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0 章 烏拉那拉青櫻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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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紫禁城的輪廓在濃稠的夜色裡顯得愈發森嚴。
儲秀宮的暖閣內,燭火跳躍,將金玉妍精心描畫的眉眼映照得流光溢彩。
“主子”宮女貞淑腳步輕快地掀簾而入,刻意壓低的嗓音裡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禦前的小夏子剛遞來準信兒,皇上已經從皇後孃孃的宮裡出來了!”
“哦?”金玉妍眉梢一挑,那笑意瞬間在她臉上漾開,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層層疊疊,幾乎要漫溢位來,
“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聲,肩膀微微聳動。
“咱們這位皇後孃娘啊,真真是個‘賢良淑德’的擺設,連留住聖心這點本事都冇有。”
貞淑連忙湊近,眼底閃爍著精明的光,聲音壓得更低:
“主子,機不可失啊!眼下後宮空懸,子嗣未定,您若能拔得頭籌,誕下皇長子那纔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到時,什麼中宮之位,還不是要看皇上的心意和咱們小皇子的分量?”
金玉妍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她猛地坐直身體,將那粒葡萄擲回水晶碟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錯!”她聲音斬釘截鐵,
“更衣!皇上回養心殿,必要經過禦花園西側的九曲迴廊。
咱們就去那兒,‘恰巧’賞一賞這深夜的奇花!”
片刻之後,精心裝扮過的金玉妍已然出現在禦花園的暗影裡。
月色被薄雲遮掩,隻透下朦朧的清輝。
她特意選了一處必經之路旁的太湖石後,攏了攏身上那件在夜色中也流光溢彩的孔雀藍鬥篷,確保自己能被燈籠的光暈恰到好處地籠罩。
腳步聲由遠及近,明黃的提燈在夜色中辟開一道光路。皇帝的儀仗緩緩行來。
金玉妍深吸一口氣,在龍輦即將經過的刹那,嫋嫋婷婷地自石後轉出,彷彿真是月下偶遇的花仙。
她盈盈下拜,姿態柔美得無可挑剔,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一絲深夜獨行的怯意: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龍輦停下。
弘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頭習慣性地蹙起,深邃的眼眸在燈籠光下審視著她過於精緻的妝容和顯然不是隨意散步的裝扮,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和毫不掩飾的質疑:
“大半夜的,不在自己宮裡安歇,跑到這黑黢黢的園子裡來賞花?”
那“賞花”二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長。
金玉妍心頭一緊,麵上卻愈發顯得無辜又關切。
她抬起水光瀲灩的眼眸,裡麵盛滿了恰到好處的仰慕與擔憂:
“回皇上,臣妾並非有心擾了聖駕。
隻是聽聞禦花園中有一味‘月露曇’,取其花蕊泡水,最能凝神靜氣,安神助眠。
皇上日理萬機,宵衣旰食,臣妾看在眼裡,憂在心頭,恨不能為君分憂。
自知愚鈍,做不了大事,隻想著能尋得此花,為皇上奉上一盞清茶,也算儘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心意。”
她的話語輕柔婉轉,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目光緊緊追隨著弘曆的臉,試圖捕捉一絲動容。
弘曆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審視的意味讓金玉妍幾乎維持不住笑容。
終於,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有心了。不過此等小事,吩咐奴才們去辦即可。更深露重,仔細著了寒氣,回宮去吧。”
說罷,便示意王欽起駕。
眼看那明黃的身影就要再次融入夜色,金玉妍心中警鈴大作!
精心設計的偶遇,竟要石沉大海?
她就這麼冇有吸引力嗎?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孤注一擲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
就在弘曆邁出第一步的同時,金玉妍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虛弱的驚呼:
“呃……”隨即身體軟軟地向旁邊一歪,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小主!小主您怎麼了?快醒醒啊!”
貞淑反應極快,立刻撲上去扶住她下滑的身體,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惶和哭腔,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定是這幾日憂心皇上龍體,夜不能寐,又在這寒夜裡站久了,身子受不住了啊!
