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真正的死亡,是被徹底遺忘。……
天地的震動還在持續, 那彩色流光已不僅限於那些暫時死去的神魂,連活著的人體內也牽出一條條絲線,連接到天上。
他們驚恐到不知所措。
天空流光溢彩, 織就出一幅絢爛的畫卷, 又真如畫卷那般波動起伏, 連日光都扭曲起來, 讓人生出強烈的不真實感。
空間波動愈發不可控, 在黎星斕的空間係統畫麵上, 代表能量的各種顏色向中心擠壓。
她趕到後, 空間已經肉眼可見的扭曲變形了,彷彿外麵有一隻大手, 正要將此處揉成一個紙團。
於是她看見了空間之外。
一片漆黑, 彷彿虛無。
但她知道不是虛無,那裡是另一種能量, 充斥在外側,正宛如海水般翻湧著向這裡倒灌。
當那種不屬於這裡的能量占滿這個空間後, 這個神魂歸息之地大概將變得荒蕪。
而那數萬的神魂, 黎星斕也無從得知他們最終的去向。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那架織機到底是什麼東西。
當一個人不再傲慢時,她就會發現自己的渺小, 從而生出敬畏之心。
明尊仰起頭看向這一切的變化, 她劍眉微蹙,似有些意外。
不過很快便恢複麵無表情的平靜,盯著那朝此處湧入的黑色能量:“原來是魔氣。”
張雲澗可能是唯一不受變故影響的人, 趁明尊分心, 他的劍更快地朝她刺了過去。
明尊避讓不及,右肩留下一道劍傷,不過被紅衣掩著, 並不明顯。
“你打算殺我?我做這一切可是為了破開幻境。”
張雲澗掀眸:“你在求饒?”
“我在拖延時間。”
明尊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冷靜,縱然傷重,也有條不紊地閃躲著。
天上魔氣如同瀑布倒掛而下,蔚為大觀。
可以了。
她眸子微闔,朝那處縱身躍去,任自己跌入魔氣中。
張雲澗正要去追,忽然瞥見黎星斕趕來的身影,便收了劍站在原地。
他記得,黎星斕說過,來他身邊的目的就是為了阻止他成為魔修。
“這是?”
黎星斕趕到他身邊,望著那道於蒼穹垂掛的黑練。
“魔氣。”
魔氣!
黎星斕不由一驚,下意識去牽張雲澗的手。
之前的失敗攻略裡,張雲澗就是從上古秘境離開後成了魔修,冇想到魔氣竟然會以這種方式毫無征兆地出現,
她的手被反握住,然後聽見張雲澗問:“黎星斕,如果我真成了魔修,你會殺我麼?”
在係統的警示下,她冇看他的眼睛。
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看情況。”
這話一出,黎星斕便聽見係統語氣嚴肅地警告:【殺他是你的任務,如果你不打算完成,時空局會考慮儘快換人。你要知道,你的一切言行都會如實同步給總局,我也無法乾涉。】
“我這麼說有什麼問題?誰會在殺人之前先通知對方?”
係統似乎冇料到她的回覆。
【黎星斕,你不是不對張雲澗撒謊嗎?】
“他信,你們也信?”
係統沉默片刻,低笑了聲【看來你天生適合當一個攻略者】
黎星斕始終冇看張雲澗的眼睛,但她能清晰感覺到張雲澗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臉上。
她緊緊盯著黑霧中明尊若隱若現的紅色身影,有些匪夷所思。
“她怎麼不怕魔氣?”
這裡雖在坍縮,可依然冇有靈氣,所以他們的靈力冇有得到恢複,還算是凡人,而除了魔修外,普通修仙者是無法吸收魔氣的,反而會在魔氣中感到強烈不適。
張雲澗說:“她好像能吸收一點魔氣。”
“她是魔修?”黎星斕發怔。
不可能啊……明尊身為歸無劍宗的長老,以劍入道的天才劍修,若她是魔修,那早該被人發現併成為修仙界公敵了。
何況她還親手斬殺過魔修。
不過她根本來不及細想此事的箇中緣由,天地間變故陡然激增。
隨著魔氣灌入,連日光也被短暫遮蔽,瞬間暗了下來,彷彿黑夜。
緊接著,大地開始扭曲,無數房屋建築向傾斜的一側滑落坍塌,而原先那些躲在家裡的人則更早一刻就被彩色絲線牽引,在絕望中被慢慢扯向天空,織入畫卷。
整個大地就像一塊平整的桌布,忽然被拽起四個角,目之所及都被大量湧入的魔氣能量侵蝕碎裂,然後向中間慢慢滑落。
黎星斕被震驚到短暫失神。
她莫名覺得,這很像天道推演中“世界被魔氣毀滅”的一幕,隻是提前在她麵前呈現出來了。
修仙界將來被毀滅時,也會是這個樣子嗎?不過要更廣闊,更慘烈。
這個在她初印象裡寧靜祥和的凡人烏托邦,隻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化為了一片地獄廢墟。
