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遠來辛苦。」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掃過那柄還插在地上的虎頭戟。
「此地風大,還請郡主移步帳內歇息。」
這是元帥的命令,沒得商量。
周圍的士卒如蒙大赦,悄然後退,讓開一條通路。
葉輕凰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她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旁邊一個已經看呆了的親衛,徑直跟著薛禮走向中軍大帳的方向。
薛禮沒有帶她去自己的帥帳,而是在旁邊安排了一頂乾淨的獨立營帳。
「郡主一路勞頓,先在此處安歇。」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薛禮說完,便對守在帳外的兩名親衛遞了個眼色。
那意思很明顯,看好她。
做完這一切,薛禮轉身便走,步履生風,他有太多軍務要處理,沒時間陪這位小祖宗耗著。
他打算先晾她半日,等她的銳氣挫得差不多了,再想辦法把她哄走。
然而,他剛走出十幾步,帳內就傳來葉輕凰的聲音。
「等等。」
薛禮腳步一頓,轉過身,眉頭皺了一下。
帳簾被掀開,葉輕凰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怒氣或焦躁,反而異常平靜。
「我累了,不想等人。」她說,「給我一份西南全境最詳細的輿圖,再拿一份斥候營的人員名冊,尤其是王玄策所在小隊的。」
薛禮看著她。
這要求,出乎他的意料。
不哭不鬧,不要人,隻要兩份卷宗。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對身旁的副將點了點頭。
「去,按郡主說的辦。」
副將領命而去。
薛禮深深地看了葉輕凰一眼,見她再沒有別的要求,便轉身離去。
普通人不清楚,那是武郡王和陛下在給郡主掩藏,他自然知道,葉輕凰在天竺的事跡。
他這樣想著,將這件事暫時拋在腦後,快步走向帥帳。
……
半個時辰過去了。
帥帳之內,十幾名高階將領正圍在巨大的沙盤前,激烈地討論著進軍路線。
薛禮居中而立,聽取著各方意見,時不時出聲決斷,身上那運籌帷幄的氣度,盡顯無疑。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名親衛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大帥,郡主她……」
薛禮眉頭一擰,帳內所有將領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他還沒來得及嗬斥,一道身影已經越過親衛,直接走進了帥帳。
是葉輕凰。
她換下了一身武服,穿了件簡單的素色長裙,頭髮也放了下來,隨意地披在肩上。
那柄駭人的虎頭戟不見了,手中隻拿著一卷輿圖和一本薄薄的冊子。
此刻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個長安城裡尋常的貴族少女,人畜無害。
但帳內所有久經沙場的老將,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卻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葉輕凰沒有理會旁人,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徑直落在薛禮身上。
她沒有說話,隻是走到巨大的沙盤前,將手中的輿圖「嘩啦」一聲展開,鋪在沙盤旁邊的空桌上。
那是一張嶄新的輿圖,上麵用硃筆畫了許多線條和圈記。
薛禮看著那張圖,瞳孔微微一縮。
「薛帥,你麾下斥候營,共計一千二百人,分為二十四隊。」
葉輕凰的聲音響起,清脆,冷靜,沒有一絲波瀾。
「其中,有五支隊伍,具備長途奔襲與獨立作戰的能力。他們的統領,分別是李業、張豹、孫奇、趙鐵山,和王玄策。」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著那本人事名冊,上麵的名字,與她口中別無二致。
帳內的將領們麵麵相覷,他們不明白這位郡主想做什麼。
「李業的隊伍,正在監視昆州土司的動向。」
「張豹和孫奇,被你派去探查姚州通往都雲川的糧道。」
「趙鐵山,負責大軍左翼方圓五十裡的警戒。」
葉輕凰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她所說的每一處,都與大軍當前的部署,完全吻合。
薛禮的臉色,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他原以為她隻是胡鬧,沒想到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她竟然將斥候營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胡鬧,這是情報分析。
