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 抹去張雲澗的存在嗎?
到底是活久了的聰明人, 老大夫的感知較為敏銳,在張雲澗此話一出口時,他便臉色一變, 起身蹣跚退了兩步, 扶住窗下那把竹椅才堪堪穩住身形。
如同第一次見麵那般, 黎星斕反應也是很快, 她俯下身伸手輕輕覆住張雲澗的眼。
掌心傳來溫熱感, 驅逐著蒼白肌膚表麵的涼意, 也稀釋著少年負麵的情緒。
“沒關係的, 張雲澗……”她湊近他,低聲說, “他不會影響我們的遊戲, 還會讓遊戲更有挑戰性,也更有趣。”
“是麼?”張雲澗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開始期待起黎星斕要如何讓這場遊戲變得“更有趣”了。
晴雨表上風暫歇了。
黎星斕深吸一口氣, 方纔加速的心跳平穩下來。
她想了想,另隻手往腦後解下髮帶, 然後挪開手, 在少年纖長睫翼輕顫時,又將髮帶輕輕搭了上去。
“嗯?”
張雲澗發出疑問的音節, 卻並未將髮帶拿走。
黎星斕出其不意的舉動, 總讓他覺得新奇。
“噓,你繼續演。”黎星斕輕笑,“你現在應該是受傷了, 在昏睡。”
張雲澗不再說話, 但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見他願意配合,黎星斕纔看向嚇得不輕的老大夫,直起身朝他點了點頭表達歉意。
“老先生既支開小芯姑娘, 想必是個聰明人,會配合我們,不讓其他人知道我們的修仙者身份,對嗎?”
老大夫尚在惶惶不安,聞言忙道:“這是自然!老夫發誓,絕不會透漏一個字,若二位仙家有需要,老夫亦會全力配合,絕不敢誤了仙家的大事。”
他甚至舉起手,作發誓狀,神情莊重又肅穆。
想到他口中“仙家的大事”隻是張雲澗的一場樂子,黎星斕不禁覺得荒誕又好笑。
“那就太好了,我本還愁要怎麼為他這一身傷編一套說辭,來瞞過老大夫您呢,看來不需要了。”
黎星斕倍感欣慰。
“那……那老夫,這身家性命?”
“我不敢保證,但儘力保證。”
老大夫摸了摸額頭,一把冷汗。
“那就好……那就好……”
他雖年邁,卻不想死,人都是越老越惜命。
這少年著實可怕,雖隻說了一句話,卻讓他有種刀懸於頂之感。
生的這般漂亮,世所罕見的容貌,竟有如此鋒利的笑容。
如此怪異的性子,若冇那位姑娘從旁勸和,否則隻怕他今日便要交代在此。
黎星斕見他神態恍惚,怕等會兒引起穆芯猜疑,便道:“您坐會兒休息休息吧,等小芯姑娘過來再說。”
老大夫跌跌撞撞地扶著竹椅把手,一屁股坐了進去,長而輕地撥出一口氣,彷彿累倒了。
黎星斕收回目光,在床邊坐下,身影恰好擋住身後的老大夫。
她低頭望向張雲澗,少年膚色白皙,青絲如墨,雙眼搭這一抹乍眼的紅,有些過分驚豔了。
她將髮帶輕輕拿起,見他長睫扇了扇,緩緩睜開,眸子沉靜烏黑,如一汪深潭,卻又反射著粼粼月光。
“不用繼續演了麼?”他笑問。
“中場休息,等小芯姑娘來了再繼續。”
“我有一個問題感到奇怪。”
張雲澗彷彿小動物般地歪了下腦袋。
黎星斕覺得他有時候真的很像小動物,有著非常簡單的情緒,卻不會正確表達,但同時非常聰明也非常厲害,所以做事憑著高興,而完全不計後果。
“你說。”
“之前在真露城,你對那些修士毫不憐惜,半點冇有叫我放過他們的意思,對今天那個村民的生死也並不在意,但對小芯姑娘和她哥哥,還有這個老頭,你好像很怕我會傷害他們,為什麼?”他好奇問,“他們之間有什麼區彆嗎?”
他問的直白又直接,冇有用神識傳音。
黎星斕餘光中似乎瞥到老大夫蒼老癱軟的身軀僵了僵。
她回答道:“在我看來,修仙者與凡人差距過大,已完全不屬於一個層級。凡人世界受律法和道德約束,而修仙者遵循叢林法則,一旦入門,哪怕再弱,也在其中,所以,弱肉強食,死得不冤。”
張雲澗覺得新奇,又覺得有道理。
思量一瞬,笑道:“原來如此,那凡人的確入門了,他有一本《五術》,那是淩天宗的基礎心法,雖隻會了一點點,到底也能感應到天地靈氣並在氣海內聚成靈力,屬於修仙者。”
《五術》?
彭真啊……
老大夫心跳的厲害,他知道自己聽見了什麼。
彭真當初就是拿著這本書來找他學認字的。
他現在真想走出去,唯恐自己聽得越多死得越快,可惜一雙腿力氣彷彿被抽空了,連站都站不起來,又怕自己弄出點動靜引起注意,便動也不動,連呼吸都屏住,全力降低存在感。
黎星斕點頭:“嗯,修仙者能力太強,一個元靈期對上凡人便已是屠殺,何況是你,所以我不喜歡看見那種場麵。”
黎星斕的想法和其他的攻略者並不完全相同,這也讓張雲澗有些意外。
其他攻略者表現出的善良溫暖的一麵,是對所有弱者,並且還總是要求他不殺人,不傷人,甚至像她們那樣樂於助人,否則她們便會紅了眼,看起來很傷心很生氣,甚至在他麵前哭起來。
黎星斕不要求他,也不試圖和他講道理,她隻是在做自己的事,然後在他問時認真回答而已。
“這是攻略者必備的同情心嗎?因為你是凡人,所以隻給了凡人?”
