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將天空燒成一片暗紅,餘燼般的火星從燒焦的林地裡升起,又無力地落下。
空氣裡混雜著焦炭、烤肉和血的氣味,讓人聞之慾嘔。
葉輕凰勒住「踏雪追風」。
戰馬煩躁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灼熱的氣息。
她就停在那裡,在屍骸與焦土的盡頭,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山坡上那個拄劍而立的男人。
她沒有說話。
那雙映著火光的眸子,看不出喜怒,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王玄策的目光,從那張沾染著煙火色與血色的絕美臉龐上移開。
他看到了她身後那支軍容嚴整的神女軍。 ,.超讚
他們雖然也經歷了急行軍,但身上的鐵甲依舊泛著寒光,手中的兵器還帶著未乾的血跡,佇列整齊,殺氣騰騰。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邊。
西路軍的倖存者們,東倒西歪地靠在一起。
他們的甲冑破爛,兵器捲刃,許多人身上纏著浸血的布條,眼神麻木,彷彿靈魂已經被這片林子吞噬。
當他的目光掃過時,那些士兵的眼神動了動。
那目光很複雜。
有劫後餘生的感激,有對神女軍的敬畏。
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除非的茫然。
他們跟著這位儒雅的主帥,相信他口中的「王道」,相信大唐是仁義之師。
可這片林子,用最直接的毒箭和陷阱告訴他們,在這裡,仁義換不來活路。
王玄策看懂了那份茫然。
也看懂了那份茫然之下,對他的信念產生的動搖。
他挺直的脊背,像是被這無數道目光壓得彎了一些。
一陣苦澀的笑意,從他乾裂的嘴唇邊泛起。
他抬起頭,重新望向那個騎在白馬上的妻子。
聲音嘶啞,像是兩塊砂石在摩擦。
「我輸了。」
三個字,用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看著她,慘然一笑,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在對這片殘酷的土地陳述一個事實。
「我的王道,勝不了他們的毒箭。」
「我的仁義之師,連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
「沒有你的屠刀在前開路,我所謂的教化,隻是一個笑話。」
他說完,緩緩閉上了眼睛,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以為會等來嘲諷,或者憐憫。
但等來的,卻是一句清冷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話。
「不,你沒有輸。」
王玄策猛地睜開眼。
葉輕凰不知何時已經翻身下馬,走到了他的麵前。
她身上的血腥氣和硝煙味,清晰地鑽入他的鼻孔。
「從現在起。」
葉輕凰的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神情各異的西路軍將士,又掃過自己身後那些沉默肅立的神女軍。
「沒有中路軍,也沒有西路軍。」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附近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隻有大唐征南軍。」
王玄策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他看著妻子那雙明亮而堅定的眼睛,一時之間,沒能明白她的意思。
葉輕凰伸出手。
不是遞給他一塊手帕,也不是為他整理淩亂的衣衫。
她隻是,將自己腰間那枚代表著中路軍主帥身份的,冰冷的玄鐵帥印,解了下來。
然後,放在了他的手上。
「我為刀,你為帥。」
她看著他震驚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負責砸開他們的城門,敲碎他們的骨頭。」
「你負責收攏人心,教化治民。」
「你攻心,我破城。」
「這纔是父親要我們學的,真正的王霸之道。」
王玄策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還帶著妻子體溫的帥印。
又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枚已經蒙塵的西路軍帥印。
兩枚帥印,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以為,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路線之爭。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原來,這從來不是選擇題。
它們本就是一體。
霸道為鋒,王道為鞘。無鋒之鞘是懦弱,無鞘之鋒是殘暴。
他的嶽父,用一場近乎慘烈的失敗,讓他明白了這一點。
而他的妻子,在他最狼狽,最絕望的時候,沒有奪走他的劍,反而將自己的刀,也交到了他的手裡。
那份信任,比腳下這座屍山,更重。
王玄策緩緩抬起頭,眼中那片因為失敗而帶來的灰敗,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隻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那枚屬於葉輕凰的玄鐵帥印,與自己的帥印,鄭重地,並排懸於腰間。
然後,對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郭開山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張大了嘴巴,幾乎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本以為公主會好好奚落一番這位讓他吃了大虧的駙馬,然後名正言順地接管所有兵權,奪下首功。
可現在……公主居然把兵權交了出去?
他看不懂,但他感覺心頭熱血沸騰。
王玄策轉過身,麵向兩支已經合二為一的大軍。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再也不見半分之前的頹唐。
他與葉輕凰並轡而立。
銀甲與儒衫,虎頭戟與長劍。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傳遍整個殘破的陣地。
「全軍聽令!」
「就地休整一日!」
「明日辰時,兵發占城王都!」
所有士兵,無論是神女軍還是西路軍,身體同時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