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國之詭 第15章 風起東南，血染臨淵 （上）

永巷的寂靜，是一種被權力和絕望共同釀造的酒，飲之灼喉，後勁無窮。

李璟盤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身形與陰影融為一體。他的意識，卻已脫離了這具囚籠般的軀殼，在無形的氣運之海中巡遊。東南方向，原本代表著景州官府權威的幾團氣運，此刻正如沸水般翻騰不休，汙濁的黑氣與代表內耗的灰氣交織纏繞，劇烈地消耗著彼此。

“種子，發芽了。”李璟心中古井無波。王璁與周文煥的內鬥，在他的引導下已進入白熱化。但這還不夠，混亂需要催化劑，需要一把將其徹底點燃的烈火。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那枚“竊運天璽”的虛影比之前凝實了一絲，表麵流動的幽光愈發深邃。環繞其周身的詭譎氣流，也粗壯了不少，如同一條條伺機而動的黑色小龍。築基中期的修為已然穩固，並向後期穩步邁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對氣運的感知和操控範圍，正隨著修為的提升和一次次成功的“竊運”而緩慢擴大。

意念微動，他的“視線”再次投向臨淵城。

知府王璁的氣運光團，戾氣大盛，殺機盈野。他顯然已下定決心，要儘快除掉周文煥這個“隱患”。

而周文煥的氣運，則如同風中殘燭，恐懼到了極致，反而透出一股困獸般的瘋狂。他通過“懼念印”不斷傳遞來的求救與絕望意念，幾乎凝成實質。

“是時候了。”李璟通過奴印，向遠在臨淵的陳梟傳遞了清晰的指令，“助周文煥‘脫困’，將王璁的罪證，‘送’到該看到的人手裡。必要時，可借‘隱麟’之勢，將水徹底攪渾。目標：讓臨淵城，亂起來。”

指令簡潔，卻蘊含著無限的殺機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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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城外，山神廟，“隱麟”臨時據點。

陳梟接收到主上的意誌，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石虎。”他低聲喚道。

“首領！”石虎應聲而出。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礪和陳梟的刻意培養，這個原本隻是有些血性的漢子，身上已經多了一份沉穩和煞氣，成為了“隱麟”實際上的二把手。

“王璁要動手了。”陳梟言簡意賅，“我們的機會來了。你帶幾個機靈可靠的兄弟，盯緊知府衙門和周府，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回報。再選一批敢打敢拚、手腳麻利的，準備好傢夥，隨時聽候命令。”

“是！”石虎冇有任何猶豫，眼中反而燃起興奮的火焰。這吃人的世道，早已將他們逼到了絕路，唯有跟著神秘而強大的首領，纔有一線生機，甚至……討還一個公道！

陳梟自己，則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再次潛入臨淵城。

他冇有直接去周府，而是來到了城中一家看似普通的藥鋪後院。這裡是周文煥之前為了保命，透露給他的一個秘密聯絡點，存放著一些周文煥私自保留的、用以自保的王璁罪證副本。

夜色深沉，藥鋪早已打烊。陳梟輕易地避開更夫和偶爾巡邏的兵丁，翻牆而入。根據周文煥提供的資訊，他在藥庫一個暗格中，找到了一個油布包裹。

打開包裹，裡麵是幾本厚厚的賬冊和一些往來密信。陳梟藉著微弱的月光快速翻閱，心中冷笑。上麵清晰地記錄了王璁如何與京中安國公府勾結，貪汙賑災款項、倒賣官糧、甚至私吞朝廷撥付的修築河堤的銀兩！數目之巨，觸目驚心。其中一些關鍵環節，都有周文煥經手或見證的痕跡。

“果然是一丘之貉。”陳梟將賬冊和密信重新包好，貼身收藏。這就是主上需要的，“送到該看到的人手裡”的東西。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心神猛地一凜！奴印傳來強烈的預警，同時，他超乎常人的感知捕捉到了空氣中一絲極淡的殺氣。

有埋伏！

幾乎在他意識到危險的瞬間，數道破空聲從院牆四周響起！淬了毒的弩箭在月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王璁果然老辣，不僅要對周文煥下手，連周文煥可能存在的後手也一併算計在內！

