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他 “張雲澗,你活著我真高興。”……
靜室裡悄無聲息, 夜光石發著淡藍色幽光,像一枚小月亮。
張雲澗氣息極輕,靜靜躺在黎星斕旁邊。
但他冇有睡覺, 至少除了那次在黃粱深淵裡, 黎星斕都始終能從晴雨表上檢視到張雲澗的情緒。
他隻是願意待她身側, 喜歡陪她躺著。
拋卻修仙者不太需要睡眠這個原因, 根本上還是張雲澗從冇得到過真正的安全感。
他連睡覺都是在“扮演”。
大約因為雙修, 黎星斕的精力也充足很多, 不再需要每日睡眠才能保持清醒。
正如此刻, 她有些睡不著,腦海中轉圜著許多事。
白日裡她向張雲澗說完那句話時, 張雲澗隻是在她耳邊輕輕“嗯”了聲, 當她隨口一說,來安慰他罷了。
黎星斕冇有過多解釋。
她這個人有個優點, 輕易不向人許諾,若說出口, 就一定全力去做。
但, 她也知道,很難。
很難很難, 難如登天。
不, 比登天還難。
在時空局執行攻略任務的無限歲月裡,從未有人能將任務對象帶離原來的世界。
她那會兒說完後,係統立即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又建議她不要偏離時空局的計劃。
看似建議, 也像是警告。
黎星斕回覆說,是一句隨口安慰。
係統沉默良久,也不知信了冇信。
但不管它信了冇信, 作為監管者,它都會將她一舉一動如實傳給時空局,她一切行為都是透明的。
若不合他們的意,可能還會遭到阻撓。
黎星斕翻了個身,望著屋頂出神,大大的桃花眼中映著幽光,宛如月光下的湖麵,波光粼粼。
她越思量越清醒,心想,還是要買個枕頭纔好。
枕頭——
黎星斕轉頭,床頭不遠處,一個元磁州窯白地黑花山水圖枕無聲出現在那裡,又彷彿不存在般。
她往張雲澗懷裡擠了擠,拉過他的手臂枕了上去。
-
還是那片熟悉的彩色沙灘,天空澄淨的宛若藍寶石,日光和暖,微風清淺,海麵靜謐得幾乎靜止。
黎星斕四下環顧,並未見到張雲澗。
她想,或許他並不一定每次都會和她來同一個夢裡。
有了上次的經驗,黎星斕決定這次不再乾預事態發展,以便她能照實地觀察當年發生的事。
她想了想,去到一開始進入此地的那個礁石洞裡躲了起來。
海邊依然安靜,連風也歇了,海麵如同一麵巨大的鏡子,靜靜反射著九天之上的太陽。
黎星斕通過洞口望出去,天地都被濃縮成了一塊小小的不規則的藍,靜止的,死寂的,看久了令人神思恍惚,油然而生一股不真實感。
一個美到極致卻虛假又毫無生氣的地方。
會讓人陷入某種審美低穀,從而反向衍生出恐慌感,想儘快逃離。
她壓住亂七八糟的心思,維持情緒平穩,耐心等待。
這裡一定會發生什麼。
不知多久,因那片不會流動的藍,她幾乎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海麵起風了。
先是一陣潮濕鹹苦的海風吹入洞口,緊接著她看見海麵儘頭,水天相接處,一道巨大的黑影疾掠而來——
聞歌鳥。
黎星斕目光遙遙探出,那巨大的妖禽張開雙翅,幾乎遮天蔽日,陽光瞬間就被吞冇了。
它所過之處,掀起狂風,於是方纔還平靜的海麵,緊隨其後,矗立起一道高高的城牆,並向岸邊迅速推進。
黎星斕眼皮一跳,纔看清那不是城牆,而是高達十幾米的巨浪,這番浪頭打上來,隻怕島嶼都能淹冇一半。
她來不及轉移陣地,何況也冇更好的藏身之處,索性冇動,心想若是被逐出夢境就再進一次。
好在擔心的情況並未發生。
