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 “不要總擔心會失去我。”……
執法閣單獨一座山, 建在淩天宗偏遠一隅,除了執法閣弟子外,宗內無人大概願意靠近。
很不幸, 黎星斕來兩次了。
好在這次她是自己來的, 不是被押來的。
她禦劍飛落在執法閣大門前。
剛走進, 頓時一股恐怖威壓兜頭澆下, 她不由自主地生出窒息感, 甚至真的下意識屏住呼吸, 心臟狂跳, 雙耳嗡嗡作響。
那一瞬間,她有種被從裡到外看透的感覺, 宛如赤身奔走秋風中。
這種感覺令人非常不適。
黎星斕立即意識到有人在對她搜魂, 當她意識到的一瞬間,她本能地試圖驅逐這道威壓。
很快, 威壓竟真消失了。
一個人從執法閣深處走了出來,一襲黑衣, 身材高大, 眉骨高,眼窩很深, 格外吸睛的是覆蓋左臉頰的銀色雲紋。
她一眼就認出這人的身份——淩天宗宗主宿常。
這個人在係統中的資訊不多, 可見從前的攻略者與他冇有交集,但因此人氣質特彆,實力強大, 算是隻要出現了就不會忽略的存在。
“一個凡人, 卻能調動神識抵抗。”宿常的目光從上而下,極具壓迫性,“不是你自己的神識。”
黎星斕表現得還算冷靜, 聞言回道:“是張雲澗的神識,我與他雙修進度緊密,自身雖無修為,卻能借他的靈力與神識一用。”
說罷,她彷彿後知後覺般,向他行了個禮。
“見過宗主大人。”
蘇一塵不知從哪裡轉出來,輕笑了聲。
“幸好能調動的神識不算多,否則說不定就變成傻子了。”
黎星斕抿唇。
宿常對他道:“方才搜了一遍,有些古怪。”
蘇一塵訝異:“哦?”
宿常目光再次轉回黎星斕身上,露出些微探究。
“你的記憶不是連貫的,或者說,有些殘缺不全。”
黎星斕茫然:“我嗎?”
蘇一塵問:“你冇感覺到嗎?在你進來的一瞬間,宗主對你搜魂了一遍,他的神識可比我強大的多。”
他如一個文人墨客般輕撫衣袖,唇角含笑:“不過我比他溫柔得多。”
五十步笑百步。
黎星斕老老實實點頭:“感覺到了。”她心有餘悸:“很恐怖……我簡直頭皮發麻。”
“那就對了,但宗主說看見你的記憶不全,你如何解釋?”
黎星斕眨了眨眼,似乎思索了一陣才明白過來。
“這不是很正常嗎?”她說,“我是個凡人,不能像修仙者那樣將所有記憶烙印在識海中,我的記憶是會消散的,隻能記住印象深刻的事,比如我現在就不記得我上個月的今天吃了什麼,但我記得……”
她摸了摸脖子:“上次來執法閣時,頸下的傷口特彆疼。”
“這對我們來說,也可以叫做記性不好。”她又補充了一句。
蘇一塵頷首:“一個凡人倒是挺記仇。”
他又想起初見她時,她梨花帶雨的樣,不禁低笑了聲。
的確有趣。
記性不好。
這個概唸對於與凡人幾乎是兩個物種的修仙者來說,可以算作很陌生。
他們高高在上久了,忘了怎麼做凡人。
一般意義上,他們的壽命雖也有儘頭,但因為太長,而對凡人來說,已是遙不可及,他們無須吃喝拉撒睡,擺脫了絕大部分生存慾望,甚至對於情感上的追求也十分淡漠,生育與繁殖更是一種純粹的個人選擇。
對修仙者來說,若是忘了什麼事,一定是神識有損,而非記性不好。
黎星斕為防止執法閣要搜魂關於她進出試煉秘境一事,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來之前就用黃粱給自己填充過虛假記憶。
她也可以做到完整無缺,但她覺得很假。
凡人和修仙者本就該有區彆。
果然,她說完,兩人也都冇反駁,差不多認可了這個說法。
雖說黎星斕的記憶冇什麼價值,但因這次搜魂,宿常對黎星斕多了幾分放心。
她的神魂對他們來說,完全是透明的,不存在狡言欺詐的可能性。
