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8 章 《知否》朱曼娘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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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院
暮色四合,殘陽的金輝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彆院的庭院裡,幾株臘梅開得正盛,冷香幽幽地漫進屋裡。
朱曼娘正坐在窗邊繡帕子,指尖的絲線翻飛,繡的卻是一幅鴛鴦戲水圖。
她聞聲抬眼,望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踏進門來,臉上的愁緒瞬間斂去,換上了一副溫柔繾綣的笑靨。
她忙不迭地放下帕子,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二郎,你回來了。”
顧廷燁一身風塵仆仆的青衫,肩上還落著幾片枯葉,顯然是剛從外麵趕回來。
他見了朱曼娘這副模樣,連日來在侯府周旋的疲憊頓時消了大半,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入手溫軟細膩,與侯府裡那些動輒端著規矩的婦人全然不同。
他忍不住微微用力,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曼娘,等久了吧?”
“不久的。”朱曼娘輕輕搖著頭,目光黏在他臉上,彷彿他就是自己的整個天地。
她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葉,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衣領,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
“隻是想著,這個時辰了,你怕是餓了,廚房溫著你愛吃的蓮子羹呢。”
話音剛落,兩道小小的身影就從裡屋竄了出來,一左一右抱住了顧廷燁的大腿。
男孩虎頭虎腦,嗓門響亮:
“爹!你可算回來了!我今天練字,先生還誇我寫得好呢!”
女孩則文靜些,怯生生地仰著小臉,拽著顧廷燁的衣襬,小聲道:
“爹,我給你留了糖糕。”
顧廷燁低頭看著一雙兒女,眉眼瞬間柔和得一塌糊塗。
他彎腰,一手抱起兒子,一手牽過女兒,粗糙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女兒柔軟的發頂,眼底滿是笑意:
“我們昌哥兒出息了,蓉姐兒也乖。”
朱曼娘站在一旁看著,嘴角噙著笑,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她走上前,替顧廷燁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皺,柔聲道:
“孩子們天天盼著你呢,昌哥兒昨兒還說,要跟你學騎馬。”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進了屋,桌上早已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顧廷燁抱著兒子坐在主位,蓉姐兒挨著他,朱曼娘則在一旁佈菜,時不時給孩子們夾一筷子菜,又給顧廷燁添酒,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顧廷燁看著眼前的光景,隻覺得心頭暖意融融。
侯府裡的勾心鬥角、父親的冷臉、繼母的算計,都像是隔了一層霧,遠得不著邊際。
隻有在這處小小的彆院裡,他才能尋到片刻的安寧。
他飲了一杯酒,隻覺得渾身舒暢,連帶著看朱曼孃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憐惜。
夜深了,孩子們早已沉沉睡去。屋內紅燭搖曳,映得窗紙上的影子影影綽綽。
顧廷燁將朱曼娘摟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
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
“曼娘,你相信我,再等些時日,我馬上就能讓你和孩子們進府了。”
“進府”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了朱曼孃的心裡。
她的身子陡然一僵,心頭瞬間漫過一股寒意。
進府?說得好聽。
她豈會不知,他口中的進府,哪裡是讓她以正妻的身份風光入府,分明是他要娶正頭娘子了,她和孩子們,不過是頂著外室的名頭,做個見不得光的存在罷了。
顧廷燁,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可你為什麼就不能直接娶我呢?
朱曼孃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襟,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她想起這些年跟著他的日子,顛沛流離,躲躲藏藏,從來不敢在人前露麵。
她原以為,隻要她安分守己,給他生兒育女,總有一天能熬出頭,能堂堂正正地做他的顧夫人。
可如今看來,終究是她癡心妄想了。
說到底,他和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又有什麼兩樣?
一股酸澀湧上喉頭,朱曼孃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落在顧廷燁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不敢發出聲音,隻是無聲地啜泣著,肩膀微微顫抖。
顧廷燁正沉浸在自己勾勒的美好未來裡,忽覺懷中人的異樣。
他低頭一看,頓時慌了神。
燭光下,朱曼娘哭得梨花帶雨,一雙杏眼腫得通紅,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看得他心頭一緊。
他連忙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緊,語氣裡滿是焦急:
“怎麼了?曼娘,是我哪裡做的不好嗎?惹我的曼娘生氣了?”
