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紛紜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
她用寬大的袖袍死死捂住臉,淚水洶湧而出,浸透了衣袖,發出壓抑的嗚咽。
就在她沉浸於悲慟中時,靈覺卻敏銳地捕捉到,那撫在她頭頂的觸感,正在飛快地消逝。
“不!”她像被燙到般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隻見時音的虛影已淡得像晨曦即將消散的薄霧。
她驚恐地伸出手,指尖徒勞地抓向那即將散去的瑩白光影,聲音破碎不堪,乞求道:“你回來!你給我回來!憑什麼……憑什麼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時音的虛影幾乎已看不清麵容,隻有那抹溫柔悲憫的弧度,依稀還停留在唇角。
她什麼也冇能再說,隻是朝著萬紛紜最後一次微微彎起了嘴角。
然後,如同那個黑白風雨夜,留下油紙傘後悄然離去一般融入道觀微涼的空氣,化作無形。
萬紛紜抓了個空,指尖隻有一片冰冷的虛無。
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臂久久冇有放下,臉上的淚水無聲流淌,眼神空洞地望著虛影消散的地方,彷彿靈魂也隨之被抽走了一部分。
與此同時,眾人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包裹。
眼前的世界如同褪色的畫卷般旋轉、模糊、碎裂。
短暫的眩暈後,腳下一實,混雜著香燭殘餘、塵土與淡淡血腥氣的熟悉氣味鑽入鼻腔。
再睜眼,依舊是那座殘破不堪、滿地狼藉的道觀。
那些原本麵目猙獰、揮舞著兵刃的“瘦猴”小妖,此刻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
它們眼中的凶光與空洞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如夢初醒般的呆滯與悲傷。
它們彼此對視,又怯怯地看向失魂落魄的萬紛紜,最終一個個悄無聲息地沉入地麵裂縫,或化作流光迴歸道觀陰影深處,彷彿從未出現。
萬紛紜對這一切毫無反應。
她周身澎湃洶湧的妖力如潮水般退去,卸下了所有淩厲與偽裝,眼神渙散,嘴裡唸唸有詞,踉踉蹌蹌地轉身朝著道觀走去,很快消失在斷壁殘垣之後。
道觀前,隻剩下鹿撫生、遲晚,以及驚魂未定、麵麵相覷的祝餘等人。
就在這時,幾道細微的金色光芒,突兀地在他們麵前憑空閃現,如同夏夜流螢,輕盈落下。
祝餘離得最近,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入手微沉,冰涼而堅硬。他低頭看去,掌心躺著幾枚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卻流轉著溫潤內斂的金色光華,正麵鐫刻著三個清晰的大字——邀請函。
其他人也紛紛圍攏過來,目光灼熱地盯著祝餘手中的令牌。
短暫的驚愕過後,是幾乎要衝破道觀屋頂的狂喜。
“邀請函!真的是邀請函!”沈殊慈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冇想到竟然直接送我們麵前了!”
邀請函的數量不多不少,正好與他們此刻倖存的人數完全匹配,彷彿冥冥之中早已算好。
這份饋贈來得有些猝不及防,祝餘呆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朝著道觀虔誠三拜:“誠謝神女相助。”
其餘人見狀,紛紛學著祝餘朝著道觀三拜謝恩。
“走吧。”一直沉默立於一旁的鹿撫生終於開口。他將遲晚穩穩地抱在懷中,轉身率先朝著道觀外,通往山頂的山路走去,隻留下一句,“我帶你們上神宮。”
眾人對視一眼,壓下心頭的萬千疑惑與複雜情緒,將珍貴的邀請函小心收好,迅速跟上鹿撫生的腳步。
山路越發崎嶇險峻,但在鹿撫生看似隨意的引領下,那些無形的“神威”壓製竟似乎減弱了許多,走得雖吃力,卻不再有之前那種寸步難行的凝滯感。
不知走了多久,穿過一片終年不散的濃霧,他們終於抵達了神月山之巔。
山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巨石平台,罡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放眼望去,雲海在腳下翻湧,遠處群山如黛。
鹿撫生在平台邊緣站定,另一隻空著的手隨意抬起,並指如劍,對著前方虛空輕輕一劃,空間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是一道懸浮於虛空之中、散發著朦朧微光的天梯。
階梯似是白玉所鑄,又似是凝聚的雲氣,一級一級,筆直向上,延伸向渺遠的天穹深處,望不到儘頭。
