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顱說完那番話後,把頭埋得很低,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隆起。
帳內的一眾將領沒有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木架間迴蕩。
郭開山的手按在橫刀刀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出灰白色。
周圍的羽林衛精銳互相對視,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是必死的圍攻。
那是西南叢林裡幾百年未曾有過的部族聯合。
三千黑山部騎兵,加上六百大唐精銳,在數萬蠻夷的圍堵下,就像一葉掉進旋渦的孤舟。
「神女……」
赤顱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在這沉悶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要不,我們趁現在包圍圈還沒縮死,往西邊突圍?」
「西邊是金蠍部的地盤,雖然路險,但他們還沒到齊,咱們興許能殺出一條血路。」
葉輕凰沒有立刻回應。
她站在那幅被葉長安標註過的地圖前,後背對著眾人。
她那雙修長而有力的手,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虎頭大戟的金屬杆。
指尖掠過戟杆上的紋路,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一秒。
兩秒。
「嗬。」
一聲輕笑,清脆,且帶著一股讓人後脊背發涼的寒意,在這大帳中炸開。
眾人心頭一顫,紛紛抬頭。
預想中的驚慌失措沒有出現在葉輕凰臉上。
她緩緩轉過身。
那張精緻到近乎無暇的臉龐上,此時並沒有任何擔憂,反而有一種擇人而噬的興奮。
就像是一頭在山林裡寂寞了太久的猛虎,終於嗅到了大群獵物的騷味。
「攻守同盟?」
葉輕凰歪了歪頭,束起的馬尾在肩頭跳了一下。
「好。」
「這倒真是省了我的麻煩。」
她伸出右手,指向地圖上那片名為紅蛇部的山穀。
「我原本還在想,怎麼才能把這些藏在老林子裡的老鼠一個個掏出來。」
「現在倒好,他們自己聞著味湊到一塊兒了。」
「赤顱,你覺得這是死局?」
被點名的壯漢打了個冷戰,腦袋伏得更低。
「數萬人馬……」
葉輕凰大步走到桌前,手指在紅蛇部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那是給庸才準備的墳墓。」
「對我來說,是個最好的口袋。」
她抬起頭,掃視全場。
那種眼神。
那是繼承自武安公葉凡的,一種淩駕於萬眾之上的霸道。
「將計就計。」
「我要在這兒,把西南這潭渾水徹底打掃乾淨。」
「這叫,圍點打援。」
葉輕凰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赤顱。」
「你的黑山部,去做這個『點』。」
跪在地上的漢子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蠍子圖騰的臉上滿是錯愕。
「神女,您的意思是……讓我們去擋住那幾萬人?」
他想起了那遮天蔽日的箭雨,想起了紅蛇部那些見血封喉的毒蛇。
他那些兄弟雖然悍勇,但也不是銅皮鐵骨。
「不。」
葉輕凰打斷了他的話,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照不見底的古井。
「我要你,大張旗鼓地去攻打紅蛇部。」
「多帶旗幟,多敲戰鼓。」
「陣勢要大到讓方圓五十裡的老鼠都能聽見你的動靜。」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極其怪異。
「但是。」
「隻許敗,不許勝。」
「什麼?」
赤顱徹底愣住了。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崇尚力量的西南群山,失敗就意味著被吞併,意味著族人淪為奴隸。
「神女,這……這不行啊!」
「兄弟們跟著您,是想撈軍功的,不是去送命的!」
「這樣一敗,咱們的脊梁骨就折了!」
啪。
葉輕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麵的碗筷跳起多高。
「閉嘴。」
她走上前,兩步就跨到了赤顱麵前。
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像海潮一樣把赤顱死死拍在地上。
「蠢貨。」
她低聲嗬斥,每一個字都像是冰渣子。
「假敗和真敗能一樣嗎?」
「我要你敗得像,敗得慘。」
「敗到讓紅蛇部覺得,自己手下的兵馬天下無敵。」
「敗到讓那兩個等著分贓的蒼狼部和金蠍部,以為大唐的軍隊也不過如此。」
她蹲下身,直視著赤顱那雙因為恐懼而顫抖的眼睛。
「如果不給他們一個『能贏』的錯覺,那些謹慎的老狐狸怎麼敢把最後一點老底都掏出來?」
「隻有你敗得夠徹底,他們才會瘋狂地合兵一處,想來分最後一口肉。」
「明白嗎?」
赤顱看著眼前這個少女。
他第一次感覺到,眼前的神女不隻是那個武力通天的殺神。
她的骨子裡,流淌著和那位殺神一樣的血。
「可……怎麼敗?」
赤顱的語氣弱了下來。
「要是撤得太快,他們肯定會起疑心。」
葉輕凰站起身,隨手從桌上拿起一顆黑色棋子,丟給赤顱。
「明天一早,你帶兵攻山。」
「第一波,沖得狠一點,丟下些屍體就撤。」
「第二波,要像發了瘋一樣反撲,連帥旗都給我丟進山穀裡。」
「第三波……」
她冷笑一聲。
「我要你把營帳裡的輜重全部撒在路上,帶著你的人,往西北邊的碎石灘跑。」
「那是死路。」
「也是他們覺得能徹底圍死你們的地方。」
葉輕凰交代得很細。
什麼時候放煙火,什麼時候丟盔棄甲,甚至什麼時候該喊救命。
那清晰的戰術部署,聽得赤顱後背滿是冷汗。
這已經不是在打仗。
這是在織網。
「記住。」
葉輕凰的聲音重新變得清冷。
「碎石灘那邊,郭開山會帶著六百羽林衛在那兒等著他們。」
「當他們所有的主力都進了那片灘塗,想要摘你的人頭時。」
她握緊了大戟,猛地往地下一戳。
哢嚓。
帳內的青磚裂開了幾道細密的縫。
「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屠殺。」
赤顱長出了一口氣。
他雖然還是害怕,但心裡那股絕望感消失了。
「屬下……遵命。」
他鄭重地磕了一個頭,站起身往外退。
走到帳門口時,他發現自己的後襟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營帳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葉輕凰走到帳簾邊,伸手掀開一道縫。
遠處,那是葉長安離去的方向。
她轉過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赤顱。
「還有一件事。」
赤顱趕緊站住腳步。
「演砸了。」
葉輕凰拍了拍他的肩膀。
動作很輕,像是在拂去灰塵。
但赤顱卻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麻了。
「我第一個,拿你祭旗。」
「聽懂了嗎?」
「是!」
赤顱大吼一聲,沒敢回頭,撒丫子衝進了雨幕裡。
葉輕凰放下帳簾。
她吹熄了馬燈。
黑暗中,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在陰影裡緩緩閉上。
她需要休息。
明天。
那是她親手開啟的屠宰場。
也是她在這個混亂的西南,落下的第一枚重子。
不遠處。
黑山部的營地裡,戰馬正在不安地打著響鼻。
幾名負責放哨的士卒正靠在木柵欄上,小聲嘀咕著明天的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