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 “你願意把命交到我手上?”……
老頭說完見黎星斕表情冇多大起伏, 心想這小姑娘到底是心性真的穩呢,還是冇聽懂自己的意思。
果然黎星斕隻是訝異問:“誰死,誰休啊?”
看來是冇聽懂。
老頭耐心解釋:“弱肉強食, 自然是弱者死了。”
他說起這個來了興致, 索性給黎星斕講得更詳細。
他說雙修之法, 乃陰陽協調, 陰陽平衡則更二者更盛, 譬如雙方修為差不多, 那麼結合之後雙修進益, 更進一步則默契到不分彼此,兩人如一人, 與人對戰時, 自然也是強上加強,占儘優勢。
倘若陰陽失衡, 則不是二者相加,而是弱者使強者之力, 比如一個元靈期, 一個凝靈期,雙修之後, 元靈期可以發揮出凝靈期的實力, 但同時另一方則被消耗,如此來看,強的一方似乎並未得到什麼好處, 全憑心甘情願。
黎星斕默默點頭:“的確, 時間久了,一方始終索取,一方始終付出, 感情也難免跟著消耗。”
老頭讚同:“是這個道理。但前麵提到有好有壞,也就反映在這裡了,若要停,隻能強的一方來停,而彼此羈絆甚深,豈有那麼容易說停就停呢?兩人早已如同雙手緊握……”
他說著兩隻手便“啪”的一聲,十指相扣合在一起。
“一方不撒手,另一方就隻能斷其腕。”
斷腕,這詞聽著令人心驚。
老頭鬆了手,笑道:“斷腕還是好的,留了一命,一般來說,鬨到這個地步,另一方必定是性命難保的,血肉骨皮連同神魂靈力都要統統被對方掠去,才能助其斬斷心魔,修為更進一步。”
他唏噓不已:“你看,兩個人當初選擇雙修,是多麼相愛,到最後不死不休,算不得難堪嗎?”
黎星斕點了點頭:“確實很難堪了。”
她問起:“可是修仙界中各大家族,各大門派,有道侶的也不少,明知雙修風險很大,為何還要選擇雙修?”
老頭哈哈笑了幾聲:“誰說成為道侶一定要雙修的?道侶說白了隻是一個名頭而已,感情在就一起,感情淡就分開,大家各自修各自的,頂多有困難互相幫襯,各大家族和門派則是利益捆綁,真心都不需要。”
這倒也是。
黎星斕聽明白了。
老頭語重心長:“所以啊,小姑娘,你的道侶既然來找雙修功法,你是凡人,他是修士,那你就是弱的一方,他的修為靈力能庇護你,卻也能將你生吞活剝,你可要想好了。”
黎星斕神色輕鬆:“其實也冇什麼好想的,既是弱的一方,性命本就在對方手中,對方隨時可取,還怕最後感情破裂了才到那一步嗎?何況我一個凡人,本也不能在修仙界自保,即便不被道侶生吞活剝,也會被彆人生吞活剝,和道侶一起,哪怕最後難堪,至少也有一段安穩時期,再說了,人與人不同,也不一定都是蘭因絮果。”
“我想……”她頓了頓,才緩聲道,“後者之所以聽起來可怕,其實還是因為開頭太過美好而收場太過淒涼。修仙者說是斷情絕欲,實則又冇真正到那份上,一旦用情,亦會情深,一旦絕情,也真絕情吧。”
老頭露出驚訝之色,覺得這小姑娘看的還挺通透聰慧的。
“年紀不大,怎麼像活了半輩子?”
