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他手裡捧著一卷竹簡,像是丟了魂。
是從最裡麵那排架子上翻出來的。
竹簡上的繩子斷了一根,嘩啦啦拖在地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狄仁傑走得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葉長安跟前。
沒行禮。
甚至忘了眼前這位是殺人不眨眼的世子爺。
「世子。」
狄仁傑把那捲竹簡舉起來。
手抖得厲害。
像是舉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這也是假的。」
聲音發飄。
帶著一股子哭腔。
「這一卷是《孟子·梁惠王上》。」
狄仁傑指著上麵被刀刮過,又重新刻上去的字。
原本那地方,該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現在沒了。
變成了一行小字:「君為天,民為地。地不承天,則乾坤崩亂。故,民當順君,如草順風。」
「這是放屁!」
狄仁傑罵了一句粗話。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罵聖賢書。
他把竹簡往地上一扔。
竹片散了一地。
「他們把『貴』字刪了。」
狄仁傑蹲下去,在那堆亂七八糟的竹片裡扒拉。
又抓起一本泛黃的冊子。
「這本《禮記》,把『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那一頁給撕了。」
「換成了『尊卑有序,上下有別』。」
狄仁傑抬起頭。
眼眶子通紅。
「世子,這是絕戶計啊。」
「他們不光是搶糧食,也不光是吃人。」
「他們是在這是要把百姓的根給刨了,再種上他們自個兒的毒草。」
若是書都變了。
那以後讀書人讀出來的,還是人嗎?
全是聽話的狗。
葉長安沒低頭看那地上的竹簡。
他隻是用腳尖踢了一下。
竹簡滑出去老遠,撞在孔廟的門檻上。
「我早說了。」
葉長安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
擦了擦手背上剛才濺到的燈油。
「這根子早就爛透了。」
「你們非覺得那是古董,是寶貝,非要扒開看看。」
「怎麼樣?」
葉長安把髒了的手帕扔在狄仁傑腳邊。
「熏著了吧?」
狄仁傑沒說話。
隻是呆呆地看著那堆竹簡。
信仰這種東西,立起來要一輩子。
塌下來,就這一下。
「搬。」
葉長安轉過身。
對著神武軍的漢子們招了招手。
「把這地窖裡的書,不管是竹子的、紙的,還是羊皮的。」
「全給我搬出來。」
「一片紙都別留。」
神武軍動了。
一箱箱的書被抬了出來。
不是往車上裝。
是往那孔廟前麵的空地上堆。
越堆越高。
像是一座墳。
孔府裡那些還沒死的族老,被人像是拖死狗一樣拖了出來。
押到了這一堆書山跟前。
原本已經嚇癱了的衍聖公,看見這一幕,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掙紮著爬起來。
也不管脖子上還架著刀。
「你……你要幹什麼?」
衍聖公指著那一堆書。
那裡麵有孤本。
有前朝傳下來的絕版。
甚至還有當年孔夫子周遊列國時留下的手稿。
那是孔家的命根子。
是他們能跟皇帝叫板的本錢。
「葉長安!這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衍聖公撲過去。
想要護住最外麵的一箱書。
「這是先秦的竹簡!這是無價之寶!」
「你怎麼敢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
「垃圾?」
葉長安走過去。
一腳踩在那箱書上。
哢嚓。
竹簡碎裂的聲音,脆得很。
「在我眼裡,這玩意兒連擦屁股都嫌硬。」
葉長安彎下腰。
看著衍聖公那張扭曲的老臉。
「你說這是無價之寶。」
「我看這是害人的砒霜。」
「既然是毒藥,那就得銷毀。」
衍聖公瘋了。
他去抓葉長安的靴子。
