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鋪就的官道平整得像一塊黑色的鏡子。
葉凡勒住馬韁,薛禮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同望著眼前這片巨大的工地。
數十萬官奴,像螞蟻一樣在工地上挪動。
隻有鐵錘砸下石頭的悶響,鏟子挖開泥土的摩擦聲,還有監工偶爾甩動皮鞭的破空聲。
薛禮看著那些眼神空洞,機械勞作的人,喉嚨有些發乾。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
「元帥,他們就像行屍走肉。」
「嗯。」
葉凡應了一聲。
「這樣下去,我擔心……」薛禮停頓了一下,「長久的死寂,會醞釀出更可怕的東西。」
「怕個啥!」
程處默的大嗓門從後麵傳來,他騎著馬大咧咧地趕了上來。
「老薛,你就是想太多!」
他用馬鞭指了指遠處那片沉默的人群。
「他們是奴隸!奴隸隻要有力氣幹活就行,要什麼思想?」
「不聽話,俺一馬槊戳死就是了!」
葉凡沒有理會程處默,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一群同樣眼神空洞,正蹲在泥地裡玩石子的官奴孩童身上。
「戳死他們,誰來生下一代的奴隸?」
葉凡的聲音很輕,卻讓程處默的叫嚷卡在了喉嚨裡。
「我要的,不是一片隻有奴隸和墳墓的土地。」
當天夜裡,帥府大堂。
葉凡召集了所有駐守安東城的主要將領。
程處默和秦懷玉等人剛打了勝仗,又得了陛下的「輕罰」,正是興高采烈的時候,一個個喝得麵紅耳赤。
「元帥,您叫我們來,是不是又有仗要打了?打誰?」
程處默拍著胸脯,酒氣衝天。
葉凡沒有說話,隻是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走到地圖前,對著眾人宣佈。
「自明日起,安東都護府境內,所有六至十二歲的官奴孩童,必須入學。」
大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官府統一提供飯食,由我大唐在此地退下的傷殘將士,擔任教習。」
話音剛落,程處默第一個跳了起來。
「元帥!你瘋了?」
他瞪著牛眼,滿臉的難以置信。
「咱們的糧食本來就不寬裕!你還要白養著那群小崽子讀書?」
「教他們識字?讓他們學會了寫反詩罵咱們嗎?!」
「是啊元帥,此事萬萬不可!」
「給奴隸的崽子開蒙,聞所未聞!」
秦懷玉也皺起了眉頭,雖然沒像程處默那樣激動,但臉上的不贊同顯而易見。
一時間,大堂裡嗡嗡作響,全是反對的聲音。
葉凡對這些咆哮充耳不聞,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這群激動的將領,等他們吵鬧的聲音小了一些,才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去學堂的孩童,每日午餐,比他們的父母,多一塊肉。」
喧鬧的大堂,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將領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葉凡的目光掃過眾人。
「學得好的,肉加倍。」
程處默愣愣地看著葉凡,他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剛才還在討論教化,怎麼一轉眼,就變成幾塊肉了?
秦懷玉的眼神卻亮了起來,他第一個反應過來,看向葉凡的眼神充滿了敬佩。
這跟元帥之前用肉和稀粥來對付那些怠工的降民,不是一個道理嗎?
手段簡單,粗暴,但絕對有效。
果然,第二天一早,安東城內幾處臨時改建的學堂門口,就出現了截然不同的一幕。
幾十名缺胳膊斷腿,臉上帶著傷疤的大唐老兵,拿著木棍,表情嚴肅地站在門口。
學堂裡麵,飄出了濃鬱的肉湯香味。
而在學堂外麵,則是一片哭喊和拉扯。
「我不去!阿爹!我不要去!」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死死抱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那男人也是個官奴,額頭上烙著「唐」字。他看著哭鬧的兒子,臉上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又變得堅決。
他一咬牙,掰開兒子的手,對著他屁股就是一腳。「哭什麼哭!給老子進去!」
「進去就有肉吃!你天天跟著我啃黑麪饃饃,就那麼舒坦?」
另一邊,一個母親正連哄帶騙地拉著自己的女兒。
「阿秀乖,你看,進去就有肉吃了,你不是好幾天沒吃過飽飯了嗎?」
小女孩聞著那股肉香味,嚥了口唾沫,臉上滿是渴望,卻還是害怕地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唐軍教習,不敢上前。
她的母親一狠心,直接將她推向了學堂門口。
「快進去!」
這樣的場景,在每個學堂門口都在上演。
那些曾經麻木不仁的官奴父母,為了讓自己的孩子能吃上一口肉。
用盡了各種辦法,打也好,罵也好,騙也好,硬是把一個個哭哭啼啼的孩子,塞進了學堂。
程處默站在遠處的一座箭樓上,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幕,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就行了?」他喃喃自語。
薛禮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孩子們臉上混雜著恐懼和對食物的渴望,輕輕嘆了口氣。
「元帥要的,從來都不是讓他們心甘情願。」
學堂內,臨時搭建的木桌前,坐滿了抽抽搭搭的孩子。
一名獨臂的老兵,提著一桶熱氣騰騰的肉湯走了進來。
「都別哭了!」老兵將木桶重重頓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孩子們嚇得一抖,哭聲立刻小了下去。
老兵拿起一個大勺,舀起一勺帶著大塊肉丁的湯,倒進一個孩子的木碗裡。
那孩子看著碗裡的肉,眼睛都直了,忘了哭泣,抱著碗就開始狼吞虎嚥。
其他的孩子看到這一幕,全都伸長了脖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想吃嗎?」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孩子們拚命點頭。
「想吃,就都給老子坐好了!」
老兵拿起一塊木炭,在身後的木板上,一筆一劃,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卻力道十足的大字。
「跟我念!」
「唐!」
孩子們看著那個字,又看了看那桶肉湯,用還帶著哭腔的稚嫩聲音,齊聲喊道。
「唐!」
葉凡站在帥府的最高處,俯瞰著整座城市。
他聽到了遠處學堂裡傳來的,那一聲聲稚嫩卻響亮的呼喊。
秦懷玉走了上來。「元帥,孩子們都進學堂了。」
葉凡點了點頭。
秦懷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元帥,您教他們識字,真的不怕……」
「怕什麼?」葉凡打斷了他。
他轉過身,看著秦懷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不知道他們將來會怎樣。」
「但我知道,為了那塊肉,他們的父母會親手把他們綁來學堂。」
「我要教他們的第一個字,不是『仁義』,也不是『道理』。」
葉凡的聲音很輕。
「是『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