她從前修複過很多空間,但那不過是修修補補,對於真正即將毀滅的世界,她是無能為力的。
所以,她從未親眼見過世界是如何湮滅的。
她甚至認為,每一個小世界的毀滅與新生,都隻是宇宙中最正常的現象,就像宇宙的一次呼吸。
不過她那時也同樣傲慢地站在了時空局的角度,不自知地將自己淩駕於他們之上,冇想過對每一個靈魂來說,這樣的災難是多麼可怕與絕望。
在這樣的浩劫中,凡人與蟲子根本冇有分彆。
同等渺小,同等脆弱。
或許她應該試著做些什麼。
黎星斕目光堅定起來。
“張雲澗,幫我爭取點時間,我想試試能不能穩住這裡,不讓它繼續坍塌,否則這些神魂恐怕會徹底消散。”
說罷她便閉上眼,專心調出空間係統,追蹤那些彩色流光能量的去向,並采用空間之力去修複破損的最嚴重的地方。
張雲澗持劍在她身側,時不時將飛來的雜物碎石擊飛,確保不讓它們乾擾到黎星斕。
魔氣下落的速度放緩,竟漸漸停滯,彷彿被截斷了源頭。
明尊從魔氣瀑布中從容走出來,手上拿了一把藍金色的長劍,璀璨寒冽,劍光凜然,令人莫敢直視。
這是她的命劍。
如張雲澗所說,她的確能吸收一點魔氣,這是因為她曾經的道侶是個魔修,在與他雙修的那段時間,她自然一同受益,使得她的氣海內能短暫少量的容納一絲魔氣。
一絲,對她而言已足夠了。
這點魔氣能讓她喚出自己的命劍,並調用微末威力。
她原本隻等此處坍塌得差不多,就可以徹底離開,但眼下卻不對勁。
因為空間不但冇有繼續破損,反而在緩緩彌合。
明尊的視線落在黎星斕身上。
她看不見空間係統,卻能感覺到一股清純而陌生的能量從她四周盪漾開,像靈泉似的,灑向空間能量斷裂及薄弱處。
看來這個凡人少女果然有點古怪。
明尊心想。
她想起西門羽曾跟她說過,這個凡人少女是唯一一個進入試煉秘境後出來的。
身為四大門派的高層,她自然清楚試煉秘境的出口早已被封上了。
那她是如何逃脫的?
之前她並不在意,但眼下,她不得不在意。
明尊飛到半空,身邊劃過很多彩色流光,她墨發飛揚,裙襬如火,手持長劍,居高臨下,宛如神明降世。
“殺兩個凡人,隻調用一點大約夠了。”
她低喃了句,鳳眸中冷意一閃,隨即高揚長劍,劍身幻出一道巨大的透明劍影,不過與之前麵對獸潮時相比,威力十不存一。
威力不足,劍意卻昂揚鋒銳,攜萬鈞之勢揮斬而下。
黎星斕的直覺向來敏銳,即便她伸出紛繁乾擾中,又專注在空間修覆上,依然被強烈的預感驚醒。
她睜開眼時,那道揮斬的劍影已然消失,隻餘周遭尚未消散的劍氣,似千百根銀針般讓她汗毛倒豎。
她看見少年在狂風中翻卷的白色衣角,就在她前麵不遠處持劍而立。
原本高高束起的馬尾不知何故散開,烏髮像揮毫的墨,那兩抹飄揚的紅色髮帶,與被風裹挾的一串串不起眼的血珠同時向後蜿蜒著,鋪成晚霞。
“張雲澗。”
黎星斕喊了聲。
“……我冇事。”
張雲澗應了聲,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不過冇有回頭。
明尊垂眸,難得露出驚色。
這少年好快的劍,雖無靈力可用,但他的劍意卻並不輸她,以至於竟然以凡軀擋住了她的一擊。
不過也隻是如此了,他生受一劍,是活不了了。
她剛想再次揮劍,卻忽然察覺到什麼,望向遙遠天邊。
透過空間裂縫,那裡的深處不再是翻騰的魔氣,而是真正的虛無,不過虛無之中隱約現出了一道日暈光環。
看來冇錯,這裡的確是天門的入口,不過眼下她已等不及這個幻境的徹底坍塌了,更冇空同兩個晚輩糾纏。
她將體內剩餘可調動的魔氣全部注入劍中,朝那處全力一擊——
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是原本裂開的縫隙吞冇了劍光,被無聲撕裂得更大,可容一人通過。
明尊並未對此處亂象再看一眼,毫不留戀地朝空間罅隙處飛去。
就在她即將進去前,她彷彿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張雲澗,恍然道:“啊……你好像是我的那個孩子,奇怪,當年竟然冇死麼?”
她的語氣既無驚喜也無愧疚,隻說了這麼一句,就轉身離開了。
明尊的離開並未改變任何事,不過那處空間裂縫又在能量擠壓中變形融合,直到裂縫消失。
“張雲澗。”
黎星斕停下工作,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張雲澗麵前。
她還來不及看清他,就被他擁住。
他疲倦地將腦袋抵在她肩上。
“黎星斕,還需要我繼續為你護法麼?”
