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 章 烏拉那拉青櫻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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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翊坤宮
“皇上駕到——”
王欽的聲音剛落,一身明黃常服的弘曆已帶著笑意大步走了進來。
陽光追隨著他的身影,灑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正倚在軟榻上翻看賬冊的青櫻聞聲,連忙放下手中的冊子,扶著腰便要起身行禮:
“臣妾參見皇上。”
“快免了!”弘曆幾個箭步上前,穩穩地托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拜的動作。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朕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如今你身子重,這些虛禮一概全免。在朕這裡,你纔是最大的功臣。”
他語氣帶著親昵的嗔怪,目光落在她明顯隆起的小腹上,滿是柔情。
青櫻被他半扶半抱著重新安置在軟榻上,順勢依偎在他身側,臉頰微紅:
“皇上又說笑,禮不可廢的。”
可心裡卻要笑出了聲,這就是皇上,寵你的時候,做什麼都是好的。
“朕說免就免。”弘曆挨著她坐下,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腰身,兩人肩並著肩,腿挨著腿,姿態親密無間。
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氣息包裹著她,帶來一絲安心。他目光隨意掃過榻邊的小幾,忽然被上麵一件疊放整齊、針腳細密的明黃色嬰孩小衣吸引住了。
那衣料柔軟,上麵繡著精緻的祥雲瑞獸,一看便知花了極大心思。
弘曆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伸手輕輕撫摸著那細密的針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孩子氣的委屈,偏頭看向青櫻:
“朕瞧著這繡工,真是精巧。隻是朕心裡怎麼有點酸溜溜的?”
他故意撇了撇嘴,眼神像討糖吃的孩子,
“朕這堂堂天子,竟還冇穿過青櫻親手縫製的一件貼身衣物呢。
這還冇出生的小東西,倒是先得了這般福氣,搶先穿上了額孃的心意。”
青櫻被他這難得的“醋意”逗得噗嗤一笑,抬手輕輕捶了下他的肩膀,嗔道:
“皇上!您這吃的哪門子飛醋?臣妾哪有這般巧奪天工的好手藝呀?您可彆抬舉臣妾了。”
她指了指那小衣,語氣真誠又帶著幾分替人邀功的意味,
“這都是臣妾宮裡一個叫海蘭的繡娘,一針一線,熬了不知多少夜才趕製出來的。
您瞧瞧這祥雲,這瑞獸,活靈活現的,可見是用了十足的心。
皇上若要賞,可得好好賞賜她一道,也算替咱們未出世的孩兒謝她這份心意。”
弘曆看著青櫻因為談及孩子而煥發光彩的臉龐,聽著她溫言軟語,心頭一片柔軟。
他收緊環著她的手臂,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寵溺地應道:
“好好好,都聽你的。隻要你高興,賞什麼不行?你說賞,朕就重重地賞。”
他此刻滿心滿眼都是青櫻和她腹中的孩子,隻要能讓青櫻展顏,他什麼都願意做。
“王欽,”弘曆揚聲喚道,“去把繡娘海蘭傳來。”
“嗻。”總管太監王欽領命,隨後躬身退下。
不一會兒,海蘭便被帶到了殿內。
她低眉順眼,步履輕而穩,走到距離帝妃幾步遠處,盈盈下拜,聲音清亮卻不失恭敬:
“奴婢海蘭,參見皇上,參見皇貴妃娘娘。”
“起來吧。”弘曆的聲音平和,帶著帝王的威儀。
他的目光落在海蘭身上,帶著審視,但也僅僅是一瞬。
他主要看的,是她能否讓青櫻歡心。
見青櫻看向海蘭時眼中帶著讚許的笑意,弘曆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丫頭手藝好,心思細,能讓懷著身孕的青櫻少些煩憂,多些喜悅,這便是最大的功勞。
“你繡的小衣,皇貴妃很喜歡,朕也瞧著甚好。皇貴妃替你討了賞,說吧,想要什麼?”
