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 章《成何體統》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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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將整座皇宮裹得靜謐無聲,寢殿內隻點了兩盞柔和的羊角宮燈,暖黃的光漫過雕龍描鳳的床幔,濾去幾分深宮寒意。
夏侯澹微微闔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倦意,朝著身側輕聲喚道:
“愛妃,給朕捏捏頭。”
庾晚音正坐在榻邊,素手輕理著他散落在錦褥上的髮絲,聞言溫順地應了一聲,語調輕柔得像晚風拂柳:
“是,皇上。”
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指尖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輕輕覆在夏侯澹的太陽穴上,力道輕柔又舒緩,一下一下地按揉著。
軟榻上的男人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肩背,呼吸變得綿長平穩,不過片刻工夫,竟在這溫柔的按揉中沉沉睡了過去,連眉頭都緩緩舒展,冇了白日裡的戒備與思量。
庾晚音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顏,動作放得更輕,指尖微微停頓,無奈又心疼地輕輕歎了口氣。
她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泛起一絲憐惜。
世人皆道帝王尊貴,坐擁萬裡江山,享儘人間榮華,可隻有她守在夏侯澹身邊,才知道這皇位有多沉重。
這九五之尊之位,竟是天底下最勞心勞力的活計,日日殫精竭慮,夜夜懸心難安,簡直比田間耕作的牛馬還要辛苦幾分。
她輕歎一聲,收回思緒,繼續輕輕為他按揉著頭,隻想讓他睡得再安穩一些。
可這份安穩並未持續太久。
迷迷糊糊之間,夏侯澹隻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是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周身冇有上下左右,冇有光亮黑暗,隻有一片朦朧的霧靄。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周遭,可無論怎麼用力,眼前都是一片模糊的重影,隻能隱約瞧見不遠處立著兩道人影,輪廓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怎麼也瞧不清麵容。
“奇怪……這是何處?”
他低聲呢喃,抬手又用力揉了揉眼眶,指尖擦過眼瞼,將那層迷濛的霧氣拭去。
終於,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當看清那兩人的模樣時,夏侯澹猛地一怔,渾身的睡意瞬間消散無蹤,心臟狠狠一跳,險些脫口驚呼。
站在他麵前的,竟然是兩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一樣的鼻梁唇形,分明是同一張臉,可週身的氣質、神態,卻判若三人,截然不同。
左邊那人穿著一身乾淨的藍白校服,布料普通,洗得微微發白,頭髮隨意地垂著,臉上帶著未脫的稚嫩,眼神清澈又懵懂,像個還在學堂裡讀書的少年,渾身都是未經世事的乾淨與純粹,看著就覺得輕鬆自在。
而右邊那人,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他身著玄色龍袍,袍角繡著猙獰的暗紋,周身散發著凜冽如冰、暴戾如雷的氣勢,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戾氣與陰鷙,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鋒,隻是淡淡一瞥,便讓人渾身發寒,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這股滔天的怒意吞噬。
夏侯澹站在原地,一時竟忘了反應,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兩個“自己”。
穿校服的少年張三先開了口,他歪了歪頭,看著夏侯澹,眼裡冇有半分懼意,反倒滿是好奇,大大咧咧地笑了一聲,聲音清脆:
“喂,你們是誰啊?怎麼長得和我一模一樣?也太奇怪了吧!”
他說著,還上前兩步,繞著夏侯澹轉了一圈,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衣袖,滿臉都是探究。
夏侯澹回過神,定了定神,看著眼前這個青澀懵懂的少年,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他輕笑一聲,語氣隨意又坦然,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是張三吧?朕也是你,不過是未來的你,如今的皇帝。”
“皇帝?”張三眼睛一亮,滿臉新奇,
“真的假的?我以後能當皇帝?那是不是有吃不完的好吃的,還有人天天伺候著?”
“自然是真的。”夏侯澹笑著點頭,眉眼間帶著幾分滿足與安穩,
“朕如今身居帝位,有母後疼惜,有兄弟信任,朝堂安穩,後宮平和,日子過得安穩舒心,半點不比從前差。”
張三聽得滿眼羨慕,連連點頭:“那可太好了!原來我以後這麼厲害!”
兩人說話間,一旁身著玄色龍袍的暴君始終沉默地站著,周身的戾氣越來越重,空氣都彷彿被這股怒意凍結。
他死死盯著談笑風生的兩人,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骨節哢哢作響,眼底翻湧著猩紅的怒火與不甘。
終於,他再也忍不住,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開,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癲狂,一字一頓地吼道:
“憑什麼?”
夏侯澹與張三同時轉頭,看向他。
暴君猛地抬眼,猩紅的眼底滿是絕望與暴怒,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撕心裂肺地嘶吼: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兩個可以這般幸運?”
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儘的委屈與痛苦,那股滔天的戾氣之下,藏著的是遍體鱗傷的脆弱。
“朕……朕連自己從前的名字都忘了!”
他死死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
“朕隻記得,從記事起,就活在數不清的算計、陰謀、暗殺!
步步為營,身邊冇有一個可信之人,冇有一句真心之言!”
“每日每夜,朕的頭都疼得快要炸開!朕要提防兄弟弑君,要提防枕邊人下毒,要提防天下人背叛!
朕坐在那個位置上,從來冇有一天安穩過,冇有一刻放鬆過!”
他越說越激動,頭痛驟然襲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狠狠紮著太陽穴,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暴君再也支撐不住,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節用力到泛青,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蹲,蜷縮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
他疼得臉色慘白,額頭上佈滿冷汗,卻依舊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聲示弱的呻吟。
或許是在這片混沌的夢境裡,他心底清楚,眼前這兩個與自己同源的人,不會傷害他,不會算計他,才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防備,露出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傷痕。
看到這一幕,原本嬉笑的張三瞬間收斂了笑容,臉上滿是擔憂與無措。
他連忙快步跑到暴君身邊,蹲在他左側,伸手想要扶他,又怕弄疼他,隻能急得輕聲安慰:
“喂,你冇事吧?你彆嚇我啊……頭疼很厲害嗎?”
夏侯澹的心也猛地一揪。
他看著眼前這個痛苦蜷縮的暴君,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滿是絕望與劇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共情與心疼。
他快步走到暴君右側蹲下,伸手輕輕想要撫上他的後背,動作溫柔又小心,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擔憂:
“你彆激動,慢慢說,頭疼的話,就緩一緩……我們都在,不會有人傷害你。”
一左一右,兩個截然不同的自己,守在痛苦蜷縮的暴君身邊,冇有鄙夷,冇有疏離,隻有純粹的擔憂與心疼。
暴君感受到身旁的溫度,感受到那兩道毫無惡意的目光,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鬆,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絲極淡、極淺的笑容。
那是他活了這麼久,第一次感受到來自“自己”的溫暖。
可就在這一絲笑意剛剛浮現的瞬間,劇烈的頭痛再次席捲而來,如同山崩地裂。
“啊——!”
一聲痛苦的嘶吼劃破混沌,眼前的霧靄瞬間碎裂,如同破碎的鏡麵,四分五裂。
“砰!”
夏侯澹猛地從軟榻上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佈滿了冷汗,浸濕了額前的碎髮。
他眼神慌亂,瞳孔微微震顫,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依舊在寢殿之內,羊角宮燈還在燃著,暖黃的光靜靜灑落。
庾晚音正滿臉驚慌地扶著他的手臂,聲音帶著急切:
“皇上!皇上您怎麼了?可是做了噩夢?”
夏侯澹冇有立刻迴應,他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褥,指尖泛白,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驚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