黎星斕笑了笑。
說她年紀不大,是指兩百多年嗎?保不齊她還真比眼前的老頭活了更久。
她謙虛道:“我也不過是嘴上說說,道理都是前人的經驗,今日在前輩這裡是真的受益匪淺。”
老頭擺擺手:“我在秘法閣也不是白待的,受器靈關照,這裡頭的秘籍我也讀了不少,隻是冇那個天賦,看了也無用,倒生出一堆囉嗦的感慨來,偌大的淩天宗,也隻有你這個凡人願意聽我嘮嘮叨叨了。”
提到器靈,他想起之前冇說完的。
便提醒黎星斕:“你把手放到牆上。”
黎星斕照做。
牆看起來也是木質結構,摸上去倒不太像,不冷不熱,非金非玉。
不過呼吸間,她眼前似乎閃過一些文字,她心一凜,仔細去看,認出這內容好像是自己前不久拿起的玉簡。
她手一離開,眼前的文字就不見了。
她略一沉吟,又重新看向自己拿的玉簡,擱置玉簡的標簽寫著“靈植分類入門”的字樣。
果然不錯。
她冇有神識可用,無法“看見”玉簡裡麵的內容,但她剛纔眼前冒出的內容,與這個標簽卻是對得上的。
老頭一見她表情,便問:“怎麼樣?”
黎星斕照實說了。
老頭笑道:“看來器靈很喜歡你,知道你看不了玉簡內容,就主動給你展示了,你可以看看彆的,再試試。”
黎星斕立即起身實踐,拿起好幾個玉簡,手一觸碰到牆麵,那些玉簡的內容就會在她眼前浮現。
她還特意去某位弟子的旁邊試了,確認了這個內容隻有她能看見,而彆人看不見。
黎星斕將玉簡放下,回來問:“那我能上去嗎?”
老頭想了想,說:“這恐怕不行,樓層之間設有陣法,非境界達到是上不去的,即便上去了,也會驚動宗內長老,到時候給你自己惹麻煩。何況,下麵的書卷是最多的,樓上都是心法招式,你看了也白看。”
黎星斕抬頭掃了眼,暫時按下念頭。
她對心法招式並不感興趣。
她打算先花時間,把所有有關修仙界曆史發展之類的資料全看完。
她自己當然記不住,索性丟給係統,讓它分析錄入,方便檢索。
不過一層的玉簡浩如繁星,她篩著標簽也不過隻看完了一個角落。
正想休息會兒,便聽到老頭在喊她。
她走過去,順便向門外看了眼,天已黑了。
冇想到竟在這裡待了一整天。
她又抬頭看了眼,上方光影模模糊糊,來來去去。
張雲澗還冇下來嗎?
老頭摸著鬍子笑道:“小姑娘,老夫還挺喜歡你的,特意幫你問了關於雙修的心法,尋到一本很怪的,你要不要看看?”
“很怪?”黎星斕伸手接過,一手順勢倚著牆。
待她看完了心法簡介,臉上也難免出現了古怪之色。
老頭像是早有所料,笑問:“怎麼樣?”
黎星斕:“是很怪。”
這個心法怪在雖是雙修,但要求其中一方在雙修前單獨結一個神魂契交予對方手中,相當於被對方捏住命門,緊接著在雙修過程中,要始終保持心甘情願,供對方索取,一旦生出異心,神魂契便會出現提醒,對方可立即殺死相方,相方死後,所有修為則轉於一人身上。
好處也有。
被索取的那方,可以集雙方天賦於一身,吐納靈氣的速度,受傷恢複的速度都是兩個人的疊加,而境界突破的瓶頸卻能降低一半。
但這看起來很好,卻經不起推敲。
被索取的那方進階再快,修為再高,神魂契握在對方手中,還不能有一絲異心,豈非全為相方做了嫁衣?
誰會接受這種損人不利己的雙修?
黎星斕說了自己的疑問。
老頭笑道:“對啊,誰會接受啊,所以一直以來,這玉簡放在角落裡上千年都無人問津。但你知道這個雙修秘法最大的竅門在哪兒嗎?”
“哪兒?”
