冇有？這算不算同謀？”

“倒不算吧，不過二人必過不到一起，否則黃富怎會去鼓動他？因此也就離婚了。”小雲說著倒覺得很平常，買活軍這裡的離婚案實在太多了，信也不詫異——便比這更小的離婚理由都有，更不說丈夫還被人鼓動要殺害自己了。“孩子跟她，也都挺勤快的，每日一早都在們這裡做報童，賣報紙話本，也管跑腿聽差，隻成績不像媽，差了點。”

“那冇辦法，跑腿的錢來得快，孩子還小，難免心思不，覺得讀書也無用。”信便很有經驗地議論了起來，“那五歲到十三歲的半大孩子，不肯給他們進工廠做工，也是對的，若是家裡要擇業的話，還是不要給他們做跑腿，寧可去學校裡、孤院裡打下，幫著做活，或者掃大街也好，鏟糞也好，讓他們知道做活的難處，才曉得要好好讀書呢。”

買活軍這裡，五歲以下的孩子自是不做活的，便是孤，也會收到孤院去，給他們一口飯吃。五歲以上到十三歲，若是孤，那也要開始養活自己了，上半日的課，餘下的半日便要他們打掃孤院、幫著做飯，總是做些力及的。百姓們也不以為這是苛待，哪怕是從前，六歲也是可以做活的年紀，很多人家中會收傭童仆，一般就以六歲為界，收來說是養子養女，其實也要學著伺候人了。

至於八歲、九歲的孩子，便去織場做工，或者在家織布，這也是很常見的，男孩們不必織布，但也不可閒著，幫著做農活、撿麥穗、洗碗洗衣裳，給父母送飯，或者自己學著做飯，總不再被視為孩童待。十三歲以上，那便完全是成年人了，很多孩子十二歲就成親，還有十三歲當爹的——傳聞中謝六姐的父親便是十三歲就當了爹，這都不算什麼奇，十歲當爹的那纔有人去嚼舌根傳誦一番。

“，忙活去吧。”吳秘書也用欣賞的眼光打量了一下小張，便自己去歸檔機密件了，小張找了個空餘的辦桌坐下，開始拆封信件，那上一封封報告，很多都是各地發來的文書，彙報著自己門的工作進度，小張隻一眼掃到檔案末尾打出的審批意見格裡，去找六姐的意見就可以了——在她的意見前，還有幾個格子，打的是各主管門的意見，也都有符號表明基本態度。

大多數報告中，謝六姐打的都是三個點，少數則標了勾，小張標題，一般都是彙報自己如何處理本地頑固勢力的，一般這樣的報告也寫得比較厚，也會得到一些勉勵語，還有幾份報告被打了叉，謝六姐做了批註，‘和情報對不上’/‘態度過於粗暴’，就不知道是哪處的州縣接收結果不讓人滿意了，還有一些標了問號的，多數是資訊不足，需要補充調查。

她很快就將報告分好類，請吳秘書複覈，吳秘書讓她稍等一下，拿出十幾個簿冊，用很快的速度把檔案分門進登記，要找到報告的登冊時間，在後補充上日誌，以及六姐的審批意見。

她的字寫得飛快，字跡卻很清晰，很快和小張一起，用極快的速度將檔案重封裝好，一一上標簽，“剛好門也都上班了，你去喊幾個人分發下去，另外這幾份是送週報編輯的，你去收發室喊人把那些都發下去，再把這些送編輯，快點，不要耽擱了。”

收發室的工作就是不斷地跑腿，小張已習慣了，抱著更高了許多的檔案堆往外走，到收發室時，信已經去洗澡休息了，小雲是做熟了的，一聽立刻開始派工，留下小鄭在收發室值守，自己和另外兩個剛來上班的人開始在衙門裡送檔案，出衙門送檔案的活，因為吳秘書的指，也因為雲主任的重，便果給到了小張這裡。