陳梟臨危不亂，身體如同冇有骨頭般詭異扭曲，間不容髮地避開了大部分弩箭。同時，他反手拔出腰間短刃，叮噹幾聲，格飛了最後幾支致命的箭矢。動作快得隻留下一片殘影。

“點子紮手！併肩子上！”低沉的呼喝聲中，七八道黑影從牆頭、屋頂躍下，手中兵刃寒光閃閃，直撲陳梟。這些人動作矯健，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衙役或家丁，而是王璁重金聘請的江湖好手，或者……是安國公府暗中派來的精銳！

陳梟眼神一寒，不退反進，如同虎入羊群，主動殺入敵陣！

他的武功路數，脫胎於軍中搏殺術，又被李璟以氣運之力暗中改造過，狠辣、高效，冇有任何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短刃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鐮刀，每一次揮出，都必然帶起一蓬血花。

“噗嗤！”一個使刀漢子喉嚨被割開，嗬嗬倒地。

“哢嚓！”另一個使鐵尺的，手腕被瞬間折斷，短刃順勢捅入其心窩。

陳梟如同鬼魅，在圍攻中穿梭，身形飄忽，總能以毫厘之差避開致命攻擊，並以更淩厲的反擊奪走對手性命。

然而，對方人數占優，且其中兩人內力頗為不俗，一人使一對判官筆，專打穴道，另一人使軟劍，劍法刁鑽詭異，給陳梟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纏鬥中，陳梟肩頭被軟劍劃出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他悶哼一聲，眼中凶光更盛。

“不能戀戰！”陳梟心念電轉。主上的任務是製造混亂，不是在這裡與這些鷹犬拚個你死我活。

他猛地吸一口氣，體內那絲得自主上賜予的詭譎氣流加速運轉，灌注雙腿。速度驟然再提三分！他虛晃一招，逼退使判官筆的漢子，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包圍圈最薄弱處——那個使軟劍的敵人衝去！

那使軟劍的見他來勢凶猛，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劍光舞成一團，護住身前。

陳梟要的就是他這一退！他並未強攻，而是足尖猛地一點地麵，身體借力拔高，如同大鳥般掠向院牆！

“留下！”使判官筆的漢子怒喝，雙筆脫手飛出，直取陳梟後心！

陳梟彷彿背後長眼，人在空中，擰腰回身，短刃精準地劈在兩隻判官筆上，借力速度再增，眼看就要翻出牆外。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一道銳利無匹的劍氣，毫無征兆地從側後方襲來！這道劍氣凝練至極，速度遠超之前的任何攻擊，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直指陳梟背心要害！

高手！還有埋伏！而且是遠超之前那些人的真正高手！

陳梟頭皮發麻，全力扭身，短刃橫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陳梟隻覺一股巨力湧來，虎口崩裂，短刃竟被那劍氣生生斬斷！殘餘的劍氣衝擊在他後背上，讓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差點噴出。

他借力向前飛撲，狼狽地摔落在牆外的黑暗中，頭也不回地發力狂奔。

牆內，一個穿著灰色長袍、麵容陰鷙的中年男子緩緩收起手指。他並未追擊，隻是冷冷地看著陳梟消失的方向。

“好詭異的身法，好強的韌性。”灰袍人低聲自語，“看來，這臨淵城的水，比想象中還要深。王璁這個蠢貨，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他身形一晃，也消失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陳梟強忍著內腑震盪的痛楚，在複雜的巷道中穿梭，直到確認無人追蹤，纔在一個廢棄的民宅中停下。他撕下衣襟，快速包紮好肩頭和手上的傷口，臉色陰沉。

“王璁身邊，竟有這等高手？是安國公派來的嗎？”他感受到了一絲壓力。剛纔那灰袍人的實力，絕對在他之上，若非對方似乎有所顧忌，未儘全力，他恐怕難以脫身。

他將情況通過奴印，詳細彙報給了李璟。

永巷中，李璟緩緩睜開眼。

“劍氣高手？”他微微蹙眉。這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安國公府圈養一些江湖客很正常，但能有如此修為的，絕非普通門客。是監天司的人？還是……其他勢力插手了東南亂局？

他“看”向代表安國公的氣運，那團暗金色的光暈中，除了怨氣纏繞帶來的晦暗，似乎並無其他異常波動。而臨淵城方向，除了王璁和周文煥的氣運劇烈衝突外，並未出現特彆強大或迥異的氣運光團。

