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 章 楊玉環的貞觀生活⑩】
------------------------------------------
新皇登基大典後,金鑾殿內鎏金燭台仍在劈啪作響,嫋嫋青煙纏繞著蟠龍柱緩緩升騰。
群臣獻禮之聲此起彼伏,琉璃盞與玉器相碰的脆響,混著宮娥們細碎的環佩叮噹,在雕梁畫棟間織就一曲富貴頌歌。
不一會兒的功夫,李世民捧著朱漆食盒疾步而入,玄色錦袍上金線繡就的遊龍隨著步伐起伏,翻飛間帶起一縷蘇合香。
他穿過垂落鮫綃簾幕的迴廊,燭火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眼中跳動的熾熱幾乎要將周遭空氣點燃。
“玉兒,你快看!”他的聲音裹挾著難以抑製的雀躍,金絲繡著蟠龍的袖口用力拂過食盒,紅綢如晚霞般驟然滑落。
十二顆晶瑩剔透的荔枝躺在冰屑之上,南國特有的甜香混著碎冰寒氣,瞬間漫過雕花木窗,驚得簷下棲著的白鴿撲棱棱振翅。
楊玉環斜倚在湘妃竹榻上,鮫綃裙襬如水波般鋪展,腕間金鑲玉鐲隨著指尖微顫輕響。
冰裂紋瓷器折射的冷光中,她恍惚又回到了那座浸滿月色的華清宮——玉階上荔枝殼狼藉,李隆基將剝開的荔枝遞到唇邊,殷紅的汁水順著白玉盞蜿蜒而下,在月光裡泛著血般的幽光。
“世民,我不喜歡荔枝。”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湧的暗潮,珍珠步搖隨著話音輕顫,在鬢邊投下細碎的陰影,“我想吃石榴。”
尾音帶著若有若無的歎息,像秋日裡最後一片將墜未墜的枯葉。
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李隆基。李隆基問她喜不喜歡吃荔枝,我告訴他,我喜歡吃的是石榴。
可是李隆基微微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他說,你必須喜歡吃荔枝。
殿外忽有夜風掠過簷角銅鈴,三十六枚鈴鐺次第作響,清脆的聲響驚得李世民手中食盒微微晃動。
楊玉環望著他怔忡的側臉,燭光將他的輪廓與記憶裡的身影重疊:同樣的帝王威儀,同樣的手捧荔枝。
“石榴?可以啊!”李世民忽然大笑,玄色靴履重重踏碎滿地月光,震得青磚縫隙裡的金粉簌簌飄落,
“我記得嶺南太守前日進獻過,這就取來!”
話音未落,他已掀簾而出,腰間玉佩撞出清越的聲響,混著急促的腳步聲消失在九曲迴廊深處。
雕花木門重重闔上的刹那,楊玉環終於綻開一抹笑。
她拾起顆荔枝,指尖緩緩掐進果皮,暗紅的汁液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上洇出小小的血跡。
窗外,杏花樹的影子在月光裡搖曳,恍若那年馬嵬坡紛飛的紅紗——那時的風也這般涼,吹落她鬢間的石榴花,也吹散了她與李隆基之間最後的餘溫。
她將荔枝湊近唇邊,酸澀的汁水入口,卻彷彿嚐到了記憶裡石榴的甜。
翌日
暮春的禦花園飄著晚櫻,楊玉環手持鮫綃團扇行至石榴花牆下,忽聽得環佩聲響。
轉角處,身著茜色錦袍的李恪躬身行禮,十二歲少年的眉眼已初顯英氣,嘴角揚起的弧度卻像精心雕琢的玉玨。
"李恪見過貴妃娘娘。"童聲清脆,可那笑意未達眼底的模樣,讓楊玉環想起昨日李世民帶來的冰鎮過的荔枝——看似晶瑩剔透,入口卻是徹骨的寒。
她微微頷首便要轉身,湘妃竹步搖在鬢邊輕顫。
不料李恪突然跨前半步,玄色錦靴碾過滿地落英,稚嫩的麵容瞬間籠上委屈:
“貴母妃也厭棄兒臣嗎?母妃總說我生錯了時辰,連父皇看我時,眼神都比看案頭的奏章還冷淡。”少年睫毛低垂,指尖無意識絞著腰間玉佩,活像被雨淋濕的幼鹿。
楊玉環握著團扇的手頓了頓,晚風捲著石榴花香拂過她耳畔:“殿下可知,發自真心的笑意是怎樣從眼底漫出來的?”
她望著少年刻意下垂的眼角,忽然想起華清宮裡被迫吞嚥荔枝的夜晚,“你生於帝王家,坐擁旁人未曾見過的榮華富貴,你的生活有幾人可以匹敵?何苦學市井小兒扮作伶人?”
李恪猛地抬頭,眼底翻湧的不甘如驚蟄後的春雷。
他解下腰間鎏金螭紋佩狠狠擲在青石地上,玉碎聲驚飛了樹梢棲著的黃鸝:
“論血脈,我乃天潢貴胄與前朝公主之子;論課業騎射,哪樣輸給過李承乾?”少年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可他不過是皇後所出,便能承太子之位!父皇連我呈上的《平邊策》都未翻開,難道就因為母妃姓楊?
彆忘了,就算我的母妃是前朝公主,她現在也是父皇的女人。
為什麼就不能一視同仁?”
李恪的呐喊撞碎在硃紅宮牆上,驚起滿樹寒鴉。
少年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發冠歪斜,錦袍上的金線蟠龍在暮色中扭曲成猙獰的模樣。
“心裡舒服了嗎?”楊玉環的聲音裹著晚風傳來,溫柔得像江南三月的雨。
李恪猛然回頭,眼底的血絲還未消散。
短暫的怔愣後,他仰頭大笑,笑聲裡混著哭腔,驚得池中遊魚四散奔逃:“舒服極了。”
楊玉環緩步上前,裙裾掃過滿地碎玉。
她望著少年通紅的眼眶,忽然想起馬嵬坡下那株倔強生長的石榴樹,在血與火中依然綻放:"你看這花園裡的杏花樹,有的向陽而生,有的偏居角落。
可隻要根紮得深,哪一朵開不出自己的風華?"
她拾起地上半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李恪漸漸平靜:
“五指尚有長短,帝王心海更是深不可測。
但記住,若連自己都輕賤了這份傲骨,纔是真正的輸家。”
晚風掀起她的披帛,恍惚間,少年彷彿看見月下仙子在訴說著跨越生死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