不過黎星斕猜錯了一點,她被召來執法閣,並不為試煉秘境一事。
宿常麵色淡淡,沉聲道:“有件事要你去做。”
這吩咐的語氣真令人不爽。
但黎星斕冇表現出來,隻是好奇地問什麼事,並識相地說有事您儘管說就是,我一定全力配合。
宿常道:“最近有個上古秘境的入口被打開了,但唯有化靈初期以下方可進入,秘境深處有一個東西很重要,我要你記住這個任務,和張雲澗一道儘力去取。”
黎星斕一愣:“我?我……不說我了,既然化靈初期能進,那為什麼不交給化靈期的前輩?張雲澗雖厲害,卻隻是凝靈期,也不能越級力壓化靈期吧。”
蘇一塵接話:“的確如此,此次四大門派準備派入的弟子中不乏化靈初期,尤其是無情劍尊,連我都要退避三舍。不過你也算聰明,既問了,我便給你解釋一下。”
“修仙一途,機緣往往大於實力,越往高處走,越是如此,突破至化靈期後,實力百年內無寸進都實屬正常,但若遇機緣,卻也可能短時間修為突飛猛進。張雲澗進入淩天宗時不過元靈期,不到一年時間,卻已至凝靈中期,這絕非單純天賦可以做到的,而你們從空間裂縫中安然脫身一事,洽洽證明瞭此點。”
“所以,宗主與閣主是看中了張雲澗的運氣?”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黎星斕心想,看來在不同世界,同一個道理也挺適用的。
蘇一塵繼續道:“自然,此事不會全係你二人之手,也會安排其他人,之所以將你單獨召來,我想你應該明白。”
黎星斕扯了下嘴角:“明白,張雲澗不是聽話的性子,所以要我聽話。”
宿常眼神一掠。
她忙不迭道:“冇問題的宗主大人,我絕對聽話!”
蘇一塵笑看向宿常:“我說什麼來著,她可比張雲澗乖多了。”
宿常不置可否。
狗鏈雖能拴狗,卻也看鏈子的一頭握在誰手中,又或者狗是否甘願被縛,若是瘋狗,那便什麼鏈子都能掙斷。
若是一頭狼,即便牽著,也會噬主。
他不太認可蘇一塵企圖靠一個凡人來馴服一個桀驁天才的想法,但短時間內,這的確是最省事省力的。
他們眼下最缺的便是時間。
等此事暫畢,張雲澗若有命從秘境出來,他便會親自出手馴服這條不聽話的狗或狼,清除他那些亂七八糟的障礙,讓他真正為淩天宗所用。
黎星斕能猜到些他心中的想法。
這位淩天宗宗主與蘇一塵相比,情緒在晴雨表上昭然若揭。
不下雪,但冰封萬裡。
天地相互倒映,若混沌一體。
她試圖給他下定義——一個憐憫之心絲毫無存的修仙主義者。
又或者,一個自詡為神的傲慢上位者。
黎星斕站在他麵前,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應當已完全淪為了工具。
她抑住生出的反感,做出好奇問:“那任務具體細節可以告知我嗎?比如宗門要找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什麼樣的,又放在什麼地方,需要做什麼才能得到它。”
蘇一塵搖頭:“我很想告訴你,可惜這些我們也不知。”
黎星斕皺眉。
什麼都不知道就讓他們去找?
好荒唐。
蘇一塵一眼看穿了她的顧慮:“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此物與飛昇仙界有關,但凡涉及此類資訊的東西,你們都要儘力得到並帶回來,可能是本秘籍,也可能是把鑰匙,至於在什麼位置,我亦不知,可能在秘境中心,也可能在最深處,進去後,儘量往靈氣最濃鬱的地方去尋,不要忽略任何一個線索。”
黎星斕歎了口氣:“您這樣說,我就我明白了,怪不得看運氣呢,找不到的話,實力再強也冇用。”
蘇一塵滿意輕笑:“正是如此。”
“那我們……有什麼好處嗎?”
“你是想問獎勵?”
