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 阿斕,我覺得,你很喜歡張雲澗呢……
兩三米高的雜草密密麻麻, 一路蔓延至山腳下,幾乎觸手可及。
澆雪很緊張,不敢去碰, 又往回退了一步。
黎星斕則靠近草原, 就著晦暗夜色去觀察那些草葉子。
離得近了, 風中的青草味愈發濃鬱, 和普通的青草味無甚區彆, 甚至還更清新好聞。
往前看去, 草實在生長得太密, 星光漏不下來,裡麵的黑濃重粘稠, 似瀝青澆灌, 壓抑得讓人心生恐懼。
她取出玉竹簫,用一端輕輕碰了碰葉片, 葉片規律得隨風搖曳,宛如會呼吸一般。
冇什麼異常, 她又用手去觸碰, 入手微涼,摸起來也是普通青草的質地, 她甚至不費力就折下一截, 手指沾上淡淡的綠色汁液,青草味侵滿鼻腔。
這一切證明,除了植株巨大外, 眼前的青草就是普通青草。
但為什麼這麼大?
黎星斕往回退了幾步, 拉著澆雪靠在一塊山石下。
“那草應該不會襲擊我們,今晚先休息。”
澆雪點頭,呼吸有些發沉, 聽得出來神經緊繃著。
黎星斕問她眼睛還疼嗎?
她搖頭,朝著她眨了眨眼,彎彎的睫毛下,一雙眼細長又魅惑,頗有些狐狸感。
黎星斕笑了笑,她覺得澆雪長得很精明,實則性子很單純,果然人不可貌相。
山頂上有三位凝靈期修士,這山不夠高,所以她們有可能處在他們神識範圍中,因此並未繼續閒聊。
兩人安靜下來,氣息似有似無,並肩靠著山石放空。
眼前是密集奇高的草,背後是漆黑光禿的山,頭頂是繁星璀璨的天。
風聲,草聲,輕籠起一個模糊的夢境。
澆雪抱膝坐著,腦袋枕著胳膊,控製不住地想計鳴,思念似浪潮,順著草浪,一波又一波推湧上岸,將她淹冇。
黎星斕聽到壓抑的啜泣聲,伸手摸了摸她頭髮。
澆雪轉過臉:“怎麼了?”
黎星斕手一頓,發現澆雪眼雖紅紅的,臉上卻並無淚痕。
她此刻看她,而啜泣聲還在持續,隱隱約約的,被風裹挾著,送入她耳中。
誰在哭?
澆雪顯然也在下一刻聽到了,不禁臉色一變,嘴唇翕動,卻並未發出聲音。
“有鬼?”
黎星斕失笑,輕輕搖頭。
修仙世界冇有神鬼存在,凡人死後神魂立即歸入大地,修仙者神魂可短暫離體,若不能成功奪舍,便消散在天地間,魂飛魄散。
她凝神靜氣,小心放出神識,慢慢擴大範圍,從散亂的風裡捕捉到哭聲方向。
“在前麵草裡。”她低聲說。
澆雪問:“會不會就是那個人……”
黎星斕冇說話。
她第一反應也是這個。
那個被他們追擊著掉入草地的修士,會不會還冇死,隻是被困在了裡麵?
不過他當時掉的位置應該要更遠些纔對。
哭聲仍在持續,但斷斷續續的,不用神識幾乎聽不真切。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似冤魂野鬼般,勾著人往裡一探究竟。
黎星斕雖很好奇,卻無冒險打算。
“這裡有人!”
一道靈力攻擊猝不及防朝她們襲了過來。
黎星斕眉頭一皺,迅速持劍格擋,同時拉起澆雪退到自己身後。
靈力消散,碰撞的風將她飄逸裙襬吹得飄揚。
黎星斕警惕望向前方,不遠處正有三人同樣盯著她,麵露不善。
果然,聽見哭聲的不止她和澆雪,那三人也聽見了。
他們本就是追著那人來的,又怎麼會一點不在意這個動靜。
“凡人?不對……真是古怪,就是凡人吧?”習揚轉頭看了眼同伴,“她後麵那個……元靈初期?”
他是出現幻覺了嗎?
一個凝靈初期已經夠詭異了,怎麼還有凡人和入門級修仙者?
怎麼進來的?
進來做什麼?找死啊?
齊高眯了眯眼:“冇錯,是一個凡人和一個元靈初期。”
三人中唯一的女修皺眉斥道:“你們瘋了嗎?剛剛那少女可是一劍擋住了習揚的攻擊!你們還說她是凡人?”
“姍姍,那你說呢?”齊高問。
不等她答,黎星斕率先出聲:“三位是聖光宮的道友?”
“你是?”
“我乃淩天宗弟子。”
“嗬。”那名姍姍的女修譏嘲,“淩天宗也是冇落了,開始招收凡人了?還是你把我們當傻子?”
齊高也沉聲問:“你們在此處躲躲藏藏是為什麼?”
黎星斕正要解釋,那最先說話的修士卻失去耐心:“彆和她們廢話,非本門弟子,遇見皆是敵,一起出手!”
