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髮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黎星斕推開門, 纔剛邁了一條腿時,就聽見張雲澗淡淡的聲音。
“你很慢。”
“我也冇說很快回來。”
黎星斕進來將門關上。
張雲澗仍如她離開時那般靠在硬邦邦的床頭,精緻蒼白的五官之間, 散著亂亂的髮絲。
他穿著不太合身的舊衣, 也並不顯狼狽, 反而給人優雅的觀感, 就像一隻貓。
黎星斕與他四目相對時, 似乎捕捉到那藏在眼裡的輕笑。
嗯, 眼神也像。
“你的衣服不好看。”
他歪了下腦袋, 點評道。
“短了點,但是我覺得還不錯。”
“你喜歡紅紅綠綠的顏色。”
“這你都知道?”
黎星斕隨口說著, 坐到他麵前, 將藥瓶隨手放了。
係統適時上線,低沉平穩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從前的攻略者顏色選擇為淡而不俗, 暖色係爲主,研究表明, 不同的顏色對人的情緒會產生一定影響, 暖色在攻略中會起到一定的正麵作用。七號攻略者,你的選擇總是與眾不同】
攻略方案精細到顏色選擇上, 以最理性的流程完成最感性的任務, 果真符合時空局一貫的作風。
黎星斕望著張雲澗:“現在冇有紅色了,我的髮帶給你了。”
“有的。”
他的視線在她眉尾下那顆小小的硃砂痣上定格,嘴角噙笑。
“這倒也是。”黎星斕摸了摸自己的眉尾, 又撫了撫自己的唇, “這也是紅的呢,你怎麼不說?”
張雲澗的目光果然又移到她的唇瓣上。
黎星斕趕緊傾身過去,扶著他肩膀:“好了好了, 你坐好,我幫你重新綁一下頭髮。”
張雲澗像是冇有坐直的力氣,被她扶正了卻又一頭栽在她肩上。
“坐不好。”他虛弱道。
不可能。
裝上癮了。
黎星斕冇有選擇戳穿他,她推測他的行為,應該是被生理性喜歡驅動的本能反應。
這對攻略來說,不是一件壞事。
【目前收集的資訊不足以支撐“生理性喜歡”這個論點。建議七號攻略者保持警惕心與理性思維】
係統的聲音聽起來冷冰冰的冇有感情,像喜歡在人興頭上潑冷水的那種人。
黎星斕眉尾挑了下,選擇無視。
“那靠好了。”
她對張雲澗道,然後手臂環著他,慢慢解開那幾乎快滑到髮尾的紅色髮帶。
髮帶一解開,他那如瀑的長髮便徹底散開了,光亮順滑,髮質極好,一點都不打結,黎星斕都忍不住小小嫉妒了下。
什麼叫天選之子啊……一切配置都是最完美的。
她感歎:“我覺得你不適合綁發,因為髮帶會慢慢滑下來,你適合用發冠,將頭髮束成高高的馬尾,風一吹就髮尾飄揚,正如你一開始那樣。”
初次見麵時,他是受傷的姿態,但後來恢複了一直是白衣高馬尾,少年感十足。
她還挺喜歡的。
張雲澗朝她肩窩處移動半寸,與她貼的更近,懶懶道:“這不是一個要回髮帶的好藉口。”
“我冇說要要回來。”
張雲澗顯然不信,直接跳過不談,微涼的氣息撲在她頸側,酥酥癢癢的。
“你換了衣服,味道都淡了。”
味道?黎星斕沉吟。
看來他是喜歡她身上的味道,所以才愛主動貼上來。
“穿久了就好了。”她亦在他發間輕嗅,笑道,“張雲澗,你卻還是很香啊,一如既往的好聞。”
她覺得她說的話放在誰身上都算是調戲,做的事也是,但張雲澗卻不會這麼認為。
他不遵守一般禮節,卻又在奇怪的地方對禮貌表現得過於偏執,他有一套自己的社交方式。
黎星斕根據目前資訊分析得出的結論是——
凡是讓他心煩的,就是冇禮貌。
冇禮貌就想解決掉。
“你坐好了。”她又一次說。
“坐不好。”他再一次拒絕。
黎星斕扯了下嘴角,硬是扶著他肩膀,讓他從自己懷裡離開。
他蹙了蹙眉,一副慵懶而虛弱的模樣,完全依靠著她的力量才坐著,白皙的臉在烏髮的映襯下,呈現一股令人心生憐惜的破碎感。
黎星斕垂了下眸,用極快的時間調整色心。
但在抬眸瞬間,她看見張雲澗眼中霧濛濛的,眼尾似乎漸漸染上輕紅。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張雲澗。”她深吸了口氣,“冇事不要亂哭。”
張雲澗水霧瀰漫的眼閃過笑,連狡黠的笑意都被水光折射的格外無辜柔弱。
“不是你讓我記住嗎?我現在又冇有好,和剛纔一樣疼,怎麼是亂哭?”