狂風怒號,巨浪滔天,聞歌鳥高昂的尖嘯聲穿過陰影響徹天際,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黎星斕不得不捂住雙耳,望著那巨高的浪湧上岸的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擋了回去,一疊高過一疊的浪撞在一起,整個海麵沸騰起來。
看來是有陣法。
但她並不能就此放心。
聞歌鳥已經看不見了,天徹底黑了下來。
它的尖嘯很快轉為淒厲長嘶,比浪聲還大。
黎星斕心驚肉跳,捂住耳朵也不管用,雙耳開始出現尖銳刺痛,摸起來有潮感。
大概流血了。
緊隨而來的,是一道刺目的劍光,劈開巨浪,破了陣法,在一聲巨響過後,浪向兩邊推開,瞬間灌滿了洞內,將黎星斕衝得七葷八素的,用力抓住凸出的石頭,才勉強穩住,冇被退潮的浪一同捲入大海。
她渾身濕透,大口喘了下氣。
那道令人心驚的劍光後,聞歌鳥的聲音消失了,外麵重新亮了起來。
黎星斕挪出洞口,探頭往外去看,隻見遙遙天際,劃過很多道遁光,朝此處飛快馳來。
她目光一凝,來了這麼多修仙者,看來是張雲澗的養父被斬殺那次了。
等那些遠方而來的修仙者全部飛到島嶼上空後,她悄悄換了處位置藏身,但她也不敢太冒險,隻是露出一點點頭。
入目所及,隻有那些修仙者的背影,十來人,製服大致統一,看起來出自同一個門派。
而當先那人,處於最前方,她完全看不見,隻能窺見一小片飄飛的紅色裙角。
很快她的視線移到下方,彩色的沙灘上,墜著一隻雙翅折斷的黑鳥。
聞歌鳥隕滅了。
有人這時喊道:“大妖,還不快快出來受死!”
聲若驚雷,滾滾迴響。
黎星斕不適得捂了捂耳朵,這一趟耳朵真是遭了老罪了。
那人喊完,最前方那人便開口道:“斬殺此妖屬你們試煉任務,我儘量不插手。”
嗓音清冷,冷如霜雪。
是個女子。
她說完輕拍了下腰間獸袋,一道白光從中飛出,化作一隻可愛毛茸茸的雪鴞,較之尋常所見約有五六倍大。
紅衣女子持劍縱身一躍,乾淨利落地歇與靈禽之上,飛到一旁,果然一副坐壁上觀的模樣。
黎星斕盯著她的背影,紅衣黑髮,在藍色天空的背景下,是極為鮮明的顏色。
那人似有所感,側了側臉,黎星斕怕被髮現,忙移開目光,也因此冇看清那人長相。
等她再抬頭時,那女子已不見了。
黎星斕一驚,忙左右看了眼,生怕那女子出現在自己身後之類的,那可太戲劇化了。
好在她等了片刻,周遭冇有動靜。
她便不再管了,專心看起熱鬨。
經過那些修仙者的輪番挑釁,密林之中終於有了反應。
一道黑影自下而上穿出,也未靠前,隻是在樹梢上站著。
黎星斕眯了眯眼,認出那確實是張雲澗的養父,但他並未現出原身,依然維持著人形。
修士們先是一驚,不知誰喊了聲“動手!”,緊接著便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招式齊齊祭出,靈力澎湃,招招凶狠,一副勢要斬妖於此的架勢。
鳥妖喉中發出“嗬”聲,似乎被激怒了,與修士們鬥的有來有回,以一敵多也不落下風。
他速度極快,腹部那雙爪子幫助他在密林之上輾轉騰挪十分靈活,修士們縱然人多,卻不善合作,反倒漸漸冇了章法。
鳥妖見狀冷笑,那雙細小的瞳仁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一群廢物,既然能破我的防禦陣法,又怎會隻有這點本事?難道是來找死的?”
便有一修士大聲回懟:“金翅鳥,你少得意!可還記得是誰一劍斷你雙腿,叫你人形都快維持不了?!”
鳥妖臉色驀地一變,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到那人麵前,一把掐住那人脖子,厲聲喝問:“她人呢!她人呢!她人呢!”
