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祠堂在崇仁坊,三進的院落,古柏森森。平日大門緊閉,隻有年節祭祀纔開。今日卻中門大開,像是專等她來。
裴琉璃下車時,三叔公和七叔已經在正堂坐著了。
三叔公六十多歲,鬚髮皆白,穿著褐色圓領袍,手裡拄著根烏木杖,閉目養神。他是裴家族長,輩分最高,說話也最有分量。
七叔五十出頭,胖,穿綢緞袍子,十個手指戴了六個戒指,正端著茶盞吹氣。他是裴家管庶務的,錢糧進出都經他的手。
裴琉璃邁過門檻,行禮:“三叔公,七叔。”
三叔公睜開眼,渾濁的老眼掃過她,嗯了一聲。
七叔放下茶盞,皮笑肉不笑:“侄媳婦來了?坐,坐。”
裴琉璃在下首坐了。
祠堂裡靜得可怕,隻有七叔喝茶的吸溜聲。
良久,三叔公纔開口,聲音蒼老緩慢:“聽說,你在西市開了間鋪子?”
“是。”裴琉璃答,“賣些胭脂香露,貼補家用。”
“貼補家用?”七叔笑了,“侄媳婦謙虛了。你那琉璃閣,如今日進鬥金,長安城誰不知道?還貼補家用?”
裴琉璃垂眸:“不過是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能驚動虢國夫人?能勞動玉真公主?”七叔往前傾了傾身子,“侄媳婦,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那鋪子,一個月能賺多少?”
來了。
裴琉璃抬眼,看向三叔公:“三叔公今日叫孫媳來,是想問鋪子的賬?”
三叔公撚著山羊鬍,不接話。
七叔替他答了:“都是一家人,你的生意,就是裴家的生意。裴家如今雖然不比從前,但族裡還有百十口人要吃飯。你賺了錢,總不能自己揣著,看著族親捱餓吧?”
話說得漂亮,意思卻赤裸——要錢。
裴琉璃笑了:“七叔這話,孫媳聽不懂。孫媳開鋪子的本錢,是出嫁時的嫁妝,還有玉真公主借的款。賺的錢,要還公主的債,要養承誌他們三個,要維持鋪子週轉。哪有餘錢給族裡?”
“嫁妝?”七叔嗤笑,“你嫁進裴家,嫁妝就是裴家的。再說了,承誌他們三個是裴家子孫,族裡難道冇照顧?這些年,他們吃的米、穿的衣,哪樣不是族裡貼補的?”
裴琉璃眼神冷了。
裴琰出征後,族裡確實送過幾次米糧,但都是陳米,加起來不值十貫。承誌他們在國子監的束脩、平日的筆墨開銷,都是裴琉璃從嫁妝裡出的。
現在倒成了“族裡貼補”。
“七叔說的是。”她語氣平靜,“既然族裡貼補了,那賬就算清楚。這些年送來的米糧,折價多少,孫媳雙倍奉還。”
七叔臉色一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族親情分,是能用錢算的?”
“那七叔想要什麼?”
“簡單。”七叔往後一靠,“你那鋪子,歸到族產裡。族裡派兩個人去幫你管著,賺的錢,七成交給族裡,三成留給你和孩子們過日子。這樣,族裡得了實惠,你們也有依靠,兩全其美。”
三七開。
好一個兩全其美。
裴琉璃看向三叔公:“三叔公也是這個意思?”
三叔公緩緩道:“裴家祖訓,族人一體。你有本事賺錢,是好事。但獨木不成林,有族裡幫襯著,生意才能做得長久。”
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是要明搶了。
裴琉璃站起身。
她今日穿了身素青褙子,站在昏暗的祠堂裡,像一竿修竹。
“三叔公,七叔。”她開口,聲音清亮,“孫媳鬥膽問一句——我夫君裴琰在西北打仗時,族裡可曾給過他一兵一卒?可曾送過一糧一草?”
三叔公臉色一變。
“我兒承誌被國子監除名、被李相爺孫子構陷時,族裡可曾有一人上堂為他說話?可曾有一人去李家求過情?”
七叔拍案而起:“你放肆!”
“孫媳不敢放肆。”裴琉璃直視他,“孫媳隻是想說,我夫君在前線拚命,我兒子在監裡受辱時,族裡冇人站出來。如今我賺了點錢,族裡就要來‘幫襯’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世間,冇有這樣的道理。”
祠堂裡死寂。
七叔氣得手指發抖:“你、你一個婦道人家,竟敢頂撞尊長!裴琰娶了你,真是家門不幸!”
“七叔慎言。”裴琉璃聲音轉冷,“我夫君是朝廷二品將軍,我是陛下親封的誥命。您說我‘家門不幸’——是在質疑陛下的封賞,還是在詛咒裴琰?”
七叔噎住,臉漲成豬肝色。
三叔公重重拄了下柺杖:“夠了!”
他盯著裴琉璃,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柳氏,你今日這些話,是打定主意要跟族裡撕破臉了?”
“孫媳不敢。”裴琉璃福身,“孫媳隻是想守著夫君留下的家業,把三個孩子養大成人。族裡若真念親情,該幫的,是夫君在軍中的前程,是承誌在國子監的學業,而不是——”
她抬眼,眼中寒光凜冽:
“盯著一個我掙的那點辛苦錢。”
“好,好!”三叔公連說兩個好字,站起身,“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族裡也不強求。但從今日起,你和三個孩子,與裴氏宗族,再無瓜葛。族產、族田、族學,你們一概不能再沾。年節祭祀,也不必來了。”
這是要除籍。
裴琉璃笑了。
“三叔公,”她輕聲道,“您怕是忘了,我夫君這一支,是裴家嫡係。祖產、祖田,有一半是他父親掙下的。您要除我們的籍,可以——先把屬於我們這一支的產業,分清楚。”
她往前一步:
“城東五十畝祭田,西市兩間鋪麵,還有祖宅的三進院子——這些,都是我公公留下的。您今日要除籍,明日咱們就開祠堂,請族老,把這些賬,一筆一筆算明白。”
三叔公和七叔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們冇想到,這個看似溫順的寡婦,竟然把族產摸得這麼清楚。
更冇想到,她敢撕破臉到這個地步。
“你……”三叔公指著她,手直抖。
“孫媳告退。”裴琉璃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走到門檻邊,她忽然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三叔公,七叔。我鋪子裡缺個賬房,月錢十貫。您二位若有推薦的人選,不妨送來試試。”
說罷,邁步出門。
祠堂裡,七叔抓起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真是反了!”
三叔公拄著杖,望著裴琉璃離去的背影,許久,才喃喃道:
“裴琰娶的這個……不是媳婦。”
“是條狼。”
門外,陽光刺眼。
裴琉璃坐上馬車,對車伕道:
“去西市。”
“回鋪子。”
車簾落下,她閉上眼,指尖微微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