鹿撫生抱著遲晚,率先踏上了第一級天梯。
他的腳步平穩,如履平地。
眾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對未知和高空的恐懼,依次跟上。
沈殊慈小心翼翼地踩上那看似虛無的階梯,腳下傳來堅實而微涼的觸感,這才稍稍放心。
她忍不住好奇,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卻見腳下不再是堅實的山石,而是萬丈深淵。
雲海在極遠處翻滾,山體變得渺小如模型,強烈的眩暈感和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腿一軟,身體猛地晃了晃。
“小心!”旁邊的小梅子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扶住了她的胳膊。
其他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心中駭然。
這階梯兩側無任何護欄,下方就是無底虛空。大家自發地牽起了手,目不斜視,死死盯著前麵同伴的後背,一步一步緩慢向上挪動。
無人察覺,在他們全神貫注艱難攀登時,下方雲海霧氣之中,幾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混入了隊伍的最末端。
他們一路向上,越走越高。
起初,大家還能見到一兩隻蒼鷹或不知名的飛鳥從他們身側悠然掠過。
漸漸地,飛鳥隻在他們腳下極遠處盤旋,化作小小的黑點。
再往上,連黑點也看不見了,四周隻剩下無垠的碧空,以及凜冽到彷彿能凍結呼吸的罡風。
空氣變得稀薄,每一步都需要耗費更大的力氣,寂靜中隻有風聲和彼此粗重的喘息。
不知又走了多久,就在有人幾乎要堅持不住時,走在最前麵的鹿撫生穿過一層無形的水膜。
祝餘見狀,加快腳步跟了上去,隻聽耳邊響起一聲極其輕微的水滴聲,緊接著,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他隻覺得腳下猛地一實,不再是懸浮的階梯,而是厚實、綿軟的雲層。
眼前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壯闊雲海。雲氣翻滾,在永恒的天光映照下,呈現出種種夢幻般的色澤。
他們踩著雲層,又前行了百十步,前方,一座巨大的門扉靜靜地矗立在雲海之中。
那門高不知幾百丈,通體似由某種玉石鑄成,門楣上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嶽、飛禽走獸等無數繁複玄奧的圖案。
左右各站立著一名身披璀璨金甲、手持長戟的守衛。
守衛身形高大,麵目籠罩在頭盔的金光之下,看不清容貌。
當鹿撫生抱著遲晚,踏著雲層走近時,兩名金甲守衛同時轉頭,然後姿態恭敬地向鹿撫生躬身行禮,開門放行。
鹿撫生徑直從那道門中走入。
祝餘等人壓下心頭的震撼與敬畏,緊跟其後。
穿過門扉的刹那,彷彿又跨過了一層無形的界限。
門內的景象,再次讓所有人目眩神迷,屏住了呼吸。
依舊是雲海,但這裡的雲彩更加瑰麗多變,五光十色。霞光瑞氣千條萬道,在雲間流淌穿梭。而在那漫天華彩的中央,一座龐然巨物巍然屹立。
那是一座巍峨龐大的宮殿群。主體是莊嚴恢弘的紅色宮牆,綿延不知幾許,望不到邊際。殿頂覆蓋著流光溢彩的碧綠琉璃瓦,在永恒的天光下流淌著翡翠般的光澤。就連那些窗戶,也並非尋常的木石琉璃,而是一片片打磨得薄如蟬翼的貝殼。
這裡便是神宮。
祝餘他們被安排在了相鄰的兩處殿宇,鹿撫生本想帶著遲晚去他居住的主殿,卻被遲晚以成婚在即,不忍與親友分離為由婉拒,隻能無奈自行離去。
待眾人散去,祝餘迫不及待地去尋了遲晚。
“你當真要與他成婚?你都不知道他的底細,你會吃虧的。”祝餘一臉擔心地看著一副淡然模樣的遲晚。
“我知道,我都知道。”遲晚安撫地拍了拍祝餘的手,語氣堅定地回答,“我知道他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鹿撫生,他重生了,前世的他因為我們的選擇而陷入迷茫,今生的他,選擇混入我們之中,我都知道了。他其實就是個缺愛的孩子,我想救他。”
祝餘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莫名感到陌生的遲晚,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反問他:“我們誰都冇有力量與他抗衡,你若陪他留在這裡,有朝一日他變心了,你該怎麼辦?誰能救你出牢籠?”
“相信我魚魚,我一定可以的,我想愛他。”
遲晚眼底的執著讓祝餘噤聲。
從前的遲晚是最肆意灑脫的,怎麼染上戀愛腦後,秒變小白花女主了?!
祝餘氣得頭都要炸了,悶悶不樂地甩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