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7 章《成何體統》夏侯澹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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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晨昏定省從不間斷,母子二人同食同遊,言笑晏晏,活脫脫便是一對血脈相連的親母子,和睦溫情的畫麵,成了皇宮深處最動人的景緻。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歲月在宮牆的光影裡匆匆流逝。
先皇久病不愈,終在一個深秋駕鶴西去,遺詔傳位太子夏侯澹。
夏侯澹順利登基,成為大靖王朝新的帝王。
登基大典那日,禮樂震天,萬民朝拜,夏侯澹身著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通天冠,立於太和殿之巔,接受百官叩拜。
少年帝王身姿挺拔,麵容俊朗,眉眼間雖帶著初登帝位的青澀,卻也藏著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
繼後被尊為皇太後,居於慈寧宮,看著殿上穩坐龍椅的少年,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碧空如洗,萬裡無雲,禦花園裡繁花似錦,佳木蔥蘢,蝶舞蜂飛,一派悠然景緻。
夏侯澹處理完晨間的奏摺,揉了揉略顯酸脹的眉心,起身走到殿外。
陽光灑在他明黃色的常服上,暖意融融,他抬眼望向禦花園的方向,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隨即轉身對身旁侍立的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過半刻鐘,端王夏侯泊便被引至養心殿外。
“臣參見皇上。”
“三皇兄不必多禮,快起身。”
夏侯澹快步上前,親手扶起他,語氣親近自然,毫無帝王的架子,
“今日朝政清閒,天氣又好,朕悶在殿中批閱奏摺,頗覺乏味,三皇兄陪朕去禦花園逛逛吧?”
夏侯泊抬眸,對上少年帝王溫和的眼眸,眸色微動,隨即頷首應道:
“皇上既有興致,臣自當奉陪。”
二人並肩走出,一路沿著青石鋪就的宮道,緩步走向禦花園。
宮道旁垂柳依依,微風拂過,柳枝輕揚,掃過肩頭,帶來絲絲清涼。
走著走著,夏侯澹忽然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之上。
那片花圃裡的花卉被擺成了奇特的形狀,三朵花簇為一組,錯落排列,赫然是三個清晰的字母——SOS。
這是他登基之後,特意命花匠栽種的,旁人隻當是新奇的花藝造型,看不懂其中深意,唯有他自己,知曉這字母背後藏著的,是跨越時空的隱秘與心跡。
夏侯澹盯著那“SOS”的花形,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戲謔與瞭然,隨即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
“來人,把這片花儘數剷平了吧。”
內侍一愣,連忙躬身應是:“奴才遵旨。”
“剷平之後,不必再栽花種草,”
夏侯澹接著說道,目光望向花圃旁那一方清澈的池塘,塘中錦鯉遊弋,水波粼粼,
“朕看此處臨水,位置極佳,改日讓人搬些漁具來,朕想在這裡釣魚。”
“是,奴才即刻安排。”內侍不敢怠慢,連忙退下,去安排鏟花之事。
夏侯泊聞言,終於開口,聲音溫淡:
“皇上素來喜歡安靜,釣魚倒是個修身養性的好消遣。”
“是啊,”夏侯澹轉過身,倚著一旁的漢白玉欄杆,望著池塘裡的遊魚,語氣輕鬆,
“鉤絲垂水,靜觀魚躍,倒能讓人靜下心來,想明白許多事。”
夏侯泊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片即將被剷平的花圃上,眸色沉靜如水:
“皇上心繫天下,閒暇之餘尋些樂趣,也是應當。
隻是這花圃造型別緻,耗費了花匠不少心思,驟然剷平,未免可惜。”
“可惜?”夏侯澹輕笑一聲,轉頭看向夏侯泊,眼神清澈,卻又帶著幾分銳利,
“再別緻的造型,不合朕的心意,留著也是無用。
世間萬物,本就是為帝王所用,合則留,不合則去,何須可惜?”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透著帝王獨有的決斷與威嚴。
夏侯泊心中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頷首道:
“皇上所言極是,是臣多慮了。”
“皇兄從不多慮,”
夏侯澹目光深深,落在他的臉上,似是隨意地說道,
“皇兄向來通透,知曉何事該言,何事該止,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這一點,朕一直十分欣賞。”
夏侯泊垂眸,掩去眸底的情緒,語氣恭敬:
“皇上謬讚,臣惶恐。
臣身為宗室,唯願效忠皇上,守護大靖江山,除此以外,彆無他念。”
“有皇兄這句話,朕便放心了。”
夏侯澹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複了往日的親近,
“走,陪朕去塘邊看看錦鯉,今日的魚,倒是比往日活潑些。”
二人再度並肩前行,身後的花圃裡,內侍們已經開始動手鏟花,嬌豔的花朵被連根拔起,散落一地,那象征著隱秘的“SOS”造形,漸漸化為一片狼藉,最終消失不見。
——
自夏侯澹登基以來,端王府的門客們便坐不住了。
新帝初登大寶,皇位尚未穩固,正是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之時。
在他們看來,夏侯泊才華出眾,遠勝少年帝王,若能抓住時機,圖謀大事,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王府深處的書房內,檀香嫋嫋,氣氛靜謐。
夏侯泊坐在書桌後,手中握著一卷書卷,目光平靜地看著書頁,神色淡然,彷彿外界的一切紛爭,都與他無關。
書桌旁,站著一位身著青色長衫的門客,名喚王戰,此人頗有幾分智謀,性子卻急躁冒進,一心想勸夏侯泊抓住機會,奪取皇位。
此刻,王戰看著自家主子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焦急萬分,終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欣喜若狂:
“王爺!這可是個大好機會啊!”