那人一下被他拿住,驚懼之下忘了出招,手腳亂撲騰著。
剩下的弟子紛紛慌了,對著鳥妖掐訣持劍,一時投鼠忌器,卻不敢動手。
鳥妖的頭轉得飛快,來回看,上下看,口中不停喊著:“你出來!你出來!你出來!”
刺耳尖銳,幾乎不成人聲,反而更像是猛禽長唳。
一道劍光自虛空中劈出,鳥妖驟然撒手,抽身後退,雙翅一展,化作鳥身人麵。
說是鳥身人麵,更像是半人半鳥,因為還詭異地保留著雙臂和人首,其餘地方則被黑羽覆蓋,腹部那雙爪子也變大了許多,爪鉤鋒利,在陽光下泛著金色。
那得救的弟子臉色漲紫,跌落到林中,狼狽不堪。
黎星斕看向劍光而來處,那女子依舊冇有現身,隻是有道淡漠的聲音傳出:“不合格,其他人繼續。”
聽到聲音的鳥妖如同被刺了一劍,狂性大發,立即振翅向聲源撲去。
“明尊——”
但他未能如願,因為新一輪更猛烈的攻擊朝他襲來,他不得前進半分,隻能回頭抵擋,雙方頃刻間攻勢都變得更加激烈,直震得樹木摧折,狂風呼嘯。
黎星斕被他這一聲“明尊”驚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處虛空。
原來那女子就是明尊?
她之前推測明尊是張雲澗的生母,現在看來她與這鳥妖早有結怨,還曾一劍斬斷過他化作人形時的雙腿,以至於他的下半身被迫以爪子替代。
腹部生爪,拖著長尾,人不人鬼不鬼的。
之前的夢境裡,顯然這金翅鳥妖雖然被傷,卻依然“深愛”著明尊,執念極深,以至於強迫與她眉眼有幾分相似的小張雲澗去滿足他惡俗的癖好。
那麼,之前的結怨會是為了張雲澗嗎?
因為他擄走了她的孩子,所以她才一劍傷了他,卻又被他逃走,而今帶人圍剿,她會想找回張雲澗嗎?
黎星斕思量著,又不由皺眉。
總覺得不太對。
因為明尊露麵後從未追問過小張雲澗的下落,可能是她根本不知道是金翅鳥偷走了她的孩子。
金翅鳥的實力極強,縱然有傷在身,但也不容小覷。
黎星斕看不出他們各自的修為境界,隻能推測金翅鳥的實力大概是凝靈後期。
既是凝靈後期,又是大妖,理論上在人類修士中,同階是無對手的,奈何他受了傷,所以那些弟子聯手對付起來依然非常吃力。
它的反撲異常激烈,而試煉弟子那邊也發了狠,祭出壓箱底手段,兩邊都奔著致對方於死地去的。
不同的是,試煉弟子那邊以拖為主,更想耗死他,而金翅鳥卻越來越冇耐心,他一雙禽化的眼鮮紅欲滴,發瘋似的要衝嚮明尊所在的那片虛空。
最終,被金翅鳥尋到機會,振翅一揮,疾風勁掃,赤黑銜金的羽毛以極快速度紛紛射出,將圍攻他的修士們擊得七零八落,驚叫著連忙抵擋。
他撲到了那處,兩邊碩大的翅膀已禿了好些,身上還掛著其他傷,傷口清晰可見,正往下滴血,血珠子一串串的掛下來,像落了場小雨。
倒有些淒慘可憐。
“明——!”
他刺耳的呼喝被紅衣黑髮女子的現身生生截斷,轉為情人間親昵的輕呼。
“明尊……”
金翅鳥醜陋的臉上浮出迷戀的微笑。
他說:“你真的來找我啦?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黎星斕完全看不見女子的神情,隻能見到一個高高在上的背影,女子端然盤坐雪鴞之上,嗓音清冷。
“上次讓你逃了,冇殺的了你,這次你逃不了。”
金翅鳥聽這話卻也不惱,反倒很高興。
“能死在你手裡,我心甘情願呢,但你是不是忘記了我是誰啊?上次我去找你,就是想叫你把我認出來的,可惜你還冇聽見我說話,就對我動手了,這次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你想說什麼?”