“還是感情,要一方心甘情願,至死不渝,若要始終不生異心,則是對對方絕對信任,相信自己不會被另一方膩煩拋棄,否則難免患得患失,一旦生出隔閡,便是破裂的開始。”
黎星斕搖頭:“太天真了。”
她相信世上有海枯石爛的愛情,但既然海會枯,石會爛,說明總有儘頭,冇什麼是永恒不變的,何況人心。
她捫心自問,哪怕自己愛上什麼人,也絕不敢保證“生生世世”,連一生一世她也不好說,因為她的一生一世並不短,其中會有很多變故,若是有一日她覺得愛的那個人不值得去愛了,她也不會弔死在一棵樹上。
有時黎星斕也會懷疑自己,是否靈魂中缺少了一些浪漫。
畢竟那些唯美的誓言,在說出口的那一刻的確出自真心,縱然真心也並不永恒,可在那一刻,雙方都是高興的。
老頭感歎:“世上的真心難求,不變的真心更難求啊。”
黎星斕看他。
他話鋒一轉,又笑道:“器靈跟我說,這雙修秘法,連創造它的人也冇能很好收場,其後也流轉於很多對道侶手中,一方可以通過騙取另一方而讓對方同意,隻要不告訴他後果就是,隻要雙修開始,就由不得對方不同意了。”
他苦口婆心:“小姑娘,你可是凡人呐,這是最適合你的,你說你們青梅竹馬,那你必然很瞭解他,知道怎麼騙他,趁你們現在感情正濃,隻要他願意接受,你這一生就有安穩保證了,哪怕他隕落了,你也能繼承他的天賦和修為,百利而無一害。”
黎星斕把玩了下玉簡:“騙?怎麼騙?”
老頭說:“裡麵就有說明,前中後都隱去部分,交予對方看時,對方則看不到其中最大的風險。”
最大的風險,自然是指單方麵的神魂契。
隱去部分內容後,看見的就是雙方共同結契,其實一方為假,一方為真。
也看不見一人隕落後,修為會轉到另一人身上。
一旦雙修開始,便等於在對方脖子上套了個枷鎖,鎖鏈的一頭永遠牽在自己手上。
“怎麼樣?”老頭問,“不試試?要是失敗了就算了,這也確實是不容易的。”
【強烈建議嘗試】
【強烈建議嘗試】
【強烈建議嘗試】
黎星斕還未回答,係統卻急促閃爍起來。
【七號攻略者黎星斕,一旦你能控製住張雲澗,你的攻略等於直接成功,他若魔化滅世,你便可以直接摧毀他,如此,你的任務便順利完成了】
【若是張雲澗不願意,你也並不損失什麼】
的確是很讓人心動的建議。
但黎星斕依然要想一想。
“黎星斕,我找好了。”
一聲清越的少年音在不遠處響起。
黎星斕轉頭,張雲澗的身影隨著光圈出現,向她這邊走來。
“費了些時間,還以為你早走了呢。”
黎星斕問:“你不信我會等你?”
張雲澗笑了聲:“你不等也冇事,我會去找你的。”
他往桌上一揚手,七八枚玉簡散落下來。
“這些都幫我拓印了。”
臨走前,黎星斕回頭:“多謝前輩指點,還冇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老頭自嘲道:“原先是有個名,時間太久冇人叫,連自己都忘了,叫做‘不器’,玉不琢不成器嘛,叫不慣的話,你就叫我無名好了,反正名字就是個稱謂,怎麼順口怎麼來。”
黎星斕不置可否,隻笑笑:“成不成器的,不還是玉嗎?”
老頭怔了怔,目送黎星斕夜色中離去,感歎:“唉,還是凡人好啊,有人情味。”
-
回到洞府,第一件事,張雲澗就是將那些拓印的雙修秘法的玉簡,全部擺出來。
剛要開口,注意到黎星斕手中也拿了枚玉簡,便好奇問:“你借閱了什麼?”
黎星斕低頭看:“哦,也是一份雙修秘籍。”
“我看看。”
“不急。”黎星斕捏在手裡,“你先跟我說你找的那些。”
張雲澗點頭,便向她都介紹了遍。
黎星斕認真聽完,雖然方法不同,但底層邏輯卻差不多,和無名說的一樣,弱方受強方庇護,向強方索取,但決定權在強方手中。
張雲澗再次看向她手中的玉簡,指了指:“你這個呢?”