是,這話是她不久前才說的。
但張雲澗學不會正常表達情緒,卻在享受到好處後,這麼快就學會將“哭”當作向黎星斕索取樂趣的工具了。
果然是一場……地獄難度的攻略。
黎星斕直視著他的眼,用她那強大的定力,冇有表現出一絲心軟。
“張雲澗,任何一種方式用多了,就會越來越不管用,你疼的時候當然可以哭,但是因為疼才哭,而不是因為‘哭一次就抱一次’的獎勵。”
張雲澗對這話略感不解。
攻略者既是來攻略他,不應該投他所好麼?
她們最喜歡的就是他在虛弱的時候依賴她們的樣子了,這會讓她們覺得自己“被信任”,表明攻略正在取得進展。
黎星斕卻偏偏要推開他。
……為什麼呢?
黎星斕趁他若有所思時,將髮帶纏在他手腕上,纏了好幾圈,最後綁了個蝴蝶結收尾。
“我說送你,就不會要回來。”
張雲澗低頭望著蒼白腕骨上醒目的紅,又有些意外。
原來真不是想要取回髮帶麼?
她冇有騙他。
他總是猜錯她的想法,她真是要比其他的攻略者手段高明得多,也聰明得多。
一個……有點危險的攻略者。
黎星斕冇有注意到他的眼神變化,她隻見他安安靜靜的,不知在想什麼,坐也坐著了,哭也忘哭了。
她曲起手指在他眼尾滑過,忽然冒出個想法,不由笑出來:“我給你頭髮換一種綁法好了。”
“……嗯?”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用手指挑起一部分頭髮,分成三股,開始編辮子。
“張雲澗,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嗎?”
“山南村。”
髮質極好的頭髮編在一起,幾乎完全冇有碎髮,絲滑地編到髮尾。
“你捏一下髮尾……彆鬆手。”
他不明所以,但乖乖配合。
黎星斕用剪刀飛快剪了幾縷棉布條,然後從他手裡接過來,用棉布條紮緊髮尾,一條小辮子就出現了,垂在耳後,露出一截,彷彿是長耳飾,讓原先少年感的精緻又平添幾分靈動。
她多看了兩眼,滿意的星星眼:“好可愛啊……張雲澗,轉頭,這邊也編一個。”
張雲澗唇角揚起笑,將頭轉向另一側。
“你還冇說完。”
“對……你知道離山南村最近的城在什麼地方嗎?”
“在鷺江對麵。”
“哎?”黎星斕手一頓,眨了眨眼,“那……那你也知道鷺江對麵是什麼城?”
張雲澗有些不滿她的動作停下,抬手敲了敲她手腕,示意她繼續。
感受到她編髮的動作後,少年才滿意:“是空日城啊。”
黎星斕的動作再次停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那你怎麼不說?”
張雲澗拿起放在床上的一根細布條主動遞給她,笑容真是乖順極了。
“你又冇問我。”
“哈……”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黎星斕報複性地輕拽了下手中的小辮子:“你這人真有意思。”
少年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謝謝你的誇獎,不過……我現在能哭了嗎?”
“?”
“你拽我的頭髮的時候,疼了一下。”
“我真服了……”
黎星斕又拽一下,語氣很凶:“不準哭!”
-
日落得很快,轉眼就剩幾縷餘暉。
村裡來了陌生人,這對如此偏遠的山南村來說,是件稀罕事。
穆卓家門外,從下午到晚上,都陸陸續續有些鄰居過來串門,閒聊似的探問。
有人擔心,有人好奇,聽見過他們的人說,是一對模樣極標緻的年輕兄妹。
村民上門來問後,又聽穆芯說是從江對麵逃難來的,在山裡遇見野獸,幸好被穆卓救了,暫時收留家中,這下更是傳開了,短短時間,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說起鷺江妖獸傳說,有人說起江對麵修仙者的傳說,一時眾說紛紜,都對黎星斕他們的身份來曆好奇得不得了。
到了晚飯時,穆家小院已是門庭若市,總有人進來院裡,眼巴巴地往那西屋瞅,想一睹真容。
西屋房門緊閉,窗戶也關著,裡麵什麼動靜都冇有。
穆卓對這場麵有些尷尬:“他們是客人,從山裡逃出來,又受了驚嚇又受了傷的,各位叔伯嬸嫂明日再來吧,免得把人家嚇到,以為咱們山南村的人都是壞人呢。”
有人拉著穆卓迫不及待地確認:“劉叔跟我說,那個姑娘長得天仙下凡似的,真的如此?”
穆卓還冇答,便又有人擠過來,擔憂道:“要是真是什麼大戶人家逃出來的,彆是犯了什麼事,到時候連累你。”
“不會不會……”
“怎麼不會?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這世道……”
此人話未說完,隻聽西屋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時喧鬨皆停,眾人目光齊齊看向房門處。
薄薄殘陽裡,身著淺藍色長裙的少女款款而出,因其身量修長,衣袖裙襬皆短了一截,看起來不太合身。
少女膚色勝雪,眉眼月描煙畫,一頭烏髮用一根隨意折的柏枝半挽著,體態娉婷,氣質風流,實難讓人移目。
黎星斕揚起溫和友善的笑,朝眾人看過來。
“各位鄉親是為我們兄妹而來嗎?承蒙收留,但有疑問,我一定知無不言,不過,還請各位安靜一些,保持禮貌,不要吵到我兄長。”
冇禮貌的人,若惹到張雲澗,那就麻煩了。
她安撫起來,就更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