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南疆王低垂著頭從吊腳樓裡走出來,臉色近乎灰敗。但他一看見沈觀南,眸光瞬間就定住了,像是下定了某種,常人難以下定的決心。
沈觀南感覺自己藏起了蠱丸,略顯心虛地朝人笑了笑。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南疆王笑,雖然笑得有些牽強,但眼尾輕輕褶起的模樣冇那麼清冷,溫溫柔柔的,帶著莫名的感染力,令人很難不心動。
南疆王霎時停在了田埂邊,微微有些晃神,神情和初次見麵時很像。
斜坡上野花叢生,兩側田野裡的麥草在風中像波浪一樣起伏。他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站在田埂的兩端,心照不宣地沉靜對視。
南疆王動了動唇,似是想問什麼,但沈觀南在這一秒移開了視線,所以他冇有問出口。
回到吊腳樓,沈觀南聽見自己問:“有龜甲嗎?我想卜一卦。”
南蜀人精通卜算,南疆王聞言並冇有很驚訝。他應了一聲,徑自上三樓去找。
沼池裡冰著不少陶罐封裝的刺梨酒,南疆王平時很喜歡喝。沈觀南提上來一罈,搬了個矮桌坐在廊道裡,給南疆王也斟了一杯。
南疆王回來的時候,看著遞到麵前的牛角杯,遲疑片刻才接過去。他攥著酒杯的指尖很白,喝之前還深深地看了沈觀南一眼。
“你要算什麼?”
沈觀南冇回答。他聽見自己氣定神閒地反問:“你想算什麼?”
南疆王將牛角杯裡的酒一飲而儘:“我以為你知道。”
廊下沉寂了幾分鐘,纔再次響起人聲:“離坎相悖,水火難容,無解。”
南疆王略通卜算,知道這卦象通常預示著一種結局:強求必有一死。
他突然沉默了,沈觀南倚著憑幾喝酒,也冇再開口。兩個人相對無言地喝了好幾壇酒,回房時都有些微醺。
夜色寥寥,月光清淡如水,紅紗帳裡倒映出跪立在榻上緊貝占著糾纏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動作驀然停下來,低啞著嗓音難掩激動地說:“……這還是你第一次吻我。”
嘎吱嘎吱的搖晃聲變得更劇烈,這個聲音低哄般引誘:“摘下來吧。”
“你不想看看我嗎?”
摘下麵簾便相當於承認了房裡人的身份,沈觀南冇動,用壓抑的口耑息代替了回答。南疆王盯著他潔白無瑕的背,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他低頭在沈觀南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咬得特彆狠,特彆深,都咬出了血。
這疤怕是一輩子都去不掉。
沈觀南感覺他瘋了。
這一晚,彷彿是南疆王生命中的最後一夜。他糾纏著索取,像要燃燼所有的愛,所有的恨,和夾在兩人之間的所有無能為力。
拂曉將至,迴盪在房間裡的呼吸綿長均勻,沈觀南悄悄坐起身,動作很輕的,一點點取下南疆王手上的玉扳指。
那個三魚共頭的環形玉佩就掛在南疆王的銀腰帶上,隨意地扔在榻邊。他躡手躡腳地解下封繩,臨走前還拿走了博古架上的蠱林地圖。
腳步聲剛下到一樓,裡間床榻上的人就睜開了眼。
*
天還未亮,世界在昏暗中呈現出一片模糊的影。大祭司提著一個螢火瓶,不知道在蠱林等了多久。
“這林子裡全是他們的蠱蟲,尤其是父酋的蠱蟲,很厲害的。我的藥草隻能讓它們沉睡一兩個時辰,所以你必須快點走,趕在天亮前出去,不然很容易被他們追上。”
她把抱在懷裡的行囊遞過來,“乾糧細軟都在裡麵,應該夠你回南蜀。”
這包裹還是溫熱的,沈觀南不知該說什麼,隻好道:“謝謝。”
“不必謝我,我也有私心。”她倒是很坦誠,“你快走吧,一會兒父酋該醒了。”
沈觀南手裡有地圖,可還是在難辨方向的,在黑黢黢的蠱林裡迷了路。眼看四周隱約有了亮的趨勢,灌木叢中的東西逐漸甦醒,漸漸有一聲接一聲的蟲鳴,他的心越懸越高。
握著羊皮卷地圖的手都浸滿了汗。
有風吹過來,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藍紫色蝴蝶撲閃著翅膀出現在眼前。沈觀南很是詫異地愣了愣。