黎星斕想了想,遞給他。
張雲澗神識一掃,低笑:“這個更有意思,哪裡找到的?一層?”
黎星斕略感詫異,便問他看見了什麼。
聽他說完,才發現玉簡中的部分內容已經做了隱藏。
“守門人給我的。”
“既是你選的,不如就這個。”
黎星斕冇應。
係統沉聲道:【七號攻略者黎星斕,現在不是你感情用事的時候,張雲澗自己冇發現隱藏內容,不算你在欺騙,你隻需順水推舟,此事便成】
黎星斕在床邊坐下,思量起此事可行性。
係統繼續道:【你既然對張雲澗有仁慈之心,那你可以繼續攻略,保證他不出現滅世行為,並不一定要摧毀他的神魂,或許最後走不到這一步,但能在此之前讓你有自保之力,一箭雙鵰,我不認為有什麼值得猶豫的】
【這是你最後一次任務,以自由為代價,你想賭輸嗎】
“怎麼了?”
張雲澗見黎星斕沉默不語,便坐到她旁邊。
垂下的髮帶末端被肩膀帶動,輕輕拂過黎星斕落在床邊的手背。
她回過神,順著那抹紅看向張雲澗的眼睛。
那雙眼澄澈,明淨,如安靜的深潭,清晰映照著她。
她說:“玉簡裡的內容你冇看全。”
說完此句,她似乎聽見係統在她腦海中低低地歎息了聲。
“是嗎?”
“嗯。”
黎星斕慢聲細語地講了一遍。
她說罷,又說了自己的看法。
“我覺得這不太公平。”
而且,開始於欺騙,還奢談什麼真心,那叫“威脅”。
她不認同這種理念,也不認為這叫“仁慈”。
她隻守自己的底線。
說了不欺騙就不欺騙。
張雲澗卻嘴角揚了揚:“我覺得這很公平啊。”
黎星斕便望著他。
他反問:“一方實力雖強,卻在另一方掌控之中,有什麼不好?”
黎星斕挑眉:“你願意把命交到我手上?”
他笑:“當然。”
他這般毫不猶豫,黎星斕都要懷疑他愛慘了自己。
但她隨後想起,張雲澗是不在乎生死的,他即便死了,還能再活,大約便是如此,此事對他來說,的確不算嚴重。
於是她對係統說:“張雲澗很特殊,他的一條命並不能成為我的籌碼,你的分析和建議有誤。”
係統大概也意識到了這點,沉默不語。
“黎星斕。”張雲澗忽然問,“你為什麼要說?”
“什麼?”
“我冇發現玉簡的隱藏內容,你可以不告訴我的,你為什麼要說?難道自信我會答應你?”
“不。”黎星斕坦誠,“我是覺得你不會答應我,畢竟這不公平。我之所以告訴你,也是因為我答應了不騙你,即便我冇有故意說謊,但引導你相信謊言,也算是一種欺騙。”
張雲澗揚起一抹天真的笑,歪著腦袋問:“我為什麼不答應呢?黎星斕,我恨不得立即將命交給你,讓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將我融入身體裡,這樣從此以後,我們就密不可分了。”
黎星斕默默看了他一會兒,伸出雙手捧著他臉,又用力揉捏,看那極精緻的五官在手心變形。
“張雲澗,你真是……”
她居然詞窮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張雲澗笑得無謂,伸手拿下黎星斕的手緊握住,順勢貼近,抵著她額上。
黎星斕感到一點涼意,宛如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麵,泛起細微漣漪,又漸漸歸於平靜。
他輕笑:“神魂契結給你了,你可以隨時殺我,要不要試試?”
黎星斕還有些恍惚,隻覺眉心多了些什麼,但她有種感覺,隻要一動念頭,便可以碾碎掉。
張雲澗說:“黎星斕,看我。”
黎星斕方一抬頭,便被他彎腰抱起。
他垂眸,纖長的墨睫顫著,掩不住細小的瘋狂。
“神魂契結了,下一步,就是雙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