“要麼此人擅長隱匿氣息，要麼……他並非直接聽命於安國公或王璁，而是第三方。”李璟心思電轉。局勢似乎變得更有趣了。

“無妨。”他給陳梟回覆，“計劃不變。高手自有其牽絆，亂局一起，他一人之力，難挽天傾。重點，仍在民心與大勢。”

他再次將一絲意念投向東南流民營的方向。那裡彙聚的怨氣、死氣、以及一絲微弱的求生反抗之氣，已經濃鬱到了極點，如同一個巨大的火藥桶，隻差一顆火星。

陳梟接收到主上的指示，心中一定。他壓下傷勢，開始執行下一步計劃。

次日清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在臨淵城西市燒起。火勢不大，卻恰好燒燬了一家布莊和相鄰的米鋪。這本是尋常走水，但隨後，一則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迅速散開：

知府王大人要殺周副使滅口！周副使手中掌握著王知府貪墨賑災糧款、勾結京中貴人倒賣官糧的鐵證！昨夜已有殺手去殺周副使，被周副使身邊的義士擊退！那場火，就是滅口不成，想製造混亂！

流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部分貪墨的具體數目和途徑，與陳梟拿到的那部分罪證隱隱吻合。

恐慌和猜疑，瞬間在臨淵城底層官吏和百姓中蔓延開來。

王璁聞訊又驚又怒，他確實派了人，但目標是周文煥的“後手”，並非周文煥本人，更冇想到訊息會走漏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詳細！

“周文煥！你找死！”王璁認定是周文煥狗急跳牆，散播謠言。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以“勾結流匪、散佈謠言、意圖不軌”的罪名，簽發海捕文書，要公開捉拿周文煥！

周文煥得知訊息，嚇得幾乎暈厥。他知道，王璁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一邊緊閉府門，讓僅剩的家丁護衛拚死抵抗，一邊通過“懼念印”瘋狂向陳梟求救，表示願意交出所有罪證，隻求保命。

臨淵城，這座飽受水患和貪官折磨的城池，終於被徹底引爆。官衙與副使府邸的對峙，流言的肆虐，使得秩序開始崩壞。一些地痞流氓趁機作亂，搶劫商鋪，城內一片混亂。

而這一切，都被隱藏在市井中的“隱麟”成員，默默記錄，並不斷傳遞給城外的陳梟和石虎。

陳梟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著隱隱傳來騷動聲的臨淵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火，已經點著了。接下來，該澆油了。”

他轉身，看向身後已經聚集起來的，超過三百名眼神凶狠、帶著絕望中求生慾望的“隱麟”青壯。這些人，是石虎等人從數萬流民中精心篩選、並用陳梟帶來的糧食和殘酷訓練初步凝聚起來的核心力量。

他們衣衫襤褸，手持簡陋的棍棒、柴刀甚至削尖的竹竿，但他們的眼神，卻如同餓狼。

“兄弟們！”陳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城裡的狗官，不給我們活路！他們貪了修河堤的銀子，害得我們家破人亡！他們貪了賑災的糧食，眼看著我們餓死凍死！現在，他們自己狗咬狗，還要把我們最後一點指望都掐滅！”

他舉起手中那包從藥鋪取得的罪證副本（他已抄錄一份），“這就是他們貪贓枉法的證據！我們現在，就要拿著這些證據，去討一個公道！去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糧食！”

“攻破臨淵城，殺了狗官！開倉放糧！”

石虎振臂高呼，雙眼赤紅。

“攻破臨淵城！殺了狗官！”

“開倉放糧！”

三百人的怒吼，彙成一股壓抑已久的洪流，在山野間迴盪。更多的流民被這聲音吸引，從麻木中抬起頭，眼中漸漸燃起同樣的火焰。人群開始自發地彙聚，跟在“隱麟”隊伍的後方，如同滾雪球般，越聚越多，最終形成一股近萬人的洪流，朝著臨淵城洶湧而去！

城頭的守軍看到這鋪天蓋地、形容枯槁卻眼神瘋狂的人群，嚇得麵如土色，慌忙關閉城門，飛報王璁。

臨淵城，風雨欲來。

永巷之中，李璟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真切的笑意。

他“看”到，代表臨淵城官府的氣運，在那萬民怨氣衝擊下，如同被狂風暴雨拍打的危樓，搖搖欲墜。而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帶著血色與兵戈之氣的全新氣運，正從流民洪流中誕生，並通過陳梟，與他緊密相連。

“大勢，已成。”

（第15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