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餘和江彌對視一眼,立刻壓下心頭的驚疑,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手將坑底的浮土扒開。
隨著泥土被一點點清理,那東西的真容逐漸顯露出來。
然而並非預想中的屍兄。
月光下,露出的是一截深褐色的、圓滾滾的陶製壇口。
“酒罈?”江彌一愣,手指拂去壇口的泥土,能感覺到厚實的封泥和油布封口。
祝餘也感到意外,但動作不停:“繼續挖!看看周圍還有冇有!”
兩人加快動作,以這個酒罈為中心,小心地向四周挖掘。很快,他們發現這個罈子並非孤品。
隨著挖掘範圍擴大,一個個同樣形製、同樣被仔細封存的酒罈被挖了出來,它們被整齊地排列在坑底,如同沉睡的寶藏。
最終,他們在這個不算太大的坑裡,整整挖出了十八壇酒!
每一罈都沉甸甸的,封泥嚴密,油布包裹得一絲不苟,看得出埋酒之人極其用心。
而在這些酒罈環繞的中心位置,他們發現了一個被多層油布和防水蠟紙嚴密包裹著的、約莫巴掌大小的硬木小匣子。
“有東西!”祝餘的心跳加速,小心地將那匣子取了出來。匣子入手微沉,保護得極好,隔絕了泥土的濕氣。
“快打開看看!”江彌也湊了過來,眼神充滿期待。
這埋在疑似秦宿故居地下的東西,很可能就是關鍵線索!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甜膩氣息的巨大陰影籠罩了他們。
去而複返的白狐叼著一卷破舊的獸皮輿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坑邊。
它看到坑底排列整齊的酒罈和祝手中的小匣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這……這是什麼?”
“還不清楚。”祝餘搖搖頭,和江彌一起,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撬開匣子上凝固的封蠟和油布。
“哢噠”一聲輕響,匣蓋被撬開,裡麵隻有一卷羊皮紙。
祝餘深吸一口氣,將羊皮紙緩緩展開。江彌舉著火摺子湊近,微弱的火光下,幾行清雋有力、飽含深情的字跡映入眼簾:
東離十三年春夜,風鈴聲為媒,吾三生有幸,與小白相識相愛。
小白天姿宛若神人,柔情似水,乖順可人。
奈何身世淒苦,父母早亡,於天真懵懂之期,為奸人矇騙拐掠,困於戲園囹圄,難以脫身。
吾觀其境遇,心如刀絞,更知園中如小白般身陷泥淖之無辜稚子,何止萬千!
吾已修書稟明父王,陳明此間慘狀,隻盼天兵早至,雷霆掃穴,解救小白,亦救那萬千無辜稚子於水火。
今埋下女兒紅十八壇,
一願小白平安順遂,終得自由,忘卻此間淒苦前塵。
二願功成之日,吾得以明媒正娶小白。
待得花好月圓之時,洞房花燭之夜,共啟此佳釀,共飲合巹酒,從此執手相伴,共度漫漫餘生。
秦宿字。
……
看完所有,祝餘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冰冷的噁心與憤怒。
猜測被這血淋淋的信件徹底證實,再看眼前這荒宅,再看遠處那金碧輝煌的百戲園,再看這千榕鎮看似惶恐實則包藏禍心的“無辜”百姓,他心中隻剩下滔天的惡寒!
他聲音冰冷道:“這裡果然是秦宿曾經的住所。他洞悉了百戲園那禽獸不如的勾當,寫了信向他的父親求救。
一定是這裡的人發現了書信,攔截了下來,這才逼得秦宿和小白不得不鋌而走險,趁著夜色倉皇出逃,最後雙雙慘死。”
江彌冇有說話,隻是無聲地握緊了拳,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用最直接的姿態讚同了祝餘的每一個字。
白狐那雙漂亮的狐狸眼,此刻空洞地、失焦地望著祝餘手中展開的羊皮紙。
一滴滾燙的、渾濁的淚水,毫無征兆地、不受控製地從她巨大的獸瞳中滑落,砸在腳下冰冷的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就在這滴淚落下的瞬間,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畫麵,在它腦海中浮現:
精緻卻壓抑的庭院裡,一扇窗戶被木板釘得死死的,隻留下狹窄的縫隙。
縫隙後,一雙清澈卻充滿恐懼和好奇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向外張望。
隔壁院子的窗前,立著一個青衫磊落的年輕書生,正藉著月色看書。
風拂過簷角懸掛的一串銅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叮鈴”聲。
那書生似乎被鈴聲吸引,抬起頭,目光無意間掃過這邊。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風鈴聲與兩顆年輕心臟的跳動聲,在寂靜的春夜裡奇妙地同頻共振。
縫隙後的眼睛受驚般猛地縮了回去,但片刻後,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
月光灑在那書生清俊溫潤的臉上。
“好漂亮的小書生……”一個怯生生、帶著無限癡迷的念頭,毫無預兆地在小白心底響起。
他被這念頭蠱惑,竟忘了隱藏,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更貼近了縫隙,幾乎將臉都露在了月光下,頭頂那雙因恐懼和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狐狸耳朵,在月光下纖毫畢現。
書生微微一怔,隨即,他竟對著那扇釘死的窗戶,露出了一個極淺、卻無比溫和的笑容。
那笑容裡,冇有驚恐,冇有貪婪,冇有貴客們眼中那種赤裸裸的慾望,隻有純粹的、帶著一絲驚豔的欣賞和安撫。
又是一個深夜,萬籟俱寂。
整個小樓裡最聽話的小狐狸,趁著守衛鬆懈,悄悄溜到了兩個院子相挨著的那堵高牆之下。
牆那邊,就是書生的院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和勇氣驅使著他,亮出他被精心養護、塗著最時興蔻丹的利爪,瘋狂地挖掘牆根堅硬的泥土。泥土混著碎石,指甲崩裂,鮮血很快染紅了他的爪尖和冰冷的泥土。
鑽心的疼痛讓他渾身顫抖,淚水無聲地滾落,但他冇有停下,心中隻有一個瘋狂的念頭:想見他!想見他!
不知挖了多久,一個僅容他瘦小身軀勉強鑽過的黑黝黝的小洞終於出現在眼前。
他顧不上滿手的血汙和泥土,毫不猶豫地鑽了過去!
當他帶著一身狼狽和塵土,突然出現在書生寂靜的院落裡時,正在燈下讀書的秦宿被這突如其來的“訪客”嚇得猛地站起,書本都掉在了地上。
他也嚇壞了,瑟縮在牆角,那雙剛剛還充滿決絕的狐狸眼中隻剩下驚恐和無措,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預想中的驅趕和嗬斥並冇有到來,秦宿眼中的驚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難以置信的憐惜與心痛。
他緩緩蹲下身,看著牆角那個滿身血汙泥土、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小狐狸,聲音溫柔得如同怕驚碎一個夢:“傻瓜,即便是妖的手也是肉長的呀,你的手得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