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鋼鐵履帶碾過萬年不化的堅冰。
蒸汽鍋爐的排氣閥噴出一股白煙,瞬間就被狂風扯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這是「黑龍號」全地形破冰車,工部那幫瘋子按照葉凡圖紙搗鼓出來的怪物。
車廂裡,爐火燒得很旺,但那種透骨的寒意還是順著鐵皮縫隙往裡鑽。
蘇定方坐在駕駛位上,兩隻手抓著操縱杆。
他回頭看了一眼。
葉凡裹著厚厚的三層熊皮大衣,整個人縮在後座的軟榻上,臉色慘白,嘴唇泛著青紫。
孫思邈坐在旁邊,手裡捏著幾根銀針,眉頭擰成了死結。
「王爺。」 找書就去,.超全
蘇定方喊了一聲,聲音在轟鳴的引擎聲裡顯得有些飄忽。
「回去吧。」
「前麵的冰層越來越薄,這車太沉,要是陷進去,咱們連個挖坑埋的地方都找不到。」
蘇定方不是怕死。
當年在基輔羅斯,麵對三十萬聯軍,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但這鬼地方不一樣。
這是極北。
連太陽都像是被凍住了,掛在天邊死活不落下去,慘白的光照得人眼暈。
葉凡咳嗽了兩聲。
他伸出一隻手,那隻曾經能單手舉鼎、橫掃萬軍的手,此刻卻連端杯水都在抖。
「老蘇。」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地圖上標了,這就剩最後一百裡。」
「那是地球的腦門。」
「咱們大唐的旗子插遍了五湖四海,要是就把這塊地給漏了,我死了都閉不上眼。」
蘇定方咬了咬牙,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黑龍號咆哮著,撞碎了一塊突起的冰棱,顛簸著向前衝去。
孫思邈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銀針收回布包裡。
「王爺,這可是您自己選的。」
老道士看了一眼窗外那足以凍裂鋼鐵的嚴寒。
「您的身子骨,就是一個燒透了的爐子。」
「裡麵的火太旺,要把爐壁給燒穿了。」
「這極北之地的寒氣,是這世上唯一能滅火的東西。」
「但火滅了,那股勁兒也就散了。」
葉凡笑了笑,把領口緊了緊。
「散就散吧。」
「天下都打完了,還要那身力氣幹什麼?」
「難不成回去跟長安那個小兔崽子搶雞腿吃?」
一個時辰後。
車停了。
前麵是一片冰原,四周沒有任何起伏,天和地在這裡連成了一條線。
這裡就是極點。
蘇定方推開車門。
他想去扶葉凡。
葉凡擺了擺手,拒絕了。
他抓著車門的把手,一步步挪了下來。
腳下的冰很硬。
葉凡站直了身子。
雖然身形有些佝僂,但在那一瞬間,蘇定方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玄武門前單人獨騎、擋者披靡的冠軍侯。
「拿來。」
葉凡伸出手。
隨行的親衛捧著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匣子,跑了過來。
匣子開啟。
裡麵是一麵用萬年蠶絲織就的金龍旗,旗杆是精鋼打造,上麵刻滿了雲紋。
葉凡抓起旗杆。
重。
這要是放在以前,這種幾十斤的東西在他手裡跟稻草沒什麼區別。
但現在,他覺得手腕子都在發酸。
「這就是世界的頂端啊。」
葉凡環視四周。
這裡沒有方向。
無論往哪邊走,都是南方。
他提起一口氣,調動體內最後那點還在亂竄的燥熱氣息。
「喝!」
葉凡低吼一聲,雙手握住旗杆,狠狠往下一插。
哢嚓!