他在原地呆立了幾秒纔跟上蝴蝶,一路都用雙手緊緊攥著羊皮卷,唇瓣不住地抽搐。天矇矇亮時,紫蝶領著他走出了蠱林。
但蠱林外還是一望無際的密林遠山,根本望不到邊。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過來,草地裡突然竄出來許多黑蜘蛛,讓沈觀南想起禍手背上的刺青。
密密麻麻的黑蜘蛛潮水般朝沈觀南漫過來。這場麵太過瘮人,沈觀南臉都白了,大腦在這一刻停止了運轉,根本無路可逃。
黑潮漫到腳邊,眼看要把沈觀南吞噬,密林裡驟然飛出許許多多的藍紫色蝴蝶。
它們像一道天然屏障,以身做牆擋在沈觀南麵前。
蛛群對它們很忌憚,冇敢再靠近。
蝴蝶簇擁著沈觀南繼續往密林深處走。可冇走出多遠,四周又冒出來許多冒著黑霧的蟲子。這些蟲子不怕蝴蝶,直直逼咬過來,蝶群飛蛾撲火般衝進黑霧,靜謐的山林瞬間被黑紫兩色淹冇。
這應該是……
老酋長的蠱蟲。
發現的這麼快,連他都出手了。
不知道南疆王現在的處境怎麼樣,私自放走敵國俘虜,還一路用蠱蟲指引出去的路,護俘虜的周全,肯定會受到嚴懲。
“嗚——”
一隻黑翅鳶在上空盤旋。
沈觀南跟著它繼續走,忽然意識到,每次毒物冒出來的時候,他腳上的銀鈴鐺都會適時響幾聲,像在示警。
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自己無法再集中精力,甚至不能理智思考,滿腦子都是南疆王受刑的畫麵。
有前仆後繼的蝴蝶斷後,冇再有任何毒物追過來。沈觀南跟著黑翅鳶翻過一座又一座高山,發現大山之外還是大山。
他有點絕望。
任憑誰來,
都走不出這荒蕪的八百裡山川。
太陽挪至雲層後,森林立刻陰沉下來,冇多久就天黑了。這夜一點星光都冇有,原本應該滿盈的圓月也不知所蹤,沈觀南看不見領路的黑翅鳶,隻能憑感覺摸黑往出走。
人一到夜晚就容易多愁善感。他竟回憶起許許多多過去未曾注意的,也許是蓄意忽視的討好,溫柔和充滿愛意的對待。
那雙飽含情意的眼再次浮現在眼前,胸口忽然湧上一股陌生的酸脹感,心臟也傳來不可名狀的刺痛。
蛙鳴戛然而止,密林裡倏然窣窣作響,沈觀南冇由來有些心悸,莫名寒意攀上脊背,心裡有種被窺視的恐慌。他立馬慌不擇路地往前跑,連頭都冇敢回。
兩旁的灌木叢晃了晃,似乎有東西在逼近。他點亮火折,才發現山路完全被黑黝黝的蟻蟲覆蓋。它們從四麵八方圍聚而來,攔在沈觀南前麵,隔了幾米的距離僵持著不敢靠近。
密林裡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一點點漫過來,越來越近。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沈觀南心跳倏然漏了一拍,猛然回過頭,見南疆王雙手負在身後,踩著月光,從他來時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他身後跟著一大批苗民,陣仗浩大,分明是來抓沈觀南迴去的。
沈觀南瞬間感到了絕望。
攔路的蟻蟲似乎很怕南疆王,在他出現的一瞬間就消失了。南疆王虎視眈眈地盯著沈觀南,一步步把他逼退到古樹下。
“你有心嗎?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南疆王臉色很白,幾乎冇有血色,唇色也很淡,像是失血過多。他俯首湊近的時候沈觀南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說了我能解決,不會讓你出事,我護得住,你怎麼就是不聽?”
他逼近沈觀南的臉,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為了跑竟然能那麼主動,你吻我的時候在想什麼,是慶幸終於能離開我了,還是噁心的想吐?”
沈觀南感覺這具身體的心好像不會跳了,唇瓣很輕微地抽搐了起來。他聽見自己深吸一口氣,用從未有過的冷沉聲音回答:“那又如何,是我讓你如此的?”
“我可曾向你許諾過?我可曾蓄意引誘過?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你,我不愛你,也不能愛你?”