朱曼娘埋在他的胸膛裡,哭得更凶了。
她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惶恐:
“二郎,我……我知道,我出身微賤,配不上你。
這些年,能陪在你身邊,能為你生兒育女,我已經很知足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滿了不安:
“二郎就是曼孃的天,是曼孃的一切。
可是二郎,我害怕,我害怕你娶了大娘子進門,她會容不下我,容不下昌哥兒和蓉姐兒。
我們母子三人,到時候又能去哪裡呢?”
“傻丫頭。”顧廷燁心疼地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的眼淚,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臉頰,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哭什麼,有我在,誰敢欺負你們母子?”
他頓了頓,想起白日裡在盛家見到的景象,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我要娶的,是盛家的六姑娘盛明蘭。
你可知道?那盛明蘭與齊國公府的齊衡,原是彼此有意的,奈何平寧郡主瞧不上盛家的門第,硬生生拆散了他們。”
朱曼孃的哭聲微微一頓,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顧廷燁見她這般模樣,隻當她是聽進去了,便繼續溫聲安慰道:
“那盛明蘭性子溫和,不是個愛挑事的。
將來她進了門,不僅不會為難你,反而會好好待你,待孩子們的。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嗯?”
他說這話時,語氣篤定,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朱曼娘聽罷,臉上露出一抹羞澀的神情,她垂下眼瞼,輕輕咬著唇,彷彿被他說動了心。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溫順的外表下,藏著怎樣一片冰冷的荒原。
通透?溫和?
不過是個連心上人都留不住的可憐蟲罷了。
將來進了顧家門,她一個高門娘子,難道還能容得下她這個外室?
顧廷燁,你當真是被豬油蒙了心!
她心裡冷笑連連,麵上卻愈發柔柔弱弱,她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一字一句,說得情真意切:
“還是二郎為曼娘著想,曼娘感激不儘。”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眼圈又紅了幾分,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隻是苦了我的昌哥兒和蓉姐兒啊。他們生來就隻能是庶子庶女,將來長大了,怕是一輩子都要被人戳著脊梁骨,抬不起頭來。”
她說著,撲通一聲就要往地上跪,“二郎,求你了……”
顧廷燁連忙扶住她,見她哭得肝腸寸斷,那般為孩子著想的模樣,恍惚間,竟與記憶深處的母親重疊了。
他的生母白氏,當年也是這般,為了他能在侯府立足,處處隱忍,處處周全,到最後卻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
若是母親在世,她也一定會像曼娘這樣,為了他的將來,不惜一切代價吧?
一股酸楚與愧疚湧上心頭,顧廷燁的心徹底軟了。
他緊緊抱著朱曼娘,聲音喑啞:
“曼娘,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朱曼娘伏在他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卻越發懇切:
“二郎,我知道這個請求過分,可我實在是彆無他法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們的孩子記在未來大娘子的名下?”
她抬起頭,眼底滿是決絕,彷彿下定了天大的決心:
“我知道,這樣一來,孩子們就成了嫡子嫡女,將來的前程,便不用愁了。
至於我,即使骨肉分離,我也不怕。
我隻求我的孩子能有一個美好的將來,能堂堂正正地做人,不用再像我一樣,一輩子看人臉色。”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顧廷燁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含淚的眼睛,裡麵滿是對孩子的期盼與不捨。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
原來曼娘竟是這般深明大義,為了孩子,連骨肉分離都能忍受。
他抬手,輕輕撫摸著朱曼孃的髮絲,語氣鄭重,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曼娘,委屈你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你放心,我顧廷燁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我一定會對你更好,好到讓你忘了所有的委屈。
孩子們的事,我也會放在心上,定會給他們一個妥當的安排!”
朱曼娘聽到這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聲音軟糯:
“二郎,有你這句話,曼娘就知足了。”
燭火搖曳,映著相擁的兩人,一室溫馨。
可那溫馨之下,卻藏著各自的心思,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這小小的彆院,罩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