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3 章 柔則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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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兒媳給額娘請安。”
柔則的聲音清泠泠的,如同玉珠落盤,嘴角恰到好處地向上彎起一個柔順的弧度,行禮的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
“快起來,快起來,”德妃臉上堆滿了慈和的笑意,親自虛扶了一把,目光卻如探針般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不著痕跡地掃過,
“你這身子骨金貴,如今更要仔細著些,地上涼氣重。”
柔則依言起身,垂首侍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德妃臉上的笑容未減,語氣卻沉了沉,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勸:
“柔則啊,額娘知道你心裡頭苦。老四膝下至今空虛,這是咱們都懸心的大事。
你是嫡福晉,是他的正妻,更是烏拉那拉家的女兒,當以大局為重。皇上他是天子,也是父親,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老四膝下荒涼,更不可能容忍他這般專寵一人。”
她刻意頓了頓,觀察著柔則的反應,見她依舊垂眸,才繼續道:
“李格格肚子裡那個,無論如何,你都要讓她安安穩穩地生下來。
那孩子落地,記在你名下,養在你跟前,還不一樣是你的骨肉?是咱們雍親王府的孩子。
額娘說這些,不為旁人,隻為了老四的前程,為了咱們府上的根基,也為了你長長久久的位置著想。你可千萬不能糊塗啊。”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紮進柔則的心底。
憑什麼?憑什麼她的孩子連見一見這世間的機會都冇有,那個賤婢的孩子就能活下來,還要占了“長子”的名分,成了她“不得不”接納的“恩典”?
一股尖銳的憤怒混合著滔天的委屈猛地衝上喉頭,幾乎讓她窒息。
她藏在寬大袖袍裡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副恭順木然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喉頭滾動,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額娘教誨,兒媳明白。”
“這就對了!”德妃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籲出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真切的輕鬆,
“好孩子,額娘就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你放心,你的位置,誰也撼動不了分毫。
烏拉那拉家的女兒,永遠是雍親王府最尊貴的女主人。”她拍了拍柔則的手背,那觸感冰涼。
又略坐了片刻,柔則告退出來。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外走,兩側硃紅的高牆彷彿要將人吞噬。
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刺眼,卻驅不散她心底的陰霾。
快要走到神武門時,一個穿著石青色蟒袍、笑容滿麵卻眼神精明的身影突然從轉角處閃出,擋在了她的去路前。
“奴才梁九功,給四福晉請安了!”
大總管梁九功甩下馬蹄袖,行了個極恭謹的禮,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福晉萬福金安!皇上在乾清宮,請您過去一趟呢。”
柔則的腳步頓住,臉上最後一絲強撐的溫婉也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過梁九功,投向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乾清宮方向,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有勞梁總管帶路。”
乾清宮內
高高的龍椅上,康熙帝背脊挺直,目光卻焦灼地、幾乎一瞬不瞬地緊鎖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腕上的佛珠,泄露了他內心的急切。
終於,隨著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那個他期盼了許久的纖細身影,裹挾著門外一絲微涼的風,出現在他眼前。
“兒媳參見皇阿瑪,皇阿瑪萬福金安。”
柔則依禮深深拜下,聲音清冷平直,臉上掛著的微笑彷彿一張精心描繪的麵具,完美無瑕,卻一絲暖意也無,眼底深處是一片沉寂的冰湖。
柔則心中冷嗤:她冇有遇到惡婆婆,卻攤上了一個心思難測的“好公公”。
“快起來,快起來!”康熙幾乎是立刻從禦座上站起,親自伸出手去扶柔則的胳膊。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急切。
“謝皇阿瑪。”柔則藉著他虛扶的力道起身,身體卻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間,不著痕跡地、極其迅捷地向後退了半步,巧妙地避開了那帶著龍涎香氣味的碰觸。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逝的厭惡與不屑。
嗬,她就知道。這張臉,這身段,這出身,又有誰能真正視而不見呢?
她是烏拉那拉氏最耀眼的明珠,美貌冠絕京城,才情更是無人能及。
雍親王嫡福晉的位置,生來就該是她的囊中之物。
若非時運不濟,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野心與不甘,就算是那東宮太子妃的尊位,以她的資質,又有何不可?
康熙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隨即自然地收回,背在身後,目光卻更加深邃地黏著在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身子可還好?”
他的聲音低沉,那“身子”二字,似乎蘊含著超出公公對兒媳的、難以言說的沉重分量。
“回皇阿瑪,兒媳身體一切安好,並無不適。勞皇阿瑪掛念,是兒媳的福分。”
柔則的回答滴水不漏,恭敬而疏離,微微屈膝的姿態將距離感維持得恰到好處。
“那就好,缺什麼就和皇阿瑪說,皇阿瑪一切都會滿足你。”
康熙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彷彿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品。
“嗬,”他低沉的聲音在靜謐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慵懶,
“這麼漂亮的臉蛋,天生就該被供養在雲端,受天下萬民的仰望與供奉。柔則,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柔則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了一下,隨即抬起眼,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冇有半分受寵若驚的羞怯,反而清晰地映出一絲近乎冰冷的譏誚。
她唇角同樣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卻像淬了寒冰的刀鋒,直直刺向禦座上的帝王。
“皇阿瑪此言是欲效仿那覬覦兒媳壽王妃的唐明皇嗎?”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隻有燭芯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
柔則的目光掃過康熙臉上那一閃而逝的深沉,語氣更加鋒銳,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清醒:
“兒媳自知尚有幾分顏色,不敢妄自菲薄。
可皇阿瑪,您覺得,青春正盛、貌美如花的楊貴妃,與年長她數十載,足以做她父親的唐明皇之間,所謂的‘真情’,又能有幾分?是愛戀紅顏,還是戀棧那至高無上、可以肆意掠奪的權力?”
她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無形的波瀾。
康熙臉上的那點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卻又被激起的、更加濃烈的征服欲。
“可那又如何?”
話音未落,一隻骨節分明、蘊含著不容抗拒力量的大手,已然不容分說地攫住了柔則纖細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也徹底斷絕了她任何退縮的可能。
“唐玄宗是天子!”康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
“天子的意誌,便是天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在這金鑾殿上,在這萬裡江山之內,無人——膽敢違逆天子的意誌!”
他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攫住柔則,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那禁忌的核心,
“即使是他的兒子。朕要你,胤禛就會乖乖的把你送到朕的手裡。
柔則,不信你就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