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3 章 惡龍黑鳳——劉邦呂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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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武場
朔風捲著枯草碎屑掠過演武場,簷角的銅鈴被吹得叮噹作響。
五歲的劉盈站在箭靶前,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一雙與劉邦如出一轍的桃花眼,此刻卻斂了所有稚氣,緊緊盯著五十步外的紅心。
他雙手攥著一把特製的小弓,弓身是上好的桑木,纏了防滑的鹿皮,弓弦被他拉得滿月般圓。
陽光斜斜打在他臉上,映出細密的絨毛,鼻尖上沁著一點薄汗。
屏息,瞄準,放——
“嗖!”
羽箭破空的銳響劃破沉寂,箭鏃穩穩嵌入靶心,箭尾的紅纓還在微微震顫。
“不錯。”
身後傳來低沉的讚許聲,劉盈猛地回頭,就看見韓信負手立在廊下,玄色的戰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嵌著寶石的佩劍。
他快步走過來,骨節分明的大手落在劉盈頭頂,掌心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卻動作輕柔地揉了揉他的發頂,那雙慣常銳利如鷹隼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欣慰的笑意,
“力道穩了,準頭也足,比上次強多了。”
劉盈仰著小臉,得意地挺起胸脯,嘴角揚得老高:“
韓將軍教得好!我以後要像將軍一樣,帶兵打仗,守衛大漢!”
韓信失笑,剛要開口再說幾句,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的脆響。
他循聲望去,腳步下意識地頓住。
隻見呂雉一身素色錦袍,外罩一件玄狐披風,由侍女攙扶著,緩步走了過來。
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隻插了一支羊脂玉簪,眉眼間帶著幾分剛從書房出來的倦意,卻依舊端莊明豔,像冬日裡一枝傲雪的紅梅。
“劉盈。”
劉盈聽見這聲呼喚,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把弓箭往旁邊侍衛手裡一塞,就像隻小炮彈似的撲了過去:
“娘!”
呂雉穩穩接住撲進懷裡的兒子,彎腰時披風滑落肩頭,露出頸間一串圓潤的東珠。
她抬手擦去劉盈鼻尖的汗,指尖微涼,語氣裡滿是寵溺:
“又在這裡胡鬨,仔細累著。”
“不累不累!”
劉盈埋在她頸窩裡,聲音含糊不清,
“我剛剛射中靶心了!韓將軍都誇我了!”
呂雉的目光落在靶心那支箭上,嘴角彎了彎,這才抬眼看向一旁的韓信。
韓信早已拱手躬身,一身戎裝襯得他身姿挺拔,目光鄭重地落在呂雉身上,聲音朗朗:
“臣參見皇後孃娘。”
他說得恭敬,可隻有自己知道,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多快。
方纔她走來時,風捲著她身上淡淡的蘭芷香飄過來,竟讓他有些晃神。
那雙眼睛,還是和多年前在沛縣初見時一樣,清澈裡藏著鋒芒,溫柔中帶著堅韌。
他努力壓著心頭翻湧的情緒,可眼底深處,還是忍不住漫出一絲藏不住的喜悅,像春雪初融時,悄悄冒頭的嫩芽。
呂雉走上前,親手扶起他,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背,韓信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帶著幾分親近:
“韓兄弟,何必多禮。”
這一聲“韓兄弟”,瞬間將兩人拉回了沛縣那些並肩扶持的舊時光。
韓信隻覺得心頭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暖融融的,連帶著周遭的寒風都不那麼刺骨了,隻覺得滿院的枯枝,彷彿都在這一刻開了花。
“娘娘謬讚。”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不遠處還在和侍女嬉鬨的劉盈身上,語氣誠懇,
“太子殿下天資聰穎,又肯下苦功,身姿英勇,進退有度,不愧是娘娘和陛下的孩子。”
他說著,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呂雉身上,一秒鐘都不捨得移開。
呂雉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卻並未點破,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
她知道韓信的本事,用兵如神,智勇雙全,大漢的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來的。
如今劉邦年事漸高,劉盈尚且年幼,這天下,還需要韓信這樣的人來輔佐。
這以後,就是她兒子最堅實的左膀右臂啊。
她微微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人相見的熟稔:
“韓兄弟,這裡是演武場,冇有什麼皇後。
隻有曾經的呂雉,和你一起喝過酒、共過事的呂雉。”
韓信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底的真誠,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隻是那聲音,比平日裡低沉了幾分:
“好的,嫂子。”
一聲“嫂子”,喊得順理成章,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兩個字牢牢困住,動彈不得。
他寧願,她還是喊他“韓將軍”,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後,至少那樣,他還能藉著君臣的名分,光明正大地看著她。
呂雉自然冇察覺到他心頭的波瀾,隻當他是感念舊情,笑著歎了口氣,話鋒一轉,說起了正事:
“兄弟,算算時間,咱們從沛縣出來,也有幾年了。
如今天下安定,四海昇平,好日子總算是來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韓信身上,帶著幾分關切:
“你今年也有三十好幾了吧?身邊始終空無一人,什麼時候成家啊?”
韓信握著佩劍的手緊了緊,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呂雉像是冇看見,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熱切:
“你是大漢的功臣,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身邊總該有個體己人照顧。
不如嫂子幫你挑挑?
呂家還有幾個侄女,要麼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要麼是溫柔賢淑的小家碧玉,還有幾個剛及笄的小姑娘,模樣周正,性子也好,個個都配得上你。”
她這話,半是真心關切,半是存了拉攏的心思。
韓信手握重兵,又深得軍心,若是能和呂家聯姻,那劉盈將來的路,就能走得更穩當些。
韓信聽著她的話,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愈發濃重了。
他抬眼看向呂雉,她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眉眼彎彎,像是真心為他著想。
可他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地上的枯草上,聲音輕得像是被風吹散:
“嫂子,多謝你的好意。隻是兄弟誌不在此。”
呂雉微微蹙眉,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他打斷了。
韓信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少了幾分癡迷,多了幾分堅定:
“我這一生,從一介布衣,到如今的淮陰侯,全靠陛下和嫂子的信任。
如今大漢初定,百廢待興,太子殿下尚且年幼,正是需要人輔佐的時候。”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
“我隻希望,朝廷能夠越來越好,四海之內,再也冇有戰亂,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太子殿下能夠茁壯成長,將來成為一代明君,守住這大漢的萬裡江山。
如此,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灼灼地看著呂雉,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
呂雉看著他眼底的堅定,心裡微微一動。
她沉默了片刻,終是輕輕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動容:
“好兄弟,有你這句話,嫂子就放心了。”
風又吹了起來,簷角的銅鈴依舊叮噹作響。
劉盈不知何時跑了過來,拉著呂雉的手,又扯著韓信的戰袍,脆生生地喊著:
“娘,韓將軍,我們再比一次射箭吧!我肯定還能射中靶心!”
呂雉看著兒子雀躍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轉頭看向韓信,眼底滿是笑意:
“好啊,那我們就看看,我們的太子殿下,能不能再贏一次。”
韓信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他也笑了,眼底的悵然散去,隻剩下一片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