葉輕凰的聲音還在繼續,她的手指,最終停在了輿圖上一處被標記為漆黑的區域。
那片區域盤踞在西南群山之間。
「所有斥候小隊,都有明確的任務目標。唯獨王玄策這一隊,在名冊上,隻寫了『特種任務』四個字。」
她的指尖,在那片漆黑的區域上,輕輕點了點。
「能讓一支最精銳的斥候小隊,執行沒有具體目標的『任務』。
要麼是去一個連你都不知道有什麼的地方,要麼,是去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但沒人敢去的地方。」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薛禮。
「全軍斥候,隻有王玄策的小隊,所有人都在東部軍區時,受過攀越絕壁、泅渡深潭的訓練。他們的履歷乾淨。」
「全軍任務,也隻有這一個地方,是公認的九死一生之地。」
帥帳裡一片安靜。
所有將領都屏住了呼吸,他們驚愕地看著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女,又看了看輿圖上那片令人不寒而慄的區域。
黑山瘴。
葉輕凰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三個字上。
她看著臉色已經變得無比凝重的薛禮,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質問,不是哀求,隻是一種冷酷的陳述。
「能下這種幼稚又狠毒的命令,讓他用最好的本事,去送最確定的死。」
「普天之下,除了我那個正在氣頭上的爹,不會有第二個人。」
「薛禮,你告訴我。」
「他是不是在這裡?」
「轟!」
最後那句話,直接撞進薛禮的腦海裡。
他握著筆的手懸在半空,臉上元帥的沉穩威嚴瞬間消失。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想過葉輕凰會哭鬧,會撒潑,甚至會拔戟相向。
不過想想也是,作為這次大軍的統帥,他是唯一一個熟知,葉輕凰本是的人。
以她那睥睨天下的英姿,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
隻是一個簡單的推論,都戳中事實核心。
這份洞察力,這份邏輯,這份直指人心的壓迫感……
分明就是另一個葉凡。
一個,更年輕,更不講道理的葉凡。
帥帳裡安靜得可怕。
那十幾名身經百戰的將領,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終於明白,為何營門處的百夫長會被一個少女嚇得腿軟。
這是來自武力和智力上的絕對碾壓。
許久。
薛禮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看著葉輕凰那雙年輕卻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無力。
他敗了。
敗得心服口服。
就在這時,葉輕凰卻忽然向後退了一步,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也隨之收斂。
她看著薛禮,語氣緩和了下來。
「薛帥,我知道你難做。」
她的話鋒轉得太快,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我爹的脾氣,我比你清楚。他現在正在氣頭上,下的就是一道氣話。他隻是想讓王玄策吃點苦頭而已。」
葉輕凰的目光,掃過帳內那些神色各異的將領。
「你是征南大元帥,陛下親封,我爹力保。你手下的人,死在戰場上,是為國盡忠,死得其所。」
「可要是死在一道不清不楚的『任務』裡,死在元帥為了迎合上官的家事裡……
你讓軍中這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們,怎麼想?」
「你讓他去送死,他死了,我爹的氣或許消了。可將來某天,我爹酒醒了,想起這個他親手教出來的弟子,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你手上,你猜,他會怎麼對你?」
每句話都戳中薛禮最擔心的地方。
「你把他保護好了,讓他活著,但讓他吃足了苦頭。既執行了我爹的『命令』,又保全了他的性命。
等我爹氣消了,隻會念你的好,覺得你懂事,會辦事。」
「孰輕孰重,你比我懂。」
葉輕凰說完,便不再言語。
她將所有的利弊,清清楚楚地擺在了薛禮的麵前。
她甚至,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台階。
良久。
薛禮忽然笑了,其中不僅有欣賞,更有贊同。
不愧是將門虎女。
「郡主放心,王校尉無事,本帥等的就是郡主這句話。」
他轉過身,對著帳內一名副將,下令。
「傳我將令。」
「斥候校尉王玄策,在黑山瘴外圍探查地形,勞苦功高。現令其任務變更。」
「命他即刻轉道,前往龔州東側三百裡山脈,與李業小隊匯合,共同監視昆州土司動向。不得有誤!」
「是!」副將領命,快步出帳。
一道名正言順的軍令,就此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