海蘭連忙又福身,誠惶誠恐:“能為娘娘和小阿哥/格格效力,是奴婢幾世修來的福分,不敢討賞。”
青櫻溫和地開口:
“皇上既開了金口,你便安心領受就是。這是你應得的。”
海蘭這才垂首道:
“奴婢謝皇上、娘娘恩典。但憑皇上、娘娘做主。”
弘曆心情頗佳,大手一揮:
“嗯,是個懂規矩的。王欽,記下,賞海蘭白銀百兩,雲錦兩匹,珍珠一斛,再晉為翊坤宮針線房掌事宮女。”
“奴婢叩謝皇上、娘娘天恩!皇上萬歲!娘娘千歲!”
海蘭再次深深叩拜,聲音帶著感激的顫抖。
弘曆的目光在海蘭低垂恭敬的頭頂停留了片刻。
這目光,純粹是帝王對一件“合心意物品”製作者的滿意,以及對青櫻眼光的認可——青櫻喜歡、覺得好用的人,他自然也看著順眼。
然而,這短暫而深邃的一瞥,落在正敏感地觀察著弘曆每一個細微表情的青櫻眼中,卻瞬間變了味道。
青櫻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她看著弘曆那似乎帶著欣賞的目光掠過海蘭年輕姣好的側臉,看著海蘭因激動和惶恐而微微泛紅的耳根,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尖銳的不屑猛地湧上心頭。
嗬,男人。
方纔還說什麼情深似海。
可這轉身的功夫,目光便落在了年輕鮮活的宮女身上。
說到底,不過是見色起意,貪圖新鮮罷了。
這深宮裡的寵愛,當真如鏡花水月,轉瞬即逝,涼薄至此!
青櫻搭在小腹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微微陷入柔軟的衣料。
她麵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端莊的笑意,眼底深處卻已是一片冰冷和自嘲。
突然,青櫻的心裡滿是思索。
不知道海蘭願不願意成為皇上的女人呢?
若是願意,她就助她一臂之力,若是不願意,她也可以保她一生榮華富貴。
青櫻看向海蘭的眼裡多了一絲笑容。
——
青櫻斜倚在一張鋪著錦緞軟墊的躺椅上,小腹已微微隆起,她的目光溫和地落在不遠處端坐的海蘭身上。
海蘭正全神貫注於手中的繡繃,一針一線,細緻入微,彷彿要將所有的心事都縫進那件即將完工的嬰孩小衣裡。
室內靜謐,隻有絲線穿過錦緞的細微聲響。
良久,青櫻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她的語調依舊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探究:
“海蘭。”
海蘭指尖的動作瞬間停滯,立刻恭敬地抬起頭:“娘娘?”
青櫻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那雙秋水般的眼眸深處,似乎藏著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卻又重得讓海蘭心頭一顫:
“你可想成為皇上的女人?”
話音未落,海蘭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彷彿被最尖銳的冰錐刺穿了心臟。
她幾乎是彈跳起來,膝蓋重重砸在金磚地上,“撲通”一聲悶響,震得案幾上的茶盞都輕輕晃動。
“娘娘!奴婢,奴婢萬死也不敢存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啊!”
海蘭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地滾落下來,瞬間打濕了衣襟前的布料。
她伏在地上,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巨大的恐懼和委屈將她淹冇,
“奴婢對天發誓,此生此世,唯願儘心侍奉娘娘,絕無半點非分之想!
求娘娘明鑒!求娘娘明鑒!”
她語無倫次,隻能一遍遍重複著誓言。
青櫻看著她瞬間崩潰的模樣,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心疼,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釋然?
