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極殿。
早朝的氣氛,比往日沉悶了許多。
朱雀門前那場血腥的公審,和那句「彌勒降世」的詭異讖言,像一團散不去的烏雲,壓在每個官員的心頭。
尤其是那則關於《百官行樂圖》的流言,更是讓不少心裡有鬼的人,這幾日連覺都睡不安穩。 【記住本站域名 ->.】
龍椅之上,李承乾的臉色凝重。
各項事務有條不紊地奏報完畢,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主動提起了那個最敏感的話題。
「滅佛一事,眾卿以為,後續該當如何?」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著一股仁德君主特有的遲疑。
「大慈恩寺等首惡之寺,罪證確鑿,滿門坑殺,朕無話可說。但……大唐佛寺數百,僧侶數十萬,若皆以雷霆手段處置,是否……殺戮過重,有傷天和?」
此言一出,佇列中的禦史中丞裴寂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一下。
他身旁的工部郎中劉銘,更是激動得身子微微一顫,但又很快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情緒。
殿內鴉雀無聲,無人敢在這種時候,去觸武郡王的黴頭。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此言差矣。」
葉凡從武將班列中走出,他甚至都懶得拿笏板,隻是隨意地拱了拱手。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些寺廟,就是長在我大唐身上的毒瘡,既然已經動了刀,就沒有刮一半留一半的道理。」
他的聲音懶散,卻異常強硬。
「依臣之見,就該趁此機會,將天下佛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推平!僧侶盡數遣散還俗,田產一律收歸國有!如此,方能一勞永逸!」
「放肆!」
李承乾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年輕的臉龐因「憤怒」而漲紅。
「葉凡!你當這是什麼?菜市場砍瓜切菜嗎?數十萬人的生計,數百座寺廟的存續,豈是你說推平就推平的!」
「你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還有沒有我大唐的王法!」
君臣二人,就在這太極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竟毫不避諱地爭吵了起來。
葉凡臉上也掛上了「桀驁不馴」的冷笑:「陛下若覺得臣說得不對,大可收回臣的兵權。隻是這毒瘡若是不除,他日復發,糜爛的可是整個大唐的身子,屆時,隻怕悔之晚矣!」
「你……你這是在威脅朕?!」李承乾氣得發顫。
「臣不敢。」葉凡嘴上說著不敢,臉上卻沒半分懼意。
「好!好!好!」李承乾連說三個好字,猛地一甩龍袖,「退朝!」
說罷,他看也不看葉凡一眼,徑直轉身,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太極殿。
滿朝文武,呆若木雞。
誰也沒想到,一向君臣和睦的朝堂,會突然爆發出如此激烈的衝突。
武郡王……這是要功高震主,與陛下公然決裂了嗎?
百官心思各異地散去,工部郎中劉銘低著頭,快步走出大殿,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天賜良機!
他沒有回家,而是七拐八繞,進了一處僻靜的府邸。
書房內,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禦史中丞裴寂,正端坐品茶。
「裴公!」劉銘一進門,便激動地躬身行禮,「您都看到了!陛下與那葉凡,已生嫌隙!正是我等清君側,撥亂反正的最好時機!」
裴寂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眼中閃過精光。
「時機,是到了。」
……
翌日,早朝。
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李承乾陰沉著臉坐在龍椅上,葉凡則站在武將之首,閉著眼,彷彿昨天的爭吵從未發生過。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天會風平浪靜之時,禦史中丞裴寂,手持象牙笏板,緩步出列。
「臣,有本奏。」
他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臣,彈劾武郡王葉凡!」
滿朝皆驚!
裴寂無視眾人驚愕的目光,自顧自地,歷數葉凡的「罪狀」。
「其罪一,窮兵黷武,致使四海之內,烽煙不絕,百姓疲敝!」
「其罪二,殺孽過重,屠城滅國,有傷我朝仁德之名,有違天和!」
「其罪三,權傾朝野,執掌元帥府,又領神武軍,軍權在握,行事驕橫,目無君上!」
……
一條條,一款款,皆是誅心之言。
不少平日裡對葉凡心懷不滿的文官,紛紛出列附和。
「裴公所言極是!請陛下削其兵權,以安朝堂!」
「武郡王功高蓋世,然其權勢亦達頂峰,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啊!」
一時間,整個太極殿,竟成了聲討葉凡的批鬥大會。
被彈劾的主角葉凡,卻始終閉著眼,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龍椅上的李承乾,臉色變了又變,似乎在天人交戰。
終於,裴寂說完了最後一條罪狀,對著龍椅,拜伏於地。
「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臣泣血懇請陛下,罷免葉凡元帥府之職,收回神武軍兵權!」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十幾名官員,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等,附議!」
聲勢浩大,逼宮之意,昭然若揭。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葉凡,忽然笑了。
他睜開眼,輕輕地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說得好,說得真好。」
葉凡環視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官員,最後將目光,落在了裴寂的身上。
「裴老大人,真是為國為民,一片赤誠,本王……佩服。」
裴寂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不等他反應,殿外,傳來一個冷靜的聲音。
「錦衣衛指揮使長孫沖,求見——」
眾人回頭,隻見長孫沖一身飛魚服,手捧著一卷用黃綾包裹的信箋,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禦前,高舉信箋。
「陛下,臣於半個時辰前,自裴寂裴大人府上書房暗格之內,搜出此物。」
裴寂的臉,「唰」的一下,血色盡褪。
李承乾看著那封信,臉上哪還有半分猶豫和憤怒,隻剩下殺意。
「念。」
「喏。」
長孫沖展開信箋,用不大,卻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念道:
「『彌勒佛子』親啟:魚已入網,明日朝堂發難,逼其君臣決裂。君側一清,京畿大營便是我等天下。
待佛子登臨大寶,復我大隋江山,裴寂,當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裴寂,血書。」
信,唸完了。
太極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剮在裴寂的身上。
「不……不是的……這是構陷!是偽造的!」
裴寂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地嘶吼著。
葉凡緩緩走到他的麵前,蹲下身,臉上帶著悲憫的笑容。
「裴老大人,別急著否認啊。」
他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你口中的那位『彌勒佛子』,本王也很好奇,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葉凡站起身,對著殿外,朗聲道:
「帶上來。」
沉重的鐵鏈拖地之聲,從殿外傳來。
兩名神武軍校尉,押著一個身穿囚服,披頭散髮,卻依舊難掩其華貴之氣的中年人,走入殿中。
當那人抬起頭,露出那張與前朝煬帝有七分相似的臉時,所有認出他身份的老臣,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朝宗室,被流放多年的……
趙王,楊倓!
他竟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