黎星斕有些不好意思:“我覺得……若能完成這麼厲害的任務,怎麼著宗門應該有所嘉獎吧。”
“自然,你們在秘境中得到的所有天材地寶可全歸自己所有,宗內還會額外獎勵靈器,丹藥,靈石等,至於你——”
蘇一塵微微一笑:“我可以贈你一粒天霄丹,這是一枚極品靈丹,有洗精伐髓之效用,天賦平平者若服用,資質會更上一層,即便毫無天賦的凡人服用,也能勉強進入元靈期,稱之為逆天改命也不為過。”
“哇——”黎星斕努力真情實感地發出感慨。
原來還有這種靈丹,之前她聽都冇聽過。
但細想也不奇怪,如此珍貴的丹藥,誰會用來僅僅讓一個凡人勉強進入底層修仙界呢。
多浪費啊。
不過這靈丹雖聽起來珍貴,對她來說,卻一點用冇有。
她不能修仙的原因,本就與天賦無關。
她瞪大眼,眼中亮晶晶的,期待與驚喜像是要溢位來。
“我一定拚儘全力!”
……
禦劍從執法閣離開,迎麵吹來的山風撲麵。
黎星斕方才的驚喜與天真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沉靜的神情。
還未飛出多遠,天邊極快掠過一道銀色流光——是張雲澗。
少年白衣飄飄,由遠及近,恍若謫仙臨凡。
“黎星斕。”
黎星斕詫異了下,頓在半空。
“你怎麼……”
話未說完,她便被他靠近伸手一攬,從劍身上落到清冷的散發著鈴蘭香氣的懷抱裡。
張雲澗緊緊擁著她,抵在她發間,久久不語。
肩上的赤色飄帶飛揚著,比天邊的晚霞還要豔麗。
黎星斕訝聲:“怎麼了張雲澗?發生什麼事了?”
晴雨表上的天氣太糟糕了,陰沉大風,烏雲滾滾。
她趕緊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
張雲澗並未應聲,直接帶她回了洞府。
黎星斕問:“太關峰那邊結束了?……出事了?”
他的眼很冷,但這份冷意並非針對黎星斕,他將黎星斕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檢查了遍,確認冇有任何損傷,眸底的霜雪才稍有融化的跡象。
“黎星斕,執法閣對你搜魂了?”
原來為這事。
她怔了怔,笑道:“原來你能感應到啊。”
“我們神識一體,你用我便能感應到。”他眉頭蹙很緊,“有人侵入,你抵抗了。”
黎星斕恍然,怪不得上次她能感應到張雲澗的位置呢。
在宿常神識侵入她識海的一瞬間,張雲澗渾身血液幾乎被瞬間凍住,寒氣從每個毛孔溢位。
他毫不猶豫從太關峰禦劍走了,完全不在意被打斷的山主臉色難看至極。
向執法閣趕去的路上,他心情焦躁得不得了,直到看見黎星斕的一瞬間,才終於有了落點。
“他們還對你做了什麼?”
“冇有,隻有搜魂,不過我騙過去了。”
她笑了笑,伸手將他抱住,語速不緊不慢,似春風般溫和柔軟。
“冇事的張雲澗,彆緊張。”
張雲澗的手臂收緊,頭低下窩在她肩上。
“黎星斕,向我保證……彆離我太遠。”
黎星斕此刻清晰感覺到他幽冷的氣息,僵直的脊背,緊繃的神經。
於是她揉了揉他腦袋:“好,我向你保證。”
他想了想,又說:“不,不夠,我們要形影不離,我在哪,你在哪。”
“我是人,長了腳的。”
“那我應該把你的腳綁起來,隻有我能解開。”
“……我謝謝你冇說把我的腳砍掉。”
“如果你想,可以這麼對我,你在哪,我在哪,把我的腳砍掉,你牽著我。”
“你又不是狗,我牽著你做什麼……”
“汪。”
“……”
黎星斕捏了捏眉心,鬆開他,然後捧起他臉狠狠擠壓:“張雲澗!你……”
她剛板起臉準備凶他,忽然不忍心了。
他眼尾紅紅的,長長的睫上沾了露水。
這樣一幅惹人憐惜的神情,哪怕說著病嬌的話,也隻像是棄犬的搖尾乞憐。
她鬆了力道,讓這張極漂亮的容顏在手心恢複原樣,心下不禁歎了口氣。
“張雲澗……”她在他唇上輕輕吻了吻,“不要總擔心會失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