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鬍商人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下。
周圍的空氣似乎也跟著凝滯了一瞬。
葉長安好像什麼都沒發現。
他笑著,把那塊溫潤的玉佩遞了回去。
「老闆,收好了,這麼貴重的東西,可別再弄丟了。」 解書荒,.超實用
他的臉上,笑意沒有變。
可那雙遞出玉佩時,看似迷離的醉眼裡,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寒光。
山羊鬍商人連忙接過玉佩,臉上的笑容恢復了自然,隻是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多謝世子爺,多謝世子爺。」
他把玉佩塞回懷裡,動作有些慌亂,不敢再多看葉長安一眼。
酒宴繼續。
靡靡之音重新響起,舞女們旋轉著,彩色的裙擺像綻開的花。
葉長安重新躺回軟榻,又恢復了那副醉生夢死的模樣,彷彿剛才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
可坐在帳內角落的郭開山,卻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魚,已經咬住了鉤。
而那塊交趾匠人手藝的玉佩,就是世子爺撒下去的,帶著倒刺的餌。
……
葉輕凰的日子,很不好過。
非常不好過。
「撤!」
她勒住韁繩,看著不遠處那座堅固的關隘,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坐騎踏雪追風馬不安地刨著蹄子,似乎也在為主人感到不甘。
「公主殿下,我們還能打!」一名神女軍的百夫長渾身是血,紅著眼喊道。
「閉嘴!」葉輕凰猛地回頭,眼神裡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執行命令!」
百夫長被她看得一個激靈,不敢再多言,隻能不甘地揮手,帶著隊伍向後退去。
這是第五天了。
連續五天,她帶著神女軍的精銳,對著交趾的石頭關發動猛攻。
每一次,都在即將破城的時候,「功虧一簣」。
每一次,都在付出了幾十上百人的「傷亡」後,「狼狽」撤退。
營地裡,怨氣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那些曾經視她為神明的部落士兵,現在看她的眼神裡,都帶上了懷疑和不解。
「又敗了?」
「咱們神女軍,什麼時候打過這麼窩囊的仗?」
「公主殿下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沒了世子爺,她就不會打仗了?」
這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紮在葉輕凰的耳朵裡。
她什麼都不能說。
她隻能把所有的憋屈,都咽進肚子裡。
夜,深了。
帥帳後的練武場上。
「呼——!」
百斤重的虎頭大戟,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狠狠砸下。
「砰!」
一根合抱粗的木樁,應聲而斷,木屑四散紛飛。
葉輕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浸透了她的內衫,貼在身上,黏膩得難受。
她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這種束手束腳,看著手下兄弟去「送死」的感覺。
她的刀,她的戟,渴望的是酣暢淋漓的廝殺,不是這種憋屈的演戲!
「王玄策!」
她嘶吼著,將所有的憤怒與思念,都灌注在手中的兵器上。
「砰!砰!砰!」
一根又一根的木樁,在她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化為齏粉。
直到整個練武場的木樁,都被她砸得一乾二淨。
她才力竭般地,將虎頭大戟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月光下,她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滿是痛苦。
「演戲……」
「我隻會殺人!」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助。
……
又是一場「慘烈」的夜襲。
喊殺聲震天,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
按照葉長安的劇本,這一次,神女軍的攻勢最為猛烈,幾乎已經衝上了城頭。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後方的投石機「意外」啞火。
城頭的守軍抓住機會,瘋狂反撲。
神女軍「大敗」,丟下了上百具屍體,倉皇撤退。
混亂中,一支負責殿後的小隊,被敵人「衝散」,反而「意外」地繞到了敵軍側翼,抓回了幾個掉隊的安南低階軍官。
一切,都和劇本上寫得一模一樣。
帥帳內。
幾個被俘的安南軍官被五花大綁地按在地上,卻個個梗著脖子,一臉不屑。
「呸!」
為首的一名軍官,狠狠地朝著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看著主位上臉色陰沉的葉輕凰,臉上滿是嘲諷。
「我還當大唐的『神女』有多厲害,也不過如此嘛!」
「打了這麼多天,連我們石頭關的城皮都沒摸到!」
「我告訴你們,識相的就快點滾回中原去!不然等我們的大軍一到,定叫你們有來無回!」
帳內的神女軍將領們個個怒目而視,恨不得當場拔刀砍了這廝。
葉輕凰麵無表情。
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身旁的虎頭大戟上。
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殺了你。
殺了你。
一個聲音在她腦中瘋狂叫囂。
她正要發作。
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那名軍官的左手。
那隻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死死地攥成拳頭,連被捆綁的時候都沒有鬆開。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她腦海裡閃過。
葉輕凰的動作,比腦子還快。
她猛地起身,一步跨到那名軍官麵前。
「你手裡,是什麼?」
那軍官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
晚了。
葉輕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
「啊——!」
軍官發出一聲慘叫。
葉輕凰不為所動,另一隻手像鐵鉗一樣,一根一根地,掰開他那攥得死緊的手指。
在那布滿老繭和汙垢的掌心裡。
一顆通體漆黑的石子,靜靜地躺著。
帳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
葉輕凰的呼吸,也在這一刻,停滯了。
是棋子,和上次的棋子是一樣的。
當年,她嫌宮裡的棋子太滑,不好看。
王玄策便帶著她,跑遍了整個長安,最後在烏江邊,找到了這種石頭。
他親手,為她打磨了一整副棋子。
他說:「這石頭,像你,外表堅硬,內裡卻藏著星光。」
這棋子,她再熟悉不過。
看到棋子的瞬間。
那名還在嘴硬的安南軍官,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猛地,他牙關一錯。
一股黑色的血,順著他的嘴角,汩汩流出。
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腦袋一歪,瞬間沒了氣息。
竟是當場咬破了藏在牙齒裡的毒囊,自盡了。
帳內,一片死寂。
葉輕凰看著那具迅速變冷的屍體,又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顆冰冷的,帶著那人餘溫的棋子。
她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茫然,在這一刻,都被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滔天的烈焰所取代。
他還活著!
他就在敵人內部!
他在給我遞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