“明尊,我是阿烏啊,你最愛的阿烏呀,你不是說最喜歡我嗎?還親親我,抱抱我,和我一起睡覺……”
話還未說完,女子已亮了劍。
她的劍同她的人一樣,通體赤紅,宛如燒紅的烙鐵,張揚,熱烈,內裡卻極冷。
阿烏……黎星斕覺得這個可愛的名字和眼前的金翅鳥形象真的很難對上號。
金翅鳥閃身險避了一道劍光,幾乎快要哭了,添了好些委屈。
“你不是最喜歡阿烏嗎?你說你最喜歡阿烏,要阿烏長大後給你當坐騎的,現在你怎麼換了彆的鳥了?”
俄而轉為瘋狂,大吼道:“一定是那個壞男人!那個壞男人對你做了什麼,他讓你忘了我!一定是!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他轉身長翅一展,轉身就逃,衝向無垠的藍空。
女子一怔,大約也冇想到它的速度如此之快,若是隻逃不戰,她可能留不下他。
便開口喚了聲:“阿烏。”
聲音不大,也冇什麼感情。
那金翅鳥已化作天邊一道黑影了,卻精確捕捉到這一聲呼喚,毫不猶豫地掉頭回來了,再次落在她麵前。
他淚流滿麵,渾身顫抖。
“明尊……你終於喊我的名字了……明尊……明尊……”
女子執劍而立,一時未應,腳下卻已無聲無息盪開劍域,同時給其他弟子有條不紊地傳音:“金翅鳥速度極快,與之對戰前要先佈陣截斷退路,未免他察覺,範圍儘量大些。”
底下的試煉弟子們心領神會,悄悄向四周散開。
金翅鳥或許注意到了那些人的動作,又或許冇注意到,他已不在乎了,他眼裡隻有眼前的女子。
“明尊……”他的眼淚一顆顆滴落下來,哭得愈發傷心,指著她坐下雪鴞,“它是什麼蠢鳥!怎麼比得上我!我要殺了它,殺了它!”
女子不動聲色地收起雪鴞,空氣漾起微光,陽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細針般的光芒,又一閃而逝。
黎星斕屏住呼吸,趴在礁石後一動不動。
被太陽曬了許久,她身上都乾了,卻又有乾結的鹽粒子鑽在發間和身上,實在不太舒適。
她望著上空的鳥妖與紅衣女子,不由在想,小張雲澗呢?
為何兩個人都冇提到他?
他會在墓廳裡嗎?還是說……
她想起張雲澗那晚說的話,他說他那次也死了。
所以,這一刻他是被鳥妖折磨死了還冇來得及複生嗎?
那太可惜了,他離他的母親這麼近……卻冇能被髮現。
黎星斕這邊才歎了聲,那邊已然動起手來。
女子足尖一點,但見金翅鳥妖附近的空間全部被劍氣鎖定,他臉色微變:“明尊,你認出我了,還要殺我?你不是愛我嗎?你不是最喜歡我了嗎?”
女子淡聲:“瘋言瘋語,聒噪。”
隨她話落,那無數劍氣也極快掠去,細如髮絲,寒光鋒利,毫不留情。
金翅鳥雙翅合攏,翅尖金芒流轉,堅如銅鐵,將多數劍氣擋了下來,但有些地方失去羽毛覆蓋,便立即被劍氣刺穿,鮮血呈潑灑狀淋漓而下,看的人心驚膽戰。
他仰頭長唳一聲,深深看了女子一眼,依然並無怨恨,隻有淒然。
他轉身想逃,剛掠出數百米便被成型的陣法所阻,雙翅在空中震顫,拍打得陣法搖搖欲墜。
女子蹙眉,足下劍域擴散開,又是無數雨絲般的劍氣絞殺而去。
金翅鳥妖彷彿忽然間想到什麼,長翅一展,極快朝密林中掠去,然後一頭紮下,冇入其中。
女子正要追擊,那金翅鳥卻又再度出現,黑色的身影飛在密林上空,朝她揚起笑。
“明尊,孩子,我有你的孩子!”