小主!您可彆嚇奴婢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終於讓弘曆徹底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燈籠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緊鎖的眉頭,那川字紋深得彷彿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看著被貞淑半抱在懷裡、雙目緊閉、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金玉妍,眼神中冇有絲毫憐惜,隻有濃濃的不耐煩和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聲音如同淬了寒冰,清晰地砸在昏迷不醒的金玉妍耳中:
“王欽!叫太醫去儲秀宮給她瞧瞧。”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的鄙夷毫不掩飾,彷彿在評價一件有瑕疵的貢品,
“哼,玉氏好大的膽子,竟敢給朕送了個病秧子來!晦氣!”
那“病秧子”三個字,像三把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金玉妍的耳中、心裡!
她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無人看見的陰影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寬大的袖袍中,那隻被掩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弘曆話語帶來的羞辱之萬一。
巨大的憤怒和幾乎要衝破喉嚨的不甘在她胸腔裡翻騰,但她隻能更用力地閉緊雙眼,將一切洶湧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加輕緩綿長,不敢泄露分毫。
她此刻,必須是一個完美的、柔弱無助的“昏迷者”。
幾乎就在弘曆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間,原本在皇帝身後躬腰塌背、大氣不敢出的總管太監王欽,脊梁骨彷彿被瞬間抽直了。
他慢悠悠地轉過身,方纔那副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的神情如同麵具般剝落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端起來的、居高臨下的倨傲。
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自己那身象征著內廷權柄的靛藍色總管蟒袍袖口,動作誇張得彷彿沾上了什麼不潔之物,儘管那裡連一絲塵埃也無。
他的目光這才懶洋洋地投向依舊“昏迷”,倚靠在貞淑懷裡的金玉妍,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那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喲,金貴人,戲唱完了,該醒醒了吧?”
他踱著方步上前兩步,停在幾步開外,用一種打量貨物的眼神上下掃視著她,
“有些人呐,就是掂量不清自個兒幾斤幾兩。
也不瞧瞧自己是從哪個犄角旮旯來的,就敢學那起子狐媚樣子,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禦花園裡來‘偶遇’皇上?
嘖嘖嘖……”
他搖著頭,咂著嘴,語氣裡的鄙夷幾乎要溢位來,
“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您配嗎?真當自個兒是九天仙女下凡塵了?
皇上什麼天姿國色冇見過,能瞧得上你這點粗鄙伎倆?
哼,白費心思不說,還平白惹了聖心不快,真是晦氣!”
王欽說著,又裝模作樣地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袍擺和肩膀,彷彿要驅散金玉妍帶來的“晦氣”。
他斜睨著地上的人,拖著長腔,語氣是十足的輕慢和不耐煩:
“奴才我呢,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這更深露重的,可冇那個閒力氣把您這麼個‘嬌貴’的身子骨兒給抬回儲秀宮去。
貴人主子,您還是麻溜兒地自己‘醒’過來,省得大傢夥兒都在這兒乾耗著,凍著了您這‘金枝玉葉’,奴才們可擔待不起!”
這番刻薄至極的言語,如同滾燙的烙鐵,狠狠地燙在金玉妍的心尖上!
她恨不得立刻跳起來,撕爛王欽那張惡毒的嘴,用最狠毒的詛咒回敬這個卑賤的閹奴!
她金玉妍,堂堂玉氏貴女,何曾受過一個奴才如此當麵折辱?
然而,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死死地壓住了她。
她不能動!不能睜眼!不能發作!
貞淑抱著她的手臂在微微發抖,那是無聲的提醒。
她若此刻“醒來”與王欽爭執,不僅坐實了裝暈,更會徹底淪為後宮笑柄,連帶著玉氏的臉麵也會被她丟儘!
讓一個太監抱著回去?那還不如讓她立刻去死!她的尊嚴,她僅存的那點體麵,絕不容許被如此踐踏!
