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 章 烏拉那拉青櫻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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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的餘音彷彿還在王府梁柱間縈繞,富察氏被禁足一月的訊息,連同那沉甸甸的管家對牌一同,落在了青櫻的案頭。
訊息傳開,下人們噤若寒蟬,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窺探與重新站隊的緊張氣息。
青櫻指尖拂過那冰涼的檀木對牌,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喜色。
這權柄,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短暫的鬨劇罷了。
富察琅嬅是皇阿瑪欽點的嫡福晉,是名正言順的主母,她烏拉那拉·青櫻,一個側室,再得勢,又豈能長久地握著這管家之權?
待那正主兒解了禁足,踏出院門,今日捧到她手裡的這一切,還不是要原封不動、甚至添上幾分屈辱地“如數奉還”?
規矩森嚴如鐵,側福晉代管一時是恩典,是權宜,若真以為能取而代之,便是癡人說夢,自取其辱了。
“主子” 阿箬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幾乎是貼著門框挪進來的,臉色微微發白,眼神裡殘留著驚魂未定,
“熹貴妃娘娘身邊的槿汐姑姑來了,就在外頭候著,說是娘娘請您即刻入宮一趟。” 她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後怕,
“那槿汐姑姑通身的氣派,奴婢剛打了個照麵,心就怦怦直跳,活脫脫像是像是看見了熹貴妃娘娘本人站在眼前似的。”
青櫻聞言,眸底深處掠過一絲瞭然,麵上卻緩緩綻開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如同精心描摹的畫。
“知道了,”她聲音平靜無波,
“請姑姑進來吧。”
崔槿汐步履沉穩地踏入內室,每一步都帶著宮中積年女官特有的分寸與威儀。
然而,當她抬首看清座上之人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瞳孔驟然一縮,心頭劇震。
眼前這位側福晉何時竟出落得如此攝人心魄?
並非僅是容顏的明豔,而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的、難以言喻的沉靜光華,昔日少女的青澀懵懂被一種深潭般的幽邃所取代,眉梢眼角蘊著冰雪般的清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
這通身的氣度,竟讓她這位見慣風浪的永壽宮掌事姑姑,也在一瞬間失了神。
“奴婢崔槿汐,參見側福晉。側福晉萬福金安。”
槿汐迅速斂了心神,恭敬萬分地行禮,垂下的眼睫掩住了方纔的驚詫。
“姑姑免禮。” 青櫻抬手虛扶,眼角的笑意如同精心描繪的工筆花鳥,美麗卻無一絲暖意,疏離而客氣,
“勞煩姑姑親自走一趟,是青櫻的不是。貴妃娘娘召見,不敢耽擱,我們這便啟程吧。”
她起身,姿態優雅從容。
永壽宮
青櫻盈盈下拜,儀態無可挑剔:
“臣妾烏拉那拉氏青櫻,參見貴妃娘娘,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她微微垂首,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恭敬溫順的笑意。
熹貴妃端坐於上首的紫檀鸞鳳寶座上,目光落在階下那抹清麗卻難掩鋒芒的身影上,亦是微微一怔。
眼前的青櫻,較之上次相見,似乎脫胎換骨。
那份青春逼人的光彩未減,卻沉澱出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近乎冷冽的明澈。
熹貴妃心念電轉,麵上不動聲色,隻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憐惜與安撫:
“快起來,賜座。”
待青櫻謝恩落座,熹貴妃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字字千鈞,
“這次的事,你受委屈了。本宮聽聞,亦是震驚不已。”
她略作停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青櫻平靜無波的臉龐,歎息道,
“真冇想到,富察氏竟會如此糊塗,行事這般不顧體統,不顧後果。”
她的話語在此處微妙地懸停,眼神似乎意有所指地飄向坤寧宮的方向,唇邊隨即浮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深意的笑容,
“和皇後……”
話未說完,她彷彿自覺失言,又或是點到即止,那笑容便收住了,隻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和未儘之語在殿內悄然瀰漫。
青櫻端坐在繡墩上,背脊挺直如青竹,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淺笑,彷彿全然未覺貴妃話中的試探。
她眼神清澈,毫無尷尬或惶恐,隻有一片沉靜的湖麵,映著上方高位者審視的目光,不起一絲波瀾。
那笑容,像一張無懈可擊的麵具,完美地遮蓋了湖麵下可能洶湧的一切暗流。
熹貴妃端坐鳳椅之上,指尖卻無意識地深深掐進了掌心軟肉裡。
果然!烏拉那拉氏的女兒,骨子裡流著和景仁宮那位一樣的血,怎麼可能是個心思簡單的?
“福晉禁足這段時間,府裡的大小事務就辛苦你操持了。”
熹貴妃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的關切,但尾音裡那絲不易察覺的冷硬,如同在暖玉上劃過一道冰痕。
她目光如無形的探針,緊緊鎖住青櫻,
“雖說權柄在手,到底名分有彆,行事更要處處以王府聲譽為先,莫要失了分寸纔好。”
這話語重心長,字字敲打,分明是在提醒青櫻:
這權是暫借的,你不過是個側室,得意時更要夾緊尾巴,認清自己的位置。
青櫻微微垂首,長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皇上交代的事情,妾身自然殫精竭慮,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聲音清亮,語氣誠摯,話鋒卻在不經意間悄然一轉,
“不過,比起娘娘日理萬機,掌管這六宮風儀,協理天下大事的辛勞,妾身打理一個小小的王府,不過是儘些微末本分,實在不值一提。”
她那笑容越是甜美無辜,話裡的刺便越是尖銳——側室管家是辛苦,那您這位協理六宮的“側室”貴妃,豈不是更“辛苦”?
殿內沉凝的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冰。
就在這無聲的刀光劍影幾乎要劃破表麵的平靜時,一個清脆稚嫩的童音帶著歡快的氣息打破了僵局。
“額娘”
六阿哥弘簷像隻小鹿般蹦跳著跑了進來,小臉紅撲撲的,額角還掛著晶瑩的汗珠,直撲向熹貴妃的膝下。
熹貴妃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帶著無限的寵溺和心疼:
“哎喲,看你跑的這滿頭大汗。”
她一邊嗔怪著,一邊抽出袖中熏了暖香的絲帕,無比輕柔地替兒子擦拭額角的汗珠。
那動作間的細膩溫柔,與方纔的淩厲判若兩人。
青櫻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母慈子孝,臉上的甜美笑容冇有絲毫變化,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極冷的譏誚。
她微微側身,對著熹貴妃母子,聲音溫軟依舊:
“娘娘與六阿哥母子情深,血脈相連,這般親昵,真真是羨煞旁人。
到底是親生母子,這份天倫之樂,旁人……如何能及呢?”
言下之意,弘曆在這裡,看著您對親生兒子如此,心中是何滋味?
他這位名義上的“兒子”,恐怕連半分這樣的溫情都未曾得到過吧!
熹貴妃替弘簷擦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如電般射向青櫻,那慈母的笑容還掛在嘴角,眼底卻已是一片寒霜。
“孩子都是一樣的。”熹貴妃的聲音陡然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
她目光緊緊攫住青櫻,彷彿要將她釘在原地,
“青櫻,”
她喚了一聲,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警告,
“你既在弘曆身邊伺候,更要好好伺候他。讓他舒心、安心,這纔是你的本分。”
“妾身遵命。”青櫻彷彿全然未覺那話語中的寒意,依舊笑得溫婉得體,從容地屈膝行了一禮。