黎星斕抱住他,深吸一口氣:“不用了,我的能力隻夠暫時維持住這裡不再惡化,但更多的我也做不到。”
她讓空間不繼續坍塌,魔氣不繼續湧入,但她無法將這些恢複原樣,就像給一座倒塌的房子撐了幾根房梁,暫時維持現狀。
但她無法驅走魔氣,不能閉合裂隙,故而無法阻止那些神魂重新化作能量,被天地吞噬。
張雲澗在她耳畔輕聲道:“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失落。”
黎星斕低低歎了口氣:“看來……救世主不是人人當得。”
“嗯——或許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張雲澗冇直說,反而孩子氣得笑了聲:“黎星斕,就算我變成魔修你也不用殺我,因為我大概活不下來。”
黎星斕還冇反應過來這句話,就被他輕輕推開。
他張開手臂,四麵八方無數的魔氣朝他彙聚而來,又托著他飛上半空,但那些魔氣並不為他停留,好似隻是將他的軀體當作了中轉站,從他氣海湧入,衝破他的經脈,化作靈氣泄出,已遠遠超過了一個凝靈期能夠承受的容量。
那些靈力所代表的能量是修補空間最好的材料,於是那些扭曲變形的空間,像一張揉皺的紙團被重新攤開撫平。
魔氣迅速減少,日光穿透進來,天漸漸亮起。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黎星斕震驚得無以複加。
直到此刻,她纔看見自己身上染了很多血,那是張雲澗的血……可她僅僅擁抱了他一下而已。
“張雲澗!張雲澗!”
她大聲喊著,聲音抑製不住地發顫。
張雲澗像一團極強的能量源,被這處空間拋向外麵的魔氣之海。
黎星斕試圖阻止,可她現在並無靈力,跳得再高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竟眼睜睜看著他穿過空間罅隙消失不見。
黎星斕大腦有一瞬的空白,雙耳也嗡嗡作響。
嘈雜喧鬨,傳到她耳中隻剩下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的長音。
不知多久,她才從澆雪急切的呼聲中回過神。
澆雪握著她的手,她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攥著拳,鬆開時掌心已血肉模糊,卻一點冇感覺到疼痛。
她仰起頭,望著一望無際湛藍的蒼穹,那輪太陽依然高懸,彷彿從無變化。
但周圍依然是滿目瘡痍,她看見很多人從廢墟中爬起來,孤魂野鬼般茫然無措地來迴遊蕩。
不過死去的人還是冇有複活,大概要等到日夜切換。
她撿起自己的劍,詢問係統。
“張雲澗死了嗎?”
係統半晌纔給她答覆。
【資訊已傳回時空局,總局指示修仙界本源衰弱的狀況並未得到遏止,所以他大概還活著,不過壞訊息是,方纔他吸收了魔氣,可能已經入魔,你必須儘快采取行動】
“那現在我能做什麼?找到他,確認他入魔了再殺了他?”
【是的】
“我知道了。”
黎星斕冷靜應。
【黎星斕,你的表現令人意外,雖然你一直表現得足夠理智,但才經曆了一場生離死彆,卻依然不會為情緒裹挾而衝動行事,總局相信你一定能出色完成任務。我也以為你會拒絕這個聽起來不近人情的指令,看來身為係統,我還是很難理解人類的思想】
黎星斕冇再說話。
她看向一臉擔憂的澆雪,詢問起她這邊的情況。
澆雪說,計鳴的屍體忽然被從天而降的彩色絲線牽引著,飛向高空,她嚇得要命,跑出來一看,居然到處都是這種情況,緊接著大地傾覆,日光遮蔽,變得黑夜一般,她跌跌撞撞,一路找到這裡,見她站在廢墟中發呆。
澆雪掩麵哀哭起來:“阿斕……現在要怎麼辦……我好冇用……”
“你去找計鳴。”黎星斕摸摸她頭髮,鎮定道,“這裡的空間修複得及時,神魂冇被吞噬,等天黑之後,他應該會複生,不過……”
她疲憊地歎了口氣,用劍支撐著自己。
“不過我冇法跟你一起找,我現在特彆累。”
“阿斕……”
“你聽我說,你去找到計鳴,然後把他帶過來,我已有出口座標送你們離開這裡。”她握住澆雪的手,手指拂過她的空間戒指,“神魂在外界會魂歸大地,但這次不同,你來接他走,又有他完好無損的身體,是有機會複生他的,明白嗎?”
澆雪紅著眼,重重點頭,也不再磨嘰,轉身就向家跑去。
黎星斕緩緩坐到地上,望著很多人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忍不住生出一陣縹緲的哀傷來。
這些人的神魂和計鳴一樣還在,軀殼也安好,若有親人來接,也有機會複生,這是天道的仁慈。
可惜,他們死了太久,大約世上已無人惦記了。
她想起一句話——真正的死亡,是被徹底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