夏侯泊指尖一頓,並未抬頭,依舊看著書卷,語氣平淡無波:
“哦?什麼機會?”
“皇上登基不過數日,皇位不穩,民心未定,不想著安撫朝政、體恤百姓,反倒在禦花園裡大興土木,隨意剷平花圃,肆意揮霍民力,這簡直就是昏君所為啊!”
王戰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朝中老臣本就對新帝年少心存疑慮,如今他這般行事,必然引得朝野不滿,人心儘失!
王爺,您是先皇三子,德才兼備,眾望所歸,此時若是振臂一呼,必定應者雲集,取而代之,易如反掌啊!”
王戰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彷彿已經看到夏侯泊登上皇位,自己加官進爵的風光場麵。
可書房內的氣氛,卻並未如他預想般變得熱烈,反而愈發沉寂。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連檀香的氣息,都變得冰冷壓抑。
夏侯泊終於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王戰,那雙素來溫雅的眼眸裡,冇有絲毫欣喜,冇有絲毫波瀾,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清冷。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王戰,冇有說話,可那沉默的目光,卻讓王戰心頭一緊,原本激動的話語,戛然而止。
“說完了?”
良久,夏侯泊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淡,卻帶著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讓王戰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說、說完了……”
王戰嚥了口唾沫。
夏侯泊冇有再說話,隻是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書桌旁懸掛的一柄長劍上。
他抬手,輕輕握住劍柄,緩緩將劍抽出。
劍身出鞘,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寒光乍現,映得書房內的光線都冷了幾分。
夏侯泊拿起一旁的素色手帕,指尖輕柔,細細地擦拭著劍身,動作慢條斯理,眼神專注,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而非一柄殺人利器。
王戰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想開口再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王戰心驚膽戰之際,夏侯泊擦拭劍身的動作驟然停下。
他冇有任何預兆,手腕猛然一轉,手中長劍瞬間揮出!
一道寒光閃過,快如閃電,疾如流星。
王戰甚至來不及反應,隻覺得脖頸處傳來一陣冰涼的刺痛,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低頭看向自己的脖頸,一道猙獰的血痕赫然在目,鮮血汩汩流淌,染紅了身前的青衣。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破碎聲響,身體晃了晃,隨即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雙眼圓睜,冇了氣息。
夏侯泊收劍而立,劍身之上,隻沾了一滴血珠,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神色依舊平靜,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剛剛殺的,不過是一隻螻蟻。
他緩緩將長劍杵在地上,一手扶著劍柄,微微俯身,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那笑容清淺,卻透著徹骨的寒意與威嚴,讓在場所有門客,都嚇得渾身發抖,魂飛魄散。
“本王再說最後一次,”
夏侯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書房,冰冷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皇上聖明,皇位穩固,乃是天命所歸。
大靖江山,自有皇上守護,爾等宵小之輩,切勿癡心妄想,多此一舉。”
“今日王戰妖言惑眾,意圖謀逆,便是下場。”
他抬眸,目光掃過屋內瑟瑟發抖的眾門客,眼神冷厲如刀,
“若再有下次,休怪本王劍下無情。”
眾門客嚇得麵無血色,雙腿發軟,紛紛跪倒在地,額頭緊貼著地麵,身體不停顫抖,聲音帶著濃濃的恐懼與敬畏,齊聲應道:
“奴才們謹記王爺教誨!絕不敢再妄言!”
——幾日後
太後一身絳紅色繡牡丹朝服,端坐在鋪著軟墊的梨花木椅上,麵色紅潤,眉眼間皆是掩不住的歡喜。
“澹兒,你過來。”
“母後。”夏侯澹依言上前,垂手立在太後跟前,姿態恭順。
太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慈愛又帶著幾分迫不及待:
“澹兒,你如今也登基為帝,親理朝政,年紀也老大不小了,依哀家看,你的婚事,也該正式提上日程了。”
夏侯澹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太後突然說起此事,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錯愕,隨即恢複平靜,輕聲應道:
“母後費心了,兒臣一切但憑母後做主。”
“這可不是小事,自然要哀家親自操心。”
太後笑得合不攏嘴,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顯然早已心中有人,
“哀家這些日子,翻遍了京中適齡貴女的名冊,挑來選去,終於尋著一個最合心意的。”
“是謝家的女兒,名喚謝永兒。”
太後一字一頓,語氣裡滿是讚許,
“謝家乃是百年書香門第,世代清貴,家風端正,從不結黨營私,最是穩妥。
這位謝小姐,哀家也特意讓人打聽過,性子溫婉沉靜,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容貌更是端莊秀麗,舉止有度,這樣的女子,入主中宮做皇後,才德容貌家世,樣樣都稱職,再合適不過。”
謝永兒。
這三個字輕飄飄落入耳中,卻像一塊石子驟然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夏侯澹心底激起一圈難以言喻的漣漪。
他猛地一怔,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多少年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記,忘記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忘記曾經那個懵懂的自己。
他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帝王的沉穩,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太後見他沉默,隻當他是少年天子害羞,不由得笑得更溫柔:
“怎麼,澹兒,可是聽著滿意?哀家保證,這謝永兒必定是個賢後,絕不會讓你失望,更不會讓大靖朝堂失望。”
夏侯澹緩緩回過神,壓下心底翻湧的異樣情緒,抬眸看向太後,目光溫和,語氣平靜無波:
“母後慧眼,看中的人,自然不會有錯。母後都說好,那便是好。”
他答得乾脆,冇有半分猶豫,也冇有半分推脫。
太後一聽這話,頓時喜不自勝,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
“好好好!有你這句話,哀家就放心了!
你放心,婚事的一應細節,哀家都會替你安排妥當,絕不會委屈了你,也不會委屈了謝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