指甲再一次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楚讓她勉強維持著“昏迷”的姿態。
她感覺到貞淑的支撐,藉著那股力道,極其“虛弱”地、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微微掀開一絲眼睫,眼神渙散迷茫,氣若遊絲地呻吟了一聲:
“本小主這是怎麼了?頭疼得厲害,身上一點力氣也冇有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劫後餘生的脆弱感,整個身體軟綿綿地完全依靠在貞淑身上,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甚至“無力”地抬了抬手,想扶額,又軟軟垂下,將一個因“體弱受寒”而“短暫暈厥”的嬌弱貴人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她努力將目光聚焦到王欽那張寫滿譏諷的老臉上,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從幾乎咬碎的銀牙間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甚至帶著顫抖的“感激”:
“方纔可是王公公在旁照應?真是辛苦王公公了。”
那“辛苦”二字,她說得極其艱澀,每一個音節都像在刮擦著喉嚨裡的血肉。
王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敷衍地拱了拱手,那動作敷衍得連一絲誠意都欠奉。
他眼底的輕蔑幾乎要化為實質,嘴上卻打著官腔:
“小主您這話可就折煞奴才了。伺候主子,本就是奴才們的本分。既然小主醒了,那奴才就告退了。
夜深路滑,您可得讓貞淑姑娘‘扶穩了’,仔細再摔著!”
他刻意加重了“扶穩了”三個字,那陰陽怪氣的腔調,分明是在嘲諷她方纔的假摔。
說罷,王欽再懶得看她們一眼,像揮趕蒼蠅般隨意地揮了揮手,帶著他那幾個同樣麵露不屑的小太監,趾高氣揚地轉身離開。
金玉妍望著王欽消失的方向,眼中燃燒著淬毒的火焰,那裡麵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將這黑夜都焚燒殆儘。
——
此時的弘曆突然出現在了翊坤宮。
守夜的宮女阿箬正倚著門框打盹,驟然被燈籠光驚醒,抬頭看見那抹在夜色中依舊威嚴的明黃身影,驚得幾乎跳起來,慌忙下拜,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惶恐:
“皇上?”
弘曆揮了揮手,示意她免禮,目光越過她,投向那緊閉的、透出微弱燈光的殿門深處。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珍寶,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急切:
“免了。青櫻睡下了?”
“回稟皇上,主子已經安歇了。”阿箬垂著頭,小心翼翼地回答,心裡依舊充滿疑惑。
“無妨。”弘曆的嘴角在聽到青櫻已睡的訊息時,非但冇有失望,反而情不自禁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卻真摯的弧度,眼神也瞬間柔和下來,如同寒冰遇暖初融。
“朕悄悄進去看看她,不必驚動。你且退下吧。”
他語氣中的那份體貼與珍視,讓阿箬心頭一鬆,連忙躬身退到一旁。
殿內隻留了一盞如豆的宮燈,光線昏黃而溫暖,空氣中瀰漫著青櫻身上慣有的、清冽如雪的淡淡冷梅香,這熟悉的氣息瞬間撫平了他緊鎖的眉頭和心頭的躁鬱。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外間,輕輕掀開內室那層繡著纏枝蓮的月白紗帳。
帳內,青櫻側身而臥,錦被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
弘曆在床沿坐下,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滿足。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極其輕柔地撫上她溫潤的臉頰。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她微閉的眼角時,心頭猛地一刺——那白皙的肌膚上,依稀殘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淡淡紅暈,像是哭過的痕跡,雖然已經乾涸,卻如同針尖般紮在他的心上。
愧疚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冇。
他是皇帝,是這天下之主,坐擁四海,卻連保護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免受委屈都做不到。
為了權衡前朝後宮,他不得不納了一個又一個妃嬪,讓她眼睜睜地看著彆人分享她的丈夫。
他甚至冇能讓她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那個本應屬於她的皇後位置。
弘曆的眼神驟然變得深邃而堅定,帶著帝王的銳利與不容置疑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