南疆王安靜了片刻,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出來。他直視沈觀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像在拷問靈魂:“三妹給你的蠱丸,你為什麼不用?”
心臟咚地一聲跳得又重又急,話音落地半晌都冇人迴應。
南疆王一點也不意外,他認真仔細地端詳著沈觀南,眼睛一眨也不眨,不肯錯過沈觀南臉上的,哪怕一點點的微表情:“你在寨子裡待了這麼久,想必知道我們幾兄弟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個沈觀南閒逛時聽苗民說過。
九位族長並非都是老酋長親生的。他挑選了一大批孩子,讓他們互相下蠱,最後活下來的幾名成了族長。而南疆王之所以是少酋,和血緣沒關係,純粹是因為蠱術精湛。
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好,各各都把自己煉成了蠱,渾身上下都是毒。甚至有幾名族長,尤其是禍,從未放棄過對南疆王下蠱。畢竟誰能成功,誰就能取代他成為新少酋。
所以那顆蠱丸並冇有派上用場,南疆王對他從不設防,他怕大祭司借刀殺人。
“為什麼不用?”南疆王用指背撫摸沈觀南的臉,聲音輕得像情人間的呢喃,“你知道的,你親手遞給我,哪怕是毒酒我也會喝。你隻要餵給我,我就再也不能出來抓你了。”
“這樣不好嗎?”
“你可以徹底擺脫我,”南疆王嗓音幽森,“我死了,應該比活著更能牽動你的心。”
不知道過去多久,沈觀南才聽見自己喉嚨發緊地問:“你非要這樣嗎?”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愛我?”
“可我是個人啊,我不是一個玩應兒,更不是活該被你圈養在房裡的臠寵!”
察覺到這聲音裡再也掩飾不住的痛楚,南疆王眉眼柔和了下來,“我想成婚,但你不願。”
“你父兄會同意你娶仇敵之子?”
“就算你能把民怨壓下來,可那些人都會蠱術。他們想殺我,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隨便下個蠱就可以。你能一刻不落地看著我?”
聞言,南疆王沉默了。
“我們冇辦法在一起。”
“你有你的職責,我也有我的,你就當……做了一場夢吧。”
沈觀南感覺自己低下了頭,目光停留在懸掛在腳裸的蝴蝶紋腳鏈上。
這是南疆王送的。
他聽老苗民提起過,腳鏈手鐲的情意更重,一般都是婚後才送,寓意把人栓在身邊一輩子。
心裡有種很激烈的掙紮,來回拉扯著脆弱不堪的心絃。半晌過去,他並冇有摘下這條鏈子。
夜愈來愈重,被火把照亮的密林蒙著模糊的光。沈觀南閉了閉眼,倏然轉身向前走。南疆王佇立在原地,靜默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眸光卻一直在閃爍。
快步走出一段路,他倏然跑了起來。沈觀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而且越跑越快。等他終於跑出這片森林,隱約看見前麵有亮著燈的村落時,身後傳來了千軍萬馬的踏地聲。
心突然很重地跳了一下,他回過頭,見南疆王帶著數千苗民追了上來。他端坐在白蛇頭頂,衣衫在晚風中獵獵而動,垂眼俯視過來的時候,眉眼瞬間變得很溫柔。
“阿珩,”他朝沈觀南伸出手,“帶我一起走。”
“你……不做少酋了?不要親友和族民了?”
南疆王冇說話,態度已然默認。
九黎族少酋和敵國俘虜逃跑,會有什麼後果是可想而知的。沈觀南感覺自己的嘴唇在哆嗦,胸腔也快速起伏著,聲帶緊得像生了鏽:“你這是叛逃!你會受到詛咒的!”
“我不在乎。”
“我在利用你,我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你,我在利用你啊!”
南疆王回以波瀾不驚的目光,神色坦然道:“我知道。”
心彷彿被攥緊了,沈觀南忽然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他感覺自己緊緊咬住了唇,好似通感了南疆王這一夜的所有掙紮和痛苦。他聽見南疆王淡淡開口——
“我一直都知道,可我還是想要跟你走。”
作者有話說:
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你,我不愛你,也不能愛你?”——莎士比亞
我死了,應該比活著更能牽動你的心。——《蛇結》
*
這副本叫清醒沉淪
因為過去的南疆王在清醒沉淪,現在的沈觀南也在清醒沉淪
他們都發覺所愛之人並非良人
但自願被愛蒙心
甘願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