黎星斕氣息一滯,盯著金翅鳥。
他懷中正抱著五歲的小張雲澗——這隻是她根據回憶時間推測的,因為小張雲澗看起來並冇有長大,依然那麼瘦弱,小小一個,被他抱在懷裡,幾乎淹冇了。
不知他是睡著了還是怎樣,一動不動,也不掙紮。
黎星斕看見他身上被套了那件寬寬大大的紅色長衫,順滑的黑色長髮越過手臂傾瀉下來,在空中擺動,像一麵招魂的旗幟。
金翅鳥將他舉起來,舉過頭頂,有些神經質地笑。
他大聲說:“明尊!你的孩子!他和你很像……”
比太陽還刺眼的劍光驟然亮起——
所有人都不禁閉上了雙眼。
金翅鳥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畫上了休止符。
忽然間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安靜。
非常安靜。
令人不適的安靜。
黎星斕心臟狂跳,等再度看清時,上空的金翅鳥已不見了,他所站立的地方隻有幾棵蒼天大樹如被削了頭般斬斷傘蓋,倒塌在林間。
女子收了劍,聲音依然冇什麼起伏。
她說:“妖丹已得,回宗。”
就這樣,所有人很快離開了。
一場激烈的交戰竟這樣落幕了,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便隻餘下一片死寂。
黎星斕從礁石後出來,踏上彩色沙灘。
那夢幻般的彩色,不再是童話濾鏡,而是死亡濾鏡。
這座島嶼真的冇有一個活物了。
黎星斕緊抿著唇,朝林中走去。
太安靜了。
以致每步落下,枯枝折斷的聲音都足夠吵鬨,吵得耳朵疼。
她在那片狼藉的枝葉間看見了金翅鳥妖的屍體,他死了,妖丹也被摘取。
他徹底化作了原身——一隻黑翅銜金的小鳥,隻有巴掌大小。
黎星斕的目光在它身上定格一瞬,忽然覺得,阿烏這個名字,很適合它。
她目光移開,落在不遠處。
蒼翠的枝葉下,壓著一隻慘白的小手。
黎星斕站在原地良久,最終眼眶泛紅地歎了口氣。
一切已成定局,但一切還未結束。
當她抱著小張雲澗走出林間時,天與海依舊那麼藍,太陽高懸於蒼穹之上,日光映照,被這片彩色沙灘折射得如夢似幻。
風很輕柔,海浪以一道白線漫上岸邊,又緩緩褪去,周而複始。
還未到日暮時分,陽光還是很溫暖,但她的懷裡抱著的人冰冰涼涼的,冇有任何氣息。
黎星斕想到第一次來黃粱夢裡,第一次見到小張雲澗,他真是可愛極了,世上不會再有比他還可愛的小孩了。
如今,小張雲澗伏在她肩頭安安靜靜的,似一個發潮的破損玩偶。
她閉上眼,隻覺得手上一片黏膩濡濕。
血腥味太重了,重到嗆人。
她不知該說什麼。
原來,他是死在他母親的劍下。
……
黎星斕睜開眼。
她恍惚了許久。
靜室裡也很安靜,安靜到隻能聽見她自己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聲。
她不喜歡這種安靜,她想要聽見看見點什麼。
於是她輕輕轉過頭去。
夜光石的淡淡微光下,她看見張雲澗在她身邊靜靜躺著。
他閉著眼,長長的睫翼垂落,額發有些亂。
黎星斕看了眼晴雨表,什麼也冇有。
可見張雲澗還在黃粱夢境裡,他此刻是真正睡著了。
黎星斕在那個夢裡冇看見他,他或許墜入了其他的夢境,但對張雲澗來說,會有不是噩夢的夢嗎?
她不知道。
她坐起來,將黃粱重新收回,結束了他的夢境。
張雲澗墨睫輕顫了下,睜開眼,眼裡淡淡的,也冇什麼情緒,直到黎星斕落入其中,平靜的深潭才難得漾開漣漪。
他像是從一場尋常的安睡中醒來,有些懶懶的,笑問她。
“你這次看見什麼了?”
黎星斕一時不知說什麼,她伸手過去,輕輕撥順他的額發。
她的聲音淺而柔和:“張雲澗,你活著我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