堅硬如鐵的玄冰被這股巨力鑿開了一個窟窿。
旗杆沒入冰層三尺有餘。
狂風卷過。
那麵巨大的黑底金龍旗瞬間展開,在極地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金龍張牙舞爪,在向這片亙古未有的荒原宣示著主權。
葉凡沒停。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把錘子和一根鏨子。
旁邊是一塊早就準備好的漢白玉石碑,上麵空白一片。
他蹲下身,手裡的錘子敲在鏨子上。
叮——
火星在冰原上濺起。
每一錘落下,葉凡的身體就顫抖一下。
那是他在透支生命力。
蘇定方站在旁邊,眼圈紅了。
他想上去幫忙,但被孫思邈拉住了。
「讓他刻。」
孫思邈的聲音在風裡有些發飄。
「這是他的道。」
叮、叮、叮……
清脆的敲擊聲在空曠的極地迴蕩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葉凡丟下錘子,整個人癱坐在冰麵上,大口喘著粗氣。
石碑上,六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入石三分。
【大唐地理極限】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武郡王葉凡,到此一遊。】
「成了。」
葉凡看著那行字,咧開嘴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就在這時,他突然覺得喉嚨一甜。
哇的一聲。
一口血撒在冰麵上,觸目驚心。
緊接著,那股一直折磨著他的燥熱感,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出來。
葉凡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燒。
那種要把人燒成灰燼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動手!」
孫思邈大喝一聲。
蘇定方和幾個親衛早有準備,衝上來七手八腳地把葉凡身上的熊皮大衣扒了下來。
「把他埋進去!」
孫思邈指著剛才葉凡鑿開的那個冰窟窿旁邊的一處天然凹陷。
蘇定方咬著牙,眼淚在臉上結成了冰碴子。
他抱著隻剩下一件單衣的葉凡,把他放進了那個冰坑裡。
然後捧起周圍的碎冰,一點點蓋在葉凡身上。
「這……這是謀殺!」
隨行的畫師嚇得筆都掉了,哆哆嗦嗦地喊。
「閉嘴!」
蘇定方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冰雪覆蓋了葉凡的身體。
隻留出一個腦袋在外麵。
極度的嚴寒瞬間侵襲了葉凡的全身。
那種要把靈魂都凍結的冷,和體內的火撞在了一起。
滋滋——
葉凡的麵板上竟然冒起了白煙。
那是他體內的熱量在和極寒做最後的搏鬥。
痛。
比千刀萬剮還要痛。
葉凡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
他在感受。
感受那股陪伴了他三十多年的神力,那股讓他戰無不勝、也讓他日夜煎熬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消散。
火滅了。
爐子冷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
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葉凡睜開了眼。
天空中,一道綠色的光帶憑空出現,像是一條巨大的絲帶,在天幕上緩緩舞動。
那是極光。
美得讓人窒息。
「真好看啊。」
葉凡呢喃了一句。
他的聲音很小,不再像以前那樣中氣十足,反而帶著讀書人的斯文。
孫思邈走過來,伸手搭在他的脈搏上。
聽了一會兒,老道士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冰麵上。
「活了。」
孫思邈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以後別想再舉鼎了,就連提兩桶水都費勁。」
「您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蘇定方連忙把葉凡從冰坑裡刨出來,用熊皮大衣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王爺……」
蘇定方看著那個虛弱不堪的男人,心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戰神葉凡,死在了這片冰原上。
活著回去的,是大唐的武郡王。
葉凡靠在蘇定方的肩膀上,看著那麵在極光下飄揚的龍旗。
他試著握了握拳頭。
軟綿綿的,沒勁。
但他笑得很開心。
「老蘇。」
「哎,我在。」
「把畫師叫過來。」
葉凡指了指那塊石碑。
「給我畫一張。」
「把這旗子,這碑,還有這極光,都給我畫進去。」
畫師連忙撿起筆,鋪開宣紙,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畫麵定格。
一個裹著熊皮大衣的男人,依靠在石碑旁,背景是漫天的極光和獵獵作響的金龍旗。
他的眼神不再犀利,不再霸道。
隻有一種看透了世間萬物的平靜。
風雪漸漸大了。
黑龍號重新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葉凡被蘇定方背進了車廂。
他在軟榻上躺好,感覺那股溫暖的爐火重新包裹了身體。
「回吧。」
葉凡閉上眼睛,嘴角掛著笑意。
「我想吃長安坊口的羊肉泡饃了。」
蘇定方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坐回駕駛位。
履帶轉動。
黑龍號調轉車頭,背對著那麵孤懸於世界之巔的龍旗,向著南方的家園駛去。
風雪很快掩蓋了車轍。
但那麵旗幟,那塊石碑,將永遠矗立在這裡。
那是大唐的高度。
也是一個時代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