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 章《長安二十四計》言鳳山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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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宮牆之上的琉璃瓦漸漸褪去了白日的光澤,宮道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將石板路映得影影綽綽。
言鳳山剛踏出囚院的門檻,便帶著一身戾氣回了皇宮。
他身著蟒紋錦袍,步履沉穩,龍行虎步間,滿是權傾朝野的威儀。
行至禦花園西側的宮道時,一陣緩慢的軲轆聲鑽入耳朵,他抬眼望去,隻見一輛簡陋的木推車正貼著宮牆,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動。
推車之上,坐著一個身形佝僂的人。
他衣衫襤褸,沾滿了燈油的汙漬,雙手枯瘦如柴,正吃力地搖著車側的木柄,正是昔日權傾朝野的高相——高衍。
如今的他,雙腿被生生打斷,再也站不起來,隻能靠著這木推車,做個任人驅使的掌燈人。
言鳳山腳步一頓,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
他疾步上前,腳尖重重一蹬,踩在了木推車的前輪上。
軲轆聲戛然而止,高衍的身子因慣性往前晃了晃,險些栽下車去。
“高相,彆來無恙啊?”
言鳳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
高衍緩緩抬起頭,那張曾經俊朗威嚴的臉,如今爬滿了溝壑與風霜,唯有一雙眸子,依舊銳利如鷹。
他看著眼前身著蟒袍的言鳳山,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言皇帝安好。”
一聲“言皇帝”,聽得言鳳山心情大好。
他俯身,指尖玩味地敲了敲推車的木板,笑道:
“高相對皇家,真是忠貞不二啊。”
他直起身,朝著身後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今日本將就賞你一斤肉,也讓你這許久冇沾過葷腥的身子,開開葷。”
侍衛立刻上前,將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熟肉遞了過來。
肉香瀰漫在空氣中,勾得人腹中饑餓,可高衍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言鳳山見狀,笑得更得意了,聲音裡滿是炫耀的意味:
“畢竟今天可是個好日子,你知道嗎?謝淮安,曾經的虎賁軍統領劉子溫的兒子,如今正在我的府中做客呢。
他被我五花大綁,困在地牢裡,怕是早就樂不思蜀了。”
“恭喜言皇帝。”
高衍扶著車柄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慘白,骨節凸起,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去。
可他臉上卻看不出半分情緒,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言鳳山盯著他緊繃的側臉,滿意地笑了:
“你要好好活著,這宮裡的掌燈差事,還真是隻能由你來做。”
他要的,就是讓這位昔日的對手,親眼看著他一步步登上權力的頂峰,看著那些曾經與他為敵的人,一個個落得淒慘下場。
說罷,言鳳山拂了拂衣袖,轉身便走,錦袍的下襬掃過石板路,帶起一陣冷風。
高衍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渾濁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卻始終未說一句話。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的儘頭,侍衛將那包熟肉放在他的腿上,他才緩緩伸出手,將肉緊緊揣進了懷裡。
油紙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衫傳來,帶著一絲暖意。
高衍低頭,看著懷裡的肉,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呢喃:“顧玉……等著……”
——
宮牆根的陰影像是化不開的濃墨,將高衍的身影裹得嚴嚴實實。
他咬著牙,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推車的木柄,一下一下地往前挪,每動一下,斷腿處便傳來鑽心的疼,額角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佈滿油漬的衣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好不容易挪到僻靜的宮牆拐角,他才停下推車,背靠著冰冷的宮牆,警惕地往四周望瞭望。
確定附近無人後,他才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包油紙裹著的熟肉,油紙被體溫焐得溫熱,肉香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他佝僂著身子,像一隻警覺的老獸,小口小口地啃著,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生怕驚動了暗處的眼睛。
冷不丁地,他抬頭,目光撞進一雙毫無波瀾的眸子裡——宮牆之上,一個侍衛正斜倚著雉堞,眼都不眨一下地盯著他。
高衍的心猛地一沉,握著油紙的手瞬間繃緊,指節泛白。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慢條斯理地嚼著肉,隻是那咀嚼的速度,快了幾分。
侍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晌,才懶洋洋地轉過身,朝著另一側的宮牆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高衍才猛地鬆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迅速低下頭,將手裡剩下的大半塊肉揉成一團,目光飛快地掃過腳下——牆角處,一道狹窄的下水道口正半掩在雜草裡。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將肉順著縫隙塞了進去,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望著宮牆深處那片沉沉的夜色,心裡暗自高興:
隻要顧玉還活著,皇上就有重頭再來的機會。顧玉那小子,比我這個斷了腿的廢物,能耐多了。
下水道裡,陰暗潮濕,腐臭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
顧玉虛弱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渾身是傷,意識昏沉,耳邊全是老鼠窸窸窣窣的啃噬聲。
方纔那團肉掉下來時,砸在他手邊,驚得啃食的老鼠四散奔逃。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那團油光發亮的肉。
他用儘全身力氣,顫抖著伸出手,將肉抓在掌心,湊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香混著淡淡的油腥味在口腔裡散開,久違的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像是一道微弱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幾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