她微微歎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安撫:
“快起來。地上涼,彆跪著了。” 她示意旁邊的宮女,
“扶海蘭姑娘起來。”
宮女連忙上前攙扶。海蘭勉強站起,雙腿仍在發軟,臉上淚痕交錯,不敢再看青櫻。
“好了,彆哭了。”青櫻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溫和,
“本宮不過隨口一問。你下去歇著吧,眼睛都哭腫了。”
“奴婢,奴婢遵旨。”海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深深福了一禮,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暖閣。
直到厚重的門簾在身後落下,隔絕了內室的景象,她才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長長地、顫抖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剛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皇貴妃娘娘是對她最好的人了,給她庇護,給她尊嚴。
她怎麼可能?怎麼敢?又怎麼忍心去覬覦娘娘視若珍寶的聖寵?
那簡直是忘恩負義,天理不容!
可娘娘方纔那試探的一問,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了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讓她惶恐不安到了極點。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陳設簡單的偏房,心緒如同亂麻。
娘娘會不會就此疏遠她?會不會再也不信任她?會不會覺得她是個潛在的威脅?
她坐在冰冷的炕沿上,雙手緊緊絞著帕子,隻覺得一顆心沉甸甸地往下墜,被巨大的忐忑和不安攫住。
就在此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是阿箬。
她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又刻意為之的熱切。
“阿箬姑娘!”海蘭如同驚弓之鳥,慌忙站起來,聲音還帶著未消的哭腔。
阿箬幾步走到她麵前,眼神銳利地掃過她紅腫的眼睛,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海蘭,方纔在娘娘跟前,嚇壞了吧?我正是為這事來的。”
她拉著海蘭冰涼的手,讓她重新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了。
“阿箬姑娘,我…”海蘭想解釋,卻被阿箬截斷。
“海蘭,眼下是什麼情形,你心裡清楚得很。”阿箬的語氣斬釘截鐵,
“娘娘懷著龍裔,這是天大的福氣,可也是天大的風險!
這幾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裡,娘娘是無法侍奉皇上的。
這深宮之中,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顆心蠢蠢欲動?
那慧貴妃,純妃,金貴人,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等著鑽這個空子?”
海蘭的心猛地一縮,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
阿箬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強烈的煽動性:
“你想想,若是讓旁人趁虛而入,奪了皇上的寵愛,分了娘孃的恩澤,那會是什麼光景?
娘娘如今懷著龍胎,本就易招人嫉恨,若是再失了聖心,在這吃人的地方,豈不是任人宰割?
她的境地隻會越來越艱難,連帶著腹中的小阿哥或小格格,將來又能依靠誰?”
她刻意強調了“任人宰割”和“依靠誰”,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海蘭最在乎的地方——對青櫻的忠誠和擔憂。
“可是,可是娘娘會傷心的!”海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頭搖得像撥浪鼓,
“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若那樣做,豈不是在娘娘心上捅刀子?
我寧死也不能讓娘娘傷心啊!” 她想起青櫻剛纔那絲心疼的眼神,心如刀絞。
“傻丫頭!”阿箬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一種“你太天真”的急切,
“你隻想著不傷娘孃的心,卻不想想,若是彆人得了勢,傷的就是娘孃的身家性命!
那纔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你以為那些女人上位了,會善待娘娘和她腹中的孩子嗎?
到時候,娘娘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阿箬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調,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沉重:
“海蘭,你摸著良心說,娘娘待你如何?在這深宮,是誰護著你周全?是誰給你體麵?
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如今娘娘有難處,正是你我回報的時候!
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娘娘陷入險境,自己卻因為一點無謂的顧慮袖手旁觀嗎?
這不是忘恩負義,這是為娘娘分憂,是替娘娘守住最緊要的東西——皇上的心!”
阿箬的話像淬了毒的藤蔓,纏繞著海蘭的心。
一邊是背叛恩主的錐心之痛,一邊是恩主可能麵臨的可怕未來。
海蘭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幻不定,淚水無聲地再次滑落,內心的掙紮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看著阿箬那雙閃爍著算計與急切的眼睛,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寒意,正將她一點點拖入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