「你這是要斷絕文脈!」
「你這是要讓天下人變成瞎子!」
「這書裡有聖人大義!有治國良方!」
「你燒了它,你就是千古罪人!你會被史書罵一萬年!」
旁邊那幾個族老也跟著嚎。
哭天搶地。
比剛才死了親爹還傷心。
那是真的傷心。
人死了可以再生,書燒了,解釋權就沒了。
沒了那個隨意塗改經典的權力。
孔家也就是個稍微大點的地主。
屁都不是。
葉長安被吵得腦仁疼。
他掏了掏耳朵。
「千古罪人?」
葉長安直起腰。
接過旁邊親兵遞過來的一支火把。
火把上纏著油布,燒得正旺。
呼呼作響。
「這名頭挺大。」
葉長安拿著火把,在那堆書山前晃了晃。
火光映著他的臉。
一半明,一半暗。
「我爹教過我一句話。」
葉長安看著衍聖公。
嘴角扯了一下。
沒笑意。
全是冷颼颼的風。
「歷史這東西,是勝利者寫的。」
「隻要我贏了。」
「那今天的火,就是文明的火。」
「我就是開創新紀元的聖人。」
葉長安頓了頓。
「至於你們。」
他用火把指了指那一群哭喪的老頭。
「就是阻礙文明進步的絆腳石。」
「是舊時代的灰。」
褚遂良站在一旁。
手裡沒拿筆。
他看著那堆書。
心裡也疼。
那是讀書人的本能。
但他沒動。
也沒勸。
因為他剛纔看見了狄仁傑手裡的那捲《孟子》。
那是假的。
這書山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假的?
分不清了。
就像一鍋粥裡掉進了老鼠屎。
既然分不清。
那就別喝了。
「點了吧。」
褚遂良閉上眼。
轉過頭去。
不再看。
葉長安沒猶豫。
手一鬆。
火把落了下去。
正好落在那箱最乾燥的竹簡上。
轟。
火苗子竄了起來。
瞬間就吞沒了那箱所謂的「先秦孤本」。
緊接著是旁邊的紙書。
火借風勢。
越燒越旺。
那一堆承載了千年教化、也承載了千年謊言的紙堆。
變成了紅色的火海。
黑煙滾滾。
直衝雲霄。
把曲阜城的天都給染黑了。
「完了……全完了……」
衍聖公癱坐在地上。
看著那熊熊大火。
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知道。
燒的不止是書。
是孔家那一層金光閃閃的皮。
皮沒了。
裡頭那吃人的爛肉,就徹底藏不住了。
百姓們站在外圍。
看著火。
沒哭。
也沒鬧。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
那種麻木的表情慢慢化開了。
這火。
真暖和。
比孔府施捨的那碗稀粥暖和多了。
葉長安站在火場前。
熱浪撲麵而來。
吹得他的頭髮有些亂。
他沒回頭。
隻是看著那些在火裡捲曲、變黑的竹簡。
「懷英。」
葉長安喊了一聲。
「在。」
狄仁傑還在那盯著火發愣,聽見喊,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傳我的話。」
葉長安轉過身。
背對著大火。
那個少年的身影,在烈焰的襯托下,像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王。
又像是要把這舊世界砸碎的神。
「從今天起。」
「山東全境。」
「廢黜儒學。」
每一個字。
都像是鐵釘子。
釘在這曲阜城的地麵上。
「所有私塾、學堂。」
「把這些亂七八糟的《論語》、《孟子》全給我扔了。」
葉長安指了指身後的神武軍。
那裡有幾個隨軍的文書,正捧著一摞新印的冊子。
那是他在長安的時候,讓印刷坊趕工印出來的。
紙不好。
字也不好看。
但上麵的內容,是真的。
「改教《新學》。」
「教算術,教格物。」
葉長安頓了一下。
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還有。」
「教《大唐律》。」
「告訴老百姓。」
「這天底下,沒什麼君君臣臣的狗屁道理。」
「隻有一條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誰不服。」
「讓他來找我。」
葉長安把量天尺拔出來,猛地插進麵前的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