但到急件，吳秘書還是把飯盒一蓋，拿抹布擦了擦，立刻就走了過來，她如點銀票一般翻著文下角的落款用印，指飛速撚動，口中唸唸有詞，不多時便得出答案，“機密件二十二，普密件六十四，八十六件簽收無誤，辛苦。”

吳秘書在衙門裡還是威風八麵，少有人不怕的，小張強笑一下，“不敢，吳秘書若不要幫忙，那回去了。”

“你密級多少？”

“是普密級。”

這些都是逐漸豐滿起來的規矩，普密是吏目們最基本的密級，機密就需要一的級彆了，極密則隻在一條專業線裡，譬如農業的極密件，便隻由本地主管農業的主官拆閱，吳秘書便把小張留下，“那你拆歸檔一下普密的文書，做個分類，無明確意見的放一欄，嘉許的放一欄，問責的放一欄，其餘的再放一欄，六姐會用四個符號來做標記，無明確意見的一般標三個點，嘉許的標勾，問責的標叉，其餘的可是標問號。”

這種務一般都是可以騎自車的，收發室有一輛自車，因此若不會騎車，便等於是少了外勤的機會，小張私底下練習了好幾次，連睡前都本地往空中蹬幾下自車，不過現在上車還是要裝輔助輪，她歪歪扭扭，半站在車墊前踩著車——這車尺寸大，她有些矮小，坐在車墊上不出力，隻想辦法克服。很快就在人群豔羨的目光中騎到了編輯，編輯的門大敞著，小張叫了聲，“六姐來信了”，便立刻有個年輕的編輯出來簽收。

“哦，沈編輯，六姐批覆了！”簽收完後，編輯讓小張稍等一下，順把他們要寄去的文帶回收發室。自己一邊拆信件一邊興奮地說，“關於那篇《交往協議書疏漏》，準許刊登，但不許用本名，讓張天如起個筆名——還附了六姐的迴文——”

交往協議書？

雖說是機密內容，但既已經準許刊登了，小張的耳朵也就好奇地豎了起來，這東西她是聽說過的——收發室的耳目訊息肯是天下第一靈通，隻不知道還有人針對這件寫文抨擊疏漏，六姐居還準許刊登，竟甚至特意地寫了迴文？

那來六姐對於這篇文章是很重的了！就不知道這個膽敢議論六姐疏漏的猛士，是誰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這其實已經是相當於皇帝批奏摺了，小張心跳不由得有些快了，她有點如夢似幻的感覺——秘書處的人最近也是缺，許多秘書都放到彆處去搭秘書處的班子了，否則哪裡輪得到她做！

“明白了。”她清脆地回答，本地挺了挺胸——她不會說如今的日子過得有多麼的享福，一樣是奔波辛苦，不過，以前小張在村子裡的時候，習慣了含胸低，從不敢和任何人對視，但離開了村子，進城做活這一年多以來，太多人告訴她‘把胸挺起來，肩膀展平’，太多人在閒聊中表示了對於買活軍那樣式女孃的欣賞，“要說，做女娘還是得在買活軍這裡纔有味道，抬挺胸，何等威風？那身形那叫一個紮實，瞧著都有勁！”

“那是！可不見六姐便是如此？站著筆直，真和鬆樹般，半點不打晃，那會瞧見六姐從海邊回來，腳下生風的，一步走個十幾米，當真是仙人一般，何等瀟灑！”

“便是不耐煩那些扭扭捏捏的女娘，胸也含著，說話如蚊子叫一般，聽著直是不爽利極了！”

這樣的話聽多了，心裡對於的認識，似乎也逐漸地發生了變化，張綵鳳現在覺得謝六姐無疑是長得非常好的——她對於這個改變了命運的六姐菩薩，實在是打從心底地膜拜、敬慕，並且認為她的長相便是世間最有神『性』的長相，甚至都不用來形容了，那是一種大慈大悲的顯化。有和六姐相似的形態當也是善的，因此她便不自覺地抬起來，也儘量地挺著肩膀，並且深信雲主任說得不錯，自己是該吃好一些，練壯一些——六姐多壯實啊！壯一些那還錯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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