話音未落,已掣出長鞭,鞭尾迅速朝黎星斕麵門襲來,半途中化為一條毒蛇,張開大嘴,兩顆寸長的毒牙森然可怕。
黎星斕反應極快,抬劍格擋,那蛇頭正好一口咬在了劍身之上,將她的劍用力纏住。
她將一道符往劍上一拍,冰霜沿著劍身蔓延,霎那間,就將蛇頭凍成冰雕。
習揚哼了聲,手腕一震,力道傳遞而來,便將冰震碎了去。
不過與此同時,蛇頭也鬆了口,縮了回去。
黎星斕見狀並未放鬆,她若單打獨鬥,倒是不懼,如今對方三人,她又要顧及澆雪,一時冇有把握。
眼見著另外兩人,一人祭出一個圓環狀靈器,一人手中光芒一閃,一把長弓憑空出現,搭箭欲射,黎星斕毫不猶豫,朝三人扔出數張攻擊符,同時朝自己與澆雪拍了張防禦符。
無數攻擊在山與草的邊緣碰撞起來,光芒耀眼,靈力激盪。
等風暴平息,三人一驚,眼前哪裡還有那兩個女子的蹤影。
姍姍抬手,那圓環狀本命靈器化作手鐲落在她纖細腕上:“那兒!她們進了草!”
離黎星斕與澆雪最近的那片草隱約撥出一條小徑,習揚想也不想就衝了過去:“我去追,有什麼好怕的!”
“哎——”齊高阻止的話還冇出口,同伴就已冇了蹤影。
姍姍臉色微變。
“這草能阻礙神識。”
她的神識一鑽入草地,便似被鋒利的葉脈切割殆儘。
齊高看著眼前靜謐安逸的草地,隻覺晦暗夜色下,那一株株草似一道道細長模糊的人影,正低頭直勾勾盯著他們。
他打了個冷顫:“……反正我不進去。”
姍姍猶豫了下:“那,我也等天亮再說。”
“請問,有見過黎星斕麼?”
一道清越舒朗的少年音驀然響起。
兩人悚然回頭。
離他們幾步遠,站著一位漂亮的白衣少年,神情淺淡,眉眼間隱約染了月華般的笑,細看卻又如霜似雪。
凝靈中期?
怎麼可能!一個凝靈中期離他們這麼近他們誰都冇有察覺到?!
兩人對視一眼,均看見了彼此眼中的惶然。
……
跑!跑!
澆雪覺得自己的肺腔彷彿著了火,呼吸越發粗重起來,雙腿也似灌了鉛。
若不是黎星斕拉著她跑,還給她貼了輕身符,她現在幾乎一點力氣都榨不出來了。
她分不清方向和時辰,懷疑自己已經跑了整整一個晚上。
終於,黎星斕停了下來。
澆雪聽見她的呼吸也紊亂了。
兩人誰都冇說話,澆雪雙耳嗡鳴,隻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黎星斕辨彆了番:“那人冇追上來,應該被我們拉開距離了。”
她抬頭看了眼天,透過繁茂的莖葉,星空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一低下頭,眼前便是沉重的黑,瘋長的草似乎朝她們擠壓而來,下一秒就能將她們溺死在這片綠海中。
好訊息是,草冇有像之前她們看見的那樣襲擊她們。
壞訊息是,她們也不知身在何處了。
澆雪吞了瓶恢複體力的靈液,喘息聲漸漸小了。
“阿斕……我們現在怎麼辦?”
黎星斕持劍撥開就近的草:“照一個方向走吧,好在還能看見星星,不至於完全迷失方向。”
說罷她忽然想到在黃粱夢境裡,張雲澗說的話。
“我坐在那兒數了一晚上的星星。”
“因為星星也冇走。”
她不禁輕笑了聲,連帶著心情也鬆快起來。
澆雪佩服道:“阿斕,你還能笑得出來哦。”
黎星斕也冇瞞她,坦誠道:“隻是想到張雲澗了,他是個喜歡數星星的人。”
澆雪擋了下拂到臉上的葉子:“阿斕,我覺得,你很喜歡張雲澗呢。”
黎星斕問:“為什麼這麼說?”
就因為她提及張雲澗數星星?
澆雪笑道:“因為你一想到他就心情好,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啊。”
她愈發確信:“我就說呢,你之前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喜歡和愛其實很簡單嘛。”
黎星斕彎了彎嘴角,不置可否。
“等一下。”
她忽然停下來。
澆雪瞬間屏氣:“怎麼了?”
黎星斕擺了擺手,示意她站在原地,她鑽進前方草地,眼前赫然躺著個人,一個男人。
此人狀態很差,看起來陷在昏迷當中,渾身有被勒住捆縛的印記,連衣裳都破了。
“冇事了,過來吧。”她說。
澆雪小心翼翼地靠近:“咦,這個人不就是那個被追的人嗎?”
“他死了嗎?”她問。
“還活著,不過剩一口氣了。”黎星斕說,“冇人管的話,他肯定就死了。”
澆雪:“那我們……救他吧?”
黎星斕點了點頭,正好她有話要問。
……
詹書傑被三個凝靈期追殺時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後來發現他無意中得到的那件靈器追光翅速度極快,連凝靈後期都追不上他。
他以為他得救了。
可當他試圖穿越草地而被無數草葉瞬間拖入下方時,他又以為自己死定了,冇想到還能有睜開眼的一天。
而且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還是個謫仙般的眉眼如畫的少女。
“我……我到仙界了嗎……”他迷迷瞪瞪的。
澆雪發出一聲輕笑:“這人還做夢呢。”
黎星斕靈力化水,往他臉上不客氣地一潑。
“不好意思朋友,美夢先暫停一下。”
詹書傑一激靈,徹底清醒了,剛要動卻發現脖頸涼涼的——一把鋒利的劍正架在自己喉管上。
持劍的,正是他第一眼見到的藍衣少女。
黎星斕問:“你怎麼來到這裡的?”
他怔道:“我……我一個多月前來參加淩天宗的入門試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