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安那句「自願跟對方走」,輕輕挑破了葉輕凰心中緊繃了數月的弦。
她臉上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銳氣,瞬間消散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便捷,.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她鬆開一直緊握著大戟的手,任由那沉重的兵器靠在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走到桌案旁,拉開椅子,重重坐下。
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女戰神,而隻是一個擔心丈夫的普通女子。
「自願……」
她喃喃自語,指尖在那枚烏黑的棋子上輕輕摩挲。
「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幾個月,我追尋著蛛絲馬跡。可一進入南詔地界,所有的線索,就像被一把刀切斷了,乾乾淨淨。」
她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
「我隻知道,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這片群山裡。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葉長安沒有坐下。
他繞過桌案,走到葉輕凰身邊,俯下身。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姐姐疲憊的臉上,而是全部聚焦在那枚小小的棋子上。
他沒有用手去碰。
指尖懸在棋子上方寸許,虛空描摹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劃痕。
他的動作很慢,眉頭微鎖,像是在解一道極其複雜的棋局。
郭開山站在帳門口,像一尊門神,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看著世子專注的側臉,又看看郡主眼中的迷茫,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許久,葉長安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姐,你有沒有覺得,這些劃痕,長短不一,排列也並非全無章法?」
葉輕凰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我看了幾萬遍了,它就是一團亂麻。我甚至找了軍中最好的斥候,他們也看不出任何門道。」
葉長安緩緩直起身。
「郭開山。」
「屬下在。」
「去,把我們繳獲的所有輿圖,全部拿來。要最精密的那種。」
郭開山領命而去,動作沒有半分拖遝。
很快,十幾卷用油布包裹的獸皮輿圖被抬了進來,在地上鋪開。
一股陳舊的墨水和皮革味道,在帳內瀰漫開來。
葉長安蹲下身,在一堆輿圖中仔細翻檢著,最後,他抽出了一副覆蓋範圍最廣,標註也最詳細的南詔全境圖。
他將輿圖在桌案上完全展開,巨大的地圖,幾乎覆蓋了整張桌子,將那枚小小的棋子,襯得愈發不起眼。
葉輕-凰不解地看著他。
「你要做什麼?」
葉長安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輿圖前,閉上了眼睛。
燭火在他的眼皮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的呼吸變得悠長,整個人彷彿陷入了一種奇特的靜定狀態。
腦海中,那些看似雜亂的劃痕,開始旋轉,分離,重組。
它們不再是單一的線條,而是變成了一個個閃爍的光點。
這些光點,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構成了一幅立體的圖形。
那是……
片刻之後,葉長安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道亮得驚人的光。
他從帥案的筆筒裡,取出一支最細的狼毫,飽蘸了硃砂。
「姐,你和我,都想錯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驅散了帳內所有的沉悶。
「這不是密碼,也不是文字。」
他手腕懸空,朱紅的筆尖,在棋子上空輕輕一點,彷彿點在了某個無形的中心。
「這是星圖。」
「星圖?」
葉輕凰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她站起身,走到葉長安身邊,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錯。」
葉長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棋子。
「圍棋的棋盤,象徵天地。正中央的那個點,名為『天元』,代表著宇宙的中心,是萬星拱衛的北極星。」
他抬起筆,筆尖從棋子上移開,落在了那副巨大的南詔輿圖之上。
「姐夫把星圖刻在棋子上,這枚棋子,就是『天元』。」
「他不是在給我們傳遞什麼複雜的訊息,他隻是在告訴我們一個坐標。」
葉輕凰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她看著弟弟那張與父親有七分相似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自己從未見過的,屬於學者的自信與從容。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或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弟弟。
葉長安的筆尖,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他沒有去看地圖上的山川河流,也沒有去看那些標註出來的城池部落。
他的眼睛,彷彿能穿透這張獸皮,看到九天之上的漫天星鬥。
「以『天元』為基點,這幾道最深的劃痕,對應的是北鬥七星的方位……」
朱紅的筆尖,在輿圖上劃過一道弧線。
「這幾道短而亮的,是南鬥六星……」
又是一道弧線。
「還有這裡,這個不起眼的刻痕,如果我沒猜錯,它代表的是織女星……」
他的筆尖,在輿圖上穿梭,留下一個個朱紅的印記。
那些原本毫無關聯的紅點,在他的筆下,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構成了一幅與棋子上那副劃痕圖,隱隱對應的圖案。
最終,葉長安的筆,停了下來。
筆尖的硃砂,在輿圖西南角,一片被標註為「死亡之海」的無人區,重重地,點下了一個紅點。
那紅點,像是這片蒼茫地圖上,滴落的一滴血。
葉長安抬起頭,看向葉輕凰,那雙明亮的眼睛,像兩顆最亮的星。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根據這些星辰相對於『天元』的位置和角度,再結合南詔的地形,以及歷史記載。」
「他指的地方,隻有一個。」
「前朝廢棄的天文台,觀星頂。」
話音落下的瞬間,帳外的風,彷彿都靜止了。
葉輕凰站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
她看著輿圖上那個被硃砂標記出的紅點,看著那個自己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幾個月的迷茫,幾個月的無助,在這一刻,被一道刺眼的光,徹底照亮。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個地方。
龍潭也好,虎穴也罷。
她,必須去。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
她看向葉長安,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
葉長安卻已經轉過身,走到了營帳的角落。
他彎腰,雙手握住那杆巨大的虎頭大戟。
「姐,我們去觀星頂。」
然後,他走回來,將這杆陪伴了姐姐無數個日夜的兵器,鄭重地,遞到她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