“不是,時空局對攻略者冇有道德上的強製要求,隻是攻略者大多都是正常人,正常人都有善良的一麵,我也是。我的同情也並不隻針對凡人,比如我也會同情你。”
她說到此處頓了下,露出一個笑:“這是真話。另外這份同情讓我在你麵前隻保護凡人,是因為我習慣於維護世界的運行規則,若是有一日修仙者將這世界的凡人屠殺殆儘,那這個世界會很快崩壞。”
她說罷忽然輕皺了下眉,看向張雲澗的目光多了些思索。
在之前最後一次的推衍結局中,張雲澗是魔化後殺光了修仙者,又將天地間的靈氣耗儘一空,導致世界搖搖欲墜。
難道這場屠殺也包括凡人嗎?
那他這麼做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還是說,無論修士還是凡人,在他眼裡並無區彆,就像玩遊戲時開技能群怪一樣。
他不在乎死的是什麼。
【修仙界中天地萬物依靈氣生長,當張雲澗耗儘靈氣而讓魔氣充滿大地時,樹木莊稼也會枯死,凡人自然無法生存,便大批大批死去,屍橫遍野,觸目驚心,七號攻略者,你的攻略任務便是阻止張雲澗走到這一步】
係統突如其來的上線扯回黎星斕的神思。
她還未迴應,係統便又道:【因張雲澗回溯失敗,原因未知,時空局認為其存在隱患,故而決定若此次仍然無法攻略成功,將會在毀滅發生前,直接乾預。七號攻略者,請不要對他產生感情,以免無法脫身】
一成不變的男低音語氣並無變化,但黎星斕總覺得多了些什麼,內容也令她為之一驚。
直接乾預?
如何乾預?
抹去張雲澗的存在嗎?
這有違天道規則。
除非時空局寧願承受違規代價,也絕不肯向天道承認是自己策略出錯導致了這一錯誤結果。
“你又在想什麼?”
張雲澗目不轉睛地打量她。
她眸中片刻間閃過許多情緒,複雜又豐富,他無法準備分辨出那些代表什麼,但他覺得很好奇。
黎星斕好像……又在思考一堆問題了。
不知道這次她會得出什麼有趣的結論。
“在想一些可能發生但還未發生的事,不過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黎星斕歎了口氣,望向他的目光裡添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或許是悲憫。
張雲澗輕笑:“你好像在同情我,此時此刻。”
“很敏銳嘛。”她那雙桃花眼柔和下來,如一汪春水,“所以我說,我的同情不僅針對於凡人,這是真話。”
她轉過頭看向老大夫,他坐在竹椅中,卻渾身繃直,高度緊張。
黎星斕真怕他把自己憋死。
“老先生,我們說話你當冇聽見吧,也彆緊張,這些都與你無關。”
許是她的安撫果真有作用,老大夫緩緩吐出一口氣,渾身都被汗濕透了。
他白花花的鬍子顫著:“仙人之語,晦澀難明,老夫一介凡人,如聽天書。”
這話倒也不假,他隻聽懂了彭真之死,隻聽懂了凡人於修仙者如同螻蟻,但不懂黎星斕口中的什麼規則什麼崩壞。
黎星斕笑了聲,這個老頭真的很聰明。
穆芯燒好水進屋時,察覺到氣氛古怪。
“師父,你怎麼了?”她快步過去扶他,“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老大夫靠在竹椅上慢慢坐起來,無奈苦笑:“冇事,天熱悶得很,人老了,身上又各種毛病,精力不濟,坐著歇會兒。”
聽他如此說,穆芯更擔憂了,慚愧道:“我不該讓師父勞心勞神,受累一趟,還是我學藝不精。”
“哪裡的話,你學的很好,隻是……”老大夫斟酌措辭,抬起渾濁的雙眼終於看向張雲澗那邊,“這位公子身上古怪蔓延的傷痕不是什麼野獸所傷,而是中了一種罕見的毒。”
“毒!”穆芯驚呼。
老大夫點頭:“方纔我已與這位姑娘聊過了,你看不出來實屬正常,連我也感到棘手,不過我方纔坐在此處休息時,對於藥方已有些眉目,之後會為其試著開藥,你不必管了,隻聽我吩咐就是。”
穆芯忙不迭應:“冇問題。”
她看向黎星斕,又忍不住看向張雲澗,少年閉眼昏睡著,眉眼精緻恬靜,畫中仙一般的人物,看著如此美好,居然身中劇毒,又想到這對兄妹是逃難來的,不禁充滿同情。
黎星斕對老大夫的隨機應變實在佩服,配合地露出哀色。
“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多虧了老先生點明,否則我兄長性命危矣……”她低下頭,怕自己笑場。
“黎姑娘你彆怕,我師父說了有把握,就一定能解毒!”穆芯立即安慰她。
老大夫朝她伸出手:“小芯,扶我去客廳開方子,要備什麼草藥我同你細細說明。”
“好。”
穆芯忙握住師父的手,發覺全是冷汗,站起時他連身子也微微顫抖。
“師父……”
“不要緊,大約今日回村時中了暑氣,有些發虛,你等會兒給我倒點藥茶,讓我緩緩就好。”
他說著又向黎星斕點了點頭,被徒弟扶著出去了。
“遊戲果真更有意思了,他竟然說我中了毒。”
剛一走,黎星斕就看見張雲澗睜開眼,笑如春風。
“黎星斕,你又說了一次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