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穎達的官袍,洗得有些發白。他一步步走出來,每一步都踩在大殿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整個太極殿,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蕭瑀那張慘白的臉,在看到孔穎達的瞬間,湧上了一股狂喜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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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是誰?
當朝大儒,國子監祭酒,《五經正義》的主編,天下讀書人的領袖!
房玄齡是宰相,他看的是社稷利益。可孔穎達看的,是儒家道統,是聖人顏麵!
他絕不可能容忍葉凡那種「性本惡」的歪理邪說!
「孔祭酒!」蕭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尖銳地喊道,「您快告訴陛下,告訴滿朝文武!房相定是被那葉凡的妖言所惑!那永安鎮之事,必是苦肉之計!」
孔穎達沒有看他。
他隻是走到了大殿中央,走到了葉凡的身邊,然後,緩緩轉過身,麵向龍椅上的李世民。
他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飽經風霜的毛筆。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房相所言,句句屬實。老夫,亦是親眼所見。」
蕭瑀臉上的喜色,僵住了。
大殿裡,一片死寂。
孔穎達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文官,最後落在了蕭瑀身上。
「老夫也曾像蕭公一樣,認定此乃妖術,是惑亂人心的彌天大謊。」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老夫當著所有人的麵,質問那個叫唐安的孩童,何為孝,何為恥。」
「老夫用聖人言,用家國大義,試圖喚醒他們身為高句麗人的記憶,戳破他們被功利矇蔽的偽裝。」
蕭瑀等人聽到這裡,精神一振,連連點頭。
對!就是這樣!用聖人之道,破他的邪魔外道!
孔穎達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然而,老夫輸了。」
「那個七歲的孩子告訴我,『生我者父母,養我者大唐』。」
「他告訴我,為了救城裡所有人的爹孃,犧牲一個犯了錯的舅父,是為大孝。」
「老夫滿腹經綸,皓首窮經,卻被一個七歲稚童,問得啞口無言。」
孔穎達轉向葉凡,眼神複雜。
「武國公的教化之法,『以利驅人,以賞罰為準』,確實有悖聖人之道。它不講仁義,隻講規矩。不談德行,隻談活路。此乃霸道,非王道也。」
這話一出,蕭瑀等人彷彿又活了過來,臉上重新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連孔夫子都這麼說,葉凡你還有何話可講!
可孔穎達接下來的話,卻像一記重錘,把他們剛剛燃起的希望,砸得粉碎。
「但是!」
孔穎達的聲音陡然拔高,他花白的鬍鬚,在朝堂的穿堂風中微微顫抖。
「老夫在安東城外的高坡上,親眼看著那個高句麗少年,在臨死前高喊『身是唐人身,心為唐人心』!」
「老夫親眼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降民,口中喊著『保衛大唐』,用身體去撞靺鞨人的戰馬!」
「老夫親眼看見,一個斷了胳膊的唐軍校尉,被一個高句麗婦人笨拙地包紮。那婦人一邊哭,一邊用聽不懂的漢話,重複著『肉湯…還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音。
「他們不懂什麼是家國大義,但他們知道,牆外的蠻子,要搶他們鍋裡的肉!」
「他們不懂什麼是儒家道統,但他們知道,是牆上的大唐軍爺,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尊嚴!」
「他們或許忘了祖宗的姓氏,但他們每一個人,都記得那個給他們發糧食、教他們孩子讀書寫字的年輕人,叫葉凡,是大唐的武國公!」
孔穎達猛地轉過身,對著龍椅上的李世民,撩起官袍,用一種無可挑剔的姿勢,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蒼老的身軀,伏在冰冷的金殿地磚上。
「陛下!」
「武國公葉凡,以利驅人,毀棄人倫,於儒家大道,有罪!」
「然,其收攏降民之心,穩固邊疆之土,為我大唐開闢萬世不移之基業,於江山社稷,有不世之功!」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聲音嘶啞而又鏗鏘。
「臣以為,武國公之行……」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轟——!」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這八個字,像八道天雷,同時劈在了太極殿所有人的頭頂上。
蕭瑀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他張著嘴,指著伏在地上的孔穎達,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叛徒!
這簡直是儒家最大的叛徒!
他怎麼敢!他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虞世南等一眾跪地的文官,全都懵了,一個個麵如死灰,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他們最大的依仗,他們心目中的道統化身,在最關鍵的時刻,從背後給了他們最致命的一刀。
「哈哈……哈哈哈哈!」
程咬金再也憋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放聲大笑,眼淚都笑了出來。
「說得好!說得太他孃的好了!老孔!俺老程這輩子就沒服過幾個讀書人,今天算你一個!」
武將佇列裡,一片鬨笑之聲。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看著殿下這荒誕而又真實的一幕。
他緩緩站起身。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蕭瑀,掃過狀若瘋狂的程咬金,掃過依舊伏在地上的孔穎達,最後,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的葉凡身上。
「武國公葉凡。」
李世民的聲音,平靜而威嚴。
葉凡終於動了,他抬起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臣在。」
「你在安東之行,毀譽參半,爭議頗多。」李世民緩緩說道,「然,孔愛卿言之有理,功是功,過是過。」
他頓了頓,聲音傳遍大殿。
「朕今日,便給此事,蓋棺定論。」
「武國公葉凡,開疆拓土,收服降民,其功,朕記在心裡。」
「其教化之法,過於酷烈,有傷天和,其過,亦不可不察。」
「功過相抵,不賞,不罰。」
李世民一揮手。
「退朝。」
說完,他看也不看下麵百官的反應,徑直轉身,走入了後殿。
蕭瑀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不賞不罰,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獎賞!
這意味著,陛下默許了葉凡在安東的一切!
葉凡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彷彿剛剛睡醒。
他看都沒看癱在地上的蕭瑀一眼,在滿朝文武或敬畏、或怨毒、或複雜的目光中,第一個轉身,邁著悠閒的步子,走出了太極殿。
陽光正好,是回家抱女兒的好天氣。
武國公府。
葉凡剛一進門,葉輕凰就邁著小短腿沖了過來。
「阿爹!桂花糕!」
葉凡哈哈一笑,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在她粉嫩的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
「忘不了!這就讓人給你去買熱乎的!」
他抱著女兒,看著從內堂走出的李